尤比克 · 十二

菲利普·迪克 《尤比克》
將美味尤比克加入烤麵包機。 新鮮水果和健康全蔬起酥油精製,不添加其他佐料。 尤比克為早餐帶來美妙感受,令生活充滿活力! 請按指示,絕對安全。 喬·奇普駕駛著一輛大塊頭轎車,穿行在車流中。一個接一個離世,他心想。我的解釋一定有問題 。伊迪一直跟著行動組,本應幸免於難。而我—— 遇害者本該是我,喬心想。從紐約出發一路慢慢飛,若論該誰遇難,理應是我才對。 「萬一有人感到疲倦——沒準這是先兆——我們得立即通知其他人。未經准許,不得擅自離隊。」他對丹尼說。 「都聽到了?要是誰感到累了,哪怕只有一點點累,也要立即向我或奇普先生報告,不得隱瞞。」丹尼轉過頭告訴后座的人,然後又問喬,「接下來呢?」 「接下來怎麼辦,喬?」帕特接口,「有何吩咐?告訴我們該怎麼做。洗耳恭聽。」 「怪了,你為什麼不用超能?這種機會應該千載難逢。你就不能回去一刻鐘,讓伊迪留下?當初把你引薦給朗西特時的那些功夫哪兒去了?」 「我的引薦人是阿什伍德。」帕特回答。 「你準備袖手旁觀?」喬問道。 「昨天吃晚飯時,康利跟伊迪吵了起來。康利不喜歡伊迪,所以她不願意幫忙。」薩米咯咯地笑起來。 「我沒有不喜歡伊迪。」帕特說。 「那你為何不施展超能?」丹尼問帕特,「喬說得對。這事兒很怪,也說不通——至少我無法理解——你就不能幫個忙?」 「超能不靈了。那起爆炸之後,我的超能就沒了。」帕特頓了頓說。 「你怎麼不早說?」喬問道。 「見鬼,我不想說。冷不丁地通知大家,說自己功夫廢了?我一直在努力,但就是不行,恢復不了。以前從不這樣。我的超能是天生的。」 「什麼時候——」喬問道。 「跟朗西特在一起時,」帕特說,「剛到月球上的時候。就在你問我之前。」 「這麼說你早就知道。」喬說。 「你從蘇黎世回紐約後,我又嘗試恢復。就在溫迪遭遇不測之後。我一直努力恢復功能。你剛說伊迪可能死了,我就試著施救。也許功能失靈是因為我們退轉了太遠。超能在1939年失去效用。但是這個說法不能解釋月球上發生的事情。除非時光倒流早已開始,而我們卻沒有察覺,就像溫水裡的青蛙。」帕特陷入冥思,不再開口。她憂鬱地朝窗外的得梅因大街望去,那張野性誘魅的臉上現出一絲愁容。 這說得過去,喬暗忖。她那穿越時空的本事顯然沒了。現在也不真是1939年,我們已經完全與時間脫軌。這證明阿爾說得對。牆上的塗鴉沒說錯。正如那兩行詩說的,現在是中陰身。 喬把這看法埋在心裡,沒告訴其他隨行者。他心想,把話說絕又於心何忍?反正他們馬上就會發現。像丹尼這樣的聰明人,聽了我說的話,再結合自身遭遇,大概早能猜出三分。 「帕特沒了超能,」丹尼對喬說,「你一定心煩。」 「嗯。」喬點頭,「我本指望靠它轉境的。」 「還有——」丹尼的直覺很敏銳,他打了個手勢。「從你講話的語氣,我聽出了其他意思。不管怎麼說,我聽出來了。沒有直說的話,這很重要。弦外之音。」 「直走嗎?」喬問。他在十字路口減慢車速。 「向右拐。」蒂皮回答。 「那是一幢磚房,外頭的霓虹燈上下跳動,閃個不停。人們叫它費利蒙酒店。那地方不怎麼好。兩個房間共用一個浴室,只有浴盆,沒有淋浴。飲食嘛,說來你也不信。他們只賣一種叫尼希的飲料。」 「我喜歡這家酒店的菜餚。」丹尼說,「純正牛肉,而不是合成蛋白。原汁原味的鮭魚——」 「你的錢管用嗎?」喬問道。一陣尖利的哀鳴聲在他身後迴響。「什麼響聲?」他問丹尼。 「不知道。」丹尼緊張地回答。 「警車鳴笛。拐彎沒打信號燈。」 「怎麼打?」喬回答,「駕駛杆沒握把。」 「你可以打個手勢。」薩米說。鳴笛聲聽起來很近。喬轉身看見一輛摩托車,幾乎與他並排行駛。他降下車速,不知如何是好。「靠邊停下。」薩米建議。 喬將車靠邊停穩。 一位年輕的警察從摩托車上跨下來,慢悠悠地走到喬跟前。警察長著一雙大眼,目光嚴厲,面相陰險。他朝喬打量一番。「先生,請出示駕照。」 「無照。」喬回答,「開罰單吧,讓我們走人。」喬已經望見了酒店。他對丹尼說:「你最好先走過去,大伙兒一塊去。」威利斯——奈特車朝磚房徑直開去。丹尼、帕特、薩米和蒂皮都下了車。他們跟著前面的老爺車,急匆匆往酒店趕。老爺車慢慢地停在酒店對面。喬留下來聽候處理。 「請出示其他證件。」警察對喬說。 喬把錢包遞過去。警察拿出一支字跡不易擦除的紫色筆,在罰單本上註明處理意見,撕下罰單遞給喬。「不打信號燈。無照駕駛。按罰單規定的時間地點聽候處罰。」警察合上罰單本,將錢包還給喬,頭也不回地踱回警車。他發動摩托車,一溜煙沒了影。 不知為什麼,將罰單放入口袋之前,喬瞥了一眼。他逐字再看一遍。紫色筆跡寫得潦草,似曾相識。 你的處境比我所想的糟得多。帕特·康利說的—— 留言就此打住。只寫了半截。喬想知道下半截是什麼。罰單上是否還有其他信息?他翻到背面,沒看見什麼,又翻回正面。沒發現新的筆跡。單子下方倒有些凌亂的字跡,是兩行瑪瑙紋般的書寫體: 阿徹藥店銷售家用藥和調製藥品。 質量保證,療效可靠。價格實惠。 沒特別內容,喬心想。但話說回來,得梅因市的交通罰單底部不該出現這種信息。跟上面的紫色筆跡一樣,朗西特又顯靈了。 喬走出皮爾斯——阿洛車,走進最近的一家銷售雜誌、糖果和菸草的商店。「能借用電話簿嗎?」他向大屁股中年店主打聽。 「在後頭。」店主和藹地說道。他猛地伸出肥厚的大拇指,指了指方向。 小店裡燈光昏暗。喬找來電話簿,就著牆角微弱的光線翻找阿徹藥店。可惜沒找到。 他合上電話簿,走到店主跟前。老闆正拿著一包新英格蘭糖果公司生產的華夫餅,賣給一個男孩。「阿徹藥店怎麼走?」喬問。 「沒了。」老闆回答,「至少現在沒了。」 「怎麼沒了?」 「幾年前就關門了。」 「不管怎樣,告訴我地址。畫張地圖給我吧。」喬說。 「不用地圖,我指給你。」大塊頭店主身子前傾,指著店門方向,「看見那塊理髮店招牌了嗎?直走過去,再朝北望。就在北面。」店主指著藥店的方位。「你會看到一座帶山牆的老建築。外觀是黃色的。上面的公寓還有人住,下面的門市廢棄不用了。不過,你還看得到店牌:阿徹藥店。走過去就知道。埃德·阿徹得了喉癌病倒,藥店也就——」 「謝了。」喬說著走出商店。下午三點,太陽已經柔弱無力。他疾步穿過馬路,走向理髮店招牌,遵照店主所說,朝北面望去。 遠處依稀聳立著一幢高大的黃色舊建築,外牆早已剝落。他感到幾分古怪。光像的波動呈現不穩定狀態,好像大樓先慢慢現出穩定形態,又退回到不穩定的虛像。每相波動只維持幾秒便開始虛糊,轉入反相。這種變化很有規律,如同建築本身存在自震一樣。好似一具律動的活體,喬心想。 也許我走到了生命終點,喬暗想。他走向這家被遺棄的藥店,視線再沒移開。他看到藥店的生命律動,發現它在兩種狀態之間不斷轉換。他走近店鋪,感到這兩種交替出現的狀態中存在一種內在屬性。每當狀態穩定時,藥店就是喬所處時代的居家藝術零售店,銷售萬種商品,是為現代共管式公寓提供服務的自助式商店。自步入成年,喬就時常光顧這種實現電腦自動化管理的高效率零售店。 每當狀態不穩時,藥店便退回到洛可可裝飾風格的老式小藥房。破舊的櫥窗里擺放著各色物品,疝氣帶,研缽和杵,藥片罐,上書「水蛭」的手寫印刷標記。還有塞著玻璃瓶塞的碩大藥瓶,一般用來儲存各種秘方藥和安慰劑……在櫥窗上方的扁平木板上,漆著店名:阿徹藥店。怎麼看都不像一家人去樓空的店鋪。它的1939年形態似乎被莫名地排除在外了。走進這家店,喬心想,要麼回到更久遠的年代,要麼靠近當代社會。我倒是渴望時光倒流到1939年以前。 喬站在藥店前,感受到潮水般的律動。他覺得自己被拉回從前,又返回現在,再穿越到從前。路人邁著沉重的腳步經過,注意不到這些變化。顯然,他們看不到喬眼中的景象:既看不見阿徹藥店,也看不見1992年的居家藝術商店。這種熟視無睹最讓他困惑。 當整幢建築退轉到從前,喬拔腿向前,跨過門檻,走進阿徹藥店。 他的右手邊是一排大理石面的長櫃檯。架子上的盒子已經泛黃褪色。整個店鋪黑黢黢的,不單是光線不夠,更像是一種保護色,似乎從建造之初就為了縮在黑暗裡,任何時候都要密不透光。黑暗沉重而緻密,壓在喬身上,好像他的肩背里永灌了鉛石。現在,房屋停止了波動。至少他進屋之後沒再改變。他想,自己是否作出了正確抉擇?現在才考慮選擇是否妥當,可有意義?恐怕為時已晚。說不定也可以回到他生活的當代社會。走出這個不斷衰壞的世界——永遠跳出這個怪圈。嗯,喬心想,就這樣吧。他在店裡溜達,觀察銅飾和木料,貌似是胡桃木……最後,他走到藥店後面的配藥窗口。 一個穿著多扣灰西裝馬甲的瘦弱年輕人悄然現身。兩人對視良久,彼此無言。只聽見掛鍾傳來滴嗒聲。掛鐘的圓鐘面上刻有拉丁數字,鐘擺來回擺動。和別處的鐘沒有分別。 「來罐尤比克。」喬說。 「藥膏嗎?」藥劑師發問。他的嘴唇開合與吐字不甚合拍。喬先看見張嘴,再是唇動,稍稍停頓之後才聽到說話。 「是藥膏嗎?」喬說,「我還以為是內服的。」 藥劑師沒有立即答覆。兩人之間似乎有一道鴻溝,隔了一世。他終於張口,嘴唇倏忽開啟。這回喬沒聽出遲延。「經過製造商不斷改進,尤比克歷經變化。你可能更了解老配方。」藥劑師舒緩地轉向一側,動作宛如電影裡的定格。他走路像跳舞,步伐舒緩,頗有韻律,看似節奏愉悅,實則令人心驚。「最近很難進到貨。」他邊說邊後退,右手拿出一個扁平的錫罐,放在喬跟前的處方柜上。「這種尤比克是粉劑,跟煤焦油一同服用。煤焦油另配,很便宜。但尤比克粉劑就貴了。四十美元。」 「什麼成分?」喬問。他倒吸一口涼氣。 「專利配方,無可奉告。」 喬拿起密封罐,湊近日光。「允許我看標籤嗎?」 「當然。」 街道上透過來微弱的光線,喬勉強辨出印刷字跡。標籤繼承了交通罰單上的潦草字跡,正好續上朗西特上次的留言。 全是假話。她沒有——再說一遍,她沒有——在爆炸後發功,全力施救。她沒有竭盡所能,救活溫迪·萊特、阿爾·哈蒙德和伊迪·多恩。喬,她在對你說謊。我得重新分析整個事件。一有結論,立即通知你。多多保重。 順致:謹遵服用說明。尤比克粉劑療效廣泛,功效卓著。 「接受支票嗎?」喬問藥劑師,「我身上不夠四十美金,但我要尤比克急用。十萬火急。」他將手伸進夾克口袋,摸出支票簿。 「你不是從得梅因來的,是嗎?」藥劑師問,「我聽得出口音。不行,我得了解你的來處,才能接收這樣大額的支票。過去幾周我們收到一大批空頭支票,全是鎮外人開的。」 「那就用信用卡。」 「『信用卡』是什麼?」 喬放下藥粉罐,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藥店,來到人行道上。他穿過馬路折回酒店,走到半路時停下腳步,回頭朝藥店望去。 只有一座破敗的黃樓房,樓上窗戶掛著窗簾,一樓用木板封住,久已廢棄。透過圍欄縫隙,他瞥見一個豁開的黑洞,可見窗戶打碎後一直沒人來修。這地方死氣沉沉的。 來遲了,喬心想。他已經失去買下錫罐裝粉劑的良機。即便能在人行道上撿到這筆錢,也為時已晚。但他又想,我的確看全了朗西特留下的警訊。不過也不一定可靠。可能不是他的親筆。可能是因為將死之人神智昏昧,怪念歧見此起彼伏。也可能是一個死人所為,比如電視廣告上的情形。上帝啊,他憂鬱地想。萬一是真的呢? 人行道上站著一些行人,不約而同地仰起頭,專注地盯著藍天。喬見狀,向空中望去。他用手擋住斜陽,看見一個移動的光點拉出一道白煙。原來是一架單翼飛機在做高空飛行表演,通過拉煙拼出文字。當他和其他行人駐足觀看時,早已消散的煙霧又凝聚起來,拼出一行字: 保護好老瑞士人,喬! 說來輕巧,喬心想。知易行難。 喬心神不寧,愁眉不展,恐懼再次隱隱襲來。他弓著腰,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費利蒙酒店。 丹尼在鋪著深紅地毯的酒店大堂等著喬。大堂的天花板很高,裝飾樸素。「我們可找到她了。」丹尼說,「但對她來說,一切都結束了。不妙,太不妙了。現在,弗雷德又不見了。我以為他在另一輛車裡,但他們卻以為他在我們這兒。很明顯,兩輛車他都沒上。他一準又回了殯儀館。」 「現在,這個過程在加速。」喬說。尤比克在眼前百般轉悠,卻觸不可及。他懷疑這東西是否真能扭轉乾坤。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他暗自斷定。「能喝一杯嗎?」他問丹尼,「誰來掏錢?我的錢用不了。」 「可以讓殯儀館支付。朗西特吩咐的。」 「酒店的錢也能讓他們付嗎?」他覺得奇怪。這賬怎麼算?「你來看交通罰單,」喬對丹尼說,「現在沒別人。」喬遞給丹尼一張紙條。「後半截信息我也知道。我去了一個地方,才知道那後半截。」 丹尼把罰單看了又看,然後慢慢遞迴給喬。「朗西特認為帕特說謊。」 「沒錯。」喬回答。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陡然提高嗓門,「就是說,她本可以出手阻攔,不讓這些災難發生,從朗西特的死開始。」 「還能幫更多。」喬說。 「說得對。太對了。」丹尼看著喬說道。他豁然開朗,但心頭猛地一酸。 「我特別不願這樣想,」喬說,「一點兒都不願意。糟糕透了,比我料想的壞得多,阿爾也沒想到。糟糕至極。」 「這有可能就是真相。」丹尼說。 「發生了這些事,」喬說,「我一直在理頭緒。我相信,如果我知道為什麼——」可是阿爾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他暗想。我倆都沒考慮過。其中必有原因。 「什麼都別跟他們說。這也許不是真的。即便是真的,知道真相也幫不了他們。」丹尼說。 「知道什麼?」帕特在後面問道,「為什麼幫不了他們?」她走到他們跟前。那雙水盈盈的黑眼透出靈氣,顯得從容不迫。那是一份沉靜和淡定。「伊迪拋下我們走了。弗雷德也是。我想他也走了。剩下的不多了。誰是下一個?」她看上去無動於衷,自控力超乎常人,「蒂皮正躺在房間裡。她沒說累,可是我想,大家都覺得她累。你們不覺得嗎?」 「我同意。」過了一會,丹尼說。 「你怎麼吃罰單了,喬?」帕特說著伸手去要,「能讓我瞧瞧嗎?」 喬將罰單遞給帕特。他心想,機不可失。現在是時候了。就在此刻。宜速不宜遲。 「警察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帕特看了罰單後問。她抬頭盯著喬,然後轉向丹尼,「為什麼這裡提到我?」 帕特沒認出筆跡,喬心想。她不熟悉朗西特的字跡。不像我們其他人那麼了解。「朗西特。」喬說,「帕特,這都是你乾的嗎?你暗中發功。我們來到這兒,全是你在使壞。」 「是你在謀殺我們,」丹尼對帕特說,「一個接一個。但是為什麼?」接著他轉向喬說:「她會擺出什麼理由?她連了解我們都談不上,不是真了解。」 「你來朗西特公司,就為了這個目的?」喬向帕特發難。他努力穩住嗓音,但把持不住。他聽到自己的嗓音發顫,登時鄙夷自己無能。「阿什伍德發現了你,把你招過來。他是不是霍利斯的人?我們經歷的種種變故——不是炸彈爆炸,而是你在搗鬼 ?」 帕特笑了。 酒店大廳轟然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