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比克 · 六

菲利普·迪克 《尤比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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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特對呆板的助手說:「能幫我請來米克先生嗎?」助手朝電梯的方向飛奔而去。「米克先生會親自宣布的。」她對朗西特說,「現在請大家都停下,耐心等他來了再說。」 「有數據了。我方能場很高。」喬對朗西特說。他想,可能是帕特在場的緣故。「比預期高得多。」他說。他納悶他們為何急阻測量。現在無須趕時間。反超能師都已到位,進入發功狀態。 「衣櫥在哪兒?」蒂皮問道,「衣服放哪兒?我想開行李。」 「每間臥室都有大衣櫥,投幣使用。大家剛來,」沃特說著拿出一個大塑膠袋,「這些硬幣送給大家,先拿著用。」她拿出幾個硬幣卷,五分、一角、兩角五分都有,遞給伊爾德。「大家能平分了嗎?這是米克先生的心意。」 「基地有醫生或護士嗎?工作疲勞有時會讓我身心不調,皮膚會紅腫。塗抹可的鬆軟膏就好。出來匆忙,忘帶了。」伊迪·多恩說。 「工業研究所就在生活區附近,」沃特說,「那兒有醫生,還有小型醫療病房,內設病床。」 「也得投幣?」薩米問。 「醫療護理全部免費,不過得有勞病人證明他確實病了。」沃特補充說,「但配藥機器是投幣才能使用的。套間裡的娛樂室配備了鎮靜劑銷售機,研究所里有興奮劑銷售機。如果有需要,可以搬一台過來。」 「迷幻劑呢?」弗朗西斯卡問道,「有種迷幻劑的主要成分是麥角鹼,內服後有助我發功,能把對方看得一清二楚,確實有效。」 「米克先生禁止服用任何含麥角鹼的致幻劑,他說這會損害肝臟。如果你們隨身帶了,自服隨意。雖然我們有這藥,但不便派發。」 「從什麼時候起,你開始靠吃致幻劑獲得幻覺?你不是一直活在幻境中嗎?」多恩對弗朗西斯卡說。 「前兩天晚上,有不速之客登門造訪,讓我匪夷所思。」弗朗西斯卡面不改色地說。 「不奇怪。」多恩說。 「一群先知和通靈師從上等天然大麻做的繩梯上下來,降落到窗外陽台。他們穿牆而過,走到我床邊喋喋不休,把我從夢中吵醒。他們引用古詩篇和慵懶的散文,把我給樂的。他們似乎如此——」她努力找詞,「熠熠生輝。有一個自稱比爾的——」 「等等,」蒂托說,「我也做了一樣的夢。」他向喬轉過身去。「還記得在離開地球前,我跟你說起過這事嗎?」蒂托的手激動地顫抖著。 「我也夢到了,」蒂皮說,「比爾和馬特。他們還說要給我好看。」 朗西特的面色陡然一沉,氣成歪臉。「你早該告訴我的。」 「當時,」喬說道,「你——」他說不下去。「你看似很累,心裡有事。」 「那不是做夢。造訪是真實的。我能辨出區別。」弗朗西斯卡嚴厲地說。 「你當然可以,弗朗西。」唐·丹尼說。他朝喬使了個眼色。 「我也做了個夢,」伊爾德說,「夢見的卻是飛車。我當時在記車牌號,記了六十五個,現在還記得。想聽嗎?」 「對不起,格倫。」喬對朗西特說,「我還以為只有蒂托做了夢。沒想到其他人也是如此。我——」電梯門打開,他停下話頭。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過去。 米克先生矮胖腿粗,大腹便便,搖搖擺擺地向他們走過來。他身上穿著蛇皮無袖襯衫和紫紅自行車褲,腳上是一雙粉色的氂牛皮便鞋,齊腰的染白長發上扎著緞帶。他的鼻子,喬心想,看著好似新德里出租車喇叭上的橡皮球,觸感柔軟,富有彈性。極是招搖。這是我見過的最招搖的鼻子。 「歡迎各位反超能高手。」米克伸出胳膊迎接,動作未免俗套了點,「超能終結者都到場了,嗯,我是指你們。」他的聲音尖細逼人,讓喬覺得像是站在蜂巢邊上,聽金屬蜜蜂發出刺耳難聽的嗡嗡聲。「斯坦頓·米克的公司與人為善,和氣生財,篤信和平。可是,一批超能流氓帶來了瘟疫。對於在米克維爾工作的人來說,這樣的日子何等黑暗!米克維爾是我們給可愛的月球基地起的名字。我相信你們的工作已經如期展開。一提起朗西特公司的大名,幾乎無人不曉。我對你們的表現很滿意,除了那位正忙著擺弄設備的測試員。那位聽到了嗎?我說話時,請抬頭聽講。」 喬關掉波動掃描儀和測量儀,切斷電源。 「現在聽到了嗎?」米克先生問道。 「在聽。」 「別關設備,」朗西特命令,「你是我手下,不是米克先生的員工。」 「沒關係,」喬回答,「剛才我已經測了附近的超能場。」他已完成偵查。米克先生來遲了。 「場值是多少?」朗西特問道。 「測不到。」喬回答。 「是被我方壓制住了嗎?反超能場勝出?」 「不是的。」喬回答,「我剛才說了,在測量範圍內,不存在任何超能場的跡象。我確信儀器正常,便測了我方能場。我想讀數是精確的。反超能場是2000blr單位,沒幾分鐘躥到2100,沒準還會緩慢爬升。如果反超能場連續工作一段時間,比方說十二小時,這個數值會高達——」 「我不明白。」朗西特說道。反超能師們把喬團團圍住。多恩從波動掃描儀中拉出一卷磁帶,查看沒有波動的描記,然後遞給蒂皮。大家一言不發,逐一檢查帶子,然後望著朗西特。朗西特問米克:「你憑什麼說超能師入侵了研究所?為什麼阻止我們進行常規測試?你早就知道這結果了嗎?」 「他顯然知道。」喬肯定地說。 朗西特的臉上閃過焦慮。他剛想跟米克交談,隨即又改變主意。他輕聲對喬說:「回地球。反超能師立即撤退。」然後,他提高音量對大家說:「收拾東西,我們飛回紐約。十五分鐘內到飛船集中,遲到者後果自負!喬,收起破爛設備。如果有需要,我幫你拉回飛船——無論如何,所有人,連帶這些東西,都得回去。」朗西特又朝米克望去。米克因發怒而漲紅了臉。他剛開始說—— 斯坦頓·米克飄上天花板,雙臂僵硬地伸展開來。他說話時發出金屬昆蟲的吱吱聲。「朗西特先生,不要意氣用事。處理這事,得稍安勿躁。讓你的手下保持鎮定,大家集中起來,共商對策。」他肥胖而鮮艷的身軀在空中搖擺不定,緩慢地橫向旋轉,說話時雙腳對著朗西特,而不是頭部。 「早有聽說,」朗西特對喬說,「這是一種自殺式類人炸彈。幫我撤出所有人。他們剛將引爆模式調到了自動擋,所以它才往上飄。」 炸彈轟然引爆。 爆炸震塌牆壁,濃煙從地上的焦煳物里滾滾冒出,遮蔽了倒在喬腳下的身影,有人在痛苦地抽搐。 喬耳邊響起丹尼的喊聲。「他們殺了朗西特,喬。那是朗西特先生。」情急之下,他說話開始結巴。 「還有誰傷到了?」喬沙啞地問。他呼吸困難,辛辣的煙霧使他肺部受壓。他的頭部也因巨大的爆炸衝擊波而嗡嗡直響。一股溫暖的液體從脖子上冒出來,他這才發現自己被彈片割傷了。 儘管看不見溫迪·萊特,但聽聲音知道她就在附近。「似乎其他人都受了傷,但都還活著。」 伊迪·多恩彎下腰,查看朗西特的傷情。「我們可以從霍利斯那裡找一個元氣師嗎?」她的表情扭曲,臉色蒼白。 「不行。」喬說。他也彎下身來檢查。「你看錯了,」他對唐·丹尼說,「他還活著。」 朗西特躺在被炸變形的地板上,奄奄一息。也許再過兩三分鐘,丹尼的說法就兌現了。 「所有人都聽著!」喬大聲說,「因為朗西特先生受傷,所以現在聽我指揮——暫時聽我指揮,直到我們返回地球。」 「希望大家能平安回家。」哈蒙德說。他掏出一塊摺疊手帕,輕輕拍打被劃了一道很深創口的右眼。 「你們有多少人帶了手持武器?」喬問。其他人還在四處亂轉,沒人回答。「我知道這違反行規。但是我也知道你們有人帶了武器。別管什麼規定了,所有關於超能師在工作中攜帶槍支的規定都別管了。」 安靜片刻之後,蒂皮說:「我的槍跟隨身物品放在一起。在別的房間。」 「我的槍就在身邊。」蒂托說。他的右手已經握著可裝鉛彈的老式手槍。 「如果槍支就藏在安放隨身物品的房間,馬上取來。」喬說。 六人朝門外走去。 哈蒙德和溫迪留在房間裡。喬對他倆說:「我們得冷凍朗西特。」 「飛船上有冷藏設備。」哈蒙德回答。 「我們抬他過去。哈蒙德,你扛一頭,我扛另一頭。蒂托,你在前面帶路。要是霍利斯的人來阻截,拿槍回擊。」喬說道。 伊爾德從隔壁房間回來,手裡拿著一根鐳射管。「你覺得霍利斯和米克都在這兒嗎?」 「也許他們在一起,」喬說,「也許就他一個。也許最早跟我們打交道的就不是米克,可能就是霍利斯。」類人炸彈沒炸死其他人,喬想,這真是奇蹟。他納悶沃特去哪兒了。顯然,爆炸前她就離開了,他沒看見她的蹤影。他心裡想,要是沃特發現頂頭上司不是斯坦頓·米克,她的老闆——真正的老闆——騙了我們過來,意欲殺之而後快,不知她會有什麼反應,不知她怎麼看待這件荒唐事。或許他們不得不殺掉她,為了滅口。她失去了利用價值。當然,她是個目擊證人。 大家陸續找槍回來,等喬發布新的行動指令。雖然身處險境,但十一名隊員都很鎮定,沒人慌張。 「如果我們以最快的速度將朗西特移送到冷凍倉,他就可以繼續管理公司,就像他夫人那樣。」喬解釋說,一邊和阿爾將生命垂危的老闆抬到電梯。他用胳膊肘捅了捅電梯按鈕。「電梯可能已經失靈,他們也許在爆炸瞬間就切斷了電源。」喬說道。 但電梯運行正常。他和哈蒙德趕緊把朗西特抬進去。 「你們三個有槍,跟著我,剩下的人……」喬說道。 「見鬼。我們不能幹等,電梯很可能一去不回。」薩米說。他跨步向前,臉部肌肉因驚恐而緊繃。 「朗西特先走。」喬厲聲說。他按下按鈕,電梯門關上,載著喬、阿爾·哈蒙德、蒂托·阿波斯托斯、溫迪·萊特和唐·丹尼,還有格倫·朗西特。「只能這樣冒險出去。」趁著電梯上行,喬對大家說,「萬一霍利斯的人在外等候,我們就會被伏擊。只能祈禱他們沒料到我們帶了武器。」 「很有可能。」丹尼插話。 「看看他是否還有氣。」喬吩咐蒂托。 蒂托彎腰檢查動彈不得的朗西特。「呼吸微弱,」他馬上說道,「我們還有機會。」 「沒錯,還有機會。」喬回答。自爆炸以來,喬的身心一直處於麻木狀態。他感到渾身綿軟發冷,耳膜似乎受損。他心想,一旦返回飛船,將朗西特放入冷凍倉,就可以向紐約總部發送求救信號。事實上,要向所有反超能諮詢機構緊急求救。倘若起飛不成,救援人員就會來施救。 但施救不可能成功。等他們趕到月球,這裡的受困人員,無論是地下的、電梯裡的還是飛船上的,都將必死無疑。 「電梯裡怎麼不多塞幾人?明明女隊員都能擠進來。」蒂托說。他責備地瞪著喬,一時激動,手止不住發顫。 「我們被群殺的可能性更大。」喬說,「霍利斯料到倖存者會通過電梯逃生,就像我們現在這樣。可能就是為了伏擊我們才沒斷電。他們清楚我們得逃回飛船。」 「這點你已經說過了,喬。」溫迪·萊特說。 「我在試圖解釋方才的決定,為何要留幾個人在下面。」喬說。 「剛來的女孩不是有種超能嗎?」溫迪問道,「那個皮膚黝黑、悶悶不樂、對人不怎麼友好的女孩,帕特什麼的。你本該讓她回到過去,回到朗西特受傷之前。她本可改變這一切。你忘了她的超能了嗎?」 「忘了。」喬勉強回答。他六神無主,頭腦里一片空白。 「我們還是下去吧。」蒂托說,「你說過,霍利斯的人會在地面伏擊。你還說我們會遭遇更大危險,在——」 「到地面了。電梯停了。」丹尼說。他臉色蒼白,身體僵硬。電梯門自動打開,他憂心忡忡地舔了舔嘴唇。 自動人行道直通大廳,透過大廳盡頭的空氣膜安全門,能看見矗立著的飛船底座。一切如常。沒人前來阻攔他們上飛船。喬好生奇怪。霍利斯他們真以為類人炸彈爆炸,就可以將我們一網打盡?陰謀一定出了岔子,首先是爆炸本身,其後是沒斷電,再者是自動人行道暢通無阻。 「我想——」丹尼說。這時,阿爾和喬正把朗西特從電梯裡抬出來,移送到自動人行道上。「炸彈飄到房頂,讓陰謀泡了湯。那像是一種開花彈,大多數碎片在我們頭頂上飛向了屋頂。我想,有人活著出來是他們始料未及的,這也能解釋為什麼他們沒把電掐斷。」 「是的,感謝上帝,炸彈飄了上去。」溫迪說,「見鬼,真冷。這裡的供熱系統一定被炸壞了。」她的身體明顯在發抖。 他們站在自動人行道上,傳送帶的前行顯得異常遲緩。喬感覺至少過了五分鐘才到達安裝了雙重空氣膜的安全門前。在他看來,前進有如匍匐爬行。發生了這場變故,這種蝸牛速度簡直糟糕透頂!難道這一切都是霍利斯有意為之? 「等等!」有人在後面喊道。他們聽到腳步聲。蒂托轉過身去,舉起槍,又放了下來。 「是其他隊員。」丹尼對不能轉身的喬說道。喬和阿爾正設法讓朗西特的身體通過複雜的安全門。「他們全在那兒,沒出事。」他揮槍示意,「快過來!」 塑料通道仍然連接著飛船和大廳。喬聽見鞋底觸地發出特有的沉悶金屬聲,心想,難道他們準備放我們一馬 ?或者他們就候在飛船里,等我們自投羅網?他感到有一股邪惡的力量在恣意玩弄他們,讓他們像無腦鼠一般飛跑亂竄,嘰喳亂語。我們一直被當作消遣。逃生的企圖權作可笑的歡娛。當我們就要逃脫,迎頭就會砸來一頓飽拳,把我們揍成肉餅之後,扔到緩慢移動的傳送帶上,就像朗西特那樣。 「丹尼,」喬說道,「你先進去,看他們是否等在裡面。」 「萬一他們先到一步呢?」丹尼問。 「那你就閃人,回來報告。」喬譏諷地說,「那樣的話,只能放棄登船。活著的人就等著被收拾吧。」 「讓那個帕特什麼的施展超能,救我們出去。」溫迪的聲音很小,但很堅持,「求你了,喬。」 「我們先想辦法進入飛船。」蒂托說道,「我不喜歡那個女孩。我也不信她有超能。」 「你不了解她,也不懂那種本事。」喬說。他看到瘦小的丹尼跑上通道,手裡擺弄著控制飛船入口的開關,然後進了飛船。「他回不來了。」喬喘著氣說。朗西特的身體似乎在變重,他幾乎把持不住。「我們放他下來。」他對阿爾說。他們一起將朗西特放到通道上。「對一個老人來說,他確實有點超重。」喬說道。他再次站直了身體,對溫迪說:「我會找帕特談的。」其他人都趕了過來,大家焦急地擠在通道上。「被坑了,」喬喘著粗氣,「本想大幹一場,誰料發生爆炸。被霍利斯坑慘了。」他招呼帕特過來。她的臉上沾了污跡,人造面料的無袖襯衫也被撕破,裹在胸上的時尚抹胸露了底:面料上有優雅的浮雕圖案,襯著淺粉色鳶尾花。這些感知毫無關聯,了無意義,卻留在了他的腦海里,說來奇怪。「聽著。」喬對帕特說。他把手搭在她肩上,看著她的眼睛,帕特平靜地回望著他。「你能回到過去嗎?回到炸彈引爆之前,把朗西特救活?」 「太遲了。」帕特回答。 「為什麼?」 「只能這樣了。延誤太久,一爆炸就得搶救。」 「那你怎麼沒救?」溫迪帶著敵意問。 帕特看著溫迪。「當時你想到了嗎?即便想到,也沒說出口嘛。沒人說這事。」 「這麼說,你不覺得自己有責任。你的超能本可以避免這場災難。」溫迪說。 帕特聽了大笑。 這時,丹尼從飛船里出來,通知大家裡面沒人。 「好,我們送他到飛船冷凍倉。」喬邊說邊向阿爾招手。兩人再次抱起朗西特死沉的身體,一路抬進飛船。大家滿懷逃生渴望,爭相簇擁在喬的周圍——他體驗到內心的恐懼如何在肉體上表現出來,將他們包裹,也將他吞噬。從月球生還的可能性讓他們更加急迫,已不再像炸彈剛爆炸時那樣聽天由命。 喬和阿爾抱著朗西特,搖搖晃晃地走向冷凍倉。「誰有鑰匙?」只聽伊爾德在喬耳邊尖叫。他一把抓住喬的胳膊。「鑰匙,奇普先生。」 「飛船的點火鑰匙肯定在朗西特身上。他進冷凍倉之前,得把鑰匙掏出來,否則就拿不回來了。」阿爾解釋。 喬翻遍朗西特的口袋,找到一個皮製鑰匙包,把它遞給伊爾德。「現在可以把他放入冷凍倉了嗎?」他暴怒地說,「快點,哈蒙德。看在上帝的分上,幫我把他抬到冷凍倉里。」我們搬得不利索,喬心想。一切都已結束。我們失敗了。哎,失敗收場,他疲憊地想。 伴隨著巨大的轟鳴,火箭起飛時發出震顫。四個反超能師待在控制台邊,猶疑地對控制接收器進行編程。 為什麼霍利斯放了我們?喬一邊想,一邊和阿爾將朗西特沒有生命跡象的——或者說,貌似沒有生命跡象的——身體直立起來,移入冷凍倉。自動夾具將朗西特的大腿和肩膀鎖住,支起他的身軀。閃閃發光的冷氣里閃爍著冰存的軀體,這幕景象讓喬和阿爾目眩。「我不明白。」喬說。 「他們砸鍋了。」哈蒙德說,「除了策劃爆炸,他們沒有預備後續計劃。就像試圖謀殺希特勒的炸彈策劃者,聽到炸彈在地下室炸響,就以為——」 「趁著還沒凍死,趕快出去。」喬說道,戳了戳走在前面的哈蒙德。他們一出倉,便合力扳上輪鎖。「上帝,用這種方法保存生命,太不可思議了。」 當喬走向飛船前艙時,斯潘尼什把他叫住。她的長辮在爆炸中燒焦了。她問喬:「冷凍倉里有通信系統嗎?我們現在可以和朗西特先生通話嗎?」 「不能。」喬搖頭說,「沒耳機,沒話筒。沒光相子。沒亡靈。只有等我們回到地球,把他存放到亡靈館之後,才能通話。」 「我們怎麼知道冷凍處理足夠及時?」丹尼問道。 「沒法知道。」喬說。 「他的大腦可能已經喪失功能。」薩米咧開嘴,咯咯笑出聲。 「是的,」喬說,「可能再也聽不到朗西特說話了,也失去了通心交流的機會。公司要找人打理。也許只能依靠埃拉的亡靈。沒準辦公室得搬到蘇黎世親友亡靈館,在那兒辦公。」說完,喬找了一個靠近通道的座位坐下,順便觀察那四個反超能師,他們正為駕駛飛船的正確方法而爭執不休。傷口的鈍痛向喬陣陣襲來,他下意識地掏出一根折彎的煙,用火點燃。 這根煙乾巴巴的,剛放到手指中間,便啪的折斷。真奇怪啊,他心想。 「炸彈爆炸,」阿爾說,一邊留意喬的反應,「釋放出高熱。」 「這會讓我們變老嗎?」溫迪在哈蒙德身後發問。她走過阿爾,在喬身旁坐下。「我感到自己變老了。我已經衰老。你這煙放陳了。發生這場變故之後,我們都老了,從今天開始。今天絕對非比尋常。」 飛船借著巨大的推力從月球起飛。滑稽的是,塑料通道還懸掛在船體上,沒有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