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與年羹堯 · 第二十三章 霧滿懸崖群俠展技 誓盟折箭眾虎騰歡
屋裡點著燈,很低暗的,還有氣味,燃燒的大概是野獸油。周潯給這裡的主人向年羹堯介紹,可並沒理允貞。然而允貞已聽明白了,這裡的主人姓許,他們叫他許阿叔。他有一個雄糾糾的兒子,名叫許大立。這父子全都是嶺上的獵戶。嶺上柳陰寺的情景,以及了因僧的事情,他們全都知道。許阿叔還有老妻,又有個兒媳,現在正為他們這些人燒飯。呂四娘是昨天就來到了。她也挽袖操做,跟那婆媳像一家人似的。
許阿叔非常恨了因。他說:「要不是獨臂老師太,活著的時候就常照應我,沒有這一點老面子,我早就不在這裡住了。我初見了因的時候,他還很規矩。後來了因簡直成了魔王,就我親眼見的他已搶到嶺上三個女子了……」周潯問說:「他回到嶺上來了嗎?」許阿叔說:「前天他就回來了,帶著二十多個都是凶眉惡眼的人。拿著棍,來到我這裡借去了一張竹床 ,倒放著,當做小轎用。我出去一看,原來他們是抬著一個年輕的婦人……」年羹堯此刻非常注意的去聽,面上漸漸出現怒容。許阿叔又說:「那婦人妖妖撓撓的,大概不是好東西,一點也不哭,不害怕……」秦飛聽了,不禁心說:蝴蝶兒行呀!沉得住氣,可是她許是早就變了心,她跟著和尚上了山,她倒受用了。這時見年羹堯的面色已氣得發紫。許阿叔又說:「昨天四娘還沒有來的時候,就已經又有十多個人。拿著刀槍,還帶著弩笛,又都上嶺去了,那大概都是了因給勾來的……」又說:「嶺上寺里的這些和尚,本來都是苦極了,了因走了這些日,他們才好了點,才安下一點兒心,不想了因又回來啦,還帶了那些惡人來!」年羹堯聽到這裡,忽然怒沖沖地說:「大家快些吃飯。吃完了,今夜就上嶺,誰若願意去,就去,不願意的。就留在這裡!他說出了這話,沒有一個不願意的。只有秦飛,連連向他的爺又使眼色又搖頭。允貞卻不理他。少時,那婆媳和呂四娘已將飯做好。
大家在一起用飯,飯是精米飯,菜是兔肉脯,並且是涼的,帶著土腥味,沒有酒,真是一點也不好吃。另外還有一鍋煮肉,一大塊一大塊的,倒真肥,不知道是老虎肉,還是豹子肉。秦飛簡直不敢下筷子。再說這裡用的筷子,就是新截竹棍。很笨而不好使。允貞倒是隨著人大口的吃。還像是吃得很香。秦飛覺出他的爺是變了,在外面闖蕩了這些日子,變得一點也不像貝勒了。此時呂四娘早己把飯用完,秦飛沒看見她吃肉,到底是一位小姐,真端秀而又安嫻。那模樣簡直跟月里嫦娥一樣,只見她到裡間去了一會兒,再出來就已經更換了裝束。長袖的羅衣已經脫去,而現在穿的是一身青。窄身瘦袖,剛健絕倫,胸前後圍繞著一條青綢子,背插著冷森森的一口寶劍。她頭上仍是雪髯戴著金釵,下面,——秦飛簡直不敢看人家的腳。這時連允貞也不禁驚愕。
甘鳳池連嘴也不擦一擦,就又提起他那對銅錘。路民膽抄劍,曹仁虎也是劍。周潯是拿著他那十三節連環稍子棍。年羹堯不獨自己拿著劍,還叫年豪,年傑替他拿著箭和弓。允貞也將劍鏘然一聲出了鞘。秦飛趕過去,問說:「咱們也去嗎?」允貞說:「若是不去,為什麼要到這裡來?」秦飛說:「我可不去!這黑天半夜的,上那麼高的嶺上去?咱們在這地方又不熟!」
也沒人理他,當下除了秦飛跟許阿叔在這裡,連那許大立都拿上了一桿鋼叉,跟著出去了。依舊在甘鳳池在前,呂四娘在第二,年羹堯、曹仁虎,允貞跟在後邊。這時雖有月光,然而被山峰遮住,月光露出來的很少。往上走,雲越多,風越冷,真如秋天一樣。嶺勢傾斜,山路縈迴,處處是怪模樣的岩石。地下尤其坎坷不平,荊棘絆腳。甘鳳池仍如猛虎一樣的勇猛,呂四娘卻像仙鶴一樣的飄逸,越走越向上,就到了山頂。在這裡可看見月光了,是從雲霧裡濾下來的,迷迷茫茫。就看見一片平谷,果然有一座寺院。甘鳳池喊著說:「了因是在這裡嗎?我們進去不進去?」呂四娘說:「我進去問問!」她的聲音十分柔潤而清亮,真如鶴鳴一般。只見她飛身就跳進那廟牆去了。
允貞又一驚訝,旁邊的曹仁虎說:「這就是柳陰寺,雖不如它下廟法輪 寺那樣的宏敞,可是這是一座古寺了。在這裡修行的全是義士、高僧,無端地受了因的欺侮,讓一個凶僧擾亂了這片淨土。所以咱們不能夠坐視。」允貞也點了點頭。而此時就忽見那呂四娘已從廟中躍身而出,她高聲說:「了因沒有在這裡,他在思明崖上了!」當時,她率先而走,飛一般直奔更高之處。只有甘鳳池還能夠跟得上她。這時月色越發低暗,雲也越濃厚了,連許大立當獵戶爬慣了嶺的人,現在都不敢往上去,他願留在這裡等候。周潯等人卻高聲喊著說:「走!」曹仁虎和允貞也只得跟隨,往上走去。這「思明崖」的峰勢最為斜陡,只有一條是人工鑿成的小路,一磴一磴的。每一個磴都距離的很高,非得邁著大步,攀著旁邊的岩石,才可以走上去,簡直就像上梯。向上走了約有十數丈,忽見自上面,「忽隆」的一聲。一塊大石頭滾將下來。幸虧呂四娘急速地躲開了,又被甘鳳池用兩支錘把這塊石頭架住了。他大聲說:「躲開一點!眾人都急忙向旁身靠岩石躲開。甘鳳池就提開了一支錘,把這塊足有水桶大的石頭放下,「咕碌碌」一聲跟雷一般,就滾下了山岩。呂四娘尖聲喊說:「了因一定在上面了,他已知道我們來了!」正在說著,上面「咕隆」一聲,又放下來一塊大石頭,比剛才那一塊更大,幸虧沒有打著人。曹仁虎先有些膽怯了,他喊叫說:「大家可都要小心!」他這聲喊,蒼老而顯得發抖。允貞也覺得危險。這峰上不定有了因手下多少人,如若再用石頭往下來砸,恐怕就得有人受傷。這時就見年羹堯在石磴上站穩,從他的僕人手中取過弓箭,仰面彎弓,——也不知他看準了岩上的人了沒有,他就一箭射去,箭穿雲中,立時就墮下來一個東西,分明是一個人,墮下了山峰,當然是死了,卻連一聲呼喊也沒聽見。周潯喊說:「死的決不是了因,咱們還得往上去!」當時眾人又一個跟一個的跟著往上爬去。
而峰上,「忽隆!忽隆」又連滾下兩塊大石頭,雖都是沒砸著人。可是眾人都停止住了,不敢向上再邁步了。接著又轟隆一聲,落下來第五塊。甘鳳池卻搶錘迎著去砸。當時聲音響亮,火光四迸,石屑紛飛。曹仁虎喊叫說:「這不行,停一停再往上走吧!」到底他是老了,這震音他也受不住了,允貞趕緊用手揪住他,他才站穩,年羹堯卻又「嗖嗖」的向上連射了兩箭,並沒有再射下人來。卻引起了上面的弩箭,聽「嗖嗖」如雨點一般的射下,並夾著石塊,「咕隆咕隆」不斷地向下砸來。
眾人趕緊又將身貼在岩石上,躲避著。此時在最前面的呂四娘。竟然不避飛弩和飛石,就騰身一躍,誰也沒有看清楚,她是怎樣一來,就躍上了山峰。她一到了上面,立時就和上面的人打了起來,所以飛箭飛石也全都停止。甘鳳池掄舞著雙錘,緊跟著上去,下面的眾人一起振奮起來,也都向上竄去,及至允貞隨著曹仁虎走到峰頂。就見迷茫之中,眾人已經撕殺起來。那邊了因,鐵背囂、江 里豹等不下三十多人,個個兵刃齊全,武藝也都精熟。呂四娘、路民膽同時揮劍去戮,甘鳳池的雙錘亂砸。周潯的十三節梢子棍「嘩啦嘩啦」地飛抖,打得那些賊人全都「噯呀噯呀」地喊叫。可看不清都是誰跟誰,只聽了因的聲音暴躁的說:「好!你們全都來了?年羹堯!別人我都能叫活,只叫你死!」呂四娘尖銳的喊聲說:「了因!你快些聽話,我們便饒你,因為咱們是同門中的人……」了因卻狂笑著說:「好啊!呂四娘,你竟也來幫助年羹堯?以為我真是怕你嗎?早先我不過是看那一隻胳臂的老尼姑的面子,其實——媽的到今天我才說真話,我早想收你做我的老婆……」此時呂四娘大怒,順著聲音尋著了他,擰劍向他就刺。了因的八寶鋼環連著向她打來,卻都被呂四娘「噹噹當」用寶劍磕落。了因只好搶劍相迎,呂四娘展劍又戳。在雲霧裡,雙劍翻飛,這莽和尚與婀娜多姿的俠女,越殺越近,相拼起來。了因一邊小心的敵住了他的師妹,一邊還獰笑著,說:「嗆嗆嗆,師妹呀!你比蝴蝶兒長得還俊,我要了她再要你,一個做我的東宮,一個做我的西宮……」呂四娘跳躍起來,用劍向他連刺。他一邊躲閃,一邊招架,三五合之後,甘鳳池掄雙錘也奔過來了。了因更是大怒,說:「老子今天不但要開色戒,還得開殺戒……」
他的單劍飛舞起來了。寒氣一股護住了他的身子。雖武藝絕倫的呂四娘,和臂力驚人的甘鳳池,竟也不能立時取勝。那邊周潯、年豪、年傑、尤其勇悍的路民膽,已將江 里豹手下的賊人殺死了不少。曹仁虎卻沒上手,年羹堯依舊在彎弓挽箭。此時允貞卻心情甚急,他急急地高呼著說「全不要打了!了因師傅你先住手,鳳池也聽我一句話,我來是給你們解和的,你們都是同門中的人,千萬不可如此,都住手!我指你們一條明路,隨我到北京去,那裡有富貴榮華!」他說到這裡年羹堯不住的嘿嘿冷笑,那邊了因在一邊奮力拚斗,一面大笑著說:「這倒好,有人把嬌滴滴的美人呂四娘給我送來,有人還請我去做官,好朋友!姓黃的,你等一等,我殺完了他們,制服 了呂四娘,隨後就同你到北京去幫助貝勒作皇帝。」原來他也知道這件事,他若能夠輔佐了誰,可真能使群雄懾服,因為他太猛勇了。單劍翻飛,不但使得甘鳳池的勇力難施。路民膽、周潯更都不能得勝。只有呂四娘的劍就堪堪與他匹敵,所以他只對付呂四娘一人就覺吃力了,尤其這時,江 里豹已率眾逃跑,只他一個被困核心。他就大怒。將手中的十幾個八寶銅環盡皆打出。這樣才使得周潯等人退後了一些。然而呂四娘的劍掠風帶霧,扎、戳、劈、刺,一著緊似一著。甘鳳池的雙錘也越掄越猛,周潯、路民膽、連年豪、年傑也齊都奔撲而來,了因卻大喊著說:「噯喲……」將身向下一伏,眾人認為他已受傷跌倒了,當時不由得就全都收住了兵器,不料了因忽又挺身而起,步如飛,趁空回身便逃,且逃且哈哈大笑。呂四娘等人又往前追,但云霧太重,已看不見了因是逃往哪裡。同時那邊又「嗖嗖嗖」的有無數的弩箭飛來。呂四娘在前急急的用劍拔著飛來的弩箭,眾人就隨著她前進,順著雲霧又向上走。待了會,飛箭也都沒有了,卻又望見眼前是一座亂石壘成的高牆,裡面還有隱隱的火光。年羹堯說:「了因一定住在這裡,我們進去!」
雲霧迷茫之中,一時找不著門戶。甘鳳池便掄起來兩雙錘向這牆上一擂,頓時「轟隆!嘩啦!」牆就倒了一截,真像山崩地裂一般。呂四娘早就跳進牆裡去了,甘鳳池等人就都由這豁口跳了進去。裡面又有十多名強盜,各掄兵刃前來廝殺,但那裡禁得住甘鳳池的雙錘疾舞,周潯的梢子棍狂掄,路民膽的寶劍連砍。結果又有五六個人倒地死傷。另有幾人是被曹仁虎放跑了。年豪跟年傑拴住了一個盜首。周潯就要叫路民膽立時將盜首處死,卻被曹仁虎跟允貞一齊上前給攔住了。年羹堯就近一看,被捉的這人並不是了因,他就冷笑了笑,說:「既不是了因,殺他不殺他。倒都不要緊,只是得問問他。了因搶的那些婦人都在那裡了?」於是路民膽將這人綁上。問他。這人的年紀不過三十上下,非常兇悍,他說:「我就是江 里豹,你們不知道我,南北的江湖朋友,可都知道我,你們要是把我殺了。也沒什麼,將來你們走到江湖上可要小心。我在江 南有二十八個盟兄弟,在北京有十二個師兄弟,還有蛟僧勇能,飛錘龐五,也都是我的朋友,他們都能替我報仇!」周潯說:「留著他幹什麼?」路民膽當時掄刀向他就砍,卻被允貞舉劍「當」的一聲給擋住了。路民膽當時大驚大怒,仿佛就要跟允貞拚命。
允貞趕緊帶笑說:「我跟他並不相識。我也不是護著他,只是這地方原是佛門淨地,獨臂聖尼和許多高僧全都在此修行,我們在拼殺時傷幾人性命是不得已。但如今把他捉住,豈可又故意將他殺死。我想他不過是一個小賊,得放他就放了他吧!」
曹仁虎的心也很慈善的,當時直勸路民膽。這時,忽聽呂四娘在那邊高叫說:「朋友,快到這裡來。這裡有幾個女的,都是被了因搶來的。」當時年羹堯先急急往那邊去了,其餘的人也都不顧這江 里豹了,就齊都往那邊走去。允貞卻趁此時將江 里豹的綁繩割斷,江 里豹滾身而起,驚訝地問:「朋友,你為什麼要救我?莫非你就是那姓黃的嗎?」允貞悄聲對他說:「你不要再幫助了因了,他絕鬥不過這些人。我是京都貞貝勒府中的人。你趕快下峰去找到蛟僧勇靜,再多找些有本領的人更好,一向到京都去找我,我不久便回去。」說這話時,他急急地揮手令江 里豹快些走,江 里豹是既驚訝,又歡喜,遂抱拳說:「那麼,後會有期了。」說著他就走了。這裡允貞又提寶劍趕緊去尋年羹堯等人。
原來這座思明崖,就是昔年獨臂聖尼結廬修行,並練習 武藝之處。近來了因命人在這裡建蓋了幾間石頭房子,為他在這裡享福。這裡有糧有米,還有衣裳綢緞,竟如大戶人家。他先後搶來的六名婦女,就全住在這裡,但是沒有蝴蝶兒在內。這裡點著蠟燭,木窗隔斷了外面的煙霧,所以人還都能看得清楚。六名婦女最大的不過三十歲,據說都是山下的良家婦女。被了因搶來之後,也就沒有再見他的面。因為他搶到一個,便立時就覺著不滿意,立時就又下嶺,另去搶別的婦女。她們以為了因是個瘋子,人倒還不太壞,因他從來沒有玷污了誰。這裡倒吃穿俱全。只是這地方荒得叫人害怕。她們又想家,說話的時候,這六個婦人都不住地啼哭。曹仁虎勸她們都不要再哭,等得天明時就把她們都送到嶺下,叫她們各自回家去。路民膽問:「還有一個是他新搶來的女人,名叫蝴蝶兒,現在哪裡了?」當時就有兩名婦女同時的回答,一個點頭說:「他們昨天忽然來了很多的人,並帶來了一個女的,那女的比我們都有膽子,對他們又笑又罵,逼著叫他們給送下嶺去。直嚷嚷你們不怕年什麼堯?」另一名婦女說:「剛才了因又把她挾走了,她還直掙扎,嚷嚷,你們就來了!」年羹堯此時,氣得面如紫肝,當時說:「再追他去!」甘鳳池說:「在這上面還有一座攬月峰,那裡有兩座山洞,了因必定逃往那裡去了。」年羹堯又振臂大喊說:「走!我們都再往那裡去,非把了因捉住,救回蝴蝶兒,不能甘休!甘鳳池就要立時地去,周潯和路民膽卻都顯出猶豫的樣子,曹仁虎也搖頭,說:「我們在這裡誰都知道,攬月峰是一座絕峰,輕易上不去的,何況這時夜又深了,雲霧又重了!」年羹堯說:「為什麼了因能夠上去,我們就不能?」周潯說:「他在這裡的時間比我們長,他的路徑又熟。」
路民膽也說:「明天再說吧!反正他也不能把蝴蝶兒怎樣,他不跑到那峰上去便罷,跑上去,恐怕連他也下不來。」年羹堯凝目發獃,心中猶然急躁,不過他看見了呂四娘,現在和那六名婦女都很親熱地談起話來了,一點也沒有即刻再去追找了因僧的樣子。呂四娘如此,他便也無法再逼著別人。這時允貞卻找了個木凳兒坐下,手拄著寶劍,看著年羹堯。見年羹堯對於呂四娘仿佛也有一點敬畏,呂四娘不幫他,仿佛只有甘鳳池也不夠用,旁的人更都不是重要的,年羹堯遲疑了半天,又命年豪年傑去把那被捉住的江 里豹給揪來,問他們在這裡還有別的藏躲的地方設有。但是兩個健仆出去之後。尋找了半天,方才回來報說:「那江 里豹不知怎樣逃走了!」周潯和路民膽都又抱怨曹仁虎。年羹堯倒是沒有怎麼介意。此時,夜愈深,外面的雲霧更大,山風也極為寒冷。這裡有乾柴,他們便拿到屋裡來燃燒取暖。一夜 ,有的睡覺,有的還小心的守院。就這樣過去了。次日,天雖發曉,但云霧猶然濃厚,天地上下,完全迷迷茫茫的,什麼也看不見。然而呂四娘當時就要帶著這六名婦女下嶺,允貞驚訝著說:「她們怎樣走呀」?曹仁虎悄聲地告訴他說:「四娘有特殊的武藝,這山嶺雖然難行,雲霧雖然濃密,但在她並不算什麼,她必是一個一個的將六名婦女全都背下去。辦完事她還回來。」呂四娘帶著六名婦女走了之後。允貞依然驚異不止。年羹堯卻更是發愁,十分急躁。他出了屋。引箭拉弓向高處連射三箭,卻都沒有什麼反映,他不禁長嘆了起來。等到過午,室外的雲霧才稍稍的散了,大家就盼著呂四娘回來,可是直到年豪、年傑在這裡燒好了飯,大家都吃過了,呂四娘依然未歸。年羹堯,急得直頓腳,又待了一些時候。忽有三個人上了這「思明崖」找他們來了。這三個人,一個就是獵戶許大立,一個是金陵分別,奉年羹堯之命,前往北京招請白泰官的「野鶴道人」張雲如。允貞非常詫異,不知他們怎麼這麼快就來了。而他帶來的人,——即現在來到的這第三個人,更使允貞驚訝得立時變色。只見這是一位極其熱識的少年英雄,臉很長,原來就是在北京貝勒府中,深夜兩次相見,第二次還談了半天的那個司馬雄。這時候允貞方才頓然大悟。原來司馬雄便是有名的俠客白泰官。他的父親就是現在大概還住在自己府中的那個老頭子司馬申,當然也就是曹仁虎、周潯他們的同門白夢申而無疑了。現在允貞所驚詫的不是知道了這白泰官的來歷,而是,白泰官認識他是四皇子貞貝勒,並不是什麼「黃四爺」。他知道現在是完了,或者說服這眾人,或者就與這眾人決一生死,卻不料白泰官見了他。竟沒說一句話。
白泰官先同曹仁虎等敘些別後之事,與年羹堯談得尤為親切。他說他的父親因避仇北往,他在報完了仇之後,也往北京尋父。他的報仇之事,並沒有詳說,仿佛倒是私人的事情,與明朝和清朝都無關係。這,允貞聽了,才略略放下心去。白泰官跟那些人說完了話,才過來與允貞笑著說話:「我早就知道你是用脫身之計,走了出來。所以我也就離開了北京,現在你的府上都甚好,你不必掛念。我是想尋你卻尋不著,我走到江 北,便遇著了張雲如正要到北京去找我,我們遇著了。井知道你們都是往這裡來了,所以我們才連夜的趕來,幸虧來到這裡還不算遲。」這時年羹堯在那邊不住向他二人來望。曹仁虎驚詫著問說:「怎麼?你們二人早就認識嗎?」白泰官微笑著不語,允貞是極力的保持著鎮靜。好在這時年羹堯也不容大家多談閒話,他就急急地說:「泰官來了,正好助我一臂之力。我料到剪除了因,非用你不可,才在那時派雲如去找你。現在你既來到,咱們不必再等四姨。現在就上攬月峰,把了因就地殺死。好去再辦別的事。」甘鳳池先去抄他的雙錘。這時,允貞就將白泰官一拉。悄悄地說:「我們是故舊了,我的事瞞不了你,我出來便是為邀請天下的英雄。這件事望你跟他們說一說。並對了因手下留情。像他那樣有本領的人,也跟著我們回北京做些大事,謀個前程。」自泰宮很露出作難的樣子,說:「我們都聽年羹堯的,因為我們都佩服他。可是為什麼這樣佩服他就因他為人正直,與我們雖非同門,卻是同道。你的來歷,我自然得告訴他們,可是還不能急,否則你當時就下不了這座嶺,而我也沒法子護你。至於了因,那恐怕沒辦法,他太作惡多端了。違背了師訓。同門中的人,都不能饒他。」允貞聽了,默默無語。此時,甘鳳池、周潯、路民膽、年羹堯、曹仁虎等人都已走出去了。張雲如、白泰官全都提寶劍,也出屋去。允貞只好也跟著他們,只見在迷離 的雲霧之中,眼前又是一座高峰,簡直如一座頂天立地的大屏風似的,看不見峰頭,更沒有草木,沒有山道。向東走了不遠,便到了山峰的根低下。仰面去看,更是愁人,連甘鳳池也都把濃重的眉毛緊攏了起來。他說:「我還沒拿這樣沉重的東西上過這座峰。」說時,把他手中的沉重的雙錘放在地下,向曹仁虎的手中討過來寶劍。曹仁虎跟周潯不能上去,只有路民膽、白泰官、張雲如、甘鳳池。這四個人現在全都手提寶劍,往上走去。年羹堯手提著弓箭,站著向上去瞧。允貞是在猶豫。倏時間,就見那四個人全都像猿猴似地爬上去了。漸漸都鑽入雲霧裡,不再能夠看見。年羹堯很是著急,他大概是擔心他的蝴蝶兒能否救得下來。曹仁虎也憂心,嘆氣說:「他還許沒在上面呢,這東邊另有一股山路,也許他早已逃走了!周潯狠狠地搖頭說:「不能!他決沒地方逃!」正說話間,忽見由上面落下一個人來,接著又是一個、兩個,眾人趕緊上前低頭去看,就見摔下來死了的人,身上都有劍傷。是經過廝殺而被砍下來的。周潯認得其中的一個有黑胡 子的,說:「這就是鐵背囂,他是了因的臂膀,也是個巨盜,並且很有錢。其餘的兩個定是他們的夥計。他們這樣的人全都在上面了,咱們怎就上不去?說時,他提著十三節梢子棍,也要向上走去,而這時忽見由峰上雲中,又落下來一個人。但這個人是活的,正是了因。他落在地下,不但沒摔傷,反倒驀然躍起,手槍寶劍直撲年羹堯,說:「好個仇人,你把白泰官也找來要殺我!」年羹堯向他的咽喉就一箭射擊,但這支箭正射入他的口中,而被他用牙咬住了箭頭。箭杆落地,箭頭被他用力的噴出,幸虧年羹堯急忙地躲開了。此時周潯的十三節梢棍向他的腿部掃去,他一腳就將棍踏住。在石頭上一磨,梢棍的前幾節就完全粉碎,不能夠用了。他挺劍又奔年羹堯、年豪、年傑上前以刀同時迎殺,但才兩二合,兩個健仆敵擋不住,幸仗年羹堯已扔了弓矢,拔出來寶劍。上前廝殺。允貞提劍閃在一邊,他倒要看看這名震江湖,威服眾俠的英雄,到底劍法如何?當只時見了因兇狠的一劍刺來,年羹堯巧妙地閃開。他轉守為攻,將寶劍挽半花向了因的手腕去斬。
了因撤劍避開。年羹堯拗步轉身,劍隨身進,挽背花一下砍去,疾如閃電一般。了因忙以劍相迎,兩劍幾乎相撞在一起。
年羹堯前後顧盼,身劍合一。了因卻也挺劍向前進逼。突然間,年羹堯向右一縱身,勢如飛鳥,了因也疾向右旋。年羹堯從上一劍砍下,了因應勢去迎。年羹堯卻早將劍抽回,又伏身,斜式進攻,劍截咽喉。了因趕緊退避,劍峰上挑,「當」的一聲,相震了一下。年羹堯再騰步前進。劍似疾風,真可稱精熟、毒辣。了因卻很少躲閃,只管迎來,他氣力渾厚,似為年羹堯所不如,而年羹堯的劍法巧妙,又令他難防。兩人一來一往,相殺六七回合,允貞就不禁的驚嘆,趕緊又叫著說:「停住吧!停住吧!此時年豪、年傑都在傍緩了半天腕力,又要奔過去幫助他們的主人。了因卻毫不畏懼,劍法更緊,同時上面的山峰上」嗖嗖「跳下來四個人,原來是白泰官、路民膽、張雲如、甘鳳池全都下來了。他們四個人本是到那峰上先與鐵背囂及兩三個小賊相鬥,都被他們用劍給砍下來了。他們搜索了一遍,卻一無所獲,這才一齊下來。當時就都圈住了因,周潯從年豪的手裡要過刀來,也奮勇撲過去。當時刀劍閃閃,虎躍猿蹲,步步緊迫,齊逼了因。曹仁虎也就要去年傑的刀上前助戰,這老英雄的身手敏捷不在路甘等人之下。年羹堯卻跳出圍外,叫兩健仆拿過他的弓,又引箭而拉滿了弓,乘隙去射了因。可是這時了因在急密的刀光劍影之中,他一身往來跳躍,孤劍上下飛騰,將全身的力氣和本事完全展開了。好像那些人全都不是他的對手,允貞剛要喊叫,勸他們住手,突然年羹堯一箭發去,正中了因的右肩。然而了因帶著箭,殺得更猛。此時曹仁虎很是危殆,張雲如也有點不敵。周潯更顯出來力盡。突見白泰官凌空而起,他這一跳躍,就如猛禽飛上了天空,約有三丈多高。其勢極快極速,倏的展劍落下,一劍正劈在了因的頭頂,血花飛濺,了因身尤未倒,劍尤狂掄。甘鳳池、路民膽雙劍齊戰,白豪官又補一劍。了因的巨大的屍身。
這才咕隆一聲。有如山峰塌倒。他這才一命嗚呼,劍也扔在一旁。白泰官、曹仁虎、連甘鳳池全都忽又面現悲哀之色,肅然了良久。而這時上面山峰忽然直跌下來一個人。青衣嬌軀,身背寶劍,臂挾著一個嬌啼宛轉的女人。這正是呂四娘。她原來將剛才那六名婦人送到山下,安置完畢,立又回來,並且上了攬月峰。而於這峰頂的石洞深處,將別人都沒有尋到的蝴蝶兒給尋到了。她就用臂夾著,躍下了絕頂,一看,了因已經身死。她略微皺一皺眉,同時將蝴蝶兒放下。蝴蝶兒一眼看見了年羹堯,她就說:「噯喲……」又看見了允貞也在這裡,她就吃涼的說:「噯呀……」她的衣服都撕破了,身上還有劃碰的傷在微淌著鮮血。鞋也丟了一隻,頭髮十分蓬亂,臉上還沾著泥。但她依然美麗,含著眼淚嫣然一笑,投在年羹堯的懷裡。
這時,甘鳳池將了因的屍身拋在深澗底,他與呂四娘、張雲如、曹仁虎、周潯、路民膽,連白泰官也叫上,他們一同向南。那邊茫茫的雲海里,就有獨臂聖尼慈慧老佛之墓。他們望著那方向一齊跪倒叩首。由甘鳳池說:「現在因為了因僧違背了師訓,任意橫行,我們才承秉師父的遺訓,合力將他剪除。以雪門中之恥。以後我們七人之中,無論是哪一個,若有違背師訓。在外胡 為,欺寡凌弱,非義苟得,如斬了因一樣!」叩頭完畢,一同站起。忽然呂四娘又向年羹堯說:「年叔父,我們都已向師父盟完誓了,你可還得向我們幾個人發一個誓,與我們一同收回大明的江 山!」允貞見此時的空氣是太為緊張了。他自己實在不能在這裡呆著了,他就轉身走開,手攜寶劍,下了這座思明崖,獨自踽踽地走去。
允貞現在不但是極度地失望,而且頗為憂懼。因為看甘鳳池等人是抱著對明室的忠心,思懷故國。年羹堯所以得他們的崇拜,也就是因為他也是存著那種志向。這些人在明為遺民,在清卻為叛逆。我是清朝的貝勒,他們是死也不能擁護我的。並且有這些豪傑在效忠明室,年羹堯又是一個梟雄,將來大清的江 山,真要恐怕搖動,實是可慮。他隨走隨越髮長嘆。
但雄心卻又一陣陣的勁發,暗想:因為這些與大清作對的豪傑,我才更應當設法利用他們,並得消滅了他們。因為清朝的社稷正在可憂,我更得作太子,將來更得作皇帝,他思來想去,便揮劍向路旁的山石亂砍。這並不是籍以出氣,卻是堅定雄心,振作他的勇氣。少時。他走回獵戶許阿叔的家。那許阿叔就驚訝的問說:「怎麼他們都沒回來呀?我的兒子也沒回來呀?莫非出了什麼差錯?」允貞卻搖頭說:「沒有差錯。他們在後邊了,我先回來等他們。」許阿叔聽了,這才放下心去,便叫他的老婆兒給燒茶。秦飛因為昨夜睡褥很好,現在倒是精神百倍,他的那份行李捲兒,早就收拾了,走過來拉了他的「爺」的胳臂一下,悄聲的說:「咱們還不快走?剛才我又見那什麼呂四娘上山去了。她身手的矯健,我實在頭一回見到。據我瞧,這些人都是獅子、豹子、母大蟲,而且他們的性情彆扭,跟咱們說不來,咱們若不趁著這個時候快遛,將來他們若一翻臉,那可就,——我倒不要緊,爺你是金枝玉葉之身呀?爺,你千萬快聽我的話,咱們是三十六著,第一著,遛之大吉就完了!」允貞這時又微笑,不言語,而這時,忽然外面人聲喧嚷,大喊著說:「捉住他!他是允貞,他是清朝皇帝的四兒子!殺了他「秦飛嚇得臉都白了,渾身亂哆嗦。許阿叔瞪大了眼睛好像也要翻臉。允貞趕緊手提寶劍走出去。就見甘鳳池手舉雙錘,周潯怒目橫刀,張雲如直挺寶劍,呂四娘娥眉直豎,似乎一躍身就要來結果他的性命。曹仁虎大笑著,說:「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允貞,你可謂大膽!」路民膽是掄刀頭一個上來,獰笑著說:「我早就看出你不是好人,原來你是我們的仇人。」此時幸虧白泰宮將眾人攔住,他連連地說:「不要發急!他總算有膽略的,我們要叫他死,也得叫他死個明白!」
而竹牆外,又有許多老和尚,都奮臂揚拳的大嚷,說:「我們幾十年來在那廟裡受苦,現在才算把仇人捉住,捆起他來,抬到嶺上去給獨臂聖尼祭靈!」當時,群俠眾僧,都要一齊上前,聲勢洶湧,相距允貞不過十步。允貞手橫寶劍依然微笑。可是話卻說不出一句。正在此時,便聽『嗖嗖』的兩箭發來,全都釘在窗欞之上,又是年羹堯帶著兩名健仆趕到。他用臂分開眾人,急急地趕在前面,掄著弓大聲地喊說; 「你們都聽我說!你們都聽我說……」當時大家的聲音立刻屏息,無數雙憤恨的眼睛還都看著允貞。年羹堯就指著允貞,高聲的說:「他!他是清朝當今的皇帝的四兒子貝勒允貞,為要跟他的那些兄弟們奪取太子之位,並要將來作皇帝,他才出來尋訪豪傑,想叫我們去幫助他。」
那眾人更生氣了,齊說:「我們保的是大明,恨的就是他們。如何能夠幫助他?現在殺了他就算了!」年羹堯撂手說:「不行!不行!你們還得聽我說,如今的清朝江 山已經根基穩定。
明朝想恢復實已很難,憑我們幾個人縱然有本領,有忠心,也恐難施展。再說把他殺死無用,像他這樣的貝勒,在北京還有很多。我們殺他,不但不能恢復明室的江 山,反倒能招來他們的官兵,滅掉了咱們這仙霞嶺柳陰寺!」周潯說:「他跟隨咱們這許多日子,將咱們的底細盡皆曉得了。如何還能放他走呀?」
年羹堯說:「這我有辦法!」回首又向允貞說:「你的膽量,我們也很是佩服,你的才智、武藝,也並不在我們之下,你若肯誠心跟我們結交 。我們便能去幫助你,得到帝位,保管是易如反掌!」允貞態度從容,向眾人拱手說:「我私自出京,千辛萬苦,所為的就是與你們結交 。你們這些人倘能隨我到北京,得到了帝位,便是你們的!」年羹堯說:「這事得預先言明,第一,我們助你作了皇帝,你必須立時就令天下的臣民,恢復漢家的衣冠!」允貞說:「這很容易,但是須待我登基三年以後,必定改換漢家的衣冠,因事急恐怕生變!」年羹堯點頭說:「三年也行,我們也能等得。第二是皇帝只許你作十年,十年以後你須將帝位讓出。」允貞思量了一下,便也點頭說:「這我也答應。」年羹堯又說:「第三,你必須護住這仙霞嶺,柳陰寺。」
允貞說:「我非匹夫,豈能背信?我若不是個慷慨丈夫,也不能單身來到這裡,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第一,三年恢復漢家衣冠,第二,十年以後讓位,第三,我不但保護柳陰寺,還要修建柳陰寺,供奉獨臂聖尼!拿箭來,我折箭為誓!」當時他從年羹堯手中要過一枝箭來,立時折斷,年羹堯大喜,趕緊挽住了他的蝴蝶兒。周潯也向允貞拱手,曹仁虎是捋著胡 髯不住的笑,路民膽也高興了,白泰官又拉住了允貞敘舊。那些老僧也都放了心,回柳陰寺去了。惟有甘鳳池、張雲如、呂四娘三人,卻都立時就不辭而別,年羹堯命人去追他們。想把他們勸回,但也沒有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