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與年羹堯 · 第二十四章 運機謀擁允貞登基 從簡略述羹堯盡命
由於允貞的立誓,年羹堯的撮合,他們已是一家人了。允貞果然隨其所願,不枉出來經歷了江湖,已得到這些豪傑、俠客相助。甘鳳池不過是一勇之夫,呂四娘終歸是一女子,張雲如又庸庸碌碌。他們幫助不幫助不要緊。有一位羹堯這樣智勇雙全,氣魄雄偉,威儀並備的人傑,實在已超出他們願望之外。所以他十分喜歡,連九條腿秦飛都擠著小眼睛直笑。
年羹堯時時攜著他的蝴蝶兒,當日就一同起身,離開了仙霞嶺。兩日後到衢州,年羹堯就在這裡住下了,命人買綢緞,趕做衣裳。他就要在此正式納寵 。蝴蝶兒歡天喜地的等著作新娘了。周潯、曹仁虎等人都預備為他們賀喜,路民膽現在就對蝴蝶兒叫年二夫人,他的心未嘗沒有妒意。但是,也沒有想望了。他只有想著將來英雄得路,輔佐允貞作了皇帝,恢復了漢家衣冠,那時,自己一定要披戴上白盔白甲,作為五虎上將的趙子龍。趙子龍當然也可以置許多美姬艷妾的。
允貞是在此地便與眾人分別,他帶著秦飛趕先回京。他走到杭州,因為必須往西湖畔曹仁虎那個朋友家,取他的馬匹,所以略作停留。而又聽這裡的人說:「有一個也是北京人,自稱是什麼貝勒府里的,來到西湖已好幾天啦,帶著好幾件樂器,不在蘇堤上吹笛,就在孤山上吹笙,只不知道他們認識不認識此人?」允貞聽了,立時就很覺著詫異,趕緊叫秦飛去找。
及至,秦飛把這個人找到了。兩人一邊開著玩笑一邊來了。允貞一看,原是他府中的門客,十個口鄭仙。允貞聽他述說了京中最近的情形。他說:「請爺趕緊回去,要不然百隻手胡 奇做的那把戲,就快被人弄穿了。他的那些條長蟲,不再能嚇住人了,貝勒爺們早已對此生疑,連日他們不斷地到府里去探病。我怕他們給探出來是假的。所以趕緊出京來找爺,請爺快回去吧!」允貞說:「我即日就趕路返回京城。只是你還得替我辦幾件事,就是江 南各地,除了甘鳳池等人以外,還有許多的豪傑。如鐵背囂,他雖然幫助了因慘死在仙霞嶺,但他手下還有不少會武藝的人。可跟他們說實話,邀他們到北京,暫時可住在西城我的賜園裡,千萬別見我的面。日後我對他們必有重用,還能夠為鐵背囂報仇。」吩咐完了,他令鄭仙走去。當日他與秦飛一同騎馬北上。路過金陵也不停留,即日撥江 北去。
一路上真是馬蹄如飛,直到了北京城,他們才稍微停止。允貞一個人悄悄地進城,回到他的府里,見了他的福晉、側福晉及子女等。他這才重複更換了衣服。而令他那這些日來的替身百隻手胡 奇,拿著那些蛇滾到一邊。而當日就宣布他的病好了。
允異、允唐、允乃、允題等一些貝勒都來看他。兄弟們彼此假意地問安,心中卻激鬥得更烈。他還進宮去見了他的父皇。那康熙老皇帝本來對他是很喜歡的。聞聽他的病好已經起床 ,纏了他這些日子的蛇神已經被趕走。他不但強健如初,面目且更黑,精神更豪爽了,所以也就更加喜歡,命他再去休息。
他回到府中,借著祈福去邪為名,招集了許多有本領的喇嘛僧,並把他的舅父——在朝中漸有大權的大臣——隆科多,請到府中,連夜秘商。此時尤有一件驚人的事,就是早先從前門外已經關閉的那鏢店裡,請到府里來推誠相待的那個老頭子司馬申,他原來就是白泰宮的父親白夢申。他也是獨臂聖尼的弟子,是周潯那些人的師哥。他因為感於允貞貝勒的知遇之恩,這些日子他也沒有離開這座府,養尊處優的一個人住在一間屋子裡,想要什麼東西,這府里大管事的程安,就立刻命人給他辦到。在此期間,他研究出一個東西,是一種兵器,下面是皮囊,上面是兩口月牙形的刀,刀連著個木把,木把上有彈簧,只要用皮囊套上人的摘袋,把木把上的彈簧一動,立刻人頭就落在皮囊里。這種狠毒的東西,他取個名子叫血滴子。允貞一回來,他就把血滴子獻出來。允貞一看,大為讚賞,並命人多多製造,付周潯等人使用。以便剪滅群王,從而保證自己得到太子和皇帝的寶位。
又過了五六天,年羹堯、周潯等人已經來到京城。周潯、路民朋、曹仁虎,以及曹仁虎的女兒曹錦茹,都秘密地住在允貞府里,練習 使用血滴子。白泰宮仍用司馬雄之名住在允異的府中,其實是幫助允貞作事。年羹堯特別受允貞信任,並由允貞介紹與隆科多結為生死之交 ,共謀輔佐允貞成立大業。年羹堯得先造出他的地位才行,所以隆科多就向朝廷保薦,立時攉升年羹堯為四川巡撫府。次年,西藏起了亂事,年羹堯請纓,親赴松藩協理軍務,以歷晉升為四川總督,旋即為定西將軍。
年羹堯是一步步飛黃騰達起來了。他在京城裡本來有夫人和幾個姬妾。他的長子年斌,次子年富都已長大成人 。三子年壽,也十八歲了。只是他在外作官,妻室一個也不攜帶。時時跟隨他的,只有一個小妾,這就是秦淮河畔艷春樓里的蝴蝶兒。現在蝴蝶兒可真是隨了心愿,誰還敢再叫她一聲蝴蝶兒呀!她簡直比鳳凰還要尊貴。她穿的永遠是綢緞,渾身是珠圍翠繞。吃的是山海珍餚。睡的是牙床 錦被。只要一聲咳嗽,當時就會有丫環捧上金痰盂來。她抓痒痒都不用自己動手。她腳痛了也不必自己去捏,自然都是丫環代勞。她出門坐八抬大轎,這轎子比她早年嫁人未嫁成時坐的轎子穩得多。她再也不用擔心坐轎子被人用馬撞倒,在腦門上貼塊膏藥了。那種事絕不會再有了,誰也不會有那樣的膽子再來欺負她。現在出門要放炮,並且打鑼淨街。現在,有誰不知年二夫人呢?年羹堯更寵 她,也是因為她較前更加風流 嬌媚,同時還學會了一些「命婦」的派頭。
康熙五十九年,清軍入拉薩,西藏平定,年羹堯以定西將軍之職,入宮召見。他在北京小住。這時允貞的羽翼已豐。周潯、路民膽等人,早用血滴子將其他貝勒所養的那些謀士、豪傑,全已剪除。京中連出無頭案,嚇得那些貝勒一點也不敢活動。同時,康熙年老病重,有隆科多、年羹堯里外相應,便把皇帝的位置很容易地送到允貞手裡。
關於這段宮鬧秘事,傳說得很多,前人筆記之中早有記載。並且,也有人演義成小說。不過,本書不願細敘,因為本書作者的意思,雖然利用這些在正史上、稗史上有名的人物和事跡,但絕不抄襲。所以,以前所敘的二十幾章,主要全是別人絕未曾說的。別人說的,本書再不細緻描寫,以免雷同。不過,雍正得位的事,在此也應簡略述一述,以便故事連貫。
據說,允貞一方面是用喇嘛僧造出恐怖神秘氣氛,另一方面用血滴子行殘殺的手段,將允是、允乃、允止、允異、允唐、允我、允題等諸貝勒,以及幫助貝勒的那些人,一個個都嚇得昏頭呆腦,大氣也不敢出,更不用說和他們爭奪了。此時又值康熙皇帝年已六十八歲,重病在宮,奄奄一患。這一日,時值冬至節。唐熙皇帝自知不起,便召見大臣進宮,以便囑託後事。但是,朝中的大臣雖然不少,可都在前一夜 在各自的宅中受了血滴子的警告,寧可皇帝降罪,也不敢來進宮。所以,進宮來的只有允貞的舅父、年羹堯的好友隆科多一人。他身帶匕首,並有護從,進宮後先將各壇各殿搜查一遍,連桌子底下都查到了,說是怕有刺客,其實他還是怕允異等人派什麼人對他行刺。又因為允貞恐怕周潯、路民膽、白泰宮等人,臨時變心,急於恢復明室,所以允貞命他如此行事。當時嚴密的情形,可想而知。隆科多未人寢宮之前,允貞已經入內。據傳他曾向康熙請求由他繼位,康熙不惟未允,反用腕上的玉念珠來打他,卻被允貞接住了。康熙皇帝這時已進入昏迷狀態,急召大臣。在宮燈昏暗之中,隆科多走進來,康熙命人取筆,允貞急將筆交 在康熙手中,卻沒有遞給龍箋。康熙掙扎著,以最後的一點力氣在隆科多手裡寫了「十四子」三個字。原來那十四子允題,是康熙心中早已定下的繼承人,寫完了當即駕崩。而隆科多卻將手上的「十」字用舌頭舔掉,成了「四子」兩個字。皇四子正是允貞。當時允貞轉身走了,走出宮門。這時,高大壯麗的宮門外,寒風蕭蕭,星月稀稀,文武官員盡在等候宮中的消息。然而,那個敢向前多邁一步?那個敢多說一句話?允是、允乃、允異等諸貝勒,此時也均在這裡,他們個個偷眼望著那在稀稀燈光照耀下的年羹堯。年羹堯身穿黃馬褂,紫緞箭衣。頭戴官帽,兩隻帶有稜角的眼睛,發出森厲的光芒。手按寶劍,昂然站立。兩旁站著二十多個護從,全都身佩寶劍,面帶凶煞,令人一見就知道都是血滴子的施行者——允貞手下的那些豪俠。
隆科多一走出來,只稱「萬歲爺現已晏駕」!百官及諸貝勒一聞此言,一齊跪倒痛哭。隆科多接著又宣示著說:「大行皇帝有遺詔,皇四子繼位」!年羹堯恐怕別人沒有聽清,他便以他那高昂森厲的聲音,重說了一遍:「皇四子貝勒允貞繼位」!同時,令人把燈籠拿過來照著,隆科多高舉著手,將手上的二個字給大家看。其實,這時的文武官員及諸貝勒那個還抬頭去細看呢!當時又一齊跪倒叩頭,口呼「萬歲!萬歲!」
隆科多面色大喜,年羹堯卻依然顯得那麼威嚴,這才招呼百官及諸貝勒共同商議怎樣辦理大行皇帝的喪儀。如何隆重舉行繼位皇帝允貞的登基大典。百官皆是唯唯,諸貝勒也是敢怒而不敢言。所有的一切,就全由隆科多及年羹堯二人主持辦理。於是,一方面將康熙皇帝葬歸陵寢,一方面擁立允貞登基繼位,改號「雍正」,頒發詔旨,昭示天下——這是癸卯年。即公元1723年之事。於此,貝勒允貞,即曾經邀游江湖的那位黃四爺的雄心壯志已達到,而隆科多和年羹堯的擁立大功也建樹起來。
允貞繼位後,即封隆科多襲公爵,官為吏部尚書,加太保銜。並諭隆科多應稱「舅舅」。啟奏之時,只書「舅舅隆科多」,這可以說是尊榮無比了。至於年羹堯,授川陝總督,封三等公,亦加太保銜、邊疆兵馬全由他統領。路民膽、白泰官全都跟著年羹堯,雖無官職,卻等於部下的勇將。年英、年俊、年豪、年傑健仆都授給把總官職。曹仁虎因為年老,不能跟隨年羹堯,住在年羹堯的宅里,同他的女兒曹錦茹服侍養疾。血滴子現在是用不著了,那些使用血滴子的豪俠們,全都跟著年羹堯作官去了,弄得白夢申這老頭子倒很寂寞。他仍舊住在允貞的舊宮內(現已奉敕改為雍和宮喇嘛寺)。他整天還弄著一把血滴子研究著,仿佛還想把這種傢伙加以改良似的。
周潯也跟他住在一塊兒,他的癆病又犯了,然而精神很大,性情更加急躁,但也終日無事可做,只拿著一把二胡 ,拉梆子調兒。他本來是一位擅繪墨龍的畫家。然而,現在也不動筆了。
因為,允貞現在作皇帝了。他周潯卻顯得更不得志,如神龍之囚於淺水,並未騰飛。百隻手胡 奇,十個口鄭仙。兩個比較有才幹。所以被派在西郊的御園(即後來的圓明園的地址),在那裡有比血滴子那些人更厲害的英雄,為首的是蛟僧勇靜。
勇靜為報師父了因在仙霞嶺被殺之仇,所以前來。還有江 里豹等一千豪傑,早就在那裡日夜的練武,並挑選到宮中,充任侍衛。這些事連年羹堯、周潯等人都不知道。允貞預備了這些人,是為了保護他自己,而對付年羹堯那些人的。只有秦飛,按說他是一個從龍的功臣。可是因為他好瞎說,性情懶,允貞不重用他。卻叫他管理御膳房。這個差事倒也不錯,既得吃,又用不著他掌爐灶,整天沒事。宮裡既可出入,外邊也照常溜達。他娶了一房媳婦,長得雖半分也不如蝴蝶兒,可是那小腳兒,小得連站都站不住,跟沒有腳似的。令他九條腿可真喜不可言,每天都回家去睡覺。
允貞並由文武官員中選拔出兩個心腹,一名李衛,一名田文鏡。這兩個人全都不是科甲出身。李衛在康熙末年才作了雲南驛鹽道,允貞登基後,便命他管理鋼廠。據說,他原也是江 南的一位豪傑,當年為年羹堯、甘鳳池等名頭所壓,他才捐資投身宦途,而蒙到允貞的賞識。田文鏡為人是足智多謀,允貞命他為河南總督,實際上是命他鉗制年羹堯的行動。
允貞因獲知他本人繼承皇位,他的那些兄弟、諸貝勒的心中都不服。尤其允是、允異、允唐、允我、允題最是他的眼中釘。其中又以允異為最有才幹。早先最跟他作對。雖然允異手下的司馬雄,是早已變為了白泰官,而且成了年羹堯的膀臂。
妙手兒胡 天鷺,錦刀俠郁廣德,是早被血滴子殺死了。雁翅陳江 逃跑無蹤,允異已被弄得羽冀盡皆失掉。然而,允貞還是不放心,先封他為親王,命他同允羊(這是允貞的同母兄弟)管理政務,而把允唐安置到西寧。後來允貞查出他仍與允異私通書信。允異並且向人表示不平。於是,允貞向太廟致祭,作表告訴祖先,宣布了允異、允唐二人的罪狀。將二人開除於宗族之外。並勒令更名,把允異囚禁在宗人府中,改名為「阿其那,」 (豬之意)。將允唐從西寧召回囚於保定,改名為「塞思黑」(犬之意)。並將允我、允題諸貝勒,全都拘捕,先後具加殺害。
然而,剪滅諸貝勒容易,想剪滅年羹堯卻難。此時,蒙古和碩特部固始汗之孫和碩親王,名叫羅卜藏丹津,在青海突然造了反。率兵攻打西寧。邊疆告急。允貞急命年羹堯率大軍出征。以年羹堯部將岳鍾琪為先鋒,大舉征討,並授年羹堯為撫運大將軍。於是,年大將軍之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年羹堯這時威武極了。每一出門必令人用黃土墊道,官員全都穿上朝服來侍候。他穿著跟帝王一樣的四釵衣服,佩刀用鵝黃色的套鞘,包袱也都是用黃色的。在他轅門上彩畫四爪龍,鼓上也畫龍,鼓手身穿蟒服,令文武官員督撫提道,見了都得跪倒叩頭。他簡直與天子無異。尤其是他的愛妾蝴蝶兒,尊榮得不亞於皇妃。蝴蝶兒時時跟隨著他,這可真實現了她的美夢。但她仍不知足,她還時常地在枕邊向年羹堯竊竊私語。說:「你這就算作了皇帝啦?你為什麼不乾脆登基作皇帝呢?允貞、黃四爺他們早先在江湖上還沒有你的朋友多哩,並且在仙霞嶺還是你救他的,他登基也是你保的,為什麼你就不作皇帝呢?難道是我的命還不夠?或是你不願叫我到那皇宮裡去享福?我白跟了你啦!」她流著迷人的眼淚,年羹堯卻只是沉思不語。
年羹堯作著撫運大將軍,便展開了他由老師顧肯堂所學,及他多年自己研究所得的種種韜略。有一次行軍,忽然傳令說:「明天進兵,各人都要帶一塊板子,一捆草,不得有誤。」
他手下人全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及至次日進兵,正走之間,前面忽有一座大泥坑。於是他下令,把草捆扔在泥坑裡,上面墊上木板。大軍得以順利通過,直搗敵巢。諸於此類的奇謀妙計甚多。他的軍令又極嚴。有一次,他坐著轎子出外巡行,許多的官兵都跟著他,一個個扶著轎杆向前走去。這時正下大雪,北風怒號,官兵滿身是雪。手都凍僵了,指頭都快要凍掉了。
年羹堯在轎子裡一看,不禁覺得可憐,就吩咐說:「把手拿下去吧」。他這一句話不要緊,就等於是他的命令。眾官兵一聽,那敢細問,更有哪個敢違?當時都理會錯了,立時各自抽出佩刀,將扶轎的那隻手砍掉,鮮血琳璃,染紅了雪地。然而,絕無一人敢不遵,一人敢細問明白。由此可見他軍令之森嚴。他在青海用兵共計一百零五天,結果由他的前鋒官奮威將軍岳鍾琪,將羅卜藏丹津的老巢搗毀,青海全平。而白泰官卻於軍前陣亡,路民膽立下了很大功勞。年羹堯封一等公,加太傅銜。
他的長子年斌被封為子爵。緊接著,甘肅省壯浪地面,又起了亂事,也被年羹堯討平。因此,他的功勞就更大了,連他的次子年富也被封為男爵。三子年壽因為才二十歲,倒還未受封賞。總之,年羹堯此時不但位極人臣,而且與雍正皇帝允貞「儼同敵體」。當他功成歸來,進京召見之時,滿朝公卿跪接於廣寧門外。他策馬走過,毫不動容。到了宮內,見了允貞,仍然如早先在金陵聚英樓初次相見時的那般情狀,並不客氣。
此時,宮門內外,隨他來的眾將,正在爭功奪賞,吵吵嚷嚷。允貞連發三道聖旨,囑勿喧譁,但全然無效。年羹堯卻取出帶哨子的鵰翎箭一隻,搭在弓上,嗖的一聲,射了出去,外面的吵嚷聲立即停止。由此可見年羹堯的威風了。允貞實在有點受不住,何況更有當年在仙霞嶺許阿叔草盧之前訂的條約,恢復漢家衣冠等事,允貞是必須如限實行的。但他已經作了皇帝。又豈能甘心實踐江湖時的諾言。他便先召蛟僧等豪俠入宮充當侍衛,以便保護自己。同時,挑尋年羹堯的毛病。後來從年羹堯的奏摺中,挑出了「朝惕夕乾」四個字。這四字原是(惕經)上的一句,原文是:「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註疏上說:「夕惕者,謂至向夕之時猶懷惕憂。」用白話講解。這意思就是:「念書的和作官的人,天天努力不息,憂心國事,到了晚上,仿佛更厲害了。」所以因為人臣對君主,朝夕戒懼,不敢懈怠之辭。應當是寫為「夕惕朝乾」。不料年羹堯竟寫為「朝惕夕乾」。若是認真講起來,就是白天發愁,到了晚上才努力。努力什麼呢?還不是跟周潯、曹仁虎等晚上商量主意,或作「夜行」的打算嗎?在年羹堯說來也可能是筆誤,然而允貞卻大吃一驚。藉此題目便說年羹堯意存叛逆。於是下詔治年羹堯的罪。
年羹堯住在北京西城羊肉胡 同,宅院廣大。當皇帝所派的禁衛軍,將他的宅院包圍之時,禁衛軍的統領人宣讀詔書,命他將撫遠大將軍的印信交 出,他竟不理。大門打開著,無人敢入。他仍在與周潯、曹仁虎、路民膽等幾個人飲酒。年英、年俊、年豪、年傑等眾健仆在身旁保護著他。蝴蝶兒且花枝招展地出來,哼了一聲說:「怕什麼,他黃四爺難道果真不認識老朋友嗎?」周潯不住地咳嗽吐血,說:「跟他拼!」曹仁虎卻擺手嘆氣,路民膽手提寶劍默默不語。年羹堯憂思徘徊一連三日,到了最後一天,仰觀天象,不禁地嘆息。又想到周潯多病,曹仁虎太老,路民膽武藝不過平庸,白奉官已死,勇武的甘鳳池,神技的呂四娘,以及張雲如,全都沒在這裡,徒有四名健仆也無用處。外面允貞派來的禁衛軍已層層布滿,刀劍斧鉞,閃閃地映著星光。他於是自言自語地說,「完了。完了!」他這才將印信交 出,而束手就縛。蝴蝶兒這時是又哭又罵。年英、年俊、年豪、年傑四名俱已有了官職的遣隨年羹堯的健仆,目睹大勢已去,悲憤填胸,當時全都拔刀自刎而死。
年羹堯被罪以後,允貞還不敢立刻就殺他。先降他為杭州守門吏。以一個大將做一個小小守門吏。這可使年羹堯傷心到了極點。周潯在北京已為禁軍所殺,路民膽逃走了,曹仁虎一氣身亡。蝴蝶兒仍然跟著年羹堯,然而作這麼一個守門吏的姨太太,就是游西湖也覺得面上無顏。年羹堯英雄末路,抑鬱無聊,整天坐在杭州涌金門旁。杭州賣柴草的,賣小菜的,都不敢走涌金門。都說:「哎呀,繞點遠兒走吧,可別出涌金門,因為年大將軍在那裡坐著呢。咳,我的爺,那可真怕死人,誰敢從他眼前過!」這時,允貞命人在北京抄年羹堯的家。據聞,抄出婦女用的舊包頭有好幾匣子,說是要給士兵做錦橙甲用的,又抄出刀劍無數,因此,又將年羹堯調回北京,賜他自盡。當年羹堯以白練一條引頸自殺之時,望著蝴蝶兒,不住地微笑,蝴蝶兒已哭得暈倒在地了。
年羹堯被賜死之後。長子年斌、次子年富,俱都斬首。只有三子年壽逃走。家眷及其近支的子侄們,凡在十五歲以上的,都發往邊疆。女眷們當然也是自裁的自裁,入官的入官。獨有蝴蝶兒因為是一個沒名份的姨太太,沒有被捉,而隱藏起來。此刻,在雍和宮裡住著的白夢申,憤怒填胸。他說,「好啊!允貞原來如此。我要送血滴子給呂四娘,叫她給年羹堯報仇!」說畢,老頭子就走了。
其實,呂四娘消息毫無,允貞早已把他忘了。不過,緊接著年羹堯的事,就連興幾件文字獄。最大的一件是那繼任年羹堯官職,作川陝總督的奮威將軍岳鍾琪。他幕中有位師爺,名叫曾靜。曾靜看了一本書,名叫《維止錄》,是明末遺民呂留良所作,裡面的文章就是思念明朝,反對清朝。曾靜把這本書獻給岳鍾琪,勸他造反。岳鍾琪一看,這還了得。同時也認為是皇帝差人來給他一個試探,所以,他趕緊便把此事報奏朝廷。允貞大怒,降旨嚴辦。其實,這時浙江 石門灣的呂老先生留良早已死去。他的長子呂葆中,以及他的弟子嚴鴻達,也都死了好幾年。然而,允貞命人將他們墳墓盡皆掘開,毀棺戮屍。並將呂老先生的次於呂毅中等,盡皆斬首,將《維止錄》焚毀。獻書人曾靜反倒免死。這件事後人疑是允貞故意做出來的。他當年遊歷江湖之時,在法輪 寺初遇曹仁虎之時,他就見過這本書。曹仁虎向來是將此書隨身攜帶。當曹仁虎死在年羹堯家中時,這本書被禁衛軍抄去,送交 給皇帝。允貞想起了舊事,想起昔時隨同年羹堯及群俠去仙霞嶺,路過祟德縣,群俠遙拜呂留良的墳墓。可呂留良雖死,他還留下這些思復明室的種子,所以非滅之而後快,並試揮手握重兵的岳鍾琪是否忠心,而特地造出此案。所以獻書人曾靜之反倒免死,確也可疑。這不過是後人的傳說。然而,在這時允貞大概沒有想到呂留良的孫女,呂毅中之女呂四娘,武藝超群的女俠還在。他對於在浙江 富春江 旁楓葉鎮的那位朱二爺,也曾派人去捉拿,但結果撲了個空。據說,連那綢緞廠也早就搬家了。不知去向。
他還命人上了仙霞嶺,一看柳陰寺中連一個和尚也沒有了。連那嶺下的獵戶許阿叔父子一家也都搬走了。是時,允貞的心腹李衛已作了浙江 總督,並管理江 蘇七府五州的一切盜案。李衛奏報:「金陵有張雲如者,以符咒感人謀不軌。」繼而又奏報:「張雲如尚有餘黨 甘鳳池等人。」允貞當時以朱筆下詔,命李衛嚴拿張雲如、甘鳳池等人,結果可也沒有拿到。允貞的心裡異常不快。所幸,曹錦茹早已扶其父曹仁虎的靈柩南旋,路民膽也沒下落,沒有誰敢在他的眼前造反。他的功臣舅舅隆科多,也被他降下了四十一款應誅之重罪。其中最大的幾條是:「妄擬堵葛亮,奏稱白帝城受命之日,即是死期已到之時。可見康熙帝臨死時,只有他在旁邊。」仁廟升遐之曰,隆科多詭稱曾帶匕首」。(那時他帶匕首何用)「妄奏調取年羹堯來京必生事端」(可見隆科多與年羹堯關係密切)。因此,就在北京城西暢春團 外造屋三間,把個舅舅隆科多囚死在那裡了。允貞此時將仇患俱已除去,心中泰然已極。同時,他也做了一件好事,那就是他將早先的一些」賤民「如樂戶、惰民、丐戶、伴當、世仆(這全是奴隸社會遺留下來的,這些人子子孫孫被人歧視)都由允貞下令廢除了,而與平民等同。
作小說的人,並不是論古人的功過。不過,上面的那些事,都不能不簡略地說出的。要是細說,恐怕幾十本書也說不盡的。如果那樣做,需詳加考證,那是歷史家的事,傳記家的事。作小說的人,只根據稗史雜記和父老的傳說而寫。對於書中的人物也是如此,像年羹堯那樣的英雄,以及周潯那樣的俠客,全都說完了,好歹是沒有可說的了。其實,可說的還更多。現在還得慢慢地細細地往下寫。
現在單說九條腿秦飛,他成了個當官差的了。每天一早上班,傍晚回家。衣食足用,清閒享樂,一切江湖之事,他全不再提。年羹堯賜死等事,他更是漠不關心。爺作了皇帝,他雖不是官,可也此生無憂了。所以也沒有別的想頭。只希望他媳婦生個胖小子,那就心滿意足了。這天下了班,走出神武門,倒背著手兒,仰面看著天空中一群群寒鴉,正往家裡走去。不料才走到紫禁城外的御河旁,忽聽有女人聲音在後邊叫:「秦大哥,秦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