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與年羹堯 · 第二十二章 楓葉鎮偶逢釵裙俠 仙霞嶺尋鬥了因僧
少時,兩隻船停泊在前面的一個小碼頭旁。岸上有稀稀的燈火,隱隱的人家,是一處小市鎮。年羹堯坐在船艙里,命人把兩隻船上的「頭兒」全都叫來,他在燈下依然審視著他得來的那幾枝支箭,就問:「這附近有強盜沒有?」船夫頭兒是一老一少。那老的說:「我在這江 上駛船有三十多年了,根本就沒遇見過一個強盜。現在若有強盜,那也是由別處跟著你們來的,大概是你們在別處得罪了人,或是因為你們幾位帶著的銀子太多,被人跟上了。這個買賣,我們也不願做了,現在你們就都到岸上找店去吧!我們怕惹禍,你們給多少錢,我們也不幹了!」秦飛說:「這是為什麼呀!別這樣啊,得講點面子啊!」年羹堯卻將面容一沉,抬眼瞪著這兩個船夫頭兒,說:「我們是要上仙霞嶺去辦事,才雇你們的船,船錢已經給了一半了,走到這裡,你們忽又不幹了。你們可曉得,這是不行的!」年輕的船夫頭兒卻更是氣盛,說:「老爺!我們知道你們有勢力,你們都不是好惹的。可是也得講理呀!仙霞嶺的了因和尚來了,他也得講理呀!」這時甘鳳池也到這艙里來了,聽了這話,他當時就將這船夫頭兒抓住,說:「原來你認識了因?你們一定是一夥,剛才由岸上往船上射箭。就必定是你們的人。」周潯也來了,也很急怒,說:「叫他說實話。」路民膽也闖進艙來,一手揪住一個,說:「你們一定是與那射箭的強盜有關係,若不說出他們的窩處。我當時就把你們扔到江 里!」
這兩個船夫頭兒卻一點也不怕,說:「你們這麼不講理。才是強盜哩!告訴你們,這可不是不講理的地方,岸上就是楓葉鎮,那裡住著朱二爺,他可是專打不平。了因和尚前幾個月想在這裡鬧事,都被他幾句話就嚇走了。」當時大家聽了這話,一齊顯露出驚異。年羹堯叫路民膽把這兩個人放開,就平和一點的問道:「你我細說,朱二爺叫什麼名字?在這裡是幹什麼的?了因為什麼怕他?」老船夫頭仍然慢慢地說:「了因和尚不守清規,在仙霞嶺胡 鬧,常搶良家婦女。我們這裡的人都知道。三月間他從這裡過,在岸上的楓葉鎮,他知道朱二爺綢緞店,後院裡整天整晚的有媳婦姑娘們在那裡織綢緞,他就去了,要挑好看的抱走一兩個。不想他沒有搶成,反倒趕快的跑了。聽說嚇得什麼似的。他還向人說,再不敢來了!」允貞問道:「這是為什麼?」老船夫頭兒說:「當晚的情形沒人知道,不過那大和尚慌慌張張的,離開這裡的時候,有人看見了。後來有人問朱二爺,那朱二爺說:他也沒跟了因打,只說了幾句話,了因就跑了。因此我們都知道朱二爺是有本事的。平常是:真人不露餡,有本事藏著不用,到時候顯出一兩手,當時就把個了因。嚇得屁滾尿流。」
允貞興奮起來,說:「這可是一位豪傑,想必是不出名的俠客。我們就應當拜訪拜訪他去!曹仁虎、路民膽齊都詫異,說:「為什麼不知道此人?也沒聽人說過?」甘鳳池說:「我到岸上去找找他,說不定他原跟了因是朋友。這人大概跟鐵背囂一樣,了因現在就許在他那裡!」年羹堯卻擺手,不叫旁人說話,他靜心沉思了一下。便徽微冷笑說:「我看其中必是另有緣故,現在既是停泊在這裡,倒不妨上岸去看看,不過不要去的人太多。」周潯等人都不信那姓朱的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所以都不願去。甘鳳池是要到那姓朱的家裡去捉了因,所以他不但去,還帶上他的錘。允貞是先出了艙,還叫秦飛跟他去。
秦飛卻又皺眉,心說:我們這爺在北京就專幹這事,只要聽說了個人,不管是真俠假俠,當時就去訪。如今已經訪出這麼些個俠來了。大蝦小蝦,連螃蟹都快訪出來了,又要訪什麼「豬」,這一定是上了船夫頭兒的當。說不定到了岸上就得遇著弩箭。他怕弩箭,他又怕天黑,他可不能不跟著,年羹堯也只帶了年豪,年傑,就一同出了艙,搭跳板上了岸,叫那老船夫頭兒領著路,踏著由雲縫透出照在地面上的微弱月色,就往東去。老船夫頭兒還說:「你們見了朱二爺。說話總得講理。他要問找他有什麼事,你們就說是想買綢緞,要不然他可能不見你們。還有,別往人家後院走去,那後院有不少的媳婦姑娘織綢緞,打夜工,那都是這市鎮上的良家婦女。你們可不能不規矩。」年羹堯說:「不用你吩咐。」秦飛幻想說:莫非蝴蝶兒也在這兒織上綢緞啦?允貞說:「我們只訪一訪那姓朱的,或者買他幾匹綢緞,決不到他織作的那院去。」年羹堯卻微笑說:「我倒是非去看看不可!」少時走進了市鎮。這楓葉鎮,統共不過百十來戶人家,有很窄很短的一條街,兩旁的鋪戶都已經關上了門。走到這條街的東盡頭,老船夫頭兒才說:「到了」。遂就上前去敲門板。年羹堯一看,這裡是門面兩間。由門縫進出燈光,後面是院落,有軋軋的木機聲,還有噠噠的接連不斷的梭子響。
老船夫頭兒隔著門縫兒向里說了幾句話,他說是:「現在有幾位客,是來買綢緞……」等得門開了,他才指著年羹堯,允貞等人說:「他們還要見見朱二爺,在家嗎?」開門的也是一個老頭兒,像是寫賬的先生,回答說:「在後院!」年羹堯領頭,闖進了攔櫃,向後院就走。老船夫頭嚷嚷著說:「別怔進去呀!」他只把允貞秦飛兩個人攔住了。甘鳳池是拿著雙錘站在門首。年羹堯卻大踏步地帶著兩個健仆走進去了。老船夫頭兒也追了進去。這裡允貞非常的心急,只得站在這裡,秦飛想著里院不定有多少媳婦姑娘在那裡做夜工,本想也去看看,可是不敢。
年羹堯進去了半天,便叫年豪、年傑二人先出來,而又叫甘鳳池進去,並叫他先放下錘。允貞覺著這件事情奇怪,但年羹堯的這兩個健仆卻攔住他跟秦飛,允貞不由得氣了,並且十分的疑惑。但他還鎮定著,忍耐著,反正今天得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甘鳳池走到里院又有半天,攜手與年羹堯一同出來,這兩個人的面色里都顯出十分的肅穆。可以說是恭恭謹謹的,就仿佛是官員散了朝的那種樣子,也沒有人送出來。只是那老船夫頭兒跟隨著走出,他笑著說:「見了面一談,都是自家人,那還有什麼說的呢?就是不給錢,我們這兩隻船也得把你們送了去。」允貞更覺驚詫,趕緊問道:「見著了那個人沒有?」年羹堯卻不言語,只微笑了笑。這種笑是表示著他的欣喜。他先走出,並向那管賬的先生道聲:「打攪!打攪!」遂走了。眾人都跟著他,秦飛可有點不服氣。心說:這是怎麼回事呀?跟著他來了一趟,結果誰也沒見著,他們到底見著誰了,也連一句話都不肯說。未免太小瞧人了!難道俠客豪傑就是這麼架子大嗎?我們的爺真是自討沒趣!而這時允貞依然是一句話也不多問,只是跟著走。但年羹堯與甘鳳池全都走得很快,把他們就甩在後頭了。秦飛拉著他爺的衣襟,說:「咱們還跟著他們走嗎?這群東西都不通人性,他們都看不起爺跟我!」允貞擺手說:「你不用管!」當時允貞就還很高興的跟著他們,及至上了船,就見年羹堯,甘鳳池進到艙里跟他們那些人把剛才所見之事全都說了。允貞只見個個人全都歡喜,並且都是異常的歡喜。秦飛忍不住問說:「是怎麼回事呀?剛才到底見了誰啦?那朱二爺莫非真是一個大俠客?」卻沒有人理他。年羹堯當時就命僕人快去重新做萊換酒,連蠟燭都換新的點上,把艙里又都收拾乾淨,好像準備著迎接什麼貴客。允貞只是看看他們,卻一句也不問。待了一會兒,只見曹仁虎走過來,向他笑著說:「再待一會兒,有一位朋友要來這船上。我們都是相識的人,還有許多的話。彼此要商談。只是黃四兄,你卻是個外人,見了有些不方便,所以務請你到前面船上略坐片刻,迴避一下,諒你也不能見怪!」允貞還沒有答言,秦飛實在忍不住了。說:「咱們雖是後交 的朋友,可是既一同去辦事,也就都是自己人啦。你們的朋友,也就是我們的朋友。大家見見面,又有什麼不方便呀?」旁邊路民膽聽了這話,當時就瞪起了眼,仿佛要過來打他的樣子。允貞倒微笑著點頭,說:「既是不方便,我們理應迴避。」說著,帶著秦飛出了這船,就往前面那隻船上去了。秦飛氣得可真肚腸子痛。他上了這船,就往船板上一坐,心裡說:爺真不行,以他一個鳳子龍孫說出真實的來歷,當時就得把那些人嚇得跪倒,他可是偏要瞞著,以致受這樣骯髒氣。
然而,允貞卻一句怨言也沒有,他也不進艙,只站在這船上向著岸上,向著那後邊的船去望。那隻船,不獨艙里的燈光通明,船頭也點起兩隻很亮的大燈籠。年羹堯、周潯、曹仁虎、路民膽、甘鳳池,五個人這時都更換了新衣,在船頭恭恭敬敬地站立著,真像是迎接皇上似的。允貞不由得心驚,暗想,岸上的那個人姓朱,莫非是明室的後代子孫嗎?正在猜疑,就見岸上有人來了,來的只是一個人,走路還輕飄飄的。
籍著朦朧的月光一看,來的人原是一個女子。允貞就越發的驚異了,秦飛也立時站起來了,直著兩眼向那邊去看。只見,除了年羹堯、周潯二人,其餘的人全都岸上去迎接。這女子姍姍的走近。他們互相恭恭敬敬地見禮,見的倒都是平輩的禮。女子走上船來,燈光照得她更為清楚,是一個細高身材的,腰肢十分的裊娜,穿的是淺綠色的綢子衣裳,卻是很長,好像是古妝。頭上梳著的頭髮,是梳在前面。所以看不出她是個媳婦,還是處女。但她的年紀不過二十,長得眉清目秀,美南而又端莊,尤其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之氣。她對待年羹堯也很恭謹,好像見了長輩一樣。年羹堯對她也很恭敬,他們就都進到那艙里去了。這裡,秦飛就想到那船上去偷著看看,允貞趕緊把他攔莊,說:「不可以!」來的這女子絕不是平常的人,你若去了。被他們殺了。我也不能救你。」秦飛嚇得兩條腿不住的哆嗦,心說:怎麼?難道是又出了一個女俠客嗎?早先我的江湖可都白闖了。沒想到天下竟還有這樣的人,這女子比蝴蝶兒可又漂亮多了!允貞此時是一言不發,只呆呆地站立,仰望著天際的烏雲。及那被遮蔽的月光,心中十分惆悵。又見後邊船上的艙里,雖有許多人。卻沒有一點談話的聲音。他對於那女子十分懷疑,但又感覺到一種深刻的驚懼,覺得自己此番出外訪俠,可謂如願已償。所差的就是跟他們說開了,叫他們不但不提那些志復大明之事。還幫助自己北返,而爭奪帝位。遇見了年羹堯,他能夠使眾俠聽命,本來就很棘手的了,不意現在又出了這麼一個女子。看這女子的名望似乎比他們都高,而本領也比他們都大。
暗暗地著急、嘆息,呆了半天,那女子便走了。年羹堯等人又都往岸上去送。秦飛又直了眼啦,在燈光中一瞥之下,他看見這女子簡直賽過天仙。上了岸就裊娜地走去,真飄灑,簡直是月里的嫦娥。而允貞也看到那女子往東回了楓葉慎,直到影子一點也看不見了。他才暗暗地嘆了一口氣。覺著要想使群俠拜服,盡皆收為己用,大概非得先制服 了這個女子不可。然而,難啊!
年羹堯等人依然都回那艙中。曹仁虎卻到這船上來了,見了允貞,不住地拱手道歉。允貞就問說:「剛才來的就是那朱二爺嗎?」曹仁虎搖頭,說:「不是!這岸上的朱二爺不過是一個隱士,年紀已很老了。他是大明的後裔。」允貞一聽這話,雖然不出所料,可是畢竟感覺著吃驚,曹仁虎又說:「那朱二爺兩世在此以織綢為業。他的後院雇了許多女子,日夜在織綢子販賣,他的女兒,媳婦,也在裡邊織綢子,都很勤儉。他一共有三個兒子,都娶了媳婦。三兒媳婦是今年才娶的,乃石門趙家的姑娘……」允貞問說:「剛才來的就是他的三兒媳婦嗎?」曹仁虎又搖頭說:「不是!他們一家老少男女,還沒有一個會武藝的。但是他那三兒媳,娘家有位表妹,也到了他們家中去住,為的就是也來織綢子學勤儉,這就是剛才來的那女俠。那非別人,就是我曾跟你說過的『女中更有女丈夫』就是她,她的名字叫呂四娘。」
允貞立時神色改變,問說:「她正是你們的師兄妹嗎?」曹仁虎點點頭,又說:「我們師兄妹學藝並非同時。我同她也只見過一面,但我知道,她的武藝比我們高強的多。江湖上說第一人是了因,第二人便是她。因為她是獨臂聖尼,慈慧老佛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只有這一個女弟子。她是當代著名的女俠。可是她頗為規矩,你看她現在住在親戚的家裡織綢子,就可想見她的為人是多麼規矩了。今天若不是遇見年羹堯,我們又都在這裡,她是絕不出來見人的!」允貞問:「年羹堯並非你們同門,怎麼也竟認識她?」曹仁虎說:「年羹堯在未中進士尚沒有做官的時候,他已行走江湖數載,到處行俠尚義,專打豪強,神箭是百發百中。他的名聲曾震於江 南。我們與他都是在那時就相識的。況又因為呂四娘的祖父呂老先生,不但是位名士,素通程朱之學,兼喜醫道。自從大明亡了,他老人家就削髮為僧,與顧肯堂老先生是最為友善。那顧老先生又是年羹堯的恩師,算來年羹堯是呂老先生的晚生,又是四娘的叔父了。並且年羹堯對呂家曾有過一點恩惠,那就是呂老先生一生清貧,不治生產。他死在廟裡,不但廟中無人為他治喪,家中也連信兒都不知。那時恰巧年羹堯邀游至該處,由他慷慨出資,將呂老先生備棺盛殮,並親自送靈至呂家。眼看著將呂老先生安葬了,還奉送了許多銀兩給呂家,使呂家後人得以讀書,並勸呂家的人應守祖訓,保持高潔的門風。那時四娘年齡尚幼,後來四娘才遇上了獨臂聖尼,學習 了武藝,說來也是受了年羹堯一點啟迪。」
「羹堯後來知道四娘藝已學成,他就十分歡喜。他雖驕傲,但對四娘卻最為佩服。剛才他到岸上去訪問那朱二爺,無意中卻見著了四娘,才知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所謂朱二爺是位高人,能夠嚇走了因僧,原來就是四娘把了因嚇走的。請想那次丁因路過此地,聽說朱二爺的家裡有許多的婦女在織綢子,他懷著不良 之心去的。但到那裡一看卻有呂四娘,他就是不嚇走,也羞走了呀!四娘又不願叫人曉得她會武藝,所以就以訛傳訛,人家倒都以為朱二爺是位俠客了。」允貞說:「那麼她對於了因如何?你們現今去找了因拚命,她不覺著是不該嗎?」
曹仁虎說:「她也素恨了因的惡行,決定與我們一同前往仙霞嶺,去制服 了因,為世間除害,為門中雪恥。現在她暫時回去,訂的是三天以後與我們在仙霞嶺下見面。不過她還想不傷了因的性命,只勸他改悔前非就是了。」
允貞說:「這對!」笑笑又說:「仁虎兄,這話我只對你說,因為你的胸襟比他們曠達。這次我出來,得遇你們諸位,實是不虛此生。我想到仙霞嶺上,勸得了因僧改過向善,連呂四娘,我們全都前往北京。英雄終不可久淪於江湖。到北京去展一展奇才,遂一遂壯志,那才不愧是你們這些人物!」曹仁虎想了一想,說:「這事,容我慢慢和羹堯商量,他若定了主意,大家必能聽從。不過了因他的惡性太深。恐怕不是能夠感化的。呂四娘剛才聽說周潯的女兒和你那小常隨,都到石門找她去了,所以她想在仙霞嶺辦完事情之後,就要回石門她的鄉里去了。她是性好清靜,不慕榮華的一個奇女子,至今她沒有夫婿。她平常仍作明代女子的打扮,所以也不常見人。但如有什麼不平之事,被她聽見,她就深夜前往助人救困。要請她上北京。她多半是不去的。總之,不是因她是我的師妹我誇她,她這樣的人,論才學,古之蔡文姬、謝道韞也不及她。論武藝她能超過紅線、聶隱娘以上。她又明禮知義,對人謙和。你那小常隨真有福,他不但得了個佳偶——周小緋也可稱為一個俠女。——且得到這樣的明師良友,幾年之後,再見著你那小常隨,他一定也是文武全才了。」允貞聽了,默然不語。當時曹仁虎仍請他回到後邊的船上,年羹堯面帶喜悅,見了他,卻關於呂四娘的事一字也不提。
當晚,兩隻小船停泊在這裡,江 風雲風,除了甘鳳池手提雙錘,在夜裡還防犯著賤人之外,一切都很安靜,就渡過了一宵。
次日,天色微明,年羹堯就發了話,催著兩隻船上的船夫,即刻開船。各船夫們知道這些客人都認識朱二爺,而且他們不知道呂四娘是誰。只曉得是朱二爺的眷屬,都已經來過丁,他們的交 情還不算深厚嗎?因此,衝著這個面子,大家不能不努力。年羹堯又說:「船若快點到了衙州,就每隻船加賞十兩銀子。」這個償額懸得也不算小。當時眾船夫就掌舵的掌舵,搖槽的搖櫓,一齊手腳不停,兩船雖是逆流而上,卻都是飛快。天空是很炎熱的,但一陣陣的江 風吹來,又很涼爽。允貞因為在艙里坐著太無意思。因為他只能跟曹仁虎一人談話。
跟別人談起來全都格格不入。而且年羹堯的態度驕傲,更令他不能接近,他只帶著草笠,常站在船頭上。因那甘鳳池也在前邊的船頭,幫助搖櫓,他的力大,使那隻船進得更快。允貞就對這人更是欽佩,喜愛,以為像這樣的英雄,而能受年羹堯的役使,實在是令人不解。
路民膽跟周潯還時常出艙,向岸上張望。大概還是注意岸上有無行跡可疑的人。允貞也想著那鐵背囂、江 里豹等人。一定也在暗暗地跟著了。可是直到晚上,並沒有什麼事情發生。
夜間,船夫換著班,使船不停的前進。今晚月光澄潔,江 風清朗,年羹堯置酒船頭,與周潯、曹仁虎共飲,允貞也貪不上,他就回到艙里去休息,秦飛又生了半天的氣。
行了兩日夜,船抵衢州。這才一同棄舟而登岸。他們有的是步行,有的坐獨輪車,年羹堯卻坐的是小轎,允貞也雇了一頂轎子,就向東南走去。在路上,大家都只顧趕路。很少交 談,晚間是找村落人家寄宿,如是又行了兩日,便來到了仙霞嶺。
這道峻岭,橫隔在浙閩兩省的中間,主蜂是在江 山縣界。上面還有霞嶺關,是一座要隘,也是一條繁華的大道。而他們所來的這一段嶺,卻十分的冷落、幽靜,山勢也特別的高,上面滿生著蒼翠的樹林,橫飄著一片一片的浮雲。在這裡,仿佛連日頭也看不見,更沒看見什麼村舍、人煙。秦飛不由得有點發毛了,心說:倘若在這個地方,他們不收拾了因,而倒將我的爺和我收拾了,那麼可怎麼辦呀!因此。他不住地腿軟,但見他的爺恍若無事,只是那一口寶劍永不離身。
來到此處,年羹堯命他的僕人年豪自行李中取出錢來,把所有的小車、小轎全都打發了。他們只用步行。由甘鳳池手提雙錘在前面領路,顧著山徑。越走越往上,越覺著山路陡斜。秦飛簡直有點走不動了,只喘氣。他又怕遇到老虎。只見別人全都精神十足,不用說他的爺還跟走平道似的,一點也不顯著累。年羹堯也威風凜凜的,還像是個大老爺,並不慌忙。也不疲倦。連曹仁虎那老頭子,他早把寶劍亮出來了,提劍向上飛跑,好像是個猴子,但還是趕不上甘鳳池。甘鳳池手提著兩把銅錘,已經夠沉重的了,他還在最前走得極快。山風吹得他的連鬢胡 子直往後飄,倒好像翅膀似的。他們上山的時候就已經不早了,如今已夕陽西落,林木全黑,雲氣濃而且發濕,鳥鳴之聲 已懼停止。又拐過了一個山環,甘鳳池忽高聲喊著說:「到了!」他這聲喊,借著山音,更是宏亮,把秦飛嚇得直哆嗦。但見前面忽然現出燈光,愈走愈往近。再一細看,原來是一戶人家。三兩間草房,還有竹編的圍牆,門已開了,有人提著紙燈籠出來。出來的是兩個人。允貞這時先覺得奇怪,因為見這男子倒還像是個嶺上的居民,年紀也有五十多了,提著燈籠,燈光照著另一人,古裝長袖,裊娜多姿,原來正是呂四娘——不知她怎麼先到了。
當下,允貞,秦飛隨著他們這些人,一同進了茅舍。就見屋中的東西非常簡單,除了竹榻和一些燒飯的用具之外,只是兩桿獵叉,和弓矢之屬。竹壁上還掛著幾張獸皮,還有一張皮是金錢豹,眼睛還在瞪著。秦飛就更是害怕,心說:這嶺上原來什麼猛獸都有,我可絕不往上走啦,我倒是不怕了因,我最怕的是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