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與年羹堯 · 第十八章 了因僧猖狂違戒律 聚英樓龍加虎起風雲

十年來,了因這傢伙可真受夠苦了,好不容易才盼得獨臂老尼慈慧老佛圓寂,給他去了惟一管主。他可就惡性復發,為所欲為了。他先下了嶺,在江湖上找著了那些舊夥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那些人都還混得很好。尤其是鐵臂囂,居然成了一個大財主。在金陵城,在蘇杭,都開設著很大的店鋪,早先替他保存的那些財物,一股腦全拿出來交 給了他。並且還想與他再做江湖綠林的買賣。本來他的財產已經比十年前增進了數倍,更想著非再顯一顯不可。並且還想把他那幾個師兄弟,連師妹也拉人了伙。誰管什麼師父的訓誡和什麼大明江 山,他要快活活做一個「綠林之尊」,酒肉財色的大王爺 。於是他就先胡 鬧了一大陣。但後來卻使他吃了一驚。原來是這幾年來,比他早下嶺的周潯、曹仁虎、路民膽等人全都在江 南負有重名。人咸稱之為俠義,專門剪除一些強霸,憎恨婬殺之輩。 他可覺出有點不對頭,尤其聽鐵背囂說,張雲如和甘鳳池,全都住在金陵,他因此更有些顧忌。近來,又由北方來了他的老朋友江 里豹,向他述說了北京的情形。有幾多的貝勒正在爭位,有為的英豪正都出頭。更說這幾年來,南北第一的俠士,就是做過湖北巡撫的年遐齡小公子年羹堯,別號「雙峰」,天下的英雄。尤其是甘鳳池等位俠士,全都聽他的指使。所以,了因對於年羹堯,是不但的驚訝,而且加倍地嫉恨。 了因自下嶺之後,現在將近兩年。他雖然惡性重發,弄得他也知道,他的那些師兄師弟師妹全都曉得了,全要找他,質問他,也許想把他趕回嶺上,或許就跟他拚命。但實在他也有點委屈,他也沒做太多的惡事。他把他早先積蓄的錢,將柳陰寺重修。可是他為他自己另築了幾間密室。他先由嶺上附近連搶帶買,弄到幾個女人。他可也沒敢享受,因為老尼雖死,而餘威尤在。他的心被嚇怕了,他至今仍然有點不敢,所以他把婦女搶到手,只是看著,或令陪酒,他不敢破婬戒。他也沒有再殺傷過人。也因為他兩個徒弟龍蚊二僧,蛟僧勇靜是早就在柳陰寺的下院法輪 寺當住持。遠在北方。聽說為人頗守清規。 所以了因倒怕跟那個徒弟見面。這龍僧勇能,也是一個古板的人,不過卻是對他極為忠心。他吩咐什麼,便給他做什麼。大概也是因為怕他。他本來,船行在江 畔,假作是來購辦什物的。外縣來的僧船,他在船上終日會著江 里豹等盜賊。采聽了江湖上的一些事。而有時,他也化妝成為俗人的樣子,進城去。有時住在鐵背囂的家中。有時通宵在妓樓之中取樂。年羹堯現今也在此地,以及住所,和每日的行事,都有鐵背囂派人打聽告訴他。他在此,準備的就是要與年羹堯一決雌雄。只因 為年羹堯的名聲太大,他猜想著武藝也必特別高超,所以不得不稍加考慮。就在這時,他聞聽了年羹堯結識了蝴蝶兒,使得蝴蝶兒頓時聲價百倍,成為名妓之事。他今天特地去看了看,那時他是俗家的打扮。站在艷春樓的院中,裝做嫖客。蝴蝶兒出了屋子向下叫人給她買什麼東西,就被了因一眼看見了。了因立時就魂飛九宵雲外。他更恨年羹堯,心說好啊!你又有錢,又有名,我的師兄師弟也都欽佩你。如今有這樣絕世的美人,竟也被你包下了,我不能由著你享受。依著他,當時就要把蝴蝶兒搶走。可惜那是白天,他還沒有那麼大的膽子,只得等到今夜,派了比他身軀伶便,行走敏捷的龍僧,利用鐵背囂所制的「冰雪迷魂 袋」,這才把蝴蝶兒搶到船上。 現在,蝴蝶兒哭了一會兒,也不哭了。了因雖然跟江 里豹、鐵背囂商談著如何對付年羹堯的事。眼睛可仍然看著蝴蝶兒,越看越歡喜,還不住的笑。蝴蝶兒真覺得他討厭,可是沒有法子。因為要跑也不能夠跑,怕把他們招惱了,他們都是強盜,就許把她扔到江 里,那不是什麼都完了嗎?苦也白受了,美麗的夢也做不成了。所以現在蝴蝶兒只是忍著,了因叫喝酒,她也輕輕地向嘴唇沾了一點。並且她也摻在其中說話。她說的話完全是譏諷,極力地夸甘鳳池如何如何力氣大。那位黃四爺的武藝又是如何如何高。還說:「就是路民膽來了,你們也絕跑不了。」江 里豹是不服氣,鐵背囂是聽著有點發愁。唯獨了因,只是笑,毫不在意地說:「甘鳳池、路民膽的武藝怎樣,我豈能夠不知道?至於那姓黃的,大概也不能怎樣的高超,他來了倒好,我都得會他們一會。」蝴蝶兒就盼著他去碰釘子,最好能叫甘鳳池一掌拍碎了他的腦袋,或是叫允貞一槍扎破了肚子。可是絕沒有提年羹堯,因為她雖然相信年羹堯的武藝高超,且有四十健仆保護著,可是看了因也實在不是個好惹的。也許年羹堯真敵他不過,這是使她很提著心的,而感覺著害怕、憂愁。 天色都快要拂曉了。江 風愈來愈大,連這隻船都有點搖晃。蝴蝶兒困得兩眼直往一塊兒閉,她的眼邊還掛著眼淚呀。 丁固大概也看著她可憐,就將她又挾著送回那後艙里,依然把那艙門緊緊鎖上。蝴蝶兒此時是什麼也不顧了,躺在艙板上就睡,也不知睡到什麼時候。 了因在黎明之時,就將鐵背囂送到岸上,他跟江 里豹同在前艙睡的覺,那龍僧勇能,還有五個船夫,——這全是鐵背囂手下的夥計,都是大江 一帶的著名水賊,他們在船上徹夜巡更。 次日,是個陰蠡的天氣。似是要下雨,約至中午,了因方才醒來。他什麼也不顧得,就先換了一件俗家的衣裳,裡衣扎束得很利落,外面卻罩一件灰色綢子的大褂,頭戴一頂青紗瓜皮小帽。這小帽的四邊可有假髮,還垂著一條假辮子,扣在他這光光禿頭之上,不大能夠看得出來。他更不帶什麼刀劍,只在手指上套著幾個「八寶鋼環」,他就一躍而離船登岸。他們船泊的地方本來十分僻靜,附近沒有別的船,也沒有人家屋舍。大江 上波浪禱濤,煙雲迷茫,更看不見一個別的什麼東西,天也像在急怒。了因心裡萌發著妒火,急火,他決定要在今天去殺死年羹堯——不殺死他,只將他用我的八寶鋼環打成重傷,我把他挾到這裡來,叫他看看他的蝴蝶兒,業已成了我的蝴蝶兒了。昨夜那麼一細看她,實在是天底下最美麗的一個女人。這樣的美女 ,竟到了我的手中,實是僥倖。我就應當樂一樂,來一個蓄髮還俗,將來也是跟鐵背囂似地置些房屋田地,作一個大員外。最好是作個官。那蝴蝶兒也就成為我的「夫人」、「太太」了。……他這樣一想,真覺得樂不可支。然而突然的又一想,獨臂聖尼的那些威嚴的戒條,使他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雖然獨臂聖尼是早就死了,可是昔日的威嚴和教誡,至今依然能夠懾服著他。他滿腔希望,一腦子胡 思亂想,至此忽又完全變為冰冷,就像這時天空的烏雲,四周圍的愁悶雨氣,又都把他壓住。他想想不行!搶來蝴蝶兒,看著可以,要把她收為老婆,大概是不行。我這輩子恐怕不能再有老婆了,否則,倘若被獨臂聖尼知曉了,——她雖然久已死去,可是誰知道她老人家能否還魂?她既有神鬼莫測的高深武藝,恐怕也就有還陽之術。不行!什麼都可以做,娶老婆的事是實在不可以做。我要不當和尚,沒受了戒,那還不要緊。我要像年羹堯也不要緊——想起年羹堯,他又不禁肝頭火起,大罵道:「好啊!年羹堯,你既有名,別人又都佩服你,還可以娶老婆!好啊!我一定把你碎屍萬段!」 他一生氣,腳步就特別快,不多一會,便來到了城門。他可立時又膽小起來了,趕緊把背駝了下去,更將小帽在頭上按得堅固了一些。他兩隻眼賊似的,不住地看這來來往往的許多人,他是為的人家看不透他。進了城,就一直到了夫子廟。因為這裡有一家茶館,字號叫「聚英樓」,這是金陵城一般有名氣的人,惟一的聚會場所。 因為它的地方太大,樓雖僅有兩層,而上下可容一百多座位。並且自成部落。高尚的人,都是棋友,象棋圍棋這裡都有,一個個的長袍摺扇的老夫子,小名士,整天在這裡摔那棋子。因為一個黑白棋子,能夠發愁半天,為幾個「車」、「馬」、「相」、「士」,有時也可能瞪著眼睛吵起來。更有的人在這裡做詩,研究「八股」。靠著樓窗的那幾排桌,坐的大半是些保鏢的、保院的,他們有時坐在那裡講吃喝,有時在這裡談他們的「買賣」。總之,這裡是文武雙全,什麼人都有。這有種種原因,不獨因為地方寬綽,歷史悠久,同時還因為,這裡的茶香茶好,掌柜的更是一個八面圓通,專能應酬人的人,外號叫「萬事和」。 但萬事和這家茶樓,今天卻因為真的群英相聚,而起了莫大的糾紛。了因知道來到這裡,至少能夠聽見許多人,談論「蝴蝶兒失蹤」的事。那麼,就看看情形,如果艷春樓的班主報了官,這裡的督撫各衙門,全都追捉得甚緊,那就等到晚上再去找年羹堯。但如果蝴蝶兒的事,沒多少人知道,也沒大人理,那就立即去找年羹堯。還是白天去找他好。因為他是個過路的學差,是個官,他也得做出文縐縐的架子來,決不敢施展身手。到了晚上可就不然了,他會竄房越脊,他的武藝未必比我低得太多。何況,到夜裡我這「八寶鋼環」也未能打得十分準確,他走進了茶樓,一看下面是亂鬨鬨的,還有女人,——大概也是秦淮河的妓女,他不由得也看了看,可是比蝴蝶兒差得太多——堂官招呼著他說:「大爺請到樓上去坐!」他這個「大爺」,趕緊把頭低下去一些,背更顯得駝了。他的大褂底襟就擦著樓梯。因為他怕被人看見,雖穿的便鞋,可是有一雙僧襪。他就上了樓,略略地抬頭一看,就見樓上的人不少;驀又吃了一驚,原來他看見了甘鳳池,也在這裡。 本來他們雖是師兄弟,但在仙霞嶺上見面的次數並不太多。又因寺中的僧人太眾,了因摻在裡面不大能夠顯得出來。俗人卻只是幾個,所以容易認,而能夠記住,甘鳳池在嶺上時原是個白淨少年,他自從台灣回來,才留了這滿臉的胡 須。但是了因還能夠認識他。他們連今天,在這金陵城裡已經見過三四次面了。甘鳳池雖然時時尋找了因僧,可是沒看出他就是了因。前兩次可也是因為他立即躲避開,今天他已經上了樓,躲避已然來不及。他也是有點害怕,因為他曉得唯有甘鳳池,是他的對手,或者比他的武藝還高。現在又是年羹堯的膀臂。他心想:不好!怎麼一來到這裡就碰上了他,還是不要讓他看出來為好。於是他就靠近那些擺棋的女人之處,找了一個座位。 旁邊還有兩個人,倒還不像是武師。這時,堂館過來殷勤地問他:「大爺要泡什麼茶?龍井還是貢尖?」他只點了點頭,表示隨便,堂官偏又問他:「大爺把帽子摘下來讓我掛上吧?」了因大吃了一驚,並且大怒,以為這堂官已經看出他是個和尚。假如這裡沒有甘鳳池,他就許一掌將這堂官打死。然而,他旋即知道是惜會了意,因為好幾個帽架子上掛得滿滿的各種帽子,都是客人的帽子。眾人也沒有戴帽子的。不過,雖然這麼熟的天,這像茶籠一樣的茶館,唯獨他的帽子可是不能摘,他就把頭搖了一搖。心裡是氣,暗道:假著年羹堯在這裡,他就一定能夠摘帽子,我連這一點竟也不如他,他可是真真的可恨了! 這時突聽那邊甘鳳池在喊道:「金陵城,這樣大地方,竟敢有人半夜搶去婦女,還有人疑到是我,這是欺負我甘鳳池!」 旁邊有人勸他,說:「甘大爺!誰也不能夠賴你,你是著名的好漢,疑惑一千個人,也絕疑惑不到你頭上。你就不要再說了,還是吃茶吧!」甘鳳池卻又擂著他的胸膛,——這幸虧是他自己的胸膛,若是別人的,一定給擂碎了——他的蓬蓬如亂箭的連面胡 子,氣得都要直豎起來。又憤憤地說:「今天我要在這裡呆一天,叫人都知道,我甘某,不錯!有一次我是想將那蝴蝶兒帶到我家……」了因聽到這裡,不禁扭頭去看,他也憤怒起來,也不怎麼怕甘鳳池了。卻又聽那邊說:「是因為我家中有癱在床 上的著母,我早就想找個人去服侍她老人家,只是我找不到好人。我那天看著蝴蝶兒的心還好。在那地方是屈辱了她,不如叫她到我家裡去……」了因一聽,更是大怨,心說:你倒想得不錯,你莫非想白白弄個老婆?憑你那臉胡 子,蝴蝶兒也未必樂意,還許,不如喜歡我這齣家人呢!又聽甘鳳池說:「只要她能在我家服侍我母親,我就可以放心走了,我甘鳳池一生絕不娶妻,我絕無別意。不料,後來的一位朋友勸阻住我……」了因暗自冷笑,心說:「你的那位朋友一定就是年羹堯了。他卻把你推開,他去占據了那婦人,這是你的好朋友……」。當下他的心裡又笑又恨,正想要走過去,預備著跟他說:「師弟你還認識我嗎?年羹堯既是這樣的貪色忘友,咱們一同去打他……」」他可是還沒有站起來,卻見有一個人早已走到了甘鳳池的近前,向著甘鳳池一拱手。這裡,了因不由注目去著,就見這個人的身軀頗為雄偉,方面細目,身旁還帶著一個瘦小的僕人,主僕所穿的衣履都很講究,都不像是俗常的人。了因就更加驚疑。這時,那堂倌已然把一壺茶,和一盤佐茶的豆腐乾絲,剛給端來。了因就說:「移這邊來,這邊來!」 他起座,另找了一個坐的地方。這個地方可以離甘鳳池近些,他也顧不得倒茶,只把眼睛盯著那兩個人,只見甘鳳池也是很詫異的樣子,問道:「你是誰?」這人卻說:「我姓黃名君志,排行第四,現自北京來,跟曹仁虎、路民膽,我們全是好友。」 甘鳳池的態度越發驚訝。只聽這人又說:「我久仰甘俠士的大名,如今是特來拜訪,我來到金陵已經三天了,到處尋訪,俱都無人知道甘俠士的住處,幸喜今天在這裡相遇!」他又拱了拱手,甘鳳池卻自然驚異著一語不發。了因此時也是驚訝,暗想:此人莫非就是蝴蝶兒說的,那個很有本領的姓黃的嗎?江 里豹也向我說起過此人。說在北京頗有威名,現在北方的江湖豪傑,全都時常提他,他已經是年羹堯以外的一個有名的人了。今天遇著也好,在這裡遇著他更好。我們倒要會一會,大家都要比較比較武藝!他興奮得坐也坐不住。就見那兩個人也都不坐著。甘鳳池說:「我也聽到朋友談你,曹仁虎和路民膽的確都是我的同門兄弟,不過,我卻與他們不一樣。我這個人的脾氣,是除了至交 舊交 ,新的江湖朋友,我是一概的疏遠!」 那姓黃的(允貞)聽了這話不由得顯露出異常失望的樣子,怔了怔,又說:「甘俠士!你可以同我到別處去談一談嗎?因為……」他還沒有說出是因為什麼,甘鳳池卻就撂手說:「我不認識你,我跟你去談什麼?我在這裡,還要向凡認識我的人,都要表白表白!」允貞卻說:「你也不必表白。你甘鳳池的俠義之名,遠近誰不知曉?昨夜,什麼妓院之中,所發生的妓女蝴蝶兒被人搶走之事,那一定是極下流的江湖強盜所為。」這裡,了因一聽,不由得立時胸頭火起,因這簡直是當面罵了他。卻聽允貞又說:「誰也不能疑惑是你甘鳳池,我看你用不著表白。我遠路來訪你,既見了面,你雖不願與我結交 ,但我們也應當談一談。然後我再走,也算不虛此行。你如叫我幫助你去找那搶婦女的惡賊,我也盡力!」這裡,了因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因為不明白這個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甘鳳池卻仍然搖頭,說:「用不著!」此時,整個酒樓上的人,差不多無不目不轉睛地看他們兩人。無不對甘鳳池表示著欽佩。無不對允貞表示著一種驚奇。甘鳳池又說:「那搶去婦女的惡賊,我也曉得,我不但認識他,他還是與我同師學藝……」這裡了因更大驚。卻聽允貞微笑說:「你既說出來了,我也可以告訴你。搶走蝴蝶兒的,必定是路民膽!」甘鳳池卻連連搖頭說:「不是,不是!」 又向允貞瞪眼說:「你可不要污衊我的師兄弟,我的師兄弟儘是英雄,路民膽他也是個磊落的丈夫。只有一個人,我們早已不認他是同門,今天我來到這茶館,對大家說:第一,那搶走蝴蝶兒的事,不是我乾的。第二,在三天之內,我要找出那個惡賊,別管他是我的什麼人。我也要把他綁到這裡來,當著大家,我親手要他的命,以為我門中雪恥!為人間除惡!」他的話才說到此處,了因便不由得發了一聲冷笑。他這一笑不要緊,很多人都把目光轉移到他身上。這了因就沒有法子再隱藏了。同時,跟著允貞的那個人,那瘦子,秦飛,忽然走過來向他說:「你笑什麼?莫非你是知道嗎?」秦飛這時也是多事,他也是占著他的「爺」和甘鳳池的威風。同時他要在這許多人中間顯一顯,他並不是個跟班的,而且也是一名俠客。卻不料了因不容分說,「吧」的就是一掌,打得秦飛「哎喲」了一聲,立時就暈倒在樓板上。甘鳳池驀地跳過來,一把揪住了他的脖領,怒喊道:「你是誰」?了因這時忽然後悔了。他見甘鳳池大概不認識他,就故作笑容的說:「我是來這裡喝茶的,因我隨便的一笑,不想就笑得這個人來問我。我一時失手,誤打了他,這可不怪我」,他正說著,忽覺腦後有人把他的帽子一撓,連他的假辮子也掉了。立時顯出來他的和尚頭。他當時大怒,趕緊回首。就見新上樓來一個人,仿佛是個官員的打扮,有黑胡 子,眼睛帶棱,鼻如鷹隼。他於前天夜間,曾在街上偷看過此人一次,此人就是那最可恨的年羹堯。他帶著四名健仆,帽子和辮子就都在一個健仆手裡了,這必是年羹堯叫他撓的。撓了我的帽子顯出我的原形,手段好辣!這時滿茶樓上的人全都大為驚訝。有的可又笑說:「哎呀,原來是個和尚!」了因不由得羞得氣得漲紅了他的胖臉,甘鳳池的手雖然揪得更緊,臉上卻顯露出一些驚奇,說:「原來是你——真給咱們門中丟臉,你如何對得起慈慧老佛?」了因卻翻了臉大罵說:「什麼老佛?我不認得她,我也不認得你,你們都做了年羹堯的奴才……」 甘鳳池將他一揪,了因揚手就打,甘鳳池以拳相迎,兩個拳頭碰在一起,雖不似鐵錘相擊般地進出火星,發出什麼巨響。然而這種力量,當然比鐵錘碰鐵錘,還要沉重而激烈。當時震得樓板樓壁都亂動。桌子椅子,連坐著的人都要震得跳起來。一些人亂紛紛四處逃避,膽小的早跑下了樓,還有摔下樓去的。 允貞上前說:「不要打!……」年羹堯卻指揮四名健仆說:「殺!」健仆們立即亮出匕首。甘鳳池又問:「你將蝴蝶兒送回那艷春樓,可饒你!」了因卻」哈!哈!哈!哈!」不住大笑,說:「那蝴蝶兒,早已做了我的老婆了……」甘鳳池大怒,用力的來扯他。這一扯將他的衣領完全撕斷,了因趁勢將自己的外衣剝去,卻回身向年羹堯打來。不料年羹堯早已無蹤,不知是什麼時候下樓走了。只留下了西名健仆。此時甘鳳池依然來抓他,他卻翻身又打。甘鳳池又與他相扭,他也扭著甘鳳池,兩人就如兩頭雄獅,齊扭到那樓窗附近。兩人都想把對方推下樓去,這樣的一用力,只聽「咔嚓、嘩啦」,樓窗全斷,急得那掌柜的「萬事和」直嚷:「這可怎麼辦呀!我的爺!他被許多人擠在牆根,連出來勸都不可能。這時甘鳳池向了因說:「咱們都出去再說!」了因狠狠地冷笑說:「好!」當時兩人依舊死死相扭,同時將身齊向上聳去,一齊躍出了樓窗,而跳到了街心,幸虧樓上動武,外面已經知曉,剛才折斷的樓窗又都掉在外面。外面的人不敢由樓下走過了,這繁華的大街,看熱鬧的人都躲在兩旁。忽見獅子一般的甘鳳池同一個魯莽兇惡的大和尚,自高處相扭而飛下。外面的人都齊聲驚喊:「好啊……」 甘鳳池與了因二人相扭相持,各不上下。突然的兩人一齊撥開了手,一齊展開了拳法,只見鐵拳相擊。健腳對蹦,往來四五合。這時年羹堯已命人牽著兩匹馬來了,向他二人說:「城外去比武!」他二人又都各自收住了拳勢,彼此看了看。了因冷笑著先點頭說:「好!」那邊,年羹堯放過一匹馬來,他先騎上。隨之,甘鳳池,年羹堯,及年羹堯的兩名健仆,也齊都上了馬,了因在前高聲喊道:「隨著我走!」年羹堯說:「今天你想逃也不行了!」當時了因騎馬在前如飛,年羹堯,甘鳳池等人催馬緊迫。在許多看熱鬧的人高聲喊嚷之下,他們闖出城來,繞過了奠愁湖岸,直趨夾江 江 口。這個地方名叫「三汶河」。此時,眾人才都勒住了韁繩。然而年羹堯一回首,就見後面也有一匹馬緊緊跟來。他就問甘鳳池說:「這人是誰?」甘鳳池說:「我不認識他,他自稱姓黃,他跟路民膽全都認識。」 年羹堯卻更為驚訝,了因卻在馬上捋著袖子,大笑著說:「等他來吧!我聽蝴蝶兒說這姓黃的本事頗大,我有自北方來的朋友也說,他很了不得,叫他看著咱們比武也好,他是行家,省得誰欺負誰!」 年羹堯此時先顧不得看了因與甘鳳池比武,他卻特別注意這追來的允貞。允貞不管他那被擊傷暈倒的僕人——秦飛——卻急急的回到他的寓所,騎了馬趕來。年羹堯也聽蝴蝶兒說過此人。此人頗有來頭,見他的馬越來越近,他那魁偉的相貌也越來越真。年羹堯竟覺得好像在北京見過他似的。然而他是誰呢?卻一時想不起來。只覺得驚訝,而又不敢輕視。又轉首向了因說:「了因,你是慈慧老佛的弟子,與甘鳳池,你們全是同門,何必自相拼殺,我勸你即早改行向善,咱們得留心這個人。恐怕這人,才是你我等人的敵手,我們得小心著他,他的來意可疑。了因——我們本來無仇,你把蝴蝶兒安然送回,也就完了。」 了因卻看出年羹堯是怕這姓黃的,他就越發驕傲,大笑著,說:「這個人我倒不恐懼他,他決不是為我來的,你們——尤其是你姓年的,你倒真得小心一點。年羹堯,你這幾年在江 南江 北的名氣也太大了。為了這,我了因就先不服氣,你是一個文官,你可結交 俠客。我的師兄盡為你所收羅,叫他們反倒都恨我……」年羹堯立時斥道:「那是因為你行為不正,我卻是專奉慈慧老佛,獨臂聖尼意旨。」了因狠狠地說:「你幾時又見過聖尼?也竟來要他的招牌?告訴你,姓年的。今天我也不跟別人斗,只是咱們兩個,得分出生死,見個娘的雌雄……」甘鳳池見他這樣的兇橫無理,便要上前再跟他扭打,而此刻,允貞卻已催馬來到了。 允貞來到近前,便下了馬,拱手說:「你們諸位先不要爭持,聽我說幾句話如何?」甘鳳池說:「你說」!年羹堯越發不住地用眼詳細地打量著允貞。 允貞也向年羹堯打量了一眼,然而他似是不甚注意,他仍是對了因與甘鳳池說:「我此次離京南來,尋訪天下豪傑,在大名府我遇見了曹仁虎和蛟僧勇靜。在周口鎮認識了路民膽。他們都說江 南的俠客最著名的便是了因禪師與甘鳳池,如今我一見你們之面,果然是名不虛傳。語云:二虎相鬥,必有一傷,何況你們原是師兄弟,據我看應當就算了。我們還是找一個地方去談談吧!因為我有許多的事,俱要向你們請教!」甘鳳池說:「你自北京來,誰曉得你是幹什麼的?你不用來和我們說話,我們這是自己的事,也用不著你來管,你快些閃開!」 允貞又說:「甘俠士,你也不可以絕人太甚!我來江 南,便是為尋找你們,因為我是久仰你們的大名,我也曉得你們是何等人物。在北京,我結交 了司馬申,司馬雄父子。在直隸省我並見了周潯父女。我立志交 天下英雄。並能為天下英雄指點明路。你們想要飛黃騰達。我可以薦你們到北京去做高官。你們若必繼獨臂聖尼的遺志,那我也可助你們一臂之力!」他說出了這話使得年羹堯更為驚訝。了因卻是非常喜歡。只有甘鳳池,無論允貞怎樣的說,他也不為所動。他先將馬系在道旁的一棵樹上,然後徑向允貞走來。把允貞打量了一番。便問道:「你有多大的本領,敢到江 南,還敢發這樣的大話!」此時允貞見甘鳳池的來意,似是要向他動武。他就趕緊將身往後退去。 他的馬鞍旁本來掛著他的那杆扎槍,此時他就要取下來以防不測。但是,他又斟酌著,因為知道甘鳳池實是力大無比。恐怕不是這杆扎槍所能勝得他。若是取下槍來。就必和他動手。倘若勝不了,反倒要為他們所笑。他正在遲疑,面上還帶著誠懇笑容,手也準備著招架的形式。而甘鳳池,原想要試探允貞的武藝,卻忽見年羹堯在馬上向他一努嘴。同時,年羹堯臉上浮現出一種凶煞之氣,雙目露出森厲的光芒,甘鳳池便立刻明白了。這必是年羹堯已經看出,此人的來歷不但可疑,而且還必是與他們不利,所以才示意給他。叫他趁早結果了此人的性命。於是他——甘鳳池,便將全身的力量盡運到右掌之上,想要一掌,即將允貞擊死。不過又想著允貞千里前來,慕名訪他,總也是個朋友。而且態度又如此謙恭,何忍即便下手?而況,打了人是要打官司的,不然就得逃跑。現在我還沒有找到人侍候我的老母,我若跑了,豈不是不孝。他心裡輾轉尋思,雙目雖狠瞪著允貞,手卻下不去。這時,那邊的年羹堯卻等不及了,又向隨他而來的兩名健仆,也一努嘴,兩名健仆就同時下了馬,各擎匕首齊奔允貞。允貞卻驀然取下了長槍,「呼呼」地一抖,顯出他的槍法精絕。二健仆不敢上前,甘鳳池卻要奪他的槍,不料了因和尚卻飛躍下馬,橫奔了過去。就將身護住了允貞。同時把指上的鋼環「嘩鋃鋃」一抖,說:「年羹堯!你不要凌辱外來的朋友。這幾年來,你在江湖之間。得下來一點名聲,你就驕橫自大,欺負他人。今天可到了你栽跟頭的時候了。你來看……」說時,就將他手指上套著的「八寶鋼環」取下了一隻,猛向年羹堯打去。這東西極為厲害,它專打人的眼睛,百發百中。然而鋼環才經打去,便被年羹堯伸手接住了,向他冷笑著。此時允貞一聽,原來這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年羹堯,當時就不禁驚訝地注目去看。這時,由身後又來了兩個騎馬的,卻就是年羹堯的另兩個健仆,他們是給送傢伙來了。 送給了年羹堯一口兩鋒寶劍,四名健仆每人提一口單刀,甘鳳池是一對紫銅錘,他卻扔給了因一隻說:「來!你來!」這時允貞卻將槍一抖,站在桉心,說:「你們諸位暫且住手,我想還是不要你們拚鬥,有什麼話請到城裡,我想請你們飲酒細談,談得實在不能相投,再拼我也不管?」甘鳳池說:「這件事原不與你相干,了因是我們門中之人。他敗壞了門中的戒律,我要替我們師父管教他!」年羹堯卻說:「如若不打也可,先叫他把蝴蝶兒送回來!」了因依然狂笑,說:「蝴蝶兒?你還問她哩?我沒告訴你麼,她早已成了我的老婆了!」年羹堯催馬奔過來擰劍向他就刺,了因晃起那隻銅錘相迎。甘鳳池也搶錘過來,幫助年羹堯與了因廝殺。一劍翻飛,雙錘並舞,往來四五合。 允貞閃在一旁細細地觀察,他就覺得年羹堯的劍法新奇而高超,真是他生平所僅見,不由得敬佩。而甘鳳池與了因二人將一對銅錘分用,往來相擊處處可見他們的招數精練,力氣渾厚,而且身軀健捷,誠然不是尋常的江湖豪俠,乃是天下之俊傑。尤可異者是甘鳳池與了因原是同門,乃竟為年羹堯而效死命。這年羹堯不但是有過人之勇,而必有超人的韜略了。這樣的人才,我若看他們互相廝殺,而不將他們收為己用,那我的志向恐怕永不能達成。於是,允貞便緊抖長槍夾在中間,槍花如疾風閃電,攔住了兩方,又說:「請你們住手!第一,我勸了因改行與甘俠士恢復舊好。第二,我包管將那蝴蝶兒送出。」 他說的這話,按說了因就得用錘來碰他。因為他和了因不過今日才相見,井無交 情,他如何能替這兇惡猛悍,並未服輸的莽和尚硬作主張,連年羹堯都覺著他是白說。卻不料了因當時就拋錘跳到了一旁,點頭說:「好!好!我沖你姓黃的面子,把那蝴蝶兒送回去就是!」 年羹堯在馬上依然握劍發怒,說:「我叫你立時就將她送回。」了因卻說:「立時可辦不到!」用手一指,西邊和北邊那儘是茫茫的江 水,他說:「我告訴你們實話,我把那蝴蝶兒送到江 里的一隻船上了。那船現在漂到了哪兒?我也不知道。須到夜晚,那船上的人進城裡去找我,我才能夠告訴他,叫他把你那蝴蝶兒送回……」 允貞又說:「我為他擔保,他如若失信,你們可以找我,我辛辛苦苦地來到此地,絕不能立時就走,而且我若走了,你們還可以到北京找我,我在京中是略略有名的。」 甘鳳池依然不相信,他還不肯將了因放走。年羹堯卻又向允貞打量了一番,就點點頭說:「好!那麼就由你作保,我倒不怕你逃走,因為已猜出你是誰了。」 允貞聽了這話,不禁的神色微變。但也沒說什麼,只微微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