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與年羹堯 · 第十九章 小常隨良緣婚俠女 莫愁湖暮雨訪群雄

當下,一場將起的惡鬥便已停止,風息雲散。但這幾隻虎豹似的英雄,依然都瞪著大眼睛。了因毫無懼色,把手中的錘又扔還給了甘鳳池,說:「給你!師弟,你拿什麼來,我也不怕,師父死了,我就誰也不怕了,哈哈哈!」他不住地狂笑。甘鳳池接過來那隻錘,怒猶未息。因為了因提起了他們的師父獨臂老尼,這卻使他的心中更為難受,他難受的是師父圓寂之後,留下了這個禍害。了因的惡性復發,無人能治,想老尼生前一定沒有料到。而且,她死也是不能瞑目的。 此時,允貞已將長槍收回掛在鞍旁,他的神態從容,氣魄宏大,更使年羹堯驚訝。了因又說:「姓年的,今晚我把蝴蝶兒給你送回,可是明天晚上我就一定去要你的命,這江湖,決不能讓給你!」 年羹堯冷笑著,一句話也不發,卻仍然眼望著允貞。允貞走上前來說:「年兄!你的英名,確已震於遐邇。我想你們都是天下的豪傑,我是專為尋訪豪傑來的。我們理應成為一家人,今天的事,不必再提了。了因禪師為人這樣的豪爽,他也必不能失信,必能將蝴蝶兒送還原處。說到蝴蝶兒,我在路上就認識她,她不過是一個極尋常的女子,若為她,而使你們盡皆失了和氣,實在是不值。我現在住在城內鴻興客店。那裡的房屋很是寬敞,今晚我在那裡備酒,請諸位一同賞光前去,我們痛飲暢談一番如何?」了因先說:「我就同你去,晚間喝完了酒,我也就將蝴蝶兒送回去了,我的心裡是什麼也沒有,我說得開,可是我也不怕硬的。」允貞又問年羹堯,年羹堯卻說:「不一定,反正我在今天或明天,必然去拜訪你,因為……」微微的笑了笑,說:「你自北京前來,想必有事,那事情,我們確實可以談一談。」說著。他向甘鳳池招招手,甘鳳池就將一對紫銅錘插在腰帶上,就也上了馬。他與年羹堯且行且談。後面跟著那四名健仆,往莫愁湖那邊去了。而這裡的了因卻對允貞十分的恭維,並為打傷了秦飛的事情道歉。允貞是喜愛他的武藝,並勸他千萬要守信用,無論如何,要在今晚把蝴蝶兒送回去。了因是沒有不答應的,他並且直笑,說:「我也曉得你是京中的一位貴人,可是你若是交 了了因僧我這個朋友,包管你貴上加貴,貴比皇侯。」允貞沒有言語,心裡盤算著是不是應當將自己的來歷都跟這些人說明。不說明是不行,而說明之後,恐怕他們就全要翻臉。相打起來,自己倒是不怕,可是又為什麼來這一趟江 南呢?北京,此時我們府中不知要有多麼冷落,而允異的家中不知又招聘了多少豪傑,這實在是令人作難的!他心中思慮多端,策馬走去,也不覺來到了莫愁湖畔。只見沿湖楊柳成行,遠近重樓疊翠,多半是富貴人家的別墅。而 湖波蕩漾,雖比不得瓦堡湖那樣浩大,卻是十分澄清。湖上的畫舫往來,有如仙境。跟著他的,也騎著一匹馬的了因僧。卻又笑指著那些畫舫說:「你看,那船上也有不少的美貌的妓女,咱們叫一隻船來玩玩好不好?」允貞正色的搖頭。他就又說:「那麼就改日吧!改日再玩也好,反正秦淮河上有的是美貌的娘們兒,真的,很多很多。比蝴蝶兒長得美貌的更多呢,我要那麼一個蝴蝶兒,她又不是個真蝴蝶兒,可幹什麼,反倒招年羹堯恨我,招甘鳳池也恨我?合不著!我一定把她送回去,然後再跟姓年的算賬。」允貞聽了他這話,也很相信。同時,允貞的心,這時還是想著年羹堯。他想於這湖邊再將年羹堯尋著,那麼就索性告訴他,我是誰,他是個朝廷任命的官員,雖然他也是一位俠客,可是絕不能像甘鳳池那樣的不通情理。所以,允貞就在這湖畔又走了半天,但是卻沒有看見年羹堯的影子。倒是聽見隨著湖上的清風,傳來了一縷笛聲。其聲裊裊,令人聞之,心迴腸斷,他就不禁想起了十個口鄭仙。更想起了北京,而恨不得即時就將這些豪傑盡收入網羅,帶回北京,以圖大業。——不過,他現在也明白,這不是一件容易辦得到的事情。 他回到城裡,了因跟著他直回到店房。他先命店裡的人將了因騎來的這匹馬,給送還到年羹堯住的那「江 安店」里去。並且吩咐店裡的廚房備酒席。然後,他才去看由那酒樓被人抬回來的「九條腿」秦飛。秦飛倒是很早就甦醒過來了,可是連現在的兩條腿也不能夠走路了,躺在一間屋裡的板床 上,忍不住地直。哎喲哎喲「叫,而恨那個大和尚。忽然看見他的爺來看他,還把那個大和尚也帶來了,他就更氣更驚,說:「大和尚,你不該猛古丁地拿手打人。不錯,你有力氣,可是我秦飛也不是無名的小輩,你打聽打聽去吧!白龍餘九都是我的好朋友,我早就闖過江湖,走遍天下!」了因卻說:「不打不相識,今晚我先把蝴蝶兒送回來……」秦飛說:「啊喲!你還提蝴蝶兒啦!什麼事情還不是為她。我多願意你打我的這一掌,打在她頭上,叫她再貼膏藥,那就許什麼事也沒有。」了因哪裡知道他說的這些是什麼,只點頭笑著說:「你要貼膏藥,我給你買去,你好了我一定請你喝酒,咱們到秦淮河,花船上,叫十個妓女陪著你。錢我有的是,這樣吧!待一會我命人給你送一百兩銀子來,作為我打你一掌的錢!」秦飛聽說了錢,這才有點歡喜。看這大和尚,真許是個財主,反正打已經是挨了,得點餞,還不算冤。跟爺出來這些日子,也一個錢沒有呀,挨一掌,有一百兩銀子,還不算少。他就說:「嚇!你這大和尚,可別拿我作秦淮河的妓女,有錢就行。我九條腿可見過錢,我更花過大把大把的錢。不過,你要賠我銀子,別淨空口說,送來我還得看看成色,稱稱份量夠不夠,還得問問你是怎麼來的……」允貞覺得秦飛說得太不像話了,他就讓了因又到他住的屋裡。了因又對他麥現出英雄的樣子,說:「黃四兄!我已聽蝴蝶兒說你自北京來的,你的武藝頗強,我的武藝今天你也看見了。這不是吹,也瞞不得行家。我並聽我的好友江 里豹,新自北方來,他知道現在京中的許多位貝勒,全都在招請英雄。不用說,你就是他們派來的,我已看出來了。大概年羹堯,甘鳳池,他們也看出來了。現在不妨打開窗子說亮話。我了因本來不是和尚。二十年前在江湖上大大的有名,細話不提,簡直我告訴你,我想還俗,我想做高官,博前程,將來還封妻蔭子。這裡還有我的江湖好友江 里豹,鐵背囂,和龍蚊二僧。你若把我們薦到北京,那保準是你的一番功勞。年羹堯不行,他是徒有其名。甘鳳池更不行,他是一個假孝子。他現在有一個媽,是一個癱婆,在西城根的小巷裡受著窮,吃不飽飯。他卻不知拿本事多得些餞,供他的母親享福,卻要以打拳賣藝吃飯。上次,要想白搶去那個蝴蝶兒去服侍他的媽,這個人有多麼呆,多麼笨,多麼無用,……」了因如此的譏笑甘鳳池。然而允貞聽了,卻不由得對於甘鳳池益為敬重。想著「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甘鳳池是這樣俠義仁孝之人,倘若收到手下,何患他不能盡忠?又聽了因說:「更可笑的是他甘心做年羹堯的奴僕,其實年羹堯不但不給他錢。反把他要收作義妹的蝴蝶兒給奪了去。他竟不生氣,還那樣聽年羹堯的話,不知姓年的用的是什麼手段?我卻不平,我將蝴蝶兒搶去,也是為出這口氣,這件事,你頂好不用管,也不用再想結交 他們。他們不行,有我,真的,姓黃的,你想要坐江 山,都不難!」允貞一聽,不由得又一陣驚異,覺得這個了因,雖然品行不端,可是心機太大,也不可輕視!更不曉得他那幾個朋友都是如何人物,就微笑說:「你既已看出,我也不能夠瞞你。那麼今晚,你把你的朋友江 里豹、鐵背囂,也都給請來吧!連同年羹堯,甘鳳池,咱們一同聚會詳敘一番。你以為怎麼樣?」了因連把頭搖搖,說:「不行,不行!他們跟甘鳳池、年羹堯,全都是冤家對頭,如何能在一起飲酒,乾脆我告訴你一句話,你如若要跟我交 朋友,就不要再理他們那些人,若是理他們,咱們便斷絕往來,將來你可別後悔!」說話時他嘿嘿冷笑,兩眼露出兇惡的光芒。允貞就覺出這大和尚實在不大好鬥,遂也笑一笑,說,」你也太量狹了,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我們應當結交 天下的英俊,哪可以便拒他們於千里之外,還與他們為仇?」 了因忿忿跺腳說:「我的仇人就是一個年羹堯,今天我用八寶鋼環,沒有將他打著。可是不要忙,早晚我要把他打死,他只仗著甘鳳池幫助他,若沒有甘鳳池,我更不怕他!」允貞說:「那麼,今晚你若是能夠將那蝴蝶兒送回?」了因又不住的冷笑,說:「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遣,我說是將她送回,哪能又失信?何況有你作保。我也不能夠累你。不過,你跟他們若再交 結,我可不但不能幫你,也怕將來為了江湖的意氣,說不定還要得罪你。你自己斟酌著吧!」允貞說:「我已命人預備菜飯了,今晚無論如何也得請他們來,我不管你們有何嫌隙,我得品評品評他們,才能夠決定主意,你怎樣?你一定要在這裡喝酒!」了因搖頭說:「我不怕他們,今晚我自然要攪你的,我的酒,還比他們喝得多,憑什麼,那一隻胳臂的老尼姑,就叫他們酒色都任意而為,叫我卻什麼也不能夠干?我與他們誓不兩立,今晚你要請客,我一定來。可是說不定我們就得打起來。因為我不怕他們。」他的胖臉都氣紫了,下巴上有許多胡 子茬兒,都根根顫動,眼睛更似冒火星。但,就在這時,忽然有個店伙,走進來,向允貞問道:「您是姓黃嗎?外邊來了一位客人找黃四爺!允貞推開了屋門一看,見院中站的是一位精神矍鑠的白髥老人,原來正是曹仁虎。他就趕緊含笑迎了出去。了因卻立刻變色,轉身就遛進了裡屋。曹仁虎必是因為年邁,所以沒看見他,只向允貞拱手。允貞說:「那日我在瓦堡河畔,白龍餘九的家中,沒有向你辭別我就走了,實是抱歉!」 曹仁虎擺手說:「不要提了!」二人遂就進了屋裡。允貞見了因沒了蹤影,便曉得他是躲藏起來了,便也沒將曹仁虎向裡間去讓。曹仁虎也不落座,只說:「你猜我們為什麼今天才到金陵?」允貞說:「我也來到的日子不久。」曹仁虎說:「我們因在路上遇見周潯——你還認得他們嗎?」他們就是在大名府山鎮上拉呼呼兒的那父女。他的女兒周小緋曾用竹鏢救了你……」 允貞一聽,心裡甚是歡喜,想不到,又遇著那父女兩位奇俠。然而曹仁虎所說的這個「救」字。卻使他不大高興。又聽曹仁虎說:「你的那個小常隨,現在已成了他的招贅女婿了。」允貞微笑著說:「我早知道,我那小常隨是隨他們去了,但他能將女兒配他,我也十分歡喜。」曹仁虎說:「我們是一同前來的,還有路民膽,他的脾氣向來是那樣,你不要對他計較。更有白龍餘九也來了,因為他的長子是死在你手裡,他自然很難過,你須要向他賠個罪才好。」允貞當時面現憤然之色。但旋即又心平氣和地將頭點了點,淡淡地說:「那也沒有什麼!」曹仁虎說:「我們今天來到,尚沒有找著店房,就聽說甘鳳池與了因在「聚英樓」大鬧,還有你在內。後來你們鬧出城去了,「允貞微笑著,曹仁虎又說:「了因早已不是我們的師兄弟了,因他不守清規、不遵師訓!」允貞這時倒很替他擔心,恐怕了因立時出來與他相打。但,裡屋卻一點動靜也沒有。又聽曹仁虎說:「我打聽出你的住所才特來訪你。他們還都不知道,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吧?」允貞問道:「你們現在什麼地方歇腳?」曹仁虎說:「在東邊,烏衣巷口,陳舉人家中。因為陳舉人是我的同年,在那裡住,我的女兒比較方便些。我並叫她從此就住在那裡,我與路民膽、周潯,再會上甘鳳池,就要往北京去了「。允貞嚇了一大跳,面上卻依然鎮定,說:「既然全部來了,那正好,正好!請你帶我去拜會周潯,我再見見路民膽和白龍餘九。無論他們對我如何。我也要對他們客氣。這裡我已命人今晚預備酒席,正好將你們全部請上,我這次能夠交 結了許多豪傑,總算不虛此行!他這樣的態度慷慨,曹仁虎也說對他愈為欽佩。於是,允貞也不管了因在這裡怎樣,就立時與曹仁虎出了這店,步行著,到了烏衣巷口。一看這陳舉人家,很是豪富。大門前懸掛著康熙御賜的匾額。允貞趕緊就肅然起敬。隨著曹仁虎進門,到了一所偏院內北房裡,就見路民膽在這裡了。見了他依舊傲然不理,周潯也正在屋裡。曹仁虎給介紹,允貞一看,這正是昔日在那小鎮上小飯鋪門前拉「呼呼」的那個癆病鬼似的窮漢。但現在的衣著還整齊,這個人的性情並不古怪,還相當和藹。當時親自叫來了他的女兒周小緋。就是那個唱梆子腔也會打竹鏢的小姑娘,這時也穿了一身花襖花褲。見了允貞直笑,跟著又進來了她的未婚女婿,就是允貞的那個小常隨。當時跪倒叩頭,允貞卻將他拉起,笑著說:「你不要這樣了。如今你已是周俠士的快婿,這我知道了,很是喜歡。你在京中的家裡,還有人嗎!小常隨說:「我只還有哥哥嫂嫂。」允貞說:「不要緊,以後我能夠照顧他們。」小常隨又嚅嚅的說:「爺的包袱,跟裡面的東西和錢,全都一點沒動,我全帶來了!」允貞說:「我早就知道那全都丟不了,可是,難道你還想給我嗎?哈哈!你全都不要再提了,就算是給你跟周小姑娘的喜事的賀禮——不管它多少,全送給你們小夫婦了!」 小常隨一聽,驚喜萬分,又要叩頭道謝,卻被他的未婚的小媳婦周小緋一斜眼,把他給攔住了。周潯說:「黃四兄!我把我的女兒給了你的常隨,可不是圖那些財物,卻是因為我聽說他跟著你已有數載,既不學徒,又不作手藝,只在你的柜上吃閒飯,這樣豈不把一個聰明的孩子耽誤了。因此我才把他帶走,想安置他們一個地方,叫他們完婚,過日子。如今有了你這些錢財,可以叫他做買賣了,倒是你們的本行。」允貞一聽,心中十分驚訝,而且喜歡這小常隨的嘴嚴,他跟著我好幾年了,是在府里隨身侍候我的,尤其是這次會百隻手胡 奇,假充做我,在府里充瘋魔,我卻微服出來尋訪俠士,他是盡皆知曉的。他至今還不同周潯父女透露一個字,真是可愛。當下他不由得又向他的小常隨看了一眼,心中有些惋惜,然而見小常隨跟那長得並不好看的周小緋,兩人倒是很親愛的。周潯又說:「我的事情,想仁虎兄必定告訴你了。我破家浪跡江湖上,只為結交 天下豪傑,恢復大明的山河……」允貞一驚,幾乎變色。此時又見路民膽忽地站了起來,神色嚴肅。那曹仁虎也低下了頭,顯出來感慨、悲泣。周潯又說:「我們父女,流浪秦中,也沒尋著什麼仗義的朋友。倒學會了梆子腔乞食。回往江 南,在路上就遇見了你,我們還沒有想到你是北京有名的俠客,我只覺著這小常隨很好,我把女兒給了他,就完成了我的心事了。因為她雖也會武藝,擅打鏢,但究竟是個女孩子,不可常年跟我在外飄流。我與仁虎原也有些誤會,現在也全已說開了。路民膽也是我們自己的兄弟,如今,我與你也是一見如故,不久我想我們應當齊往京中,趁著允異、允唐、允題、允貞等諸王正在爭位,咱們給他攪一攪!」允貞一聽,身上的汗都嚇得流出。但是面上仍然一點不露。路民膽也走過來說:「姓黃的,本來我是至今仍不服氣,不知為什麼,我就看你的來歷可疑……」允貞聽了,更為吃驚,聽路民膽又說:「可是現在我曉得你也是一條好漢,我也不再跟你說什麼了。到北京後我看你能幫我們什麼忙,幫的好了,我再跟你傾心結交 。」 允貞笑著,點點頭。而這時忽然白龍餘九走進來了。允貞想著他必定要為他的兒子報仇,不料他見了允貞,並未顯出什麼恨怒,只是哈哈大笑。說:「黃四爺!我原猜著你是京中的財主。還許是什麼官,我想叫我兒子們將來到了北京,還得求你多多照拂,給他們大小找個事兒,也省得永遠在湖邊打漁。不想,好一位黃英雄!你竟把我那連婦媳還沒娶的大兒子,一槍扎死在湖裡!」說到這裡,他不禁老淚縱橫,允貞趕緊向他解釋,道歉。他卻連擺雙手,說:「你不用介意,我不是找你給我兒子報仇來了,我的兒子還多,死上一個不要緊。再說既在江湖廝混,早晚命歸陰曹。我不心疼他,我是來見你謝謝,我還要跟著他們和你,都到京城玩玩。崇楨爺是煤山吊死的,咱們最不濟也得去向他老人家弔祭一番。」允貞心中局促不安,表面卻十分坦然。他把這些話拋開,並不答覆,只說:「年羹堯也在此處,你們曉得嗎?」他是隨便說出這句話,不想曹仁虎、周潯、白龍餘九,尤其是素來最驕傲的路民膽,一聞年羹堯之名,他們就像聽了一聲雷響似的,齊都吃驚。又如欣見甘霖下降,一齊的不勝喜悅。路民膽簡直高興得要跳起來,周小緋也說:「我得見見年二爺去,我還沒見過他!哎呀,這可算是能夠見著他了!」喜歡得直拍手。當時都問年羹堯現在住在什麼地方,允貞說:「我聽說他住在什麼江 安店。」周潯趕緊說;「走!拉著他的女兒,路民膽在匆匆洗臉,換鞋。曹仁虎也梳他的白髯,整衣戴帽,並趕緊叫人到院裡去叫他的女兒曹錦茹。少時就匆匆地走了,只把允貞扔在這裡。 允貞不由得面色慘白,慘白了半天,也發了半天怔。他那小常隨倒是趕過來跟他談話,要細敘別後之事,他也無心去聽,就微微的嘆氣,獨自毫無精神的離開這裡,又回到店房。 他的店裡冷冷清清,秦飛在那裡哼哼哎哎痛得好像要死。了因卻早已走了,留下一張字柬,歪七扭八的寫著核桃大的字,是:「某已去,曹老頭既來,恐無好意,但某不怕他,今晚我雖將蝴蝶兒送回,卻仍不叫年羹堯得意,必定大斗一場,以決雌雄。某是俠客第一名,你若幫他們,惹惱我,恐無好結果。某劍下不留情,望你三思之!」允貞看了,不禁一笑,但趕緊拿起字柬,走到院中,本想出門找了因去,卻又聽見廚房裡刀勺直響。驀憶起,對了!今晚我還要請客,請年羹堯,甘鳳池,如今了因雖已去了,曹仁虎等人卻又都來了,更得多預備些酒菜。 他今天連午飯也沒有吃。因為這些事使他太費心思了,他忘了渴與餓。這時不過下午四時。天陰,雲黑,卻有如薄暮,他趕緊命人預備座位。命店中的夥計持帖迅速分途去請曹仁虎、周潯、路民膽、白龍餘九、甘鳳池與年羹堯。 店裡兩個夥計分途去後,他一個人在屋中,「咄咄書空」「年羹堯!年羹堯!」他自言自語地嘴裡不禁念叨著這三個字,年羹堯是本朝進士、學差,然而江湖上這般義士豪傑,除了一個壞人了因,無不向他拜倒。他究竟有什麼雄奇的能力,竟收攏了這無數的兄弟。」哈、哈、哈、哈!」他又不禁大笑,心喜,暗道:我若把他一人得到手內,何愁帝位不歸我允貞所有?——當下,允貞喜歡了。 窗外,雷起雲騰,好像神龍將要飛起,風雨欲來,佐命的賢臣,齊在手下。雖然他們還都懷念著「先明」,什麼「崇楨皇帝」,然而我自有辦法。我允貞就是皇帝,他傲然的揚起了他的方臉,直睜著兩隻細眼睛。至於了因,雖不願與他結為仇敵,並且還想使他改進惡行,也與甘鳳池一樣的留為己用。可是那個人還不要緊,那和尚雖兇猛,卻還不難對付,蝴蝶兒回來,他更沒放在心上,他只是嫉妒而且有些畏懼年羹堯。 天簡直要下雨,但卻又不沛然下,只是悶熱,雷空響,雲還在積。他這神龍似是尚難騰空而起,使他真急躁。廚房已將酒席備好,將他這屋子的隔壁也打開了,將里外兩間,通成了一大間,擺上兩桌酒席。每桌上四個「冷葷」,也都擺好了,就是客人還一個也沒有來到。 又待了些時,前往江 安店送帖的那個夥計回來了,說:「那裡的二老爺還沒在家,說是往莫愁湖吃飯去了。」允貞就說:「難道他那裡連一個人也沒有嗎?」夥計就搖頭,說:「倒還是留著三個人,一個是個老管家,問他什麼,他也是說不知。再有兩個也是聽差的,好橫!青坎肩下的腰帶上,都別著小刀子!」允貞不由有點氣,心裡更恨年羹堯的驕恣自大、目中無人,實在令人難以忍受。可是當時他的臉上依然一點聲色也不露,就把頭點了點,什麼話也沒有說。而這時去那陳舉人家給曹仁虎等人送請帖的店伙也回來了。這個人倒能辦事,他手裡的帖子也役送到,因為沒有人收。他並給帶來了一個人就是「小常隨」。這小常隨見了允貞的面,依然是「奴才」見了「王爺 」的樣子,唯恭唯謹。允貞叫店伙全都走開,獨自與他談話,小常隨就悄聲說:「爺!我勸你還是走吧!別跟他們來往了,他們因為不知道爺是怎樣一個人,還算好。背地裡說話,除了路民膽,倒還佩服您,只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呀!若是您帶著他們到了北京,他們知道了您的來歷,立時就都得翻臉無情。他們還說了,將來要叫我跟著小緋一塊兒上什麼石門去。那裡住著個姓呂的俠女,叫小緋跟她再學武藝,叫我作買賣,我是實在沒有法子,一來我是怕他們,二來小緋對我不錯……」允貞就不叫他往下再說了,只說:「你跟他們在一塊兒也好,因為我無暇顧你。那姓呂的俠女名叫呂四娘,總不致於是個女強盜,我也不想去見她。我只問問莫非曹仁虎他們去找年羹堯,直到現在還是沒有回去嗎?」小常隨說:「我現在就為這件事情來的,他們一個也沒回去,都跟年羹堯赴宴去了。在莫愁湖邊,陳舉人在那裡有一所樓,那裡也有廚子……」允貞趕緊問道:「莫不是那陳舉人請客?陳舉人跟他們那些人也都很好?」小常隨搖搖頭。這時外面的雷聲更沉,嘩嘩的已經落下雨來了,屋中更覺昏暗,蒼蠅都從簾縫裡飛進來,去吃那為客所設的各樣菜。小常隨把話又往下說,因為他的聲不大,而窗外的雨聲卻十分嘈雜,雷聲也屢響不止。因此允貞須要側耳細細地聽,他微微地聽說,大概是年羹堯在莫憋湖邊,不知是幹什麼了,根本就沒進城。只叫兩個健仆先回到江 安店,曹仁虎等人到江 安店去找,是那兩個健仆說是年羹堯和甘鳳池,全都在莫愁湖邊上。曹仁虎等人又立即出城去找,他們就在那湖邊見了面,因就想要宴會。陳舉人湖邊的別墅地點甚為清幽,就好像是半個主人。所以現在能夠把年羹堯等人全部都讓到陳家的那別墅里去臨湖開筵。剛才叫曹錦茹回到陳家,原以為是允貞還在那裡,大概是要請允貞也去。可是看了看允貞已經走了,他才把話向小常隨說明,小常隨可又不知允貞住在哪家店裡,直到這裡的夥計去送請帖,小常隨這才跟了來。 允貞聽了這些話,立時就要走,小常隨卻說:「外邊的雨太大呀!街上大概都成了河啦,您走怎麼走呀?再說曹錦茹進到城裡是還有別的事。她說她還到年羹堯的店裡等著什麼和尚送回蝴蝶兒。人家並不是誠心敬意地來請爺,爺去不去不要緊。」又說:「爺這兒預備的菜飯是要請他們嗎?我看不必了,他們現在一定都喝上吃上了。他們跟年羹堯都是自己人,把咱們看作外人。」允貞也不聽他的,心裡十分的急,先叫來店裡的廚於,吩咐其餘的菜都不必預備了,這些就先擺在這裡。他又叫店伙給他借來了一份蓑衣、草帽披戴好了,自己就去備馬。小常隨卻還在這屋裡,聽廚子說是還有一個被和尚打傷的是在另一間屋子裡躲著了。他就猜出來是秦飛,遂往那屋裡看去了。 在這沉雷劍雨之下,城內郊外,到處都是雨水急流,卻無行人蹤跡。可是允貞騎著他的馬,他沒帶著兵刃,只是一蓑一帽,衝破煙霧,又出了城,重來到了莫愁湖畔。此時這裡楊柳全都垂著頭,順著枝條向下流水,湖面上霧氣騰騰,再也看不見一隻遊船。樓閣房舍更都如被厚紗遮住,他哪裡認得何處是那陳舉人的別墅。他就在雨中揮鞭,鞭都揮不開,馬也向前走不動,順著湖岸走去。正在走著,忽聽見「吧」的一聲,不知是什麼東西竟打在他的草帽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