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與年羹堯 · 第十七章 銀燈耀耀艷妓談奇 大江茫茫豪僧劫婦
自此,艷春樓就是這位年二老爺所常去的地方了。蝴蝶兒終於遇著了她理想的人,年羹堯有許多的金子銀子,拿出來給了她。她交 給了金老婆兒,給她打的簪環首飾,做的綾羅衣被,終日臉上擦了些宮粉胭脂,整天對鏡打扮。把屋子更陳設得華麗,她也不再常去倚著樓欄杆了。不過有時還掀著一點簾縫向外去望,因為她等待年羹堯,是時時心急。
金老婆兒把她當作了寶貝,簡直是「搖錢樹」,自己很慶幸,有眼力,在路上因為看見她是個「俊人才」,就把她帶了來。可以說是一個錢也沒有花,然而就居然白得了一棵搖錢樹。所以處處順從著蝴蝶兒,而百般殷勤地侍候年二老爺。這位老爺可真肯花錢,像她——金老婆兒在煙花庵里可以說是活了多半輩子了,闊客人見過了多少?但是還真沒有看見這位老爺這麼慷慨的。他的金銀可也不知道這麼多!真叫人害怕。他像是財神爺,可又像閻王爺 。尤其,他每次前來至少也得帶著兩個健仆,讓他們進別的屋裡去歇著,他們都不干,須得在「香巢」之前守候。這樣,可就叫人注意了。並且,蝴蝶兒一個不出名的「雛妓」,居然一步登了天,包下她的,又是這樣的一位闊人。因此,蝴蝶兒之名就傳播起來了,不但秦淮河邊的一些班主和姑娘們,都時時的談論著。有的羨慕,有的妒嫉,有的又猜疑這姓年的,大概不是一個強盜,就是一個馬賊。不然一個過路的客商,哪能夠有那麼多的錢?因此,又都恨不得艷春樓中出一場禍事,而許多的「花花大少」也都來得艷春樓中,想要看看蝴蝶兒是如何的一隻蝴蝶。可是,簡直的無論誰一見了她,也莫不驚之為天仙,而垂涎三尺。不過,沒有法子,人家蝴蝶兒絕不接見別的客,憑你是誰?這樣一來,「花花大少」可就更都賭起氣來。有的亮出來了大元寶,說:「我也有錢,我也能包!怎麼?看不起我?覺著我花不起嗎?」
有的卻要動拳頭,動勢力,這可急壞了金老婆兒,和那已經摔折了胳臂的「花胳臂」。他們這裡求,那裡勸,求得一些「大少」才暫時饒了他們。——但,大概也是看出那姓年的,和帶著的健仆,有點不好惹。然而事情可還沒有完。金老婆兒可就發愁了,難道因此就得罪了許多人嗎?為了一個財神,就得罪許多福神貴神和喜神?所以。金老婆兒得了空兒,就去跟蝴蝶兒一提。打算是:在年二老爺沒有來的時候,也偷偷的,應酬別的客,不想蝴蝶兒當時就翻了臉。說:「快別提了!這事情辦不到。別說年二老爺現在天天來,就是年二老爺永不來了,我也不見別的客,好馬不配雙鞍轡,烈女不嫁二夫郎。我認識了年二爺,就算是嫁了他啦。他不接我從良,我也得誓死守節,別的話都別說,別的人有什麼想頭,都叫他們快別作夢!」
金老婆兒一聽,這可又難辦了,莫非這棵錢樹子,只開一次花?本來想跟她說說,教訓教訓她,咱們煙花庵里的人還講什麼貞節?然而她知道這時說也沒用,也不敢太逼。因為年二老爺實在是叫人愛(太有錢),又叫人怕。何況在外還有甘鳳池,且是這兩天沒有來,可是只要姓年的一句話,他又能來這搗亂。
但是,在事淮河邊整天的車馬紛紛,尋花問柳的一些人之中,什麼樣的人沒有?年二老爺並不整天在這兒,而且他與蝴蝶兒結識至今,花錢不少,兩個人情意纏綿,可就是他並沒有提到給蝴蝶兒梳攏。他從來沒有在這兒住過。蝴蝶兒是小孩子一樣,更仿佛沒有這個心。這一天夜裡已經三更多,各姊妹的屋中多半熄了燈,弦管歌唱更是早就停止了。惟有樓上蝴蝶兒房中依舊燈光艷艷。金老婆兒就籍著送茶為名,到那房裡去看了看。只見蝴蝶兒跟那位年二老爺——年羹堯隔著一張八仙桌坐著,真好像是「相敬如賓」。他們兩人大概已經談了很久,可是話仿佛還沒有說到要緊之處。金老婆兒就故意慢洗茶盞,倒茶,偷聽 他們兩人的談話,——他們說話的聲音都不大。只聽年羹堯追問著說:「你快告訴我,這姓黃的倒底是什麼人?」
蝴蝶兒說:「他也許已經來到金陵了,您不會找著他,自己去問他?可是要留心他。他的本事大——」年羹堯冷笑說:「我不怕有本事的,不過我急急等不得——他現在一定還沒有來。因為他若是跟曹仁虎,路民膽一同來此,我絕不會不曉得,我聽你說了這個人之後,我心上就永久想著他,恨不能立時與他見面。看看他到底是誰?我不信北京城還有這麼一個豪俠,英勇而做買賣的——」蝴蝶兒說:「本來那人不是做買賣的嗎!」
年羹堯說:「你一定知道他的來歷,你快對我說——」蝴蝶兒卻笑了說:「年老爺,您越是這樣的逼著我,我可越不能夠說了。因為我就是有這麼一個彆扭脾氣,還有好些話要問您呢。我就是不明白您為什麼偏留心這個人?當初我不過順口說出來,有那麼一個人,跟我們一同走過路,可是您當時就追問,仿佛你認識我,就為的是認識這個人,您跟我花的錢,不過為買出我的話,您剛才說『心裡永遠想著他』,為什麼不永久想著我呢?」年羹堯說:「他是一位豪傑,你是一位女人,如何能夠相比?」蝴蝶兒點頭說:「是,假使他也是個女人,那可更吃醋了!我就不明白為什麼您偏急著要知道他?」年羹堯說:「這話現在還不能跟你說,將來你嫁了我之後。看我是作出什麼樣的事來,那時你才能夠知道。」蝴蝶兒說:「既是這樣,我可也等到嫁了您之後,才能夠跟您說了,您非得再拿出錢來給我!雖不是贖身,可是也還有不少的用項。您的這個官職,比——比王爺 大,還是比王爺 小?」年羹堯說:「王爺 就是皇上的兒子,無論多大的官,哪能比得上王爺 ?」蝴蝶兒似乎很驚訝地說:「那麼,王爺 將來能夠做皇上嗎?」年羹堯沉吟了一會兒,說:「這可說不定!」蝴蝶兒又問道:「那麼,年老爺,您將來能夠做皇上嗎?」年羹堯卻擺手說:「不要再說。這話怎可說得!」金老婆兒這時嚇得不禁手顫,幾乎把茶盞弄倒了,同時也不明白,為什麼他們的嘴裡不是說王爺 就是說皇上呀?是作夢了,還是發瘋了?這才真糟!這時卻見年羹堯呆呆地發怔了半響。金老婆兒把茶杯送到他面前。還笑著說了聲:「年老爺請您喝茶吧……」他卻依然呆呆地仿佛一點也不知道。
年羹堯在這呆了半天之後,他好像是已有所悟。就不再向蝴蝶兒追問了。好像是已經問出來了,用不著再說了。他含著微微地冷笑,又呆坐了會,便又向蝴蝶兒笑著,說:「不必再提了!我就是把你接出去,也不再問你這些話了。」蝴蝶兒卻過去拉住了他,說:「您今天先別走,我還有些話要跟您說呢!」年羹堯說:「說話的日子還很長,何必急在這一時,我要趕緊回去。因為店裡大概還有人等我。」說著,把手奪過來,他就走出了厘子。金老婆兒說:「寶貝兒快送送老爺!」蝴蝶兒神情黯然,向外送了送,在樓梯旁昏暗的燈光里,就見年羹堯帶著四個健仆,腳步」咚咚「一陣亂響,下樓走去了。
蝴蝶兒回身進了屋,金老婆兒隨著進來。蝴蝶兒拿著剛才年羹堯的一張莊票給金老婆兒。雖不認識字,可是專能認識票子上的字,就近著燭光看了看。她就認出是本城內有名的大銀莊開出來的銀票,數目是二十兩。一天來一次連茶都不怎么喝,就給二十兩銀子,這不是財神爺嗎?可是仍然讓她有點擔心,她就向蝴蝶兒說:「寶貝,咱們娘們可真算走了運,我還沒遇見過這樣花錢的哪!可是,得小心他點,他不一定是幹什麼的啦!再說,我看他也沒有接你出去的意思,咱們就把別人都得罪了,可也合不著!」蝴蝶兒急躁地跺腳說:「您不要再說啦!」
昨天蝴蝶兒就獨宿這間屋子。今夜,金老婆兒似乎心裡有點什麼感覺,她有點兒不放心,她的心突突地跳。她就故意說:「今兒各姑娘的屋裡都留著客。我可在哪睡呀?我來陪我的寶貝吧!」蝴蝶兒沒有言語,於是她叫來了一個夥計,給她在屋外支一份鋪板,她並切切實實地問夥計:「大門都關好了沒有?」夥計說:「已經關好了。」金老婆兒又問:「鎖上了嗎?」
夥計回答說:「鎖得結結實實。」金老婆兒就自己叨念著說:「不是我膽小,是現在這種買賣不好做了,什麼人都來了,你不接吧。可哪兒去掙錢?接了這個客,可又得罪了那個客,真雄!花錢的老爺們真難對付。」夥計把鋪板支好,就出屋去了。
金老婆兒把屋門關得嚴了又嚴,窗戶閉得緊了又緊,並把一幅幅的窗帷都放下來。可是屋子裡依然有燈光。屋裡吹滅了燈之後。窗上的光影可更顯著,是那樓欄杆上掛著的燈。一盆梔子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浮在窗帷上,隱隱約約,仿佛還有點兒動。因為是被風吹的,倒好像是有人在那裡站著。金老婆兒真不敢用眼去瞧,她又走進裡屋,就見燈還點著,床 上的被褥鋪得很整齊。蝴蝶兒連簪環也不卸,只仍然坐著發獃,金老婆兒就笑著說:「我的寶貝,你怎麼還不睡呀?累了這麼一天半宵的啦,再不歇著可就累瘦了,你的心事也不必這麼多。沒有什麼不好辦的事。只要那位年二老爺能夠娶你,我就也不拉著你。可是,求他多少賞我幾個,因為我也為你墊了不少的錢,操過不少的心了,他也不用多賞,只要能賞我一百兩銀子,我就心足。」蝴蝶兒聽了這些話,卻一句也沒回答,一翻身倒向了床 里,蓋上被就睡去了。金老婆兒更覺得憂心,真恨不得得一筆錢就把她放手,因為已經感覺出來了,這不是一隻好養活的鳥兒,籠子裡既關不住她,她還把什麼鷹咧、雞咧、老雕呀,真許連夜貓子都能給招來,誰跟她操這份心?早晚一定得出事。
金老婆兒將這屋裡的燈壓了一壓;然後轉身走到外屋。嘆息著,慢慢走近了鋪板。剛要脫鞋,但忽然見眼前有一條巨大的黑影,是一個人。不知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她就不禁的「哎呀……」剛喊出半句來,就忽見眼前寒光一閃,是這人手裡的刀,嚇得她立時就全身哆嘯,喊也喊不出來了。只見這人真如一巨黑鷹似的,悠然間就撲向了裡屋,一準是攫取那隻小鳥,——蝴蝶兒——去了。金老婆兒以為還是那天的甘鳳池,她的雙腿雖抖,可是心太著急,急急忙忙地走向裡屋,說:「姓甘的,你這可不能莽撞,我們的姑娘可是年二老的人啦,你惹得起他嗎?」這站在燈旁的一個全身穿著黑衣,頭上也包著黑布,身體渾實,手握尖刀的人把臉一扭,說聲:「你少說話!」金老婆兒一看,嚇得更哆嗦了。原來這不是甘鳳池,更不是跟年二爺的人,面貌極生,而臉上沒有一根胡 子。那兩隻眼睛瞪得又凶又大。此時蝴蝶兒本來還沒有睡,正在悲痛地想著:年羹堯的脾氣也令人捉摸不定,不知他是否有真心娶我。更不知道他是哪一種人。總之,他就是甘鳳池、黃四、曹仁虎、路民膽、白龍餘九的那幾個兒子,一類的人,咳!怎麼我遇見的全是這些人!忽然,在她眼前發生這異樣的聲音,她就趕緊翻身,看見了這個面生的突來的暴客,她「哎呀」一聲驚喊,但是這個生客將腰間繫著的一塊黑布的「搭包」一抖就解下來了,同時也展開了,撲住了蝴蝶兒的臉。蝴蝶兒就覺得一陣發涼,仿佛是無法形容的一陣冷風。立時她的身體顫抖,而知覺仿佛盡皆喪失。這人就將蝴蝶兒挾起,向金老婆兒說:「我帶她去陪一陪酒,因為現在那裡來了客人。年羹堯若是不服,叫他到江 邊去找我們!嚇得金老婆兒腿兒一軟,就癱坐在地下了,哪裡還敢喊,敢叫。眼見此人,——比那甘鳳池還猛悍,他真像鷹攫小鳥似的,就把蝴蝶兒給攫走了。簡直也不知道怎樣飛去的。此時,蝴蝶兒被挾在那只有力氣的膀臂之下,被黑布搭包蒙著頭。並且這黑布搭包還有一股濃烈的涼藥味。她的知覺已經清醒,就極力的掙扎,但是一點也不管用。
她又喊叫說:「難道你們不怕年羹堯?」可是也不知喊出來沒有,只隱隱覺得似乎隨著這人由高處而墜下,驚得她又將雙目緊閉,但結果是一點兒也沒摔著。現在仿佛離開艷春樓了。因為外面有些夜風兒,吹進了她的褲腿、衣管,她仍然被這個人挾著走。但又似爬到高處,而忽然又墜下來了。這種種感覺都跟那次在湖裡被劫於船上的情形,完全兩樣。倒很有趣似的,心裡漸漸地坦然了,暗暗地說:我倒要看看你把我弄到哪裡去?莫非又是白龍餘九的那幾個來找我?上一回,我都跑開了,這一回我又得跑。不但跑,我還得把年羹堯、甘鳳池全都找了來,那時看你們斗得過鬥不過?所以,現在她一點也不掙扎了,並且一點兒也不害怕,她就來個「聽天由命」。她相信她的命大,無論到哪裡,絕吃不了虧。然而,這個挾著她的人,胳臂用力極重,好像一根粗棍的鐵箍似的,箍得她的身子很痛。她不由得叫喊,但是只叫了一聲,她就不敢再喊叫了。
因為恐怕這個人一發怒,會把她扔到河裡去的。她不能夠吃眼前虧。連從高處把她扔下去再摔傷,她也怕。因為過去她曾為了腦門上有一塊傷而受盡了人們的白眼。現在她不願再損傷了她的容貌,她認為只要是容貌無損,她就不怕一切強敵。她能夠用美艷的容貌去折服他們。當下她緊緊閉上了眼睛,就覺得這個人如風一般地急行。而且忽然高,仿佛爬到了城上,忽然低,仿佛又躍落在城下。耳畔的風也呼呼地直響。風更寒,也更大。不覺就像到了一個地方。然而這個地方極為低狹,連這個人也是彎著腰進來的,好像是個穴。她不由得渾身打顫,心說:我許是遇見妖怪了吧?現在被妖怪給拉到洞裡來了吧?她不由得就又喊了聲:「哎喲!」卻見這人已將她放下,隨手就將蒙在頭上的黑布搭包揭開。她這才長長地喘了一口氣,睜眼一看,原來這是一間極矮極狹的小屋。壁上也沒有窗戶。地下連磚石也沒有,只是木板釘成。更沒有床 鋪。只放著一張小炕桌,和一盞昏暗的油燈。這個強暴的漢子站在她眼前,手裡還拿那口明晃晃的尖刀,望望她,可也不說話。蝴蝶兒坐著喘了喘氣,手撩著鬢發,就問道:「你們這是什麼地方兒呀?幹嗎搶了我來呀?告訴你們。你們千萬別錯打了主意,我不是好欺負的,快點把我送回去,要不然……」她忽然越發驚詫起來,原來她借著燈光看見,這個全身黑的漢子,大概是因為剛才跑了半天,太累了,累了他一頭的汗。現在就搗下頭上罩的黑布擦汗。原來,頭上不但沒有辮子,連根頭髮也沒有,敢情……是個和尚。
蝴蝶兒當時仿佛有了理似的,膽了也壯起來。她就驀地站起了身,可是這「房子」太低了,對面的這個和尚彎著腰不算,她這麼玲瓏小巧的身子竟也抬不起頭來。但她指著這個和尚說:「好啊!你還是出家的人哪!你從艷春樓把我搶來,你安的是什麼心呀?」這和尚卻擺手正色說:「你不可胡說!我是正經的出家人,並且我們都還是有名俠僧,我名叫龍僧勇能,我們的廟是在仙霞嶺上的柳陰寺,下廟是直隸大名府的法輪 寺。那都是天下有名的大禪林,不信你將來可去打聽打聽,我們都是好和尚!」蝴蝶兒想了一想,又驚又喜,於是她就更不怕了,說:「好嗎!你這麼一說。咱們還是熟人,你剛才說的什麼直隸大名府?我的娘家就在那兒,我是從那兒來的。不但是從大名府來的。我還是從法輪 寺來的。那兒有一位師傅,人家那才是真正的好和尚,人家比你好……」於是,蝴蝶兒就把法輪 寺廟址,建築的形勢,詳細地說了說。又細細的說那勇靜禪師的容貌。這個和尚——龍僧勇能——就不禁大驚說:「啊呀!你說的那正是我的師兄蛟僧勇靜呀!你怎麼會曾到那廟裡去過呢?你快告訴我!」蝴蝶兒冷笑著說:「我不能告訴你,反正咱們是熟人,今兒你把我搶來正對,將來我還見見他,見見我們那裡的人,說一說,法輪 寺的和尚在廟裡好,出了廟原來就……」龍僧勇能擺手說:「你不要嚷嚷!」蝴蝶兒卻更大聲的說:「我不但嚷嚷,我還得喊叫呢,我得喊人來看看,和尚搶來了小媳婦!我還得喊來年羹堯。我問你,你惹得起他嗎?」
勇能說:「不是為年羹堯,我還不把你送到這裡,哼!哼!」他也不住的冷笑,蝴蝶兒又詫異地問道:「為什麼?」
勇能先回頭看了看,他的身後是一扇小板門。可不是通著外面,而是另連著一間屋。這龍僧勇能似乎也是懷著畏懼,就又擺一擺手,悄聲說:「你千萬不要嚷嚷年羹堯,他,是我師父的仇人,我師爺了因,在天下數起來是第一位俠客,他的武藝,無人能敵」。蝴蝶兒又說:「你們可還得小心點兒,年羹堯他可有一個朋友叫甘鳳池,比你力氣還大。」勇能點頭說:「我知道,我們都認識,他是我的師叔。」蝴蝶兒又搖頭說:「不對!他不是和尚,他有很多的胡 子」。勇能說:「我今天還遇見他,他可投看見我,跟你說你也許不明白。我們出家為僧是另一件事,我們在江湖為俠客,卻又是另一樁事。我的師父了因比他們都高,與那些人都是師兄弟,可是被年羹堯教唆得他們師兄弟竟失了和氣。」蝴蝶兒又尖聲的問:「這跟我有什麼相干?我又沒有教唆他們師兄弟?」勇能又撂手,說:「不要讓我師父聽見!我師父為人最厲害,脾氣暴,他是因你被年羹堯抬起了身價不叫你見別的人,今天他可又看見你了……」蝴蝶兒說:「怎麼?他今兒也到艷春樓去了!他一個出家人竟也到那個地方去?還吃年羹堯的醋?」勇能現出一種很慚愧的樣子,又連連擺手,說:「這我可不知道。我只是奉我師父之命,把你帶到這裡來。旁的我都不管。可是因為你既見過我蛟僧師兄,我能夠關照你一些!」蝴蝶兒雖然還沉著臉,可是不再言語了。就見這龍僧勇能,還用黑布擦著頭上的汗,卻提著那口刀,退身出去了。
蝴蝶兒驚惶四望,因為她想趁著空兒逃。她感到現在是遇著了真正的危險,了因這個和尚的名字,她想起來了。似乎很熟,在路上聽曹仁虎他們說過,是個本事特別而又特別兇惡的人。他跟年羹堯作對。而年羹堯又特別對我好。這也難怪他們把我搶了來,大概他是要我的命,好叫年羹堯心痛,他好出氣。雖然那個龍僧還講點理,可是恐怕到時候他也救不了我,我得趕緊的走,趕緊逃。
她想要推開門去跑,但這扇小板門,大概是自外面鎖了,真結實。無論怎樣推,也是推不動。她急得彎著腰在這窄小的屋裡亂轉。最令她著急的是四壁沒個窗戶洞。可是這牆壁,都不是磚石的,仿佛是木板做的。於是,她就自頭上拔下來一根金簪,去劃那牆壁。卻反覺著金簪太軟。忽又想起頭上還有一隻別發的釵子,卻是鋼的,包金的。於是她也取下來。這樣,
她的頭髮可就散了。她一手拄著長長的烏雲一般的頭髮,一手就拿著這發叉子,順著那壁間的縫隙,用力的去扎、去劃。不料這牆壁比木板還不堅固,大概是竹板釘成的,半天的功夫,竟被她給掏了一個長長的窄縫。燈光自然立時透出去了。可是外面也好像是有光。她就用一隻眼睛扒著這個洞,向外面細細地一看,「哎呀!」她幾乎又要驚叫出來,原來外面是茫茫的大江 ,現在卻是在船上。
她知道外面是揚子江 。因為江 水浩蕩,水勢比那「瓦堡湖」的水勢更大。她現時所在的這隻船,一定是只大船,而且把它系得很牢固。所以還覺不出怎樣的搖動。然而她立時感覺到頭昏,立時就頹然地坐下了。頭髮蓋住了她的臉,她的淚流下來,她覺出現今已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她曾經被白龍餘九的幾個兒子搶過一次,那也是把她架在船上。但那夜卻沒有多大的功夫,就被送到岸上。而且那餘九的幾個兒子並不太兇。還仿佛有點開玩笑似的。現在卻不然,這是大江 ,縱不是江 心,也必是江 干荒曠之處。了因和尚又不像那幾個傻小子。他——了因,不定是什麼凶煞一樣的惡僧。因此,她在船上一直坐立不安。
了因和尚曾收勇靜、勇能為徒教學武藝。並給他兩起了綽號,稱為龍蚊二僧。了因的師傅獨臂老尼對丁因的這些事並不干涉,只是不允許他下山,叫他絕對要遵守戒殺、戒婬、戒酒、戒憤怒、戒背信,等嚴格的戒條。了因因為懼怕老尼,他就一一的謹慎遵守,不敢稍違,實在他是真受不了寺中的那種清苦。他念不下去經,他時時還回憶著他的過去。當強盜的時候,他雖沒有殺人的癮,可是殺個把人他也沒當作一回事。他還夢想那些如花似玉的女多嬌,可惜嶺上一個也看不見。有個呂四娘是他的師妹,本事學得比他還精,他一點非份的念頭也不敢想。他又時時惦記著他存在鐵背囂處的那些黃金、財寶,也不曉得那小子替他好生看著沒有。他想大概早就完了,他非常心痛。他雖在修行,卻盜心屢起,幾次都想偷點什麼作路費,趁個空兒逃下山去。但是他實在懼怕老尼,他覺得他一定逃不出,所以也就不敢那樣做。他受著苦,抑制著私慾,裝做個好人在仙霞嶺上整整十年。他又從老尼之處學會了不少的真傳武藝,他自覺得越發無敵,把他的那幾個師兄弟——除了甘鳳池——簡直就沒看在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