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與年羹堯 · 第十六章 結新婚美人舒巨眼 述往事老儒授奇才
屋裡燈光灼灼,照著蝴蝶兒和這位頗有威儀的年二老爺。這位老爺對她卻是十分的和藹可親,先笑著問她的年歲和家世,然後又問道:「你的家離著這裡有一千多里地,你為什麼到了這種地方呢?是誰把你賣的呢?」他問了這幾句話,蝴蝶兒卻不回答,她那小臉兒突然發出一種悲哀的神色。因此,年二老爺也就不能再向下問了。蝴蝶兒又給他斟了一杯茶,轉悲為笑,說:「我今兒在這兒遇見了年老爺,這可不是生拉硬碰上的。我想您不知道想了多少個日子啦!」年二老爺聽了這話,不禁感覺有些詫異,就問道:「莫非你們認識我嗎?」蝴蝶兒微笑著搖頭說:「我倒不認識。可是我早就想到了,將來我一定遇到像您這樣的人,不然我也不甘心在這兒。我每天扒著樓欄杆,看來來往往的人。我時時留心著,有沒有我想著的那人。有時候我因為找不到,我都要灰心了,不想還是老天爺有眼,終於讓我遇見了您!」年二老爺既是驚訝,又是納悶,用眼細細地看著蝴蝶兒,半天之後才又說到:「你不惜!像你這樣的人,慢說在煙花之中,就是在閨閣之中,也很難找,你可謂為:『巨眼識英雄!』」蝴蝶兒又把這年二老爺打量一番,就又笑著,悄聲地問道:「我知道老爺的尊姓是姓年了。——定是『瑞雪兆豐年』那個年字了,可是老爺您的大號呢?」這位年二老爺卻說:「現在我只能告訴你,不可向別人去說。」蝴蝶兒倒一驚,面色都變了,就聽這年二老爺自己稱名道姓,說:「我就是年羹堯。」
「年羹堯」這三個字灌到蝴蝶兒的耳朵里。似乎覺得非常的熟,當時她的神色就變得更顯驚訝:「哎喲!原來,您就是年羹堯呀!」
年羹堯問道:「怎麼?你知道我的名字嗎?」
蝴蝶兒又微微地笑著,說:「年老爺的大名我在早就聽人說啦,我不但知道,簡直我可以認識您!」
年羹堯說:「奇怪!你怎麼會認識我?」
蝴蝶兒搖著頭,抿著嘴笑著,又說:「我雖然不認識年老爺,可是我認識您的好朋友。我們還在一塊走了很多的路。後來要不是遇著了事,我們至今也不能夠分手。」
年羹堯說:「我的朋友,本來很多,你說的是哪一個吧!」
蝴蝶兒伸出一個手指頭來說:「我先說出一個來吧!曹錦茹曹三姐,您認識不認識?」
年羹堯搖頭說:「我不認識,除了我家裡的人,只是今天認識了你這麼個女子。」
蝴蝶兒一笑,說:「好啦!您不認識她,可是她爸爸曹仁虎……」
年羹堯說:「怎麼?你竟認識曹仁虎?」
蝴蝶兒說:「我不但認識他,還認識一個路民膽呢!」
年羹堯點點頭,說:「曹仁虎我僅見過一面,路民膽倒與我熟些。他們與剛才甘鳳池全是好朋友,我跟他們,也就算是朋友吧!」
蝴蝶兒說:「有一個人,您更認識了,這個人是北京人,他的名字我可不知道,人都稱他黃四爺,他帶著一個聽差的,名叫九條腿秦飛。」
年羹堯搖搖頭,說:「不認識此人,北京人?他可會武藝嗎?」
蝴蝶兒說:「不但會武藝,武藝還比曹仁虎路民膽全都好。他的長相也好,腰裡帶著的儘是黃金。他說他是在北京開著大買賣的,這次出外是為尋訪什麼豪傑俠客,不久還要往金陵來。我可是把他點破了,因為我看他那氣派、樣子,一點兒也不像是尋常人,當面我就說必是個大官,還許是個……」由此,蝴蝶兒就滔滔不絕地把她怎樣認識的曹氏父女,又怎樣認識的允貞,然後一同往河南,見了路民膽。一路之事,差不多她全說了,尤其把允貞的氣度、豪俠、多財、善武,生性耿直,都說得很詳細。
只見年羹堯越聽越驚詫,愈驚詫而愈顯得精神,等到蝴蝶兒把話說完,他卻哈哈大笑,說:「真妙!真妙!今天真是奇遇,我不但遇見了你這樣一位奇女,還聽說了這樣一位不久就要到金陵的奇人。這個人,絕對不同凡俗,我非見見他不可,好了!既有這事,我就更不能夠即刻北返了,倒要在此地更多盤桓幾日了!」
蝴蝶兒至此時忽然又落下眼淚,哽咽地說:「我把什麼話都跟您說了,可是我……」她的臉紅了紅,話更說不出來了。
她對於年羹堯,還不像對允貞那樣能夠直說,現在她是十分提著心。因為天地間大概還只有這年羹堯是允貞以外,她心目中所想往的人。她深怕年羹堯也像允貞那樣的脾氣,給她一個釘子碰,那就完全無望了,完全喪失了一切夢想了。所以她不敢把話一下子全都說出口去。
年羹堯卻似乎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就點點頭說:「你放心,你的事,我一定能夠給你想法子。」但是說了這話,也沒有再往下說。停了一會,金老婆兒拿來一大盤水果,笑著說:「請年二老爺隨便用點吧!」年羹堯卻搖頭,說:「我不吃。」又說:「來!我對你們說,給你!」說著從他身後掏出來一錠黃金。金老婆兒驚喜著說:「哎呀!年老爺這是幹什麼呀?今天可真應了我這寶貝兒蝴蝶兒的話了,財神老爺真是進了門啦!」
年羹堯說:「這金子不是全給你的,是叫你趕快給她預備出一間屋子來。」
金老婆兒點頭說:「年老爺不必吩咐啦,由現在起,這屋於就是我這個寶貝的啦,那嫣香住這麼好的房子她也不配,我再給她另找房子。這裡哪點地方陳設得不好,我趕緊就給改樣子,要不然明天我就給再添置點東西。」
年羹堯說:「這就行。可是叫蝴蝶兒在這屋裡住,卻不能再叫她見別的客人!」
金老婆兒笑著說:「這還用您囑咐嗎?別的人,就是沈萬三抬著聚寶盆來,我也給他一概擋駕,就是……」不由得皺著兩道蒼白的眉毛說:「那姓甘的要是再來可怎麼辦?擋他擋不住呀!我剛才又聽人說了,他拿鐵錘子能夠像當核桃那樣咬著吃,連根拔一棵樹,就像別人拔一根草,他還會上房,簡直是個老虎精……」
年羹堯說:「不要緊,他聽我的話,我保證他絕不能再來,可是,你知道我是個什麼人嗎?」
金老婆兒笑著說:「我老了,我的眼睛可還沒花,別說您
還在我們這兒坐了半天啦,就是我一見著年老爺的時候。我就斷定您是一品大老爺。至少也跟總督平肩膀兒。」
年羹堯說:「不許向外多說。」他說這六個字的時候,雙目直射出威嚴的光芒,像刀光那樣森森可怕。金老婆兒不禁渾身打哆嗦,年羹堯又微笑了笑,站起身來說:「我要走了,明天再來。」說著,他向外就走,金老婆兒,跟著往屋外送,並說:「年二老爺明天可想再來?」又暗暗地推蝴蝶兒,悄聲說:「你倒是往外送一送啊!也說一聲呀!」不能說會道,平常在屋裡連坐都坐不住的蝴蝶兒,此刻不明白為了什麼,不知是什麼事壓住了她的心,她竟不會說什麼話了,腿仿佛也邁不出門坎,只掀著一角帘子,斜倚著屋門,含嬌的笑了笑,說:「明天可一準……」她忽然又一陣悲戚,眼角又迸出來眼淚,被檐下的燈照著瑩瑩的如同珠子一般。年羹堯出了屋,回首說聲:「你回去吧!」就帶著四個健仆,走下樓去。
這時各屋依然有絲竹弦管之聲 ,細細地奏著,有纖柔的歌聲裊裊飄著。年羹堯走出了艷春樓,天已昏黑。當空一鉤新月,發著淡淡的光,附近倒還熱鬧,停著不少車轎。還有點著個小燈兒賣吃食的。幾家妓院。人還不斷地出入。街上的梆鑼卻已敲了三下。年羹堯就在前面大踏步地走,身後四個健仆緊緊地跟著,但他們主僕彼此卻都不說一句話,就這樣,過了兩條街,回到他們住的旅店門前。
這原是一家很大的旅店。裡面住的是官宦闊客和往來的富商。店裡的人,此時多半還在秦淮河那一帶遊玩歡樂,還都澄有回來。所以店門也還設關。門前掛著一隻大燈籠,紅紙剪貼的幾樣扁體的字是「江 安老店」、「仕宦行舍」,年羹堯才走到這裡,突然就看見在門的右側,站立著一條影子,當時他略略地止步,但他身後的四個健仆,立時就全都從坎肩下面抽出了匕首。匕首的光與天空上的星月相映,一閃一閃的。可是那條黑影竟一點也不挪動,直等到年羹堯定眼仔細地對他看出,上前拉了拉他的手,他才說:「好!好!你就同我來吧!」他就拉著那人,與他一同進了店門。後面的四個健仆也一齊收起了匕首,隨之走入。
這人正是甘鳳池。他對於年羹堯似乎是非常敬服,但年羹堯也對他很是尊重,兩人走到屋裡。這屋裡是三大間,兩明一暗。他們進到暗間裡,這裡還有一個守屋子的老僕,趕緊就把燭光剪了剪。等到他的主人和甘鳳池對面落了座,他就出屋去了。這屋裡堆積著許多行李,多半都卷捆著,可知他們是準備著上路,不想在這裡多留。行李之中以書卷為最多,足見年羹堯是一位飽學之士,是一個文人,可是壁間又懸掛著裝在鯊魚皮鞘之中的寶劍,牆角還豎著一張已卸下弦的硬弓,更有箭弧。這可就令人懷疑到這位主人,他莫非也近於一種俠客?
甘鳳池將兩隻粗胳臂放在几上,彎著腰,胡 須也幾乎都攤在几上,像一堆沽了泥的麵條似的。他的樣子很怪,他的兩眼萌出來一種誠懇的光,說著很痛切的話,說:「剛才我到那裡,其實是因為見那女子很好,不該叫她在那裡。我想拉她到我家去作我的妹子,因為我的母親腿腳不能走動,我要叫她去伺候我母親!」年羹堯微微笑著說:「甘兄弟!你的人是很好,既是個孝子,又是個俠士。可是你想,你由青樓 中硬拉一個人去你家,這事情辦得到嗎?而且那女子,無論如何也不能跟著你們去受苦。甘兄弟,這件事你辦的未免魯莽。可是也不要緊,我是知道你的。不過,關於伯母無人服侍的事,前天我也給了你一錠金子,叫你去雇個人,服侍你家老母,兄弟,我看你是馬馬虎虎的,大概你是把這金子又弄丟了吧!」
甘鳳池搖頭說:「沒有,我原想雇一個人。在我家裡服侍我母親並代做飯。我出城想去找我認識的人樵夫施阿大,不料施阿大正給鄰家辦喪事。那辦喪的人家連一口棺材也設有,阿大給滿村里求錢,也沒求來,只拿一領破席捲死屍,死的人還有孤兒寡婦 ,我看他們可憐,就把那錠金子給了他們了。」年羹堯點頭說:「這事做的對!」甘鳳池又說:「我怕給他們的錢還不夠。所以我今天才在夫子廟賣藝,本想掙些錢再給他們送去。可是不想沒什麼人給錢,只有那個女子,她給的錢不少。因此我才覺出她是一個好心的人,我才想去救她。」年羹堯說:「那些事情不必提了,你也不必賣藝,我的錢還帶的很多。」甘鳳池卻站起身來,擺動著兩隻粗大的手掌,說:「我不能夠再要你的錢,咱們雖是好朋友,可是你的錢是你的,是你父親年遐齡作湖北巡撫掙來的。是你中了翰林,當了差掙來的。都是清朝的錢。我是大明的百姓,我不要你的錢。」年羹堯臉上微微的紅,說:「我們相交 多年,你說這話,我不能惱你,若是換了別人來到我眼前說這話,我立時就抽出劍來與他拼一生死?」
嘆了口氣,又說:「我這次自廣州辦完了試差回來,本想急回北京,因為那裡允異、允貞等諸王竟位,我正要在他們中間攪起風雲,以便恢復大明的江 山。因為我現在雖是一個漢軍的旗人,但我原籍懷遠縣,我實在也是大明的百姓,這都是你們知道的。不過我來到這裡,耽誤了,使得我不能去了。這倒不是我為和你與張雲如,我們想盤桓些日子。而是聽說了因僧現在胡 作非為,不聽師訓。他現在金陵,奸婬婦人,霸占妓女,勾結著地痞盜賊,卻避著不與你我見面。今天我到秦淮河去,就為的是去找他,可仍然是找不著。卻在那裡遇著了你,並遇著了那妓女蝴蝶兒。由蝴蝶兒的口中我卻知道了曹仁虎、路民膽和周潯,他們不久就都要來了……」甘鳳池聽到這裡,就不由得大喜,說:「真的麼?好!他們若是都來了可好,我們一同要把了因捉住,問他為什麼要違反慈慧老佛的教訓。」
年羹堯卻冷冷地笑著說:「他們幾個人將要來到這裡還不算,另外還有一個。我為等著此人前來,我更不能離開金陵。這個人還是自北京來的。」於是他又把剛才自蝴蝶兒口中聽來的關於允貞的那些事情,以及允貞的年貌、性情、武藝,如何如何,全都向甘鳳池述說了一番。甘鳳池一聽卻發了呆了,連連的說:「北方我雖沒有去過,可是也常有朋友自那邊來,沒聽說過有這麼一個姓黃的本事竟這樣高?」年羹堯依然冷笑說:「他的本事如何,那須待見了面,才能夠知道,不過據我猜這個人的來歷卻是大為可疑。」甘鳳池瞪眼問道:「他有什麼可疑,莫非他是哪一處的強盜?是北京專為和我們作對的嗎?我去找他……」年羹堯擺了擺手,說:「現在還未見此人,不能斷定,不過如果真是有這麼一個人,我倒還許認識他。這些日子你就先出去找一找吧。第一要找著此人,趕快就來告訴我。至於了因,倒在其次。」又說:「你見著了張雲如,也這樣告訴他。」甘鳳池聽了,點了點頭,又坐了一會兒他就去了,年羹堯也沒向外去送。
年羹堯獨自在屋中,冷笑了半天,然後叫僕人沏茶來。但是,他的這個老僕因為年邁,而且這時已快到四更,他困極了,廚房裡火也快要滅了,所以過了許多時,才慢慢地手捧著茶盤進了屋。兩隻眼迷迷離 離連茶盤都不知哪裡放好。年羹堯不由得生了氣,怒聲道:「你是怎麼了!」其實這也是不要緊的一句話,但老僕當時嚇著一哆嗦,嘩啦!吧當!瓷的茶盤,壺和茶碗,全都掉在地下摔了個粉碎。這些茶具還都是這次路過江 西時在景德鎮買的。上面都畫的是不同樣式的龍。此時,熱茶燙了老僕的腳還不說,卻把這老僕的魂魄都嚇丟了。趕緊咕咚一聲跪在地下,這要是在家中,年羹堯必定要施以極嚴的懲罰,但現在是因在店中,他住在這裡,連他的真實來歷都不叫別人知道,更因他現在有很多要辦的事,所以不能夠發脾氣,他只得將眼睛瞪了瞪。這兩眼中射出來的森厲的光茫,就能把知道他脾氣的人嚇死。他可是沒有再說什麼。
從外屋進來了兩個健仆,一個把老僕人揪起來推走,一個在地下彎腰拾那些碎瓷。年羹堯卻又呆呆地望著燭光。這時他的面目反倒非常和善。因為他忽又憶起來了蝴蝶兒,就仿佛一種嬌容媚態,楚楚可憐之姿,全都在燈影里出現似的。這使他的心碎,而感覺得安慰。他覺得幾十年來也沒有感覺過像今天這樣的滋味。
他記起了幼時。他的父親既是一位巡撫,官高勢大。他是最小的一位少爺,很得他父親的寵 愛。因此把他嬌慣得異常頑劣。但是他在那時還慷慨,有慈心。一天他到外面去玩,曾遇見一個老婦人在路旁痛哭,他就細問情由,知道他家裡的人,有人在外邊放賬,以致把這老婦人的兒子逼得病了。他就發了慈心,回家去,硬把一些借據要出來,當著那老婦人的面,全都扯碎。像這樣的俠義之事,他在十六、七歲時就做了很多。
可是後來因為他生身母親的突然死去,而使他的脾氣轉為暴戾。原來,他在太小的時候還不大覺得,他的父親待他雖然寵 愛,而待他的生身母親,卻實在的不好。他並非正夫人所出。
他的生身母親卻是一個丫環,直到被虐而死以後,依然還是一個丫環。他是聽女僕們私下裡議論,他才知道的。他可又不能向別人去說,無法給他那可憐的親娘報仇。怨心結在心裡,脾氣就更為頑劣暴戾。他的父親連給他請了三個老師,都是名儒,但都被他給打走。他的父親對他也無法可辦。他八歲的時候就永遠拿著刀劍。這時就來了一個顧肯堂先生,自薦前來,願作他的老師。不過先跟他的父親訂下了契約,就是:無論我用什麼方法教你這個兒子,你不要管,三年之後管叫他文武全才。」他的父親在那時候,只求有個人來管一管他這個頑劣的孩子。也就行了。所以,一切的條件全都答應,這就叫顧肯堂作他的老師。但是他那時哪裡聽話?他的小心裡會生出許多詭計,用種種的惡毒手段,想毀了顧肯堂——他的這位新老師。但終於不成功,而終於使他服首貼耳地拜服了。
於是,第一年顧肯堂教給他練武及兵法,使得他武藝精通,韜略熟練。第二年教他讀書,一切的經史,盡皆讀過。第三年卻什麼也不教了,只跟他在樓上,整天的師生二人對面坐著,彼此一句話也不說,一點事兒也不做,如此半年有餘,永不下樓。但他的父親忽然染了重病,只剩了奄奄一息,臨死時說是要見他一面,他這才不得不下樓來。然而他的師傅顧肯堂當日即便辭去,臨走時嘆息著說:「這個孩子,文武俱已學成,只是還沒有養好,將來必要因此殺人!」說畢走去,永遠也不與年羹堯見面了。年羹堯自父死師去之後,對於文章和武藝連年地自己研究,自己鍛煉,直到他十八歲時,便結了婚。但婚後不到兩月,他便出去,不知去向。在外約有五載。這五載之中,大江 南北就出現了一個武藝超群的少年俠客。他最為精妙的就是弓箭,有許多強盜暴徒,全都被他用箭射死。此人就是年羹堯。他在江湖之間不獨做了無數慷慨俠義之事,並且結交 了些肝膽相照的義氣朋友,這些人就是甘鳳池、周潯、曹仁虎、路民膽、白夢申及白泰官等人。這些人又都是滿懷孤忠、光復大明的義士。他與他們相交 ,恐怕甚難,所以他才極力的想做一高官,把握住了權勢,然後再圖大事。先恢復了漢家的衣冠,再尋找一位明朝的宗室姓朱的即位。那樣,他才覺得不辜負他這一身文武的才藝,才算遂了他的志氣,才能夠對得起恩師顧老先生肯堂。
他又學習 制藝,屢次進揚應試,於康熙三十九年賜翰林出身,從此一帆風順,作過四川的學差。如今又是才從廣州辦畢試差北返。他現在雖做了官,可是未忘武藝,脾氣猶然暴烈。並且身旁除了這多年服侍他的老僕年忠之外,永遠有數名健仆相隨。現在隨從著他而保衛著他的這幾個小廝,一名年英,一名年俊,一名年豪,一名年傑,原是親兄弟四個,全都會武藝。並且武藝全是他教出來的,所以對他極為忠心。他雖做著試差,然而沿路上,依然做了幾件俠義之事,並且仍不斷的與他相識的那些豪俠來往。在那些豪俠之中,他最敬愛的就是這甘鳳池。因力甘鳳池不但力大驚人,武藝出眾,而且最忠最孝,曾飄過海,在台灣輔佐延平王鄭成功的後裔。及至台灣鄭氏完全被滅,他才逃出來。回到故鄉金陵,家居事母,只以賣藝為生。除了他的師弟張雲如,及現今來到金陵的年羹堯之外,很少人曉得他的來歷,今天,尤其今晚,年羹堯想著半生奇特而雄壯的生活,仿佛是新發現了一種境界。這種境界,一方面是花柔柳媚,就是因為遇到了蝴蝶兒。一方面卻預感到必定要有一些石破天驚、雲騰濤起之事。因那曹仁虎和那姓黃的人來到此地而發生。他的心中,柔情壯志交 進,亦喜亦怒。又想到剛才向那老僕暴怒之事,有些不該,那是脾氣使然。而那脾氣,也就是老師顧肯堂所說「養氣之功未至」所致,他不禁地慨然長嘆。
少頃就寢,不覺就到了次日天明。年羹堯就仿佛心裡懸掛著許多的事,他稍稍地用了一些早點,便又往秦淮河邊的艷春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