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與年羹堯 · 第十五章 甘鳳池賣藝夫子廟 蝴蝶兒初會年羹堯
金陵城裡的秦淮河,是六朝煙火的勝地。雖說在這時候最繁華的地方是揚洲。可是揚州不過是個商埠。江 南的高官顯貴,士紳世家,還都住在金陵。這時的秦淮河還依然是日夜笙歌。每一處妓館,都裝設得迷樓似的。不過,秦淮河的妓女自古有名,有才有貌的不計其效。但在這時候卻是不多。使一般走馬的王孫和揮霍的闊老,常有「找不出來一個出色的」之嘆。如今,秦淮河邊一家妓院,名叫艷春樓,就新出了一個名妓蝴蝶兒。
蝴蝶兒才一來到的時候,是一點也不出名。因為她是跟金老婆兒,那三個「孫女」一塊兒來的。
照著規矩,她們雖然年歲都在二十歲上下了,可依然屬於雛妓。因為是新人院的,還在學習 期間。每晚最多陪客人談幾句話,其餘別的事一概不做。大部分的時間是學習 唱曲,吹笙,認識字的人還要學作詩,繪畫。因為有了這些特別的才藝,方能夠一躍而為名妓,能夠得到高雅人士的青睞,方能夠掙大錢。所以,這一帶有專教這些技藝的師父。其中,教曲的柳玉笙,教畫的翁彩筆,都是極有名的。像蝴蝶兒這樣美麗聰明,他們就要用心來教,不料,蝴蝶兒卻什麼也學不會。
金老婆兒的那三個「孫女」,嫣香,只用了兩三天,就會唱很好的幾折《牡丹亭還魂記》了。喜寶也學會用笙吹一點(梅花三弄),綠眉居然會畫一朵梅花。蝴蝶兒是什麼也不會。
蝴蝶兒來到這兒,倒好像不是學作這種賣笑生涯,她不跟人爭姘賽艷,她卻只是看熱鬧。一到晚上,她就憑著樓欄,從那燈光里看那出入的一個個的走馬王孫。有老的,有少的,有的是財大氣粗,有的是輕薄可鄙。她簡直一個都看不上跟。人家也都不注意她。因為,誰願意來把錢花給她呢,她既不出名,又什麼也不會。雖然有人發現了她的貌美,要招呼她,金老婆就趕緊給她借屋子——因為她自己還沒有一個屋子。金老婆兒又給她引見,說這是什麼王老爺,龐老爺,唐老爺,常老爺……反正只要是來到這兒的,才只是個十來歲的小荒唐鬼,也得呼為老爺。蝴蝶兒卻一點兒應酬也不會,更不會做笑妝憨。她高興了就也跟人家大談大笑。她厭煩了,就把人拋下,她走了,又到樓欄杆旁看熱鬧去了。有時她還大笑的嚷嚷,指著說:「哎喲!快來看呀,那人原來是個瘌痢頭,哎呀!我可不理他!」
她似乎不明白她現在做的是什麼事,不想想這是個什麼地方,也許她是裝糊塗。可是就把掌班的花胳膊老六給招惱了。
說:「這是什麼回事?弄來這麼一個,算是幹什麼的?說她是乾的她又不干;說她不是乾的,她可又吃這兒的飯。這還行?把她關起來打一頓,餓她幾天!」
幸虧金老婆兒是花胳膊老六的乾媽,又是這艷春樓半個老闆。她給講情,這才使得蝴蝶兒免去了吃虧。但她依然是一點眼色也不懂,依然的貪熱鬧,好吃喝,不學著伺候人,金老婆兒雖然護著她,可也沒法子往起來提拉她。只好叫她跟一些下等的妓女,在一塊兒去混。
艷春樓中的妓女二十餘人,可是卻分為上中下三等,上等的就是能詩會畫,伺候的都是一些富紳和富家的子弟。中等的是必須會彈唱歌曲,至少也得會猜拳行令,善談吐,能應酬。
他們交 接的多半是一些巨賈富商。等而下之,屬於最末的,就是幾個姿色既不行,又沒有擅長的,其中有的是過去頗有艷名,如今卻已是人老珠黃不值錢了。譬如這裡有個叫雅娥的,還有一個年雖已近四十,可還叫小玲寶的。她們就是屬於這種下等,末流。她們住著樓下的小房子,吃的是粗飯。能夠跟她們交往的不過是一些跟班的、鏢頭和江湖術士。既是這些人,也很少自動前來,必須她們常常的外出招引。
她們幾乎每天要打扮得花枝招展,藉名是出外遊玩,實在是招徠顧客。蝴蝶兒既不肯往上流社會去學,金老婆兒只好就叫她天天跟著小玲寶出去。也是想:她一個生在鄉間的孩子,沒怎麼見過世面,不如叫她多出去玩玩。她見的世面多了,自然就能夠增加她的虛榮和欲望,以後也就順乎了。金老婆兒半輩子不知養了多少成名的干姑娘和干孫女,她很有自信心,相信憑著蝴蝶兒的絕世容貌,別看現在還沒有什麼人注意,將來是金堆、銀垛、珠箱、寶庫,一定都能給她掙來,不用著急。
秦淮河裡,畫舫晝夜不斷地往來,河畔上的一些闊老,大少也不計其數。蝴蝶兒還嫌這裡不熱鬧,她幾乎天天要跟著雅娥和小玲寶,去游夫子廟。夫子廟在這康熙年間,就已經是一座熱鬧的場館,也是一家挨著一家,並且也有不少的賣藝的江湖人,有的是相面、打卦,有的在賣膏藥、捉牙蟲。有的講評書、唱花鼓,有的是打棒掄拳。這些人大多是流浪的人,然而他們各有各的技藝,各有各的顧主,各有各的朋友,各自也都能夠空著肚皮來,而飽著肚皮走。
這些人里就有小玲寶的客。她嘆著氣,說:「相面的張鐵口,已有半個月沒上我那兒去了,前幾天遇著他,他說他近幾日生意不好,其實他是這兒看相最有名的。一天也不知有多少人找他,他哪能夠就沒有錢?他一定是發了財啦,又在別處另有新相好的啦,把我給拋啦,今兒我倒得看看他。」雅娥也是前天來這裡的時候,看見了一個穿得很闊,像是很有錢的人,直看她。她希望再遇見那個人,今天非得別把那個人放過,一定得讓他跟著到艷春樓。那麼以後他就是個花錢的客了,有這麼一兩個,就不愁能置幾套夏天穿的衣裳。
這時的天氣已經很熱了,蝴蝶兒現在穿的是金老婆兒新給她做的,一身豆青色綢子的長褲,小襖兒,鞋也是豆青色的。
搖著新買的一柄灑著金面兒,白骨頭上嵌著蚌殼骨兒的小摺扇,不住地一下一下的,往人叢里扇她那脂粉的香氣。
忽然,看見圍著一大圈子人,各個都擁擠著,探頭翹足的。不知是向那裡看什麼。蝴蝶兒好奇心盛,不住的往裡去擠。小玲寶就拉她,說:「你看什麼呀?這沒什麼好看的。」她可是不聽,憑她的力氣,哪能夠擠得進這密不透風的圈子呀?
可是因為她是一個婦人,這裡的這些人全是莽男子,見她來了,不由得扭扭頭,動動身子。這麼一來,她就擠進去了。擠進去,她又後悔了。再想出去也不能夠了。四周圍一層層的都是些男子,只聽有人大喊一聲:「開!」真跟霹靂似的,把蝴蝶兒嚇了一大跳。同時,就見這賣藝人用手掌將這一塊西瓜大青石,劈成了好幾瓣,石屑飛濺,幾乎濺到了蝴蝶兒臉上。這賣藝的巨掌不但不受傷,僅由旁邊捉住了一隻錫酒壺,放在掌里
一捏,這錫壺就如同面做的似的,當時被捏扁了。並且團 成一個球,再用手一捏,「錫拉」就從他五個手指縫兒湧出。這時,四周的人都驚得不住的咋舌。有的大聲叫好,還有的在竊竊的說:「真是神力!倒底是甘鳳池,名不虛傳!」
可是看的人雖都稱讚,給錢的人卻很少,「甘鳳池」這個名字,蝴蝶兒覺得似乎聽誰說過似的,她就不禁地細看這個人。咳!這個人的模樣可是真怪。他的身材不算高,可是十分的雄健,雙肩尤其寬厚,兩隻胳臂如同鐵棒子一般,兩條腿卻像石頭樁子,那般的結實有力。他的年紀也不過四十,但卻須髯如戟,亂蓬蓬的,眉目十分的端正而英爽,頭髮是挽成了個髻,像是道士。穿的只是背心似的一件衣裳,短褲,光著腿赤著腳,連鞋也沒有穿。可見這人是很落魄的,卻又有這樣大的本事。不過他的本事也沒有多大的用,因為練了半天,把石頭拍碎了,還賠了一隻錫酒壺。結果,地上扔著的錢還不到二十文,他這樣大力的英雄。還得貓著腰,一個一個的去撿。蝴蝶兒看著,不由動了一點憐憫的心,就回身向小玲寶問道:「你有錢嗎?借給我一點!」小玲寶隨手從身邊掏出約摸三十文,蝴蝶兒伸手全拿過來了,隨之向甘鳳池盡數一拋,「嘩啦啦」地灑了一地,有的還撞到甘鳳池的腿上。甘鳳池——這個大力而潦倒的賣藝人,就驚訝地向揚錢的人瞪目一看。這時小玲寶正在抱怨蝴蝶兒,說:「怎麼?你把我的錢一下子都給了他了?我就是那點錢,我還想買東西呢!並沒有想全都供給你呀。」
蝴蝶兒卻說:「得了,以後我還你一塊銀子,這錢你就別心痛了,給人家的不算多,人家這麼大的力氣,這樣的一位英雄,咱們還不應當幫助人家點錢嗎?」說著,她微笑著,跟小玲寶,雅娥兩個人拉著手,就一同走了。這時這個場子,四周圍的人,雖在剛才甘鳳池跟大家要錢的時候,一大半是早就逃得很遠了,而這裡卻還留十幾個人,都是等著看甘鳳池練的。蝴蝶兒扔錢的時候,他們看了也特別驚異,誰也不認識蝴蝶兒。可有人認識小玲寶和雅娥,就笑著說:「這是秦淮河邊的!」又一個說:「對啦,是金老婆兒那兒的,她們天天在這兒亂串,也為的是拉買賣。」又有一個就嘆惜說:「你別看她們,她們掙錢有多難呀!可還真慷慨,肯幫助人!」甘鳳池拾起來地下的錢,耳邊聽說了這些話,他就更是發怔。他的兩隻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顯出來一種憂鬱的深思,待用手摸著亂蓬蓬的胡 子,神情懈怠,仿佛無心再賣藝了。待了一會,他就收了場子。
蝴蝶兒跟小玲寶、雅娥,在夫子廟閒了一天,結果倒是遇著了雅娥的一個熟客,並帶著兩個朋友,請她們到一家小飯館裡叫了晚飯,然後一同回「艷春樓」,都到雅娥的屋裡,這個客本想把他的朋友和蝴蝶兒拉攏,那個朋友自然是求之不得。
金老婆兒雖然見那人並不是太有錢的人,未必能對蝴蝶兒怎樣的報效,可是也不妨叫蝴蝶兒藉此練習 ,陪一陪人家,學著說點話兒,也是好的。可不想蝴蝶兒當著人就沉下臉來,說:「我也沒屋子,沒地方讓人,再說我也沒那興致,你們玩吧,我可走了!」說了這話,她一摔手就走出了屋子。金老婆兒追著地,用手指點著她的臉,說:「你陪不陪人家倒不要緊,要這臉蛋給誰看?你看個幹什麼的?這是個什麼地方?你吃的是誰?你都知道嗎?你要是當千金小姐,為什麼不在你家裡當去呀?你既沒有那個命,就得呆在這個地方乖乖地聽說,想法得給我去掙元寶。」蝴蝶兒說:「媽媽!媽媽!你聽我把話說明白了,我也不是不願意給你老人家掙元寶呀,可是你看那三個人,他們有元寶嗎?他們那個窮樣子,大概是個現世寶,我才看不上眼呢。媽媽您待我不錯,可是你既要掙元寶,就得掙那頂大頂大的元寶,小一點兒的我都不屑去掙。」金老婆兒說:「你淨說,快給我去掙啊!連個屁也給我掙不來!」蝴蝶兒倚著樓欄,拭著眼淚說:「您不用忙!早晚我能夠找幾個有錢的。像早先跟我們在一路上走的黃四爺,那樣有錢。」金老婆跺著腳說:「哪兒找他去呀?他到底上哪兒去啦?你也不知道。」蝴蝶兒說:「天下難道就是他一個人有錢嗎?比他有錢的多啦!金陵城這麼大的地方,有的是,我一定能夠找得到。那時我掙來錢全是你的,現在這麼個窮鬼。我要理了他們,就是貶低了我的身價了!」金老婆兒一聽,覺著她說的這話,也很有點道理,但是還不願意承認,還不能誇獎她。所以就用手指頭戳了她一下,說:「你不用哄我,等你找著有錢的主兒,大概也就,也就,哼!死了!」說著就走開了。這蝴蝶兒臉覺得被戳得生疼,她可是倒不怎樣太傷心,拭了拭眼淚,就依然倚著樓欄杆站著。
這時燈都點上了,樓上樓下各屋裡的姑娘們全都梳好了頭,含顰蓄笑的等待著顧客,那些走馬王孫,風流 闊少,都是三五成群,搖扇擺頭,嘻嘻哈哈地來到了,忙了掌班跟夥計們,一邊高喝著:「打帘子呀!」一邊叫著姑娘們一個個的芳名。有的客人來此是初結新歡,有的是來尋舊識,其中就以蝴蝶兒那三個乾姐姐人緣最好,各個的屋裡都有高貴的客。而且還彈唱了起來,所以金老婆兒這時更是一點功夫也沒有了。蝴蝶兒在這兒倒沒有人管她了,並且她所站的這個地方也不妨礙別人的事。因為是二層樓上靠邊的一個角落,她的眼前是這些浮華的景象,身後卻是敞開的一面窗。那窗外就是煙波浩蕩,月色迷茫的秦淮河。那裡現在還有畫舫,遊船,還有笙歌處處,還有未散的筵席,未盡的華燈,蝴蝶兒在此頗有一些感想,她想,我是已經墮落到這環境裡了,也掙扎不出了,但是,誰是賞識我的,而憐憫我的人呀!恐怕一些有錢的,有身份的,不是像姓黃的那樣無情,就是像路民膽那樣輕浮,魯莽,哪能找到個像我想像中的一個人呢?恐怕永遠也沒有了吧!想到這裡,這才使她真的傷了心。她不自覺的眼睛被淚水模糊了。
她並沒有聽見旁邊有什麼聲音,但她突然察覺出來,身後站著一個人。並且好像這個人已經在她身後站了好半天了,是一條很大的,仿佛頭上有毛似的、無聲的影子。這可使她害了怕,她想著:這莫非是個鬼嗎?為什麼一點也不喘氣呀?這個幻影就像一隻黑手似的捂住她臉,她也不知是怎麼樣,就驀然回身、驚叫著說:「哎喲!你是誰呀!」突然,她又看出來了,這個人原來就是今天她在夫子廟看見的那個賣藝的。那滿臉都是胡 子的甘鳳池,她就更驚叫著說:「你!你在這兒幹嗎呀?」
甘鳳池卻一伸手就把她的胳膊揪住了,這就仿佛是老虎捉住了一隻耗子,真是一點也不費力,蝴蝶兒一絲也不能掙扎,可是她口裡更是大聲地尖銳的喊道:「你這是幹嗎呀!哎呀!你也配!你一個窮賣藝的還要到這兒來……」甘鳳池卻壓著聲音,沉摯而懇切地說:「你不要胡 嚷,我來是想帶著你走,因為我看見你是一個好女子,不應當呆在這地方!」蝴蝶兒依然嚷道:「我願意在這兒,你管不著!你叫我上哪去呀?」甘鳳池仿佛要用手捂她的嘴,又急急地說:「你別錯認為我有壞心,我是江 南有名的俠客,我專拯救孤弱,抱打不平,你是一個女子,你不應在這裡,跟我到我家裡去……」蝴蝶兒卻要往地上去坐,依然大喊道:「憑什麼我到你家裡去?你也配!哼,你死了這份心吧!」甘鳳池急急地辯說:「我不是惡意,我是要救你,跟我走!到時你自然知道……」
他彎身將蝴蝶兒抱起來,但蝴蝶兒依然哭著,嚷著,要往地下躺。這時候,她的嚷嚷聲早被樓下聽見了,當時,掌班的花胳臂老六,還同著幾個夥計「咚咚」地跑上樓,怒氣沖沖,捋胳膊,挽袖子地說:「你是怎麼回事?你這小子是從哪兒來的?好呀,你竟敢欺負我們這兒的姑娘?花胳膊老六頗有些蠻力,而且也學過幾手拳腳,當下就朝甘鳳池撲來。但他被人攔住了,因為這個夥計已經看出來,抱蝴蝶兒的這個人,正是甘鳳池。他見過甘鳳池在夫子廟賣藝,也聽人說過他的大名,所以趕緊把他的掌班攔住,悄聲說:「這就是甘鳳池,比牛的力氣還大,可惹不得!」花胳臂老六卻不聽這一套,罵著說:「什麼他媽的甘鳳池?我就沒聽說過。小子!看你這個長相,就像個強盜,這個地方是花錢的大爺來的,不是你這樣的人來的,你快點把我們的蝴蝶姑娘撒了手,要不然,你可認得我?」說時一拳打來,甘鳳池卻用手將他擋住,說:「你不要這樣!我不是不講理的,你聽我說!」花胳臂又一腳踢來,然而雖然踢中了甘鳳池,可竟像踢到鐵柱子上一樣,不但甘鳳池的身軀不動,他的腳丫子反倒生痛。但他仍然不服氣,說:「你還有什麼說的吧!跑到我們這裡來揪住姑娘,小子你有錢嗎?有錢也得先回家去換一身衣服。瞧你那胡 子……」甘鳳池卻正色說:「聽我說!我甘某向來不到這種地方,今天我是看見她真是一個好女子,不該在你們這裡,所以才來的,想把她帶到我家中……」花胳膊說:「嚇!憑你這長相,還想從這兒接人從良呢?可是你想接人,先得掏出銀子來。」甘鳳池慷慨地說:「銀子我想法子借來給你,你要多少我給多少。我接她出去,不是想作別的,是想叫她做我的妹子,在家裡伺候我母親。」花胳膊嘴一撇,說:「看不出來,你倒是個孝子,乾脆叫你的娘也上我們這兒來吧!」他這句話,可真招惱了甘鳳池,就如同是觸了虎鬚一樣,當時甘鳳池大怒,眼睛蹬起,大喊一聲:「胡說!」就像空中響了一聲劈靂。同時他的一隻手抓住了花胳臂老六的後腰,花胳膊還要掄拳打他,卻被他一摜,就整個從樓上扔到了樓底。這時,有許多人齊聲驚喊:「哎呀!」蝴蝶兒卻依然掙扎著嚷道:「快放開我吧!你把人都摔死了,還不快跑!」甘鳳池卻將她的身子高高舉起,扛在肩上。蝴蝶兒依然手腳亂動。這時,那幾個夥計都跑了,喊人去了。金婆直叫喚:「這還了得!這不是沒有王法了嗎?寶貝兒們,你們可千萬別出屋子!各位老爺們可別看熱鬧了,快點進屋裡去吧!哎呀!甘鳳池!難道一個窮賣藝的有點名聲的甘鳳池,就沒人敢惹,也沒人敢管嗎?」她由樓上跑到了樓下,張著兩隻手嚷嚷。這時候,樓下的人倒是不少,連外面的人也都擠進來看熱鬧。那掌班的花胳臂已經摔得半死,被人扶起來,還不住的呻吟,說:「快去報衙門!快去報衙門!」金老婆兒當時就叫人去報官,可突然被一個人擋住了。
這個人是才進的門,長身子穿的是閃閃的綢緞,有些胡 子,年紀約有四十餘歲,一看這模樣來歷就不小,身後邊帶著四名小廝,全都是青衣小帽,一樣的打扮。這個人就擺手說:「你們都要靜坐!我認識甘鳳池,我到樓上去看看他。」說著一直朝樓上走去,金老婆兒戰戰兢兢的,心說:這是一位官老爺呀!官職還一定不小。她於是趕緊跟在後面,又上了樓梯,說:「哎喲!老爺還是請你到那邊屋子裡去坐吧!別惹那個姓甘的,他有力氣,又不講理。」這位老爺卻一言也不發,腳步輕快而有力,他先上了樓,就叫著說:「鳳池……」
甘鳳池因為樓下的人太多,便肩扛著蝴蝶兒,正要由那樓窗跳出去。也許是想一下跳到秦淮河裡浮著水再走。驀然聽得這人一叫,他當時就怔住了。這人又說:「你這件事辦的不對,快把人家放下!」甘鳳池當時就把蝴蝶兒放下了。
蝴蝶兒這時頭上的釵環都掉了,她哭泣著,頭也發暈,腳也發軟,她斜臥在樓欄杆旁,仰著流了眼淚的臉兒去看這人。
她感到非常的驚訝,因為這人說話的聲音,是北京的「官話」,跟那黃四爺(允貞)幾乎是一樣。不過,這人比允貞的說話聲音更顯出有威力。她不由得就趕緊用袖子擦擦眼淚,借著燈光去細看。見這人鼻高而且鉤形,雙目有棱,炯炯放光,真和一隻神鷹相似,而他的胡 須也襯托出他的威儀。他只用兩句話,就把那力大無比的甘鳳池,完全給鎮懾住了。甘鳳池一聲也不語,就好像他的僕人似的,那樣聽從他。他又說:「你走吧!今天的這事我也不怪你,明天你到我那裡去,有什麼話再對我說。」甘鳳池答應了一聲,垂著胡 須,低著頭,既懊喪又畏懼的下樓去了。他一下樓,許多的人都趕緊躲開。他又瞪起眼來,忿忿地說:「這回事,不許你們胡 亂批評,我甘鳳池也是好漢子,今天來到這裡是為救那個女子。可是她不明白。她想錯了。只有年二爺知道我。我衝著他,我現在先走,明天我還要來!說著,昂然地、又抑鬱地走出去了。」
這時,樓上的金老婆兒趕緊向那位老爺道謝,並笑著問道:「老爺貴姓呀?」那四個小廝之中,有一個代替他回答說:「這是年二爺!」金老婆就趕緊拜了拜,說:「哎呀,年二老爺,我眼真拙,大概你早就來過吧?您認識的是我的哪一個寶貝呀?」小廝在旁邊說:「我們老爺幾時到你們這兒來過?你別胡說!今天我們老爺是從這門口兒過,要不是聽見這兒嚷嚷甘鳳池,我們還不進來呢!」金老婆說:「哎喲!敢情那姓甘的也是老爺手下的人哪!我們可真沒得罪過他,他那個人,今天作的事太怔了!我這個寶貝兒叫蝴蝶兒,她本來是個小孩……」這時蝴蝶兒已經扶著樓欄杆站起來了,她掠掠頭髮,又擦擦眼淚,不住的看這位老爺,而同時這位年二老爺也不住的看她,金老婆兒聰明,趕緊就說:「我給您找間屋子吧?請年老爺坐著歇一會,讓我們蝴蝶兒姑娘服侍年老爺喝一壺茶,給年老爺道謝!」年二爺沒有表示不願意,於是金老婆兒就趕緊給找屋。
蝴蝶兒本來自己沒有屋子,這是臨時金老婆給借的嫣香的屋子。嫣香的客早就嚇走了。此時嫣香先陪著,她是一個新出名的妓女,她艷麗得跟一朵花似的,她這屋子也錦繡得像一座花房。然而這位年二爺卻一切不看,一切不理,坐在椅子上似乎很發急的等了會。那洗乾淨了臉,重擦好了粉,再梳好了頭的蝴蝶兒,穿的是嫣香的一身衣裳,玲瓏嬌小的才姍姍走來。
此時,金老婆兒不單殷勤的伺候年二老爺,還抓個空兒,出去要招待那四個跟來的小廝。小廝都站在屋門外等著。其中的一個說:「你不用應酬我們,你只好好的伺候著我們老爺吧!可要小心一點,我們老爺的脾氣可暴!」
金老婆兒一聽這話,不由得很害怕。同時她仔細又一看,幾乎嚇掉了她的魂。原來這四個一樣打扮的小廝,在青坎肩下面,都繫著青絲帶。那帶子上是每一個人都帶著小刀一把。金老婆不由得身上打哆嗦,趕緊又進了屋,就見嫣香往屋裡間去了。蝴蝶兒正在陪著二老爺說笑。這位老爺也直笑,好象一點也沒有脾氣,並且從懷裡掏出一塊——至少有二兩重黃澄澄的金錠,向桌上一放,說,「老婆兒!你把這個拿去,給那個剛才被甘鳳池打傷的人吧!」老婆兒心裡喜歡,手可連連擺著,俏聲的說:「哪用得了這麼些個?就是把那花胳臂摔死了,他也不值這些金子呀!」旁邊蝴蝶兒卻皺著眉,不耐煩地說:「媽媽你就收起來吧!」金老婆又連聲的答應著,兩隻手哆嗦嗦地把金子拿起,又到了裡間,把那因為人家不理她,惹得她直生氣,把整個屋子都讓給了蝴蝶兒,心說:隨她去吧!反正我已有了這錠金子,什麼我都不管了!這位老爺,真還不知是一位什麼老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