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與年羹堯 · 第十四章 長湖萬頃力劫追舟 薄命千劫終歸落溷
紙窗漸漸發白,也不知是月明,還是已經天亮了。秦飛走後,允貞將屋門重又關好,躺在鋪板上,合眼睡了一會,便被雞聲吵醒。他立即起來,開門出屋看看,天色果已發曉。白龍餘九,跟他的三個兒子,都在院中練習 功夫。看見了允貞,他就趕緊收住了拳勢,並且走過來,說:「黃四兄怎麼樣?
一夜 也沒得睡覺吧?」允貞搖搖頭說:「沒有,我向來是這樣,每夜只睡一會便已精神充足。」白龍餘九又驚訝的向他打量了一番。允貞就說:「你把秦飛叫起來吧?告訴他,我們要走了!」白龍餘九說:「昨夜秦飛已經跟我說了,可是我想,何必這樣忙,莫非你們覺著我慢待了嗎?」允貞笑著說:「不是。
素不相識,冒昧前來,蒙你誠懇相待。我們半夜裡攪了你。你也不怪罪,似你這樣的好朋友已屬少有「。白龍餘九說:「不敢當!」允貞說:「我們哪能倒說你慢待。只是我們現在還有急事情……白龍餘九突然臉上一紅,說:「你也不必去找蝴蝶兒,不等到吃早飯的時候,我准能夠把她找回來,若是找不回來,我就不認我那三個兒子了。我見了他們的面,就割下他們的頭給你。」允貞哈哈大笑說:「你把事情弄錯了!那女子與我毫不相干,我一點也沒把她放在心上,她回來,或不回來,我也不管。我只是要去辦我自己的事,不願再跟他們同行了。將來咱們全都後會有期。」白龍餘九想了一想,就點頭說:「既是這樣,我也不強留你,我也明白你是怎樣人啦。我知道你跟路民膽那些人也絕弄不到一塊兒。可是我要問黃四兄你往哪裡去?」
允貞說:「要往江 南去。」白龍餘九就說:「我告訴你幾個人物,到江 南莫惹甘鳳池,必須提防了因僧。」允貞點頭說:「我知道這兩個人。」白龍餘九又說:「可是有一個人,你必定不曉得,就是石門女子呂四娘。這女子,可與蝴蝶兒不同,天下豪傑,見了她,都得嚇得伏地拜倒!允貞不禁一驚但又笑著說:「我也知道,我不是去找她,絕不能和她見面,你的這番忠言,使我十分感激。」白龍餘九說:「其實你要把呂四娘請到手,那將來的江 山,准不是異貝勒的。」這話更使允貞驚訝。白龍餘九接著說:「可是她絕不干,除非你請年羹堯跟她去說,或者還行。」允貞一聽,這白龍餘九竟知道這許多事,真想又不走了,要想聽他說個詳細。但聽餘九長嘆一聲,說:「只是我老了,不然也還能陪著你去闖一闖。好啦!後會有期啦!將來我,或者是我的兒子到京城裡去,請你多照應照應就是了。」
允貞微笑說:「這沒得說的,你的這番盛情,我永不能忘。」這時秦飛睡眼矇朧地從餘九的屋裡出來了。允貞說是要走,他也點了點頭。當時白龍餘九就命他的兒子去給備那兩匹馬。現在這裡的是三個小兒子,倒全都很規矩。那三個大兒子是自用船把蝴蝶兒搶走,直到現在,沒影子呢。並且路民膽也不知往那兒去了。允貞倒是託付白龍餘九說:「那屋裡有一口刀,是路民膽的,他回來的時候,請你給他。還有曹仁虎,這時還都沒醒,也不用去叫他,等他醒來時,請你轉告,說我們將來到金陵再見面吧!」白龍餘九也點頭答應。他對允貞倒沒有什麼話可說,跟秦飛卻又談上了沒完,並要叫他這三個兒子,用一隻船,把他們連人帶馬,渡過河去。秦飛卻擺手說:「不用!不用!」頃刻之間,馬已備好,允貞與秦飛遂向白龍餘九拱手作別,離開了這莊院,順著湖岸策馬直往南去。
這時湖上曉煙未散,茫茫天際,越往南去,好像越走不到湖的盡頭。允貞就勒住了馬問說:「得走到什麼地方才能夠繞過湖去呢?」秦飛說:「這個瓦堡湖我知道,寬倒不寬,可是挺長。要想繞湖而過,那可遠了。往南至少得走一百多里。除非是乘船渡過去,才算近便。」允貞說:「那麼,咱們就在此處叫船吧?」」秦飛卻搖頭說:「我可不敢叫船,因為這湖裡的船都靠不住,都是白龍餘九手下的夥計。」允貞卻說:「他的夥計又能怎樣,難道都是小賊嗎?」秦飛趕緊擺手:「爺怎麼可以在這裡說這個話?叫他們聽見了還了得?白龍餘九就是這湖上的王。」允貞說:「我見白龍餘九人倒還好。除了昨夜把人搶了去的他那三個大兒子,其餘的,我看倒還都老實。」秦飛又說;「我怕的也就是那三位大少爺。不過我想他們把那麼漂亮的一個女人給搶走,那哥兒仨不定樂成什麼樣子了,說不定他們還得互相的爭風吃醋呢。這時他們絕顧不得找咱們的麻煩。咱們越此過河,也是個辦法。不過得找大一點兒的船呀。因為咱們這兩匹馬也得上船呀!可真累贅!」允貞說:「南方本來多水,咱們將來還要往江 南去,怕水怎麼能成?」秦飛說:「對!其實我倒還略通水性,只是爺!」允貞搖頭說,「我也不怕,你就叫船去吧!」當下他下了馬,倚馬而立,眼望著茫茫湖水,秦飛卻找船去了。允貞其實也有點怕水,但既到了這裡,為免得繞很遠的路,就只好找船。同時,他現在手裡有件比較合式的傢伙,就是他的長扎槍,有這長杆傢伙,他就不怕水賊,秦飛往南去找了一會,就看見了兩隻船,這也都是漁船,沒有帆篷,上面只有兩三個人用划槳搖著,其中的一隻還不算太小,可以容得下兩匹馬和兩個人,秦飛就點手叫著:「船!船!駛船的大哥,往近來,往近來!咱們商量點事!」等到那只比較大的船靠近了湖岸的時候,秦飛就求他們給渡過去。他們本來不答應,說:「我們還得打魚呢,沒有功夫。」但秦飛一邊求,一邊還出了很大的價錢。他因為見這船上的三個漁人一老兩少,還都長得很忠厚,他又要趕時間,趁早過期,所以把渡資給到了兩串錢。這個數目真不算小,他說出來都覺著有點心痛。那船上的兩個年輕的漁人倒沒答應,可是年老的答應了。並叫秦飛先給了錢,就搭上了跳板。秦飛點手把允貞叫過來,他先把兩匹馬牽到船上。允貞也上來了,到底他坐慣了車轎的人,坐船實在不習慣,覺著晃晃悠悠的,頭都有點發暈。他就極力地將精神鎮定並瞪大了眼看這湖中的煙景。其實,湖面上的曉煙已經散去,現出來清澈的浩蕩波濤。有許多鷺鷥呆呆的伸著長嘴,在等著水裡的魚,野鴨是成群地遊戲,洗它們的羽翅,時而又噹嚕嚕的一陣驚起。這隻船已駛向湖心,東岸的樹林和人家屋舍,已都看得清楚了。南北的湖面太長,一望無邊,船影是越來越多。秦飛本來自上船之後就沒有跟允貞說一句話,這時候,忽然他發驚起來,神色都變了,趕緊走過來揪了揪允貞的衣袖,說:「爺快看!快瞧!」
允貞也早已看見了,是由北邊箭似的飛駛來了兩隻小舟。
到底是小舟,伶俐而輕快。這裡,秦飛慌張了,急急地向漁夫們說:「快點!快點搖!快點送我們過去,再多出一申錢也不要緊,朋友們!加點力!」他簡直要去幫助搖櫓,老漁夫倒覺著不明白,說:「為什麼要這樣慌呀?船又沒有腿,得讓我們慢慢劃呀!」秦飛卻驚慌地說:「那兩隻小船,船上多半是強盜。」此時兩小舟俱將來到近前,小舟上的幾個人的模樣,都已能夠看得清楚。老漁夫笑著說:「那裡會有強盜?我在這瓦堡湖上,天天駛船,活了也五十多歲了,就沒聽說有過強盜,你這個外鄉來的人,說話真不小心,幸虧是跟我說,要叫來船上那三個——你看見了沒有?前面船上那兩個光膀子的,那耳朵上長滿黑毛的是叫水駱駝余大楞,小腦袋的是水鸚哥餘二聊,後面船上那硬棒小子是叫水牛餘三撞。他們都是這湖上的老英雄餘九的三位少爺。——你說湖上有強盜?這話叫他們聽見,他們一生氣,可能把你們扔在水裡!」說著他又向兩隻小船上高聲地叫:「三位老兄弟!來找我嗎?有事兒嗎?」那邊的兩隻小船,卻如兩隻輕飛的燕子。說話之時,已到了臨近,小船上,除了三個——昨夜搶去蝴蝶兒就是他們哥兒三個。另外還有西個也都是年輕的小伙子,周身上下,只是一條短褲,此外什麼也不穿。小船上可都放著傢伙,先由那水駱駝余大楞,手握著一把蛾眉刺。這種兵器不過一尺來長,好像個圓鐵棍,可是頭兒非常之尖銳。他飛身一躍,當時就竄到了這隻大船上,允貞卻早就將扎槍自鞍旁摘下來了,迎著他突地扎去。水駱駝向旁一閃就躲開了,這時三個漁夫,把船也不搖了。老漁夫說:「原來是這麼回事呀:怪不得你們有出大價錢,趕著忙著要過湖呢?你們一定在餘九爺的家裡惹了禍了!」他們齊都來了個袖手旁觀,任憑這大船在水上亂擺。秦飛是著急,趕緊護住了兩匹馬,並大嚷著說:「別打!別打!爺別打!你們三位老兄弟也都別急,有什麼話好說呀!莫非還為的那個蝴蝶兒嗎?」這時餘二聊,餘三撞也全都跳到大船上來了,每個人是一把蛾眉刺。這種傢伙好兇,全都用雙手提著。尤其是餘三撞,又胖,個子又小,氣哼哼的真像個水牛。餘二聊水鸚哥,雖然傻得跟秦飛差不多,他可是能說,他冷冷地笑著,說:「姓秦的,這不干你的事,你跟我家老子有交 情,兔子還不吃窩邊草,網裡也不打放生魚。只要你不多事,我們絕傷不著你。什麼蝴蝶兒、蜜蜂兒,都說不著,我們只要這姓黃的。這子,你別裝蒜了,把金錢財寶快點獻出來吧!
余大楞雙手握蛾眉刺向允貞就扎,但允貞以槍將他的傢伙一挑,就給挑開了。緊接著梨花亂點頭,抖槍猛刺。水駱駝余大楞向後一退,撲哧一聲,就墮到水裡去了。餘三撞又將刺來猛扎,允貞沉穩地又用槍去挑,這時水鸚哥又趕緊從中拉住,說:「先別忙!」他自己看出允貞的武藝來了,就說:「你有兩下子,不錯!可是你在這兒使不開了!不瞞你說,我們聽蝴蝶兒說你很有錢,你是在北京做大買賣的,現在你帶著的金銀財寶就不計其數」。秦飛卻急說,「這是那丫頭胡說,你看我們哪有行李呀?」水鸚哥又說:「用不著再裝著玩,有錢快拿出來,當時放你們走,我們可也不是強盜。實在因為要辦喜事。沒錢顧轎子。」秦飛說:「我明白啦!一定你們哪位想娶蝴蝶兒,可是,她還想坐轎子啦?別再叫腦門子貼膏藥就得啦!這是件好事。我也知道你們沒錢,餘九爺好交 朋友,他更沒有錢,這可以跟我說,我可以送給你們十兩。」水駱駝余大楞這時從水裡爬到船上來了,耳毛都往下滴水。這回,大概是他要娶媳婦。
所以他特別急,怒聲喊說:「不行!十兩銀子行!姓黃的,你脫光了衣裳留下行李跟馬,我們放你活命。要不然。不叫你死於蛾眉刺下,還得把你扔在湖裡去餵魚!」
允貞說:「我因為初次來到這裡,不願意得罪江湖人,也有點看在白龍餘九的面子上,才不願傷你們。現在你們這樣不講理,簡直是要殺人劫貨,與強盜無別。」水駱駝瞪眼說:「誰聽你來撰文,你就看刺吧!」突然又把蛾眉刺刺來,允貞以槍相迎,同時,那水鸚哥餘二聊,水牛餘三擅,也一齊以蛾眉刺扎來。使這種蛾眉刺,都得用雙手。只是扎刺。這種功夫也是一種軟功夫,仗著身軀靈敏,手腳都得像猿猴一樣的快,令人防不勝防。水駱駝跟水鸚哥的身手都很巧妙,只是水牛兒有些怔。可是他的力氣無窮,把蛾眉刺碰在允貞的槍上,連允貞都覺著震得手顫。他的槍又抖動起來,就如一條巨蟒,嗖嗖的向這哥三個竄去。這哥三個的三桿傢伙都像是毒蛇,分左右的一齊來咬他。就只恨船面狹窄,施展不開。船上的三個漁人都撲通通的地到水裡了,一齊用力推動這隻小船,像推磨似的,推得船亂轉。秦飛驚喊:「哎呀,我的眼花了!」那兩匹馬都臥倒。這時允貞一槍就整個將水駝駱余大楞挑下船去,當時浪花濺起來很高,連才流出的血也給沖沒有了。餘二聊,餘三撞兩個越發的兇狠,他們的蛾眉刺使得更加毒狠,但究竟敵不過允貞的槍。逼得他倆人自己翻身下水。那兩隻小船上的夥計也都不管船了,也一齊跳到水裡。當然,一共是七個人,就像是七個水怪似的,掀波逐浪似的都來推這隻船。他們想把船給掀翻了,可是這船又很大,而且上面有兩匹馬,分量太重。他們掀不動,翻不了,兩個使蛾眉刺的就把刺「嘭嘭」!向著船上猛扎,想把船扎漏了。秦飛又連聲驚喊。允貞卻將長槍向下扎水裡的人。兩槍,扎死了兩個,嚇得餘二聊跟餘三撞急忙蹬著水逃跑。其餘的也像魚似地溜了。這時船才略略的穩定。秦飛卻蹲在馬旁邊直喊叫頭暈眼花。允貞叫他快去撥櫓,他可哪裡站得起來呀?允貞真生氣,遂就將槍扔在船板上,自己去搖槽。
他那裡干過這種行當?也覺得昏暈,可是他幸虧力大,用力一下緊接一下的搖動了櫓。船就很迅速的無目的地開走了。後面那餘二聊等人又都奔了小船,仍然追來。蛾眉刺向空亂扎,兄弟兩個齊聲大喊,說:「姓黃的,你別跑!今兒絕不能叫你跑!我們非得為我們的大哥報仇不可。連泰飛——小子你也休想活命!」又如飛箭似的,兩隻小船迫來了,秦飛嚇得趕緊站起來,在船上走了幾步,眼還發花,幾乎一個跟頭跌下水去。他趕緊去坐到船尾掌舵,允貞越把櫓緊緊搖著。秦飛的花眼也大概認清楚了方向,於是轉而向東,凌波疾馳,後面兩小船又急追,眼看快追上了,秦飛又大聲喊嚷,允貞更加力的搖櫓。波退、船進,驀然間」空咚「一聲震動,船就撞在岸上了。原來這就是湖的東岸,可是,泰飛還站不起來,兩匹馬也都起不來,那小舟兩艘卻飛也似的追到。同時這隻大船大概是剛才被蛾眉刺擊了個小洞,已經漸漸的漫進了水,船幫都有些傾斜了。而這時允貞又提起槍來,向那邊一聲大喊,嚇得兩隻小舟都不敢再近前。允貞就說:「今天這事是怪你們,不怪我,你們回去對白龍餘九說吧!還告訴那路民膽,我這就要往金陵去了,他們誰若不服氣,就叫他們快去找我。」這時,秦飛趕緊掙扎著站起來,將兩匹馬死拉活拽牽到岸上。船已斜在湖邊,不能使了,允貞提槍跳到岸上,回首仍怒目而視。見那小舟的老漁人巴經大哭起來,允貞也不再去顧,就同秦飛慢慢地牽著兩匹馬,離遠了湖岸,兩匹馬也漸漸精神起來。秦飛這時頭也不暈了。他卻嘆息著說:「這可怎麼好!這一下子可真結下了仇兒了!咱們在陸上結下的仇人是飛錘龐五和神槍小二郎。水上又結仇了白龍餘九,將來連我也休想再在江湖上混了!爺!您出來是為尋豪傑,請豪傑,怎麼倒把豪傑給得罪了?」允貞卻說:「他們都不配稱為豪傑,真正的豪傑是年羹堯與甘鳳池!」秦飛說:「那兩個,不見面便罷,見了面,您也得跟人家打呀!」允貞說:「不要說廢話!快上馬,走!」秦飛又。遮,遮」地答應著,同時仍然嘆氣,二人這才上馬,就直往正東,往金陵去,由此去訪甘鳳池等諸位俠客。
那邊船上的老漁人仍在痛哭,他倒是不哭這隻船,這隻船不過微微擊傷了一點,修補修補,照舊可以用。他是哭他的兒子,此次被允貞用槍扎死在水裡的三個人,其中的一個就是他的兒子。他只有兩個兒子,如今竟死了一個,這是湖上很少發生的慘劇。尤其水駱駝余大楞和一個夥計也死了,這更是一件大事情。三十年來白龍餘九沒受過人的這樣欺負,現在他還不知道。餘二聊跟他的兄弟餘三撞,這時是既恨走去的允貞,又悲傷他們的哥哥,更不敢回去見他們的爸爸了。見了面可怎麼說呢?這都是為一個蝴蝶兒給惹出來的事。
原來這天晚上,允貞與路民膽為蝴蝶兒,在余家的後門外湖壩上互相拼殺。那先吹口哨把船叫來的,就是現已身死的水駱駝余大楞。他們兄弟六個人,他父親的家業就是他們給幫起來的。可是他們長得很難看,又粗野,有了錢就賭,就喝。沒把娶媳婦的事給放在心上。現在想娶,可又沒人肯給了。只有老四水豹子,娶了個媳婦。老五水螃蟹,老六水蛤蟆都是光棍。他們倒都還認識土娼,還有的有姘頭,娶不娶是一樣,根本他們活著都沒什麼打算,白龍餘九是說:「非得兒子自己都發了財,才能夠娶。」他不願意家裡有六個媳婦,再來一群孫子,都吃著他。他還說:「好漢子不應當娶妻」。他拿這話勉勵他的兒子,也騙他的兒子。可是余大楞受不了,他的時想弄個老婆,還想老婆長得是個美人兒。這回,遇著蝴蝶兒,他可就起了心。喚來小船,將蝴蝶兒搶走,運到期的東岸偏北的蚌兒店,他的賭友賽鐵頭的家裡。老二跟老三,本想是跟著哥哥瞎胡 鬧,他們原不敢搶路民膽所喜歡的女人。搶來,等著允貞走了,還是把蝴蝶兒送還給路民膽。沒想到弄假成真,一到了賽帙頭的家裡,余大楞就叫預備洞房,老二老三都還說這件事對不起路民膽,路民膽不但是咱爸爸的朋友,還是個著名的好漢,惹不起他。水駱駝余大楞卻不管這一套,兩個兄弟也只好不說什麼了。怎奈洞房也沒入成,因為蝴蝶兒是撒潑打滾的直想尋死,足足鬧了半夜,連賽鐵頭一家都沒有睡好覺。後來,
蝴蝶兒倒是有點答應了,可是沒有完全答應,卻叫水駱駝得先去弄錢,說:「打來金鐲子金首飾,買來鳳冠霞披,挑好日子拜天地,我才能夠嫁你。你這樣跟水賊似的可不行,你非得十子披紅,頭戴金花,像個官。」水駱駝余大楞說:「我沒有錢啊!我爸爸有錢也不給我!蝴蝶兒說:「你不會去搶嗎?」余大楞說:「我搶誰去呀!蝴蝶兒說:「你真是個呆東西!眼前放著那麼大的一位財主,你會不認識?」余大楞直眉瞪眼的,真想不起來誰是財主爺。蝴蝶兒說:「跟我們一塊兒的那個黃四爺——就是剛才跟路民膽打仗的那個。他不但是頂闊的大商人,還,哼,我也用不著跟你說了。看你這一臉水銹,跟你說,你也是不懂得。反正我在路上是看見了,他的行李卷里,滿滿的,全是黃金。他的身上裡面都是銀票,你不用說全給你搶來,你就是借一點來,也就夠你……」緊咬著牙,一句釘著一句說:「痛痛快快地跟你說吧!你這樣不行!你把人家搶來。殺了人,人家也是不能嫁你。你也沒找個鏡子看看你的模樣,可是你應當低頭看看你穿的衣裳呀!穿著草鞋,破褲子,你還想娶媳婦?可真是做夢啦!不是我的臉厚,你把財寶銀票都拿來,拿在我的眼前晃一晃,再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給我打點首飾,也不用跟我說什麼,我也就沒有什麼不願意了!」說到這裡,她現出一種嬌羞的樣子。余大楞一想,覺著也對,沒有錢確實娶不了媳婦。他在湖邊長大,如今三十多歲了。因為他爸爸白龍餘九定下的規矩,凡是在湖裡無論打魚或是渡人的,一概不准有盜賊的行為,否則被他知道了,他就用嚴厲的懲罰來對付。因此別的人不敢有一點妄為,他們當兒子的更是不敢。當下他遲疑了半天,又出去跟他兩個兄弟餘二聊與餘三撞全都商量了多時。那兩個起初也是不敢幹,後來聽他的大哥說有錢就能夠娶媳婦,因此他們也就急著想弄一筆餞。又因為本來看著那允貞——唯獨他帶著個聽差的,秦飛——可知是個闊人,蝴蝶兒是跟著他一塊兒來的,說是看著他有錢,這還能錯嗎?雖然早先他們的爸爸,對他們管得那麼嚴。可是近年來因為他年老,管理也有些鬆懈了,所以今天他們為利所誘,當時就都決定了去搶劫。於是他們才又乘船趕回。到了家中,可是那時天色已經亮了,知道秦飛和允貞已經走了,他們兄弟三個,背著他們的爸爸,帶著兩個夥計,乘著小舟兩隻,就在湖中迫尋。倒是被他們把允貞追著了,可怎奈允貞的力大,武藝又高。他們兄弟的三把蛾眉刺全都施展不開,結果弄得老漁人的兒子死了不算,水駱駝余大楞媳婦沒娶著,錢財投到手,也落得一命嗚呼!並且,這時候蝴蝶兒早已跑了。
蝴蝶兒本來是故意把余家三兄弟支走。叫他們去找允貞碰釘子。她卻趁著賽鐵頭家裡人都熟睡了,就悄悄地溜出。這時天色才亮,她順著湖岸也不辨方向的走。忽然看見對面來了一個人,正是路民膽在薄薄的霞里,正在東尋西找,像一隻獵犬似的。可是沒看見她,她躲在一顆大柳樹的後面。等到路民膽走過去後,她才一半走,一半跑,居然被她找到一條大道。於是她又走,跟一隻似鷹爪下逃出來的兔兒一般,戰戰兢兢。
其實,她這吋並不害怕,她本來自幼兒就沒有爹娘,沒有一點管束。跟她的表哥,跟村裡的一些野孩子,時常打架打破了腦袋。但是她後來漸漸的長大,長得也像個識體面的姑娘。
她可聽了不少的王寶釧和薛平貴,柳迎春跟薛禮白袍那一類因受苦而一步登天的故事。她中了迷了,所以她永遠想要將來成為一個貴婦人。因此,康財主娶她作二房,她不干,逃了出來。雖然她看出,允貞不是個平常的人,想要嫁允貞,但允貞不要她。她失意了,可是她仍然想,非允貞那樣的人,絕不嫁。
路民膽對她是時時刻刻不放鬆,她也明白。她也沒有把路民膽那樣的一個土財主,江湖略略有名的人看得上眼。他認為水駱駝更是個癩蛤蟆,吃不了天鵝肉。雖然現在她是一文無有,漂流無所,可是她還要走。她討著飯吃,在曠野里睡。她並不想去隨便嫁一個人。好找個吃飯的地方。她就這樣一直在路上飄泊了四五天。自然她走得很慢,連後面本來離著她很遠的車輛,全都把她趕上了。她就恰巧又遇著了前些日子,在河南地麵店中相識的金老婆兒,帶著她的那三個孫女,坐著車,一見蝴蝶兒這種樣子,簡直已經成了個女要飯的,就把她叫上車來,要帶著她往金陵去。蝴蝶兒當然也很願意,於是就跟她們一路同行,金老婆兒的三個「孫女」一個叫嫣香,一個叫媚綠,一個叫喜寶,全都比蝴蝶兒大兩歲。全都——有些話蝴蝶兒都不能夠說,她們可能說得出來。後來金老婆兒漸漸說了實話,原來她們是在金陵秦淮河邊開設妓院的。這三個「孫女」實際就是她給買來的,已教得差不多了。現在就要送去賣笑,所以也勸蝴蝶兒說:「幹這個好!穿著緞,天天還能夠吃好吃的,陪著那些大少闊老們玩還不就是自己玩嗎?將來或是自己積蓄些錢養老,或是跟人從良,像你這麼好的模樣,到了秦淮河一定得成狀元,不定得有多少做官的,為宦的,開大買賣的,有錢的公子哥兒們,去爭著搶著的。送元寶,送好東西。這個也要娶你,那個也要聘你,到時隨你自己挑「。
這些話自然使得蝴蝶兒也不禁的害羞,心裡更有點難受,不過金老婆最後的幾句話又實在吸引著她。本來,她想到金陵去找她的表哥。那是她的瞎話。她雖是有個表哥在金陵為商,可是恐怕早就成了家啦。她也不想嫁個商人。如今,像允貞那樣的,她既是嫁不成,她只好當著妓女再去慢慢地找。將來還許找著比允貞更好的,真許能夠找著「真龍天子」。於是呢,她就擦了擦眼淚答應了。金老婆兒自然是十分的喜歡。所以在路上就給她打扮好了。也說是金老婆兒的「孫女」。四個姑娘排在一塊兒,真像四位小姐似的,其中自然以蝴蝶兒最為美
麗,她可也沒覺出路上有多少人在注意她,急看她,她只夢想著她的將來,她要先墜泥而後登天。
在路上行了幾日,這天,便渡過了揚子江 ,而來到了金陵江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