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東昌志 · 東昌志卷之三

鳳岡頑叟 曾鈍 編次 ·鄉達題品·< 德基堂記 王 禮 德基堂者何?鳳岡精舍講學之堂也。講學而以德基名者何?欲學者之實履也。《易》曰:「履,德之基也。德行於履,有基無壞。」又曰:「履,不處也。」不處則有行之義焉。夫學之貴乎行也,尚矣。修齊治平之道,本於躬行心德,顧可以口耳從事哉?世之學者,講非不明也,知非不熟也,而求其實踐是道,不無一二焉,是身與道為二也。故曰知之非艱,行之為難焉。己而不為,人則身與道一矣,庸非斯堂建立之意哉?嗟乎!鄉學廢,紫陽白鹿書院莽為墟,講學者將焉從哉?鳳岡士子乃惓惓於是焉,其誠能基於德以求其實踐也哉?余聞鳳岡為宋丞相益國周文忠公之里第,自昔多名儒巨卿,詩書禮義之習,其所由來者遠矣。繼今而往,學於焉而講,德於焉而基,弦誦聞於里閭,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之倫,明於比屋,人人有士君子之行,斯堂豈徒侈其名哉?要必有以臻其效也。構堂者,永和稅局副使錢塘魏德基。征余文以記斯堂者,里蕭氏同文也。洪武乙卯孟秋,前鄉貢進士同郡王禮撰。 讀書堂記 歐陽玄 廬陵永和蕭尚賓,為醫十有一世,能根抵儒業,非但緣飾表襮而已也。六世祖子信能屬文,善胡忠簡公,公予田贈金辭,薦以官又辭。問所欲,則曰:「富貴非所願,但得子孫世世讀書立身,以廣活人之功,則亦足矣。」忠簡笑曰:「君所謂薄於利而厚於德者乎?」書「讀書堂」三大字以遺之,俾以勖其後人焉。至其太父震甫,號竹軒,又繹其說曰:「醫道由儒書而入,非精於義禮者不能,舍儒言醫,世俗之醫耳!」尚賓之父德祥,乃拓室之東偏,作讀書堂,揭忠簡之扁以志其先訓焉。尚賓游京師,具巔末謁余為之記。夫儒者讀書,以正心術為務,醫者讀儒書尤以正心術為心。心術正則學術正,心術偏則學術偏。正則人受其賜,偏則人與己皆為所累矣。近代儒家子孫往往擢科第,人以為有陰德於斯,不知陰德自心術始,故為蕭氏願之。至正五年五月,翰林學士承旨歐陽玄記。 讀書堂重修記 解 縉 廬陵永和在章江之西,地大物盛。其東薌城值夏,俗厚民眾。當宋之南渡也,永和有益國周文忠公居之,薌城值夏有忠簡胡公世家其地,比屋弦歌者什九。二百年來,章江東西之薰而為儒者固多,因有所感發奮勵,勉循而兢惕者,其間甚不少也。賢者之澤,豈不長哉!故曰:「魯無君子,斯焉取斯?」信夫!忠簡公之友曰蕭君子信,世業醫,居永和,而子信尤善屬文。於是公既貴,予田贈金辭,薦以官又辭。問所欲,曰:「富貴皆非所欲,使子孫世讀書為善人,廣活人之功,是所欲耳。」公深喜之,為寫「讀書堂」三字,俾揭之以示其後之人。元至正中,子信之六世孫尚賓之元都,謁楚國大司徒歐陽文公為之記甚悉。始稱尚賓之祖竹軒翁,繹其義,合儒醫為一途。其父德祥拓室之東偏為堂,揭忠簡公之書以志其先訓,末以正心術晶之,而鄉先生申齋劉公、莘樂吳公皆著文詠歌之。今尚賓之曾孫世永寶藏之,誦其詞甚悉,且修葺其堂於兵甲搶攘之後,讀儒醫之書,有遠邇之舉,走京復求予記之。予惟書之在天下者不勝其多,如善讀者當知所擇。工藝負版有書,伶人奚官有書,陰陽卜史有書,巫祝有書,百家之流莫不有書。而釋氏有書近於理,老莊有書荒於道,申韓有書刻於治,皆非所當讀,讀而好之則有害。忠簡、益公所讀者,曰《詩》,曰《書》,曰《易》,曰《春秋》,曰禮書、樂書,孔子、孟子之書,以為尺度權衡,而應天下之實,而觀古今之故與事物之宜也。此子信所以傳家之意,而忠簡公所以名堂之義也。若徒曰自難素方脈諸書,通曉辨析為已足,固不可盡棄而恥之,亦不可世永日就月將,以予言深思之。永樂癸未秋,國史總裁郡人解縉紳撰。 讀書堂銘 王 沂 蕭氏業醫,二十餘世。構堂讀書,繹祖父意。 在昔宋時,知名胡公。贈薦克辭,厥風渢渢; 有元承旨,後歐陽子。為文記之,附載文史。 宋終元逝,日月代明。維此蕭氏,不替而興。 文行之名,忠厚之澤。既浚其流,益永其脈; 濟眾有方,讀書有光。光昭遠邇,醫者之良。 惟學斯振,惟文斯顯。我銘茲堂,奕世無忝。 蕭氏讀書堂歌 吳師尹題 三更月落西山西,鄰牆何處聲吾伊。 江風吹度碧雲嶼,仿佛雲中丹鳳語。 東昌蕭氏業醫先業儒,祖父日課兒孫書。 兒孫文采皆鳳雛,讀書高堂朝復晡。 堂中芳題墨如漆,虎躍龍跳光耀日。 青燈夜半書未闌,不愧當年忠簡筆。 岐黃微妙人莫窺,只有儒術通神奇。 詩書植根抵,奕世稱良醫,我題新詩鳳岡麓。 鳳岡春水年年綠,年年書聲蕭氏屋。 註:題目按胡廣《讀書堂重修記》載錄所加。作者在這首詩前有一段小序:「余既跋讀書堂記矣,蕭君復征余賦詩,因勉成一章,以附卷末。所謂長言之不足,復永歌之也。」 讀書堂重修記 胡 廣 余幼時,誦先外祖桂江先生詩,有《蕭氏讀書堂歌》,亟稱蕭氏子孫能讀書也。中有「不愧當年忠簡筆」之句,又知先公曾為之書扁也。意蕭氏不知何如,而前得之於余先公,後得之於餘外祖,其必賢士大夫之家也歟?然竟不識其誰何。暨冠,獲交於永和蕭同文氏,乃言及前事,然後知《讀書堂歌》為同文之家而作也。於是見同文而益生敬愛,知非尋常世俗之家也。余去鄉里,不見同文者十有五年。今其孫世永,承其父原穎之命來京師,謁余於翰林。問其祖,曰歿矣。余深悼焉。世永復出詩文一帙示余,有歐陽楚公、申齋劉先生所為《讀書堂記》。讀之,益有以見蕭氏文獻之足征也。世永復征余言為記。觀二公既為記於前矣,末學其尚何辭?思昔先公忠義貫日月,聲名聞天下,在當時必不苟許與,而特書堂名以遺蕭氏者,先公之於蕭氏可謂厚矣。夫與人以金帛,金帛有時而盡,與人以珠玉,珠玉有時而毀,獨與人為善,使其守之無窮,用之無竟,此先公之與蕭氏讀書堂者是矣。夫為善者固可以善後,而為善之傳遠者又莫如讀書。夫讀聖賢之書,而窮天下之理,世世相承,鮮有不善。有不善者弗之信,有弗悠久者亦弗之信也。考於蕭氏之堂,起於乃祖子信翁,由宋南渡至元,歷於我朝,幾數百年,已十四世矣。其間更涉變故,而其子孫尚能守其故物而不失,非讀書積善悠久之徵乎?蕭氏之子孫非惟能守其家訓而不遺,抑且能知先公之意,所以勸飭於蕭氏者,愈敬而不敢忽,其源源而相繼者,夫豈有艾乎?雖然,怠心生於所忽,而廢弛相尋於毫髮之間。操之不固,則良冶之子變而為墁;守之不謹,則良弓之子易而為甓。是何虛名之必傳,而不求於實行者乎?余故推先公之意,書此以置於諸記之末,俾蕭氏子孫於讀書之暇,而時亦省覽焉,庶幾或有助於萬一雲。永樂癸未,郡人胡廣撰。 鳳岡精舍記 劉 嵩 永和舊隸泰和,宋元豐間,始割隸廬陵。風氣衍夷,山水明秀,故士生其間,或清修尚文,或質直好義,類非他郡邑之所能及。考觀前代,死使事之若歐陽監丞也,從容廟堂之若周文忠公也,皆秉忠效良,垂光史冊。雖風聲氣習,有以使之然,孰非教之有漸、養之有素,故能後先蔚然相望,興起於鄉閭之間?有莫之致而至者,尚論世道開泰之機,宜必有權衡於此者矣。三代盛時,比屋可封,夫獨非民哉?家有塾,黨有庠,術有序,國有學,所以漸被鋾鎔者非一。故國求一日之長,則沛然皆由此出,無不各極其用而不乏。夫何以然哉?亦曰教之有以立其本焉耳。鳳岡精舍舊在永和之西,春秋釋菜所也。前元延祐之庚申,里之士廣州推官陳孝祥、應昌府判楊應星相謀協議,乃基乃構,爰祀先聖先師,以倡起斯文。故一時誦詩讀書者,皆所以濯磨自勵,要非可一二計也。中更喪亂,殿廟傾壓,畦蔬瓦礫,教習空虛。洪武六年,稅課使錢塘魏秀,周覽感慨,竊謀之學士大夫,將遂修葺,以培教基。時邑令王泰聞之,慨然曰:「此泰職也。」厥既祝謁,暢然究懷,遂進諸士告之曰:「我國家宏創學規,期收實用,自府州縣學之外,所以教在於里社者,尤周而不遺。若茲弊陋,其何以稱上意旨?曷從改作。」爰度鎮之東,得古廢祠,慨念古者先成民而後致力於神,作新起廢,庶其在茲。乃捐俸三月,為諸生倡。於是奔走後先,輸財效力,罔或不至。蓋經始於七年之五月,落成於九月。中創寢殿三間,前廡七間,左右兩廡,暨後講堂,如寢殿之數。繚以周垣,翼以宮牆,前俯通衢,潭潭翼翼,蓋煥然青原白鷺間矣!既列神位,臨蒞有嚴。乃議延碩師,朝夕磋切,以篤於成。嗚呼,邑令之用心亦勤矣!由兵興來,所謂四大書院者,或荒毀廢弛,未有能復舊觀。而鳳岡以蕞爾之區,獨能振起一新,俾鄉人子弟來游來歌,於以修其素業而不廢者,是雖曰魏使德基謀以啟其機,然要亦邑令奮力興崇,故能臻茲成績,以昭示無窮爾。多士由是出而膺一日之用,則尚文好義,所以任安危死生者,當必無愧於前聞人,審矣。此鄉邦盛事,屬余縻職數千里之外,不承講論之,益以為歉。而余弟埜來經永和,且承諸君子記文之託,又安敢以膚淺為辭,而不喜談樂道之耶?嗟夫!德之幾於成也難矣。清修尚文,而不從事於學,則失之史;質直好義,而不從事於學,則失之野。文質彬彬,德成而上,吾於鄉之多士蓋深有望焉。他日謝事南歸,艤舟升堂,考德觀禮,然後相與登高,臨鳳岡,濯纓螺水,以詠歌文明之盛,又當大書雲。洪武乙卯春,中順大夫北平等處提刑按察司副使劉嵩撰。 精舍重修題辭 王 禮 精舍深年,垣牆圮毀。春秋釋菜,禮器缺焉。茲欲重新,俾諸生得周旋揖讓於其間,來游來歌,亦足為進德修業之一助,可無一語以贊成之? 伏以鳳岡精舍久矣,著聲名文物之區,燕居宮牆乃已,在風雨摧頹之際,雖春秋俎豆之不廢,然壺樽罍爵之未修,見者慨然興懷及此。彼浮屠老氏,尚屹乎五雲樓閣之崔嵬,而孔子聖人乃缺焉?百官宗廟之富美,在吾黨固當盡責,亦君子所共究心。有能念萬世之師,即可轉千鈞之筆,使瓦甓黝堊,舉以法故,如瞻闕里之弘規,則道德明秀,可為公卿。還復廬陵之舊觀,余言侈矣,不日成之。 鳳岡之陽題辭 謝 矩 永和為鳳岡尚矣。鳳岡之名,蓋以逾江以東,有山屹然,自昔相傳有金雞鳴其上,故名。神秀所鍾,多文儒才士。宋盛時,丞相尚書悉出其間。須溪劉先生嘗大書「鳳岡之陽」四字,以表其地之勝。元盛時,諸儒復建鳳岡精舍,祀孔聖燕居,春秋行釋菜禮。迄今垂百年,棟宇復新,崇祀之禮不隳而益盛,信乎地靈所鍾之有在也。獨「鳳岡之陽」有扁而無巍構揭之,何以聳來者觀瞻?茲欲建崇坊,揭斯扁於衢路,不獨使來者知永和為名勝之區,亦且知聖人燕居之所在。凡在吾黨士,思所以共圖之。茲以廬陵巨鎮,永和為名勝之區;鳳凰高岡,精舍乃文獻之所。孰不曰地靈而人傑,誠所謂土剛而面陽。既昔賢已表於文書,奈里門未建於華構,詎非一鄉之欠事?實在諸賢之究心,欲使過者之聳觀瞻。要必翬斯跋斯之美輪奐,崢嶸巍棟,試教企書扁於層霄,咫尺聖門,或可窺宮牆於數仞,江山增色,閭閈輝光。 燕居上牌文 鳳岡之陽上牌文 謝 矩 伏以鳳岡屹聖人之宮牆,儼睹晬容之舊;蛟騰揭燕居之顏扁,載瞻華翰之新。顧此巍巍堂堂之甫葺修,於斯申申夭夭之可想見。共惟大成至聖文宣王,巧力俱全,而聖智兼備;天地同大,而日月合明。用則行,舍則藏,仕止久速之各當其可;瞻在前,忽在後,神妙方體之詎得而窮。刪述六經,而折衷群言;儀範百王,而師表萬世。慨惟吾鄉之士之子,素崇名教於盛時。當昔賢講論道德學之跡既湮,而諸生周旋俎豆之禮不廢。精舍獨巋然靈光之在魯,先進亦宛若禮樂之從周。古殿增修,既塗塈于丹雘;新題弘匾,特揮灑於雲煙。望之者,起仰高鑽堅之心;過之者,被博文約禮之教。主張是,綱維是,武城子孫,不尤賢乎哉;修飾之,潤色之,於公後世,蓋有興者由。 一鄉多士之藹藹,故百年傑棟之崢崢。來游來歌,域同趨於聖室;以迪以蹈,堂載陟乎德基。光分象緯之瘞躔,潤沐盛時之化雨。新安紫陽之學,或可講於徽言;匡廬白鹿之遺,庶其踵於前躅。廟貌如故,字扁聿新。伏願上牌之後,文風益振,名教彌尊。聖道之昭,如日之恆,如月之升,歷萬世而不息。人倫之盡,為[取忠節,為守孝義,]比屋之可封,仁義樞機,詩書門戶。[道德明秀,江南德旺。棟宇復新,永垂百年。]鳳鳴嗈嗈,梧岡素高於千仞;龍驤矯矯,桂棟特起於雙撐。華扁揭銀鉤鐵畫之書,危構峙碧漢丹霞之上。 輝煌四字,企仰眾觀。竊惟永和,宿崇巨鎮,山川扶輿之毓秀;丞相尚書,實生其間,衣冠禮樂之周旋。文儒才士,無出其右。矧燕居宮牆之祀,亦盛時俎豆之陪。廬陵固名忠節之邦,斯鎮尤為文獻之所。土剛面陽之表,既亦見於昔賢;地靈人傑之稱,況復聞於當時。爰從衢路,鼎創里門。使望者知名勝之區,而游者沐禮義之化。武城子孫,實肇事以經營;藝苑才良,悉合謀而翼贊。三市之豪英,咸為之協力;一鄉之壯觀,誠足以增輝。丹穴九苞,會有再呈之嘉瑞;青天一鶚,豈無並薦之巨公!牌上層空,歌賡四偉: 牌之東,匡祠日日鳴鼓鍾,鼓聲撾徹旭日曙,無數人行大道中。牌之西,廬岡雲氣拂榱題,行人仰望重嗟惜,大書香墨猶淋漓。牌之南,東坡井頭泉味甘,人從牌下挹清潤,百年遺蹟如可探。牌之北,大江橫陳如線白,江頭過客棹舟來,企望里門應艤楫。 伏願上牌之後,山增高而水增深,家以給而人已足。誦詩讀書之俗,式聆比屋之吾伊;擊壤含哺之歌,聿睹康衢之氣象。雲霞彩煥,桑梓蔭聯。 巽溪堂記 劉將孫 天地之道,莫妙於巽。而觀巽之理,莫如觀水。蓋陰陽之所以為神,而造化之所以為征,自在於成象之表、方位之外,推之而無不通,揆之而無不有。觀於此,而後知周流六虛之所以為易,而後知八卦之相為用。由一卦為八,八而不可以數極者,每如此也。一陰一陽之合,一索而成巽,於位為東南。東南者,生生之始也。於象有合而共非始者,乾自乾而坤自坤也。於義以順受物,而物之歸之也無拒,剛不亢而柔不陷也。其鼓舞於物也,無間不入;其長養之功也,無往不遂。其為用不可既,而孰得與於此?蓋嘗觀於水,而其理盡在是矣。夫水之初也,涓涓而已,稍疏而流之,必有所合者焉。又引而長之,必有所聚者焉。惟其受而不拒,合而為流,匯而為溪,自溪以往,道為江,同為河,朝宗為海,皆自此溪始。至於溪,而水之體備矣。披拂而文生,演迤而物潤,動盪而瀾起。蓋吾合六聚,而後至此,其間有千條萬派而可知也。亦必無兼山之隔於其前,習坎之泄於其後,混混而來,沄沄而繼,而後為此會也。亦必陽和而陰豫,條隨而枝委,源深而流長,而後得此中也。故其氣之盛,為萬物之所以濟,四時之所以和,八方之所以生,而陰陽家之所以為秀水者,天地之脈終也。故吾取以觀巽,而以為廬陵楊君思齊記巽溪焉。思齊居永和,而永和之水多流巽焉者,以是往年仕宦麾節文獻最盛。今其居也,迴環之流,一合於巽,因自號巽溪為堂名,願有以記之。思齊篤厚而和易,諸子競爽而孝友,列孫森立而有文,其方興未艾,蓋有以受此巽矣。嘗試登堂而四顧,章水東注,合數十江而一,穿雲度石,何啻萬折,而渾渾浩浩橫陳於吾前者,此一川之巽也。南阡北畝,前後澮,山迴路轉,盤盤曲曲而會於一,歸於者一,此一鄉之巽也。高霤下濺,天雨地泉,左環右抱,前趨而後赴者,一家之巽也。水則然矣,若夫鶴髮齊眉,彩衣參立,芝蘭並秀,客履朋來,此則一堂之巽也。剛柔濟而變化蕃,和順積而英華發,且無往而不為巽也。抑巽為木、為長、為溪,而溥、而博、而淵與?木者日新而日茂,使來者跂焉,而望故國之喬,誦角弓之殖,玩階庭之玉樹,稱家兒之語竹。聞於四方曰:巽溪楊氏,豈但一時之盛哉!歲時舉酒,壽巽溪於茲堂之上,且賀吾言之有徵也。大德甲辰,養吾齋劉將孫撰。 逸清堂記 程巨夫 廬陵楊巽溪之季景聞,余舊也。官淮西以歸,復與余會都中累月。余嘗贈之言,期以遠器。臨別有請曰:「先子和州之事往,公賜之袞裘,既籍以不泯。小子間因先廬辟之堂。今天師留國公懇書其匾『逸清』,而未有記也。願公詞翰之暇,終惠之。」余嘉景聞之肯堂與廣徵之名筆,喜而記之曰:「美哉斯堂也,斯志也,而人鮮久矣!」蓋樂莫樂於逸,而嗜於[勤]進者弗暇愛也;高莫高於清,而畏於寂寞者弗能居也。二者同體而相成。顧何逸之非清,亦惟清之故逸。然非守志勵操者,則不能與於斯。吾夫子稱古之逸民而中清者,虞仲、夷逸,正信乎其鮮能也。抑孰知夫天下必不可以無此人,士大夫必不可以無此志?世無此人,必不可以勵風俗;人無此志,將何以存名節?張子房不愛三萬戶,而愛黃石赤松之約;陶淵明寧辭五斗粟,毋寧負故園松竹之盟。後之論漢晉人品者,莫高焉此逸此清也。人能安吾逸、守吾清,亦焉往而不得吾志?仕止必不見於色,寵辱必不驚於心。必不為書咄咄之中軍,必不為推不去之謝令。必不貽譏於伴食,取笑於痴頑,羞簪笏於當年,污汗青於來世。雖然,猶未也。小隱山林,大隱朝市,豈必絕人逃世而後為逸哉?金馬門之避世,其市井之隱,名類於少室,山人之索價多矣。眼裡光塵,胸中涇渭,一尺之渾何損乎百尺之清!陳仲子之處於陵,要不如油油,與鄉人居之為厚道也。加之塵纓而弗染,酌之貪泉而弗污。爵祿可縻,山林可適,乘興則出,興盡則還,此又超於逸而妙於清,其不夷不惠之間乎?斯堂斯志,意或如此。人有恆言,仕宦不如閒居,幸而有一日之閒也。佳賓列坐,焚香理琴。寶繪森其橫陳,幽蘭芳而如結。招清風而共席,呼明月而同飲。相與優遊笑傲於此堂,豈不樂且高哉!雖然,鶴書赴隴,草堂之惠帳難留;馹使及門,東山之絲竹將有所未暇。宰物者不靳人以富貴,而靳之清福。雲垂水立,鯤運鵬飛,余恐夫斯堂之席將有時而不暇暖矣!抑出處天也,懸於天者聽於天;逸清在我者也,存乎我則不可易其我。若余之修職玉廬,清則清矣,其如求逸未獲何,何時畢吾願?賦遂初歸,訪江西舊泉石,重與景聞邂逅相遇青原白鷺間,握手一笑,坐我於堂之上兮,清風分我。皇慶癸丑,翰林學士承旨榮祿大夫程巨夫撰。 守約齋記 謝 矩 曾君思濟,辟齋於居第之東偏,面陽土剛,規制樸素,外軒敞而內窅僻,明窗淨几,琴書圖畫之外,無長物焉。前剃隙地,雜植花卉,蒼翠薈蔚,如濯如沃。怪石羅布,如玉立峰峙。清風徐來,則幽芳郁如蘭麝。彼拂松聲瑟爽,又如琴音泠然。思濟日居是齋,無塵俗慮,無世利態。琴書之暇,汲泉灌花,脫幘憩陰。時領客燕坐,酒觴茗碗,談諧款洽。不戚戚汲汲,而淡然泊然,若將終身焉。因以守約,顏其楣間,征記於余。余惟士君子所以能卓然自拔於流俗者,以其處約而不失其守也。夫窮而未達之謂約。昔人論約嘗與泰並言,蓋以達為泰、窮為約也。人之常情孰不樂於泰而戚於約、守於泰而渝於約?處人之所戚而能樂其樂,以不失其所守,此士君子所以卓異於人人也。吾想思濟居是齋,藏焉,修焉,游焉,息焉,道德為之范,義理為之防,不矜肆縱弛以或失其素。若然,雖使居富貴宦達之地,守固約也,況於真處夫窮約者乎?或謂思濟為詩書簪紱世胄,流風遺韻猶有存者,若不得謂之約者,而思濟必以是自守,吾知勵其志而已,道其素而已。處泰而不失其約,思濟其賢於人遠矣!遂書以為記。洪武二年歲在己酉仲春上浣,里友易庵謝矩撰。 守約齋銘 胡 驂 洪武十二年春,余過曾思濟氏,見其所揭「守約」二字,因仰而言曰:「是蓋子曾子修己之要。斯義也,其深矣乎!」遂為之銘曰: 瞻彼高堂,有扁斯擢。曰義斯何,守之惟約。 惟曰守之,曷於求之。弗遠自己,邇實在茲。 孰雲眾善,罔不至道。惟底厥中,易坦則造。 凡今之人,或繁彼思。不慘於要,祗遠厥歸。 泛泛以往,胡瞻爾止。譬如乘舟,不知涯涘。 維賢君子,誦詩讀書。博聞勉識,中則有餘。 薄言觀之,日用飲食。在輿則衡,在立斯側。 矧是有訓,思古弗忘。克勤罔怠,既奭且臧。 何以攸朂,行之者一。勿貳勿疑,以慎於德。 我銘者誰?維曾子孫。願言斯篤,永迪前聞。 洪武己未仲春,同郡胡驂子敷撰。 守約齋記 蕭 宋南渡後,孔孟之學丕著,紫陽朱夫子為之宗。當時吾里若丞相平園周先生讀書,悅心曾先生實相與講明問難之益,至今周、曾二家文獻足征。曾之六世孫思濟,於丞相讀書台之東,建齋以居,扁曰「守約」,征余為記。復之曰:「君之齋,中有琴瑟之雅,前有花卉竹石之奇,圖書詩文足以課子,茗醑足以及賓。處之若將終身者,以是記守約可乎?」思濟曰:「是接於外者然也,守弗在是。」乃念之曰:「世汲汲於進,君則退焉;人侈侈以奢,君則儉焉。外慕之泰不能渝其心,是可以記守約矣。」思濟曰:「是亦末耳,願聞其本。」予乃作而告曰:「孟子謂『孟施捨之守氣,不如曾子之守約也』。朱夫子釋曰『曾子之守,反身循理』。為得其要,君之祖悅心先生,慕曾子之守而守焉,有弗得其約者乎?學在於守得其約,匪專以儉約為守而弗渝也。」思濟聞斯言,悚而起,躍而謝,曰:「是予家學之傳,而子能言之;是予名齋之意,而子知之。」書以為記,置之壁間,幸甚。蕭撰。 覽翠亭記並詩 謝 矩 亭以翠名,蓋以溪山之勝、卉植之秀環於亭也。翠而曰覽,蓋以居斯亭者,有以據其勝而挹其秀者也。夫溪山卉植之可覽,夫人能覽也。惟善覽者,有以得翠,否則得於目而忘於心,曷足為善覽哉?南山之薈蔚,孰不知其可覽?而悠然之對,惟靖節陶公有以得其趣。庭草之芊綿,孰不知其可覽?而不剃不除,惟濂溪周子有以得其趣。是以善覽者,不徒適於目,必有契於心。目與心融,景與意會,斯善覽矣。余友曾思濟氏,風格明秀,襟度爽朗,構亭於居室之南,以為游息之所。鳳山、青原、廬岡、薌城、娑羅、梅嶺、神岡諸峰之崗,森列於前後左右,宛然如人立虎踞,如屏圍戟峙。前除夷曠,松筠蘭桂、荼縻金沙、山茶石竹、花萼萱草之植,接葉交柯,陰森而挺拔,野芳幽馥,鬱郁芬芬然,因名之曰覽翠、守約。日課子其間,清風徐來,軒窗洞辟,遠睇則群山之翠氛氳於戶牖,俯瞰則群植之翠晻靄於幾席,一覽而心目俱會。客至,相與徜佯延矚,論文詠詩,奕棋飛觴。流雲霏煙,鬱鬱蔥蔥乎盈視;市氛之雜,邈然不見接於目。噫,守約可謂善覽者矣,可謂覽之得其趣者矣!思濟征余為文,遂書以識於亭雲。易庵謝矩撰。 春陽育萬物,蟄雷發新聲。 眾卉既已櫱,群草亦復生。 鮮鮮秀色映長坂,苒苒光風轉人眼。 重疊蒲錢綠水涵,蒙茸夭棘青絲綰。 空庭交翠飛紫煙,臨軒悵望心怡然。 榮枯妙理在窺測,寒暑大化更推遷。 讀書台前春似海,丞相宅邊青不改。 故家才子今卜居,猶憶當時舊丰采。 我來覽翠當陽春,綠陰門巷飛香塵。 飲酒橫眠松制幄,哦詩厓坐草為裀。 年年東風二三月,快睹青青垂柳色。 青青垂柳絕可憐,慎勿攀條贈離別。 臥雪夫袁彥宗題 虛亭面翠岑,一徑入幽深。 獨坐延春秀,長吟知夏陰。 即此畫圖想,還起霄漢心。 別有歲寒操,朋來足賞音。 胡驂題 蒼松密如織,綠竹扶似疏。 芃芃蓀與蘭,羅生滿前除。 草木何多名,萬有爭相於。 嵐光泛翠峰,偃蹇周四隅。 晴雲落澗端,空翠盈衣裾。 嬍人忘世慮,展席臨長渠。 援琴吟清商,好風來徐徐。 舉觴酌我酒,亦既讀我書。 怡然臥花下,草色濃可。 相看眼倍明,曾復知其餘。 長鯨亘滄海,巨浪彌天衢。 豺狼宅深谷,雞犬無寧居。 於以永茲夕,視爾宜何如。 井田老農胡耕題 朝光射回軒,海氣拂天起。 草樹郁昏濃,晴波浮瀰瀰。 泠然虛室中,恍若臨翠水。 三山窅空濛,望之不伊邇。 安得蓬萊仙,乘鸞復棲止。 松風鼓雲濤,遐矚曠千里。 羅獻題 幽亭洞辟展遐矚,前墀夷曠藹平陸。 嵐光接市曉初分,黛色連峰雨新沐。 蔥籠岩樹生晝陰,瀟灑石蒲浸寒碧。 琅玕拂影綺窗西,夭棘垂絲畫欄曲。 春融淑氣茁猗蘭,露冷清秋長叢菊。 □□□□□□□,撫景渾看悅心目。 篆書題揭綰銀鉤,詩句雕鎪燦珠玉。 台臨綠野聞弦歌,筵開上日醉醽醁。 每懷逸少會山陰,不羨子云處西蜀。 物華榮悴固有時,白日飛光何迅速。 朅來斯亭與清賞,最愛喬松繞華屋。 凌雲偃蹇蒼虬姿,長傲風霜絕幽獨。 王輝題 亭倚古台邊,環亭翠蔚然。 芝蘭深雨露,梧竹老風煙。 窗戶香霏濕,欄乾爽氣連。 登臨忘世慮,逸興發林泉。 鍾煥題 瀟灑亭台倚鳳岡,憑欄遙望藹春陽。 數竿修竹琅玕碧,一徑蒼松琥珀香。 晴日浮嵐當戶牖,暖煙籠水漾池塘。 安閒謾適林泉趣,敢效當年五柳莊。 曾愷自題 仁人堂記 蘇伯衡 夫見赤子匍匐將入井,而怵惕惻隱,此之謂仁耶?邑之間,有兵荒之變,民無老稚,方枕籍以駢就死所,此其可怵惕惻隱也,豈不千萬於赤子之將入井乎?而有人焉推不忍之心,以脫其一旦之命,若廬陵陳處士,不仁而能之乎?然則其鄉邦之君子,以仁人目之,大書表其所居之堂,夫豈溢美哉?處士諱文,字宗仁,裔出漢文范先生。先生五世孫伯聆,晉建興中來居閩之金壇,入版宋而其家始大,起進士而顯達者累累有焉。紹興辛未進士、朝散大夫、直秘閣帥西京從古,又自金壇徙居廬陵之永和。朝散事業,今見丞相周益公所撰墓碑者,可傳信。二百年來,門廬不墜,聞人輩出,薦紳稱之,可謂世家矣。處士踵乎詩書之習,藹乎長厚之風,夙有輕財好施之譽。至正癸巳,沔陽之寇溢出江西,且犯吉贛。郡檄大家繕城隍,造戰艦,備器械,給糧餉,而諸大家咸依違澀縮。處士慨然曰:「凡此無非為吾民計也。設城隍不完,糧餉不充,則無以守;戰艦不具,器械不足,則無以戰。戰守不克,則覆亡無日,吾屬將骨肉之不能保,矧能保其家私乎?奈何不奔命!」郡有所需,輒出私藏以應,無秋毫顧惜意。維時大家各流離自保,而井落民之壯勇者,則群聚而私署隊伍之,長習擊剌之法。處士慮其胥而為盜,於是給以資財,結以信恩,曉以禍福,激以忠義而勸焉,官軍犄角捍敝鄉都,卒之,此輩盡獲免於不義。而唯鄉都之安全,郡治之克復,亦實賴其人焉。明年,歲大飢,商賈則涌價以要,巨室則閉糴以媒利,民持楮幣無從得粟,嗷嗷然日就於斃,道殣相望。處士顧語妻子曰:「獲獨飽乎,縱獲下咽乎?我私廩所余雖不多,當與斯人共之,義不獨飽也。」乃發而貸之、賑之,不能自食者作糜哺之,所全活甚眾,其不幸死者收而瘞之。由是稱之曰仁人,無親疏、遠邇、賢愚一喙,所以其家有仁人之堂也。其廬實今中書詹舍人署焉。洪武癸酉歲,處士之歿且廿有五年,其子炫謂余而請曰:「昔吾鄉人德吾先人者,今存焉,而能言焉者鮮矣,不及今著記揭堂上,先人之善將遂湮沒。炫為是懼,敢屬筆於先生?」余聞古之仁人,其於均覆均載並生並育之眾,必欲使幼者無一人焉不得其長,老者無一人焉不得其養,鰥寡孤獨者無一人焉不有所依,疲癃殘疾者無一人焉不有所仰,生者無一人焉有憾於事育,死者無一人焉有憾於葬祭。是故羨之所當為,分之所得為,力之所能為,無不盡其心焉。朝散以此存心,故其蒞官湖南也,急救荒弭盜之為致;處士以此存心,故雖不在其位也,以御患恤災為己任。論其惠則朝散普於處士,論其力則處士難於朝散。隱顯盡心,若理出一途。分殊之誼,而求其無愧於古仁人,則一焉而已矣。然則處士推己之有餘,濟人之不給,行吾義也,亦吾分也,非有要譽鄉黨鄰里之意也,君子顧茲仁人之名何哉?於戲!仁道之不行也久矣,天理人心之日昧也甚矣!為天子命吏,緩急求如朝散者無幾,而況布衣之士若處士者,又多也乎哉?今有以表章之,庶幾有聞風而作曰: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我何獨不能之乎!作者而眾,則受惠將多,仁人之利可湮沒也乎?嗚呼!覽斯記者,亦知余不辭而為之書其意,即君子名堂之意也夫。眉山太史蘇伯衡撰。 耕隱記 謝 矩 余友周朝陽,簪纓系也。其先世家金陵,由金陵依官廬陵之吉水。愛東山之勝,因買田築室於茲,遂世為吉水東山周氏。一門詩書科第,綿綿翼翼。於是東山之昌,又將如金陵之盛;而東山之始,又將如金陵之始衍也。朝陽兄弟三人,伯兄以《易經》領鄉薦,仲兄以案牘佐大府有聲,朝陽獨拘拘於於,無祿仕想,才甚通而摻甚履。比遭世變,東山田廬,悉就焚盪,徙居永和越廿年矣。僻處窮巷,雖屢空不以為戚。或有以案牘事辟之者,聞即竄伏潛匿,若將浼已。顧瞻東山,惟思耕隱其間,以終其身。泰和貳令陳子舉善,作《東山耕隱圖》以表襮其志。士君子咸賦以詩,間屬餘一言。余惟古之聖賢,以有用之才當未用之時,率托跡於耕。若有莘、南陽、沮溺、鹿門之儔,農蓑圃笠,風鋤雨耒,其高世之志,有非尋常所可窺覘測度者。然有莘、南陽,隱之寓耳,及其出而見用,致君澤民,豐功盛烈,炳耀後世。沮溺、鹿門,則終於隱者也。余未知東山之耕,將為有莘、南陽之隱乎,抑將為沮溺、鹿門之隱乎?如為沮溺、鹿門之隱,則往而不返之意,富貴貧賤,誠不足以動其心矣。如為有莘、南陽之隱,則今日之東山,又將為終南之捷徑也。因書以諗諸周氏,並以書其首簡雲。易庵謝矩撰。 予隱堂記 劉 嵩 東昌王起予,嘗築室於所居西偏,以為燕息之所。余友王君子啟,過而樂之,名之曰「予隱」。及子啟出而仕矣,而「予隱」猶未記之者。他日以予退休山中也,始命其子穎來請記。余謂子啟命名之意,雖不可知,若「予隱」之說,則余能言之矣。何也?餘二人者,蓋常欲隱而莫之遂者也。而起予獨能以無所事而安於隱,余烏得不喜而為之記哉?古今天下之隱眾矣,惟無所繫纍於名跡者,能充其隱之至。彼其浮於江湖以為漁,服於田野以為農,藏於市肆以為卜為屠販者,皆隱也。皆閔閔焉,混混焉,不啻將以塗炫一時之耳目。然而卒猶不得免焉者,亦以其徒知假名跡以隱於人,而不知所以自隱焉耳。若起予之隱也,無所待於人,而一安乎己,非善於隱者其能然乎?且通津要路,眾人之所必趨,而豐祿茂績,亦志之所欲得而願致之者也。生斯世也,為世用也,亦何憚而樂乎隱哉?惟世之會遇既難,而士之志尚亦異,於是乃有逃榮即污,寧措其身於無聞之區,泯其用於不試之地,以苟全適安而已者,其視古君子之忘己以志於天下者,固所不逮,而清風偉度,亦庶幾有愧夫望塵逐之為者矣。吾聞起予以康強之年,際隆盛之治,享甘旨之奉,而游詠乎堯民淳和之天,是寧復有一毫顧外之心也哉?故其居於是也,八窗靚虛,一塵不生,市喧既遙,山色逾淨。時春草幽芳,夏陰岑寂。眄浮雲之斂舒,耳鳴禽上下。良朋萃止,則命觴投壺以樂之;清風徐來,則薦琴詠詩以娛之。凡世之憂樂,毀譽得失,曾不足以攖其中而自無不得焉。若是而專之,而謂之予隱,果孰得而爭之哉?噫!斯固天所以遂成之也,宜子啟之有取於是名矣。余與子啟不幸早廁名於文字,一旦謬嬰所至,據其任卒至顛踣以重愧悔。乃今聞起予之風,而慕予隱之勝,始超然若發蒙矣,寧得不為之三嘆而踴躍以喜哉!穎歸,其以余言復而家。若退而書於堂之壁間矣,子啟歸而諗之,庶斯言之有徵也。洪武己未夏月,中順大夫北平等處提刑按察司副使西昌劉嵩撰。 迎薰齋記 蕭 宋周文忠公故宅之近,有齋焉,為劉君克和藏修游息之所。朴而不陋,飾而不靡,置席一十許有奇。南其戶,所向綠野之勝,若爭獻於前。君雅好琴,每領客瀹茗竟,援琴命操,俾客洗耳以聽。乃以「迎薰」扁之,善書者為作大書揭其間。君之言曰:「吾室南向,薰風之所從來也。吾好琴,有虞氏薰予之歌,吾所慕也。是風之來吾室,起林樹,歷庭戶,拂幾席,飄衣裾,吾整衣危冠,援琴而鼓以迎之。張弦而弦調,從軫而軫宜,按徽而徽審。命以雅操,和以雅歌,想有虞氏之世,雖生數千載之下,而願為之民。彼來者如不棄,此迎者而有禮,怡然是風為賓主也。於斯時,郁者有不舒乎?怫者有不平乎?子盍為我記之?」余聞其言而韙之,且告之曰:「薰之為風,長養萬物者也。維時既亨,是風輒來。夫物被之,悴者榮,萎者起,暢茂而條達,飄乎庭戶幾席之內者,一室之薰也。君今隱處於一室之間,弦歌以迎之,而自暢且適也。如是,俾獲一命,有民人社稷而治焉,亦將弦歌乎公堂之上,迎薰風以被之政,以起斯民之憔悴,則孰不蒙惠而亦暢且適矣?雖然,以君之通今學古修齊治平之道,講之有素,其於詩篇文藝特餘事爾,與其迎一室之薰,以獨善其身,曷若迎舉世之薰,以兼善天下哉?與其慕有虞氏薰予之歌於己,曷若使斯民均慕之哉?」劉君作而哂曰:「薰風之來也有時,亦姑候其時。」予試書之。蕭仲謙撰。 攬勝亭記 王 禮 予僑寓永和十數年矣,離去而重來,亦數數然矣,獨嘗慕陳氏江亭之勝有足攬者。今年秋,訪鄉尋舊,予煒坐於亭上,朴而不華,雅而不俚,規制有若畫舫者焉。奇花異木,嘉果美蔬,雜植左右。啟其戶牖視之,青原洞嚴蔽虧乎其前,有化人之幽致,仙子之高風,令人動出世離塵之想。螺山鷺渚峙乎下流,城郭隱隱若往而復,前修諸老忠義精爽,有不升降飛揚於星月風霆之際者乎!贛江橫陳,東南西之海外國凡百奇玩,交廣諸郡鱗介羽毛草木根實之貢,與可資於世用者,舟楫晝夜不絕,又使人重仰止朝宗之思。嗟夫!昔賢之涉此土,若張曲江、韓昌黎、趙清獻、蘇文忠、黃文真輩,南去北來,俯吟仰嘯,曠視千載,今求其影跡已飄忽於斜陽芳草之外矣,而風檣沙島,不改異日,天地真逆旅也耶?登斯亭者,撫過續之逝川,慨推遷之浮雲,寄懷物表,脫略塵凡,詩詠相娛,攬結勝概,豈非曠度之適哉!用記於壁間,助我同志。前進士王禮子讓撰。 易庵記 錢 宰 易庵,廬陵謝子方氏之燕處也。一宇四楹,環堵其外,高明軒敞,好風自天。白日麗幾席,中揭古河圖,洎周子太極圖,左右揭朱子四贊。四座惟六籍經傳,與凡翰墨文具,一物不接,一慮不萌。天光日華,虛明洞達,萬象昭徹,得潔淨精微之教焉。子方助教學宮,日與博士弟子員,講肄羲文周孔之道。退即處亟丈間,洗心藏密,神與《易》契,寂感而通,鉤深探賾,真若見天地萬物變化無窮之妙,高懷超然,名之曰易庵宜也。今年夏,余與子方皆承詔校書翰林。退食之頃,子方求余為之記。嘻,天地萬物,莫不有《易》之道焉!是故觀諸《易》可以見天地萬物之象,玩之占可以得天地萬物之情。天之高也,日月星辰之運行,風霆之鼓舞,雨露之沾濡,雲霓之昭布,煙霧之晦冥,凡天之形而上者皆《易》也。地之廣也,江河山嶽之流峙,土石之堅厚,澤藪之瀦蓄,井泉之深冽,原隰之廣衍,凡地之形而下者皆《易》也。物之匯也,人民夷貊之生育,魚龍之潛躍,禽獸之飛走,草木之蕃植,凡事物之形於兩間者,無非《易》也。《易》道之彌綸於天地萬物。蓋如此,是故上古聖人之作《易》也,觀諸天,察諸地,近取諸身,遠取諸物,設卦觀象,系之以辭,以原其陰陽,以推其剛柔,以通其變化,以明其吉凶、悔吝,使天下後世質之耆筮以決嫌疑,以定猶豫。迨吾聖人十翼之作,又推極夫陰陽變化、性命道德之蘊,而《易》道益以著矣。夫何秦漢而下,去聖彌遠?九師之興,或淪於空虛,或泥於術數,而不知極深研幾,微顯闡幽,以究夫理數之奧,《易》斯疏矣。幸而千載之下,至宋諸先哲者出,周子作太極圖,而程朱兩夫子著之傳義,然後古昔聖人之作《易》,妙契天地萬物之情者,粲然復明於世焉。故吾子方自祖父來、太父菊逸先生、嚴君謝庭先生得私淑諸人,三世以《易》名家,可尚也已。維聞嘗誦習傳義,不升其堂,不探其賾,姑勉焉。竊先哲之緒言,以塞子方之請,能無愧於專門之學哉!洪武廿七年歲次甲戌秋八月既望,文林郎國子博士臨安錢宰撰。 臥雲樓記 陳士瞻 風岡去廬陵西南上游,古有鳳鳴其上,因而名之。易庵先生之居在焉。街衢闤闠,交接輻輳,秀麗攢峰,拱衛後先,松木豫章,掩映蔽虧。贛江經其右,須溪匯其左,下達城郭五里而近。先生以《易經》教授郡庠,暇則覽其所處,悠悠而游,衎衎而樂。倦而歸,歸而臥。窮神探化,意與夢接。以為登高極望,疲於攀援,曷若凝神定志?因高增宇,不下階而游物外,若凌虛以御雲氣。築樓以娛其間,屹屹峻如山之稜峭者畢集於延竚,水之曲折者回合於指顧膚寸。而合觴石而起者,繚青榮墨,蓄豐隆藏,列缺時飛,龍之變化也。紆玄雜黃,混洪濛散,廣漠隨風,氣之翕闢也。翼然屏障之樹立也,霍然衾蓋之覆張也。四時不同,周觀如一。寐而與灝氣同情,不知天地之大、山川之遠也;寤而與造化為徒,不知品匯之伙、利祿之榮也。於是向之倦而歸,歸而臥,神而化,意而夢者,皆在衽席之下,造生有道者也。身有動靜,道有體用。靜而臥者,道之體也;動而行者,道之用也。用不出於用,而出於體;動不本於動,而本於靜。行藏用舍之機,先生於臥雲審之矣。矧嘗受聘,講經於朝矣,又司文衡於閩廣江湘矣。道之行,猶雲之往乎!五嶽嶺海之間,無所不在也!今雖佚老於茲,四方從游者,不啻望鄒魯而趨也。既臥而教不倦也,得賢而盡付斯道也。以一己而化百人,百人而千萬人,澤物無涯矣。彼臥淮陽、臥東山者,治民之功下於作人遠矣。先生謝姓子方,字易庵,學者尊稱雲。洪武壬午三月朔,泰和陳士瞻撰。 竹所記 謝西孫 天下植物之美,莫清於竹,而竹廣植猶莫貴於得其所。晉之七賢則寓於林,唐之六逸則寓於溪。其所雖有林與溪之殊,而亦未嘗無其所也。視夫城中寸土如寸金,雖欲得夫容膝之所且未易,而求其廣植乎竹,不亦難乎!甚矣,竹之不可無其所也!廬陵永和君美李公於燕居之所種竹乎其前,日與客逍遙其間,從容其下,可謂志尚乎清事而得其所矣。士君子以竹所號之,不亦宜乎!夫竹本固,固以樹德,則懷善建而不拔;竹本直,直以立身,則懷中立而自持。虛心體道,則興具理應事之尚;貞節立志,則興砥名勵行之念。以言乎剛,則勁姿堅操,霜雪不能以摧壓也;以言乎柔,則翠光綠膩,雨露嘗足乎潤澤也。義則林茂相依,不孤根以挺秀也;謙則春陽氣玉,不眾木而爭輝也。則是竹之為德也大矣,豈他植可得而並論哉!君美之固以樹德,直以立身,虛而有容,貞而有守,剛而不倨,柔而不折,義不苟俗,謙不傲物,可謂有德君子矣。古人比德於竹,豈不信然歟!昔王子猷性好是,且曰:「何可一日無此君?」徑造竹間,不問主人。袁景倩亦好竹,郡南有竹,卒然步往,不問主人,直造竹所。二賢愛竹而無其所,君美愛竹則有其所,子猷、景倩安得而望哉!且竹所之子字志高,功名樹立干雲霄。竹所之孫,氣質變化,聲撼雷雨。子孫相續,林林森森,其所以蕃衍盛大見於來日,詎可量哉!然而,竹之為物,歷千載而高堅,貫四時而蒼翠,青青不老,楚楚長存,是又可與言壽矣。衛公日報平安,其在是歟!君喜而笑,簪葉稱觴,起舞交慶,顧謂余曰:「適子之言,寧不可以記今晨之盛舉耶!」遂書以為竹所記。至正壬午菊月,佱淵謝西孫撰。 樂存堂記 謝 矩 余姻家蕭氏同志,以父之不待養,日登所嘗奉親之堂,戚戚乎陟岵之悲。蓋終身之慕,終身之思,有不能自已者。堂揭「樂存」二大字,蓋其父尚賢翁之別字也。翁襲其祖父業岐黃之術者,奕世矣。迨翁尤讀書而術益進,人以疾求療,不以貧富而易治療之心。疾愈,率不責其報。嘗曰:「吾家以醫活人,子孫迄今蟄蟄者,德之積也。吾之療一人愈一疾,即吾心之樂休休焉。否則,戚也。若名利之奔競逐逐,非吾所樂也。」士友因別字之,曰樂存。翁墓宿草矣,未有為之記者,間征余言。「余惟天下之可樂者,惟善為最。」漢東平王之名言也。醫之活人,心之仁也。仁為善之首稱,樂之存者,善之存也;善之存者,仁之存也。仁存乎心,詎不有可樂哉?翁之活人所樂者多矣。令子克念克紹,心父之心,樂父之樂,宜乎堂之巋然也。夫孝子之思親,思其居處笑語,思其志意嗜樂。致愛則存,致愨則著,堂存則親之心存,心存樂斯存矣。親歿猶不歿者,詎不在斯堂乎!翁心其樂於前,子紹其樂於後,蕭氏善積之慶其殆綿綿乎!翁之祖嘗以醫見知於宋尚書忠簡胡公,公與田贈金,皆辭,則曰:「但願子孫世世讀書,廣活人之術足矣!」樂之存者,讀書活人之徵也,同志既克存斯堂之所存矣。余因記之,俾繼今而往,皆有以心翁之心,樂翁之樂,則斯堂之所存,將百世未艾也。謝矩撰。 泰宇堂記 謝 矩 泰宇堂者,里友劉氏文泰游息之所。堂據鬧市中,屹立乎其右者蘇黃台也,澄瑩乎其左者坡仙井也。地之勝而偉傑生,宜乎堂之構也。堂之高,穹窿而不可企也;堂之靜,幽闃而不可混也;而堂之弘,則又軒敞而不可隘也。梁木壯固,丹雘不施。文泰年逾七帙,童顏黝發,四世一堂,褊襴繞膝,日熙熙堂中,若不知人世有勢利紛華者。余嘗取蒙莊「泰宇定而天光發」之說,別字曰泰宇,因以名其堂。其子尊德暨其孫伯隆,踵門徵文為之記。余惟堂以泰宇名余之所名,則余所當記也,矧其有子若孫之請乎?為父祖者有子孫之賢能紹述其志,猶所當記也。請以蒙莊之說繹之:夫上天下地謂之宇。天覆地載,人中兩間而立,天地一大宇也。人之心,天地之心也;心之宇,天地之宇也。泰宇定而天光發者,心為神明之舍,心虛而明故也。是以泰宇之定者,惟士君子為能,否則虛者窒,尚求其明之發哉?余知劉氏之堂不以戶庭門闥為宇,而以天地之覆載為宇;不以身之所處者為宇,而以心之所存者為宇。洞洞乎宇之虛也,恢恢乎宇之弘也,而昭昭乎宇之明也。無棖閾之限而雜妄自不得以踐其闥,無扄之鑰而邪僻自不得以干其防,無豐蔀之蔽而昏昧自不得以為之晦,而泰宇定矣。《大學》之「知止定靜」,而安慮能得者,得由於定也。文泰為人坦坦其平,怡怡其舒,而沖沖其和,不為奔競進取,不為崖岸卓絕,窮達一致其誠,泰宇之定而不溷不屈乎!若然,則泰宇不在劉氏之堂而在其身,不在其身而在其心,天光之發豈徒見於壽考而康寧,光遠而有耀者,非止其身,在其子孫矣。遂書以為泰宇堂記。洪武庚辰夏,里友謝矩子方撰。 素履樓記 謝 矩 余姻友曾氏彥文,結屋於金鳳橋之南,訪十楹有奇。上架岑樓,高可二丈,而延袤計高僅二之一焉。梁木不必大,而堅緻自居也;規制不必華,而樸素自足也。樓倚鬧市中,而喧囂之雜不聞。客之躋登而造者,多縉紳儒雅之士。彥文無軒冕之累,無世利之想。進取人之所趨,而甘退退也;侈靡人之所矜,而獨暗暗也。晦處於樓中,日以事母奉甘旨為務,不以求而汲汲,不以約而戚戚,惟安履乎吾之素。間以名樓之義請於余。余惟《易·履》之「初九」曰:「素履,往,無咎。」居斯樓者,富貴貧賤克履乎?素而無出位之思,請名之曰「素履」。嗟乎!履之素者,即其所居之位,樂其日用之常。所履者,非他也,道之所當行者是也。故曰:「履道坦坦者,履之素也。」而嘗慨夫康莊之弗由,而隰阮險巇之是蹈,坦夷之弗遵,而崖岸峻絕之是尚者,皆非安履乎素者!惟彥文之樓,所履者平平,所踐者蕩蕩,隱顯通塞,一聽於天,而由於道。顯而通,道之泰,吾行焉履之,素也,奚榮幸哉;晦而塞,道之否,吾處焉履之,素也,奚隕護哉!《易》之「素履,獨行願也」,彥文所履其志之獨行,而有得於《易》也。有得於《易》,則斯樓之登皆義理之躅、軌範之途,履之安而吉之趨者也。若徒以臨眺為樓之資,非彥文之志,亦非吾名樓之意也。易庵謝矩撰。 娛彩樓記 謝 矩 宋進士李十葉孫,曰仲常,為余友,志高父之季子,質美氣粹。事親克盡孝養之道,具慶一堂,溫清定省之禮,甘旨之奉,極婉愉之樂。闢地於居室之後,構樓為養親地。前俯通衢,後瀕大江,梁木堅朴,不事雕繪,橫軒疏欞,淨幾雅席。如老萊子日戲褊襴,於是覬以少娛其親,因顏其樓之楣曰「娛彩」。以予與其父游,征為文,以記斯樓之壁。予惟事親之樂,人孰不有。是樂,蓋天理民彝之生於心,油然不能自己者,而不可必得也。孟子以父母俱存為三樂之首,謂樂之繫於天,得斯樂斯得於天矣。世之得斯樂於天者,幾何人哉?得斯樂而不知其可樂者,其於人賢不肖,何如知其可樂而卒不得於天,致有怨慕終身而或憾於天者?然則得於天而能遂其樂者,予於仲常不能不為嘆羨也,又安可於斯樓靳一言哉!夫老萊子著彩衣為兒戲,恐親之不樂也。恐親之不樂,故無以用其情,而為彩衣之戲也,老萊子之誠於養親,而有以得親之心也。養親發於誠,雖不彩戲,猶樂也。否則,褊襴之著,兒啼之朴,娛則娛也,謂得親之心,則未也。余知仲常日奉親於斯樓,膳服之適,寢處之安,嗜欲之不違,無纖芥或拂乎親之心而慍乎親之色,養固誠矣,彩固娛矣,而猶未也。一舉足,一出言,不敢忘其親。不辱其身,不虧其行,思以為親榮,不貽親憂,則親之心得而彩之娛也至矣,豈徒嬉嬉怡怡日拜舞於親之側,而後為娛彩哉!於是仲常為誠於養親,而孝行有足稱也。仲常偕其兄伯彰、伯庸居東西家。伯庸猶讀書,工吟詠,克孝其親而友其弟,弟亦克恭其兄,蓋孝友之著於一門者也。易庵謝矩撰。 椿庭記 蕭受益 昔余識信中吳君於鳳岡之上,見其性溫而行淳,辭直而貌恭,知其為慎重君子也。問其世,則其先君景春,素以忠厚為家法,以清謹淑後人。又知家世慶源流衍之有自也,然則其堂扁「椿庭」,固有所取矣。按字書法「椿」字從木從春,木之於春有生長之義焉;木於四時為春,春於四德屬仁,仁者必壽,有仁壽之義焉。蒙莊著《寓物篇》,謂:上古大椿之壽,以比朝菌之不知晦朔、蟪蛄之不知春秋。此寓言警世,非真有見於八千歲之為春秋也。吳氏之庭,非有大椿之植,如王氏之槐,陶氏之柳,托物以見志也。鄉人感景春之德,假「椿庭」二字之美名,以寓其頌禱之意焉。夫德足以潤身,惠足以及人,人人愛慕,欽仰之深,非祝其壽命之長,則祝其子孫之綿遠,此情之必至者。吾聞景春尚義輕利,歲飢常平糶以濟人;鄉閭有鬥爭,援資排解而無吝惜,其修為有利益於人者。故人心百歲之思,即「椿庭」百歲之壽也。世固有不務積德而依勢作威者,往往朝作夕亡、昨是今非,俯仰之間已為陳跡,則朝菌、蟪蛄之比,烏足與語此哉!景春年未逾中壽以歿,而令名不與俱泯。信中紹述先志,早自樹立,溉其根,培其本,使其子若孫者,世守其德,則「椿庭」之譽,得不彌久而彌存乎!今其一門三世,中外緝睦,身無過行,人無間言。鄉之士友稱信中之善,如昔者之敬慕景春。則景春為不死,而椿庭之壽,信不誣矣!昌黎有云:「生而不淑,孰為其壽?死而不朽,孰為其夭?」吾於「椿庭」,蓋三誦之。「椿庭」二大字,則友直楊公之特筆。公其隸書知名天下,其知景春者。余故敘其事而為之記。進士蕭受益撰。 會輔齋記 胡 驂 東君吳彥祥,少從鄉先生謝君子方、王君李學,深得二師經傳之旨。 及為辭章,皆造就有成,傑出其輩行。嘗取曾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之語,表其室曰「會輔齋」,屬余為記。余讀《周易·兌卦》之《象》曰:「君子以朋友講習。」曰:嗟乎,友之於人大矣!六經之文,聖人不自以為文也,因其言而文自生焉。故語德則孝悌仁義忠信,語事則禮樂政教文為,語人則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語道則天地陰陽五行性命,凡是數者而已。後之學者,見之於目,接之於耳,誦之於口,求諸其心。有弗疑焉,疑則必審之;有弗過焉,過則必改之。若是,亦庶幾乎有得矣。然猶恐其未足也,則廣求以益之,私淑以正之,於是有切磋琢磨之道,誘掖成就之方。聞一善言也,若出乎己之口;見一善行也,若本乎己之身。如是,則駸駸焉爾,浩浩焉爾。故能百里而交相求者,必不以千里為遠。又其積久,則曰古之人。古之人,雖百世可得而共與也,雖聖賢可得而或希也,孰非取友之上哉!嗚呼!百水聚流,同歸於海;眾耦並射,正鵠思中。斯不喻而信,不謀而合,可比於會輔者矣!東昌為昔時文物之盛,今又彬彬輩出,豈無相頡頏以底於成德者歟!然必自彥祥始,故可為記之。 麗澤齋記 謝 矩 麗澤齋者,王沛用霖讀書所也。齋胡為以「麗澤」名?取《易》之「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之義也。齋之制,樸素渾堅,不事雕繪,虛窗疏欞,幾席雅潔。積於案者,六經也;插於架者,子史籍也。古今詩文暨篆隸真草諸帖,名物度數之圖,亦秩然而在前,粲然而就列。琴襲於囊,蓍韜於櫝。筆床硯石,茶灶香鼎,一一具陳於左右。余無長物焉。前除植蘭蕙,環齋雜佳木。奇卉清芬,喬蔭隱約,窗戶玲瓏。日集士友肄業其間,探賾索隱之理,則考諸經;盛衰興替之跡,則證諸史。窺竊乎詩文之工,摹仿乎古帖之似,求以追蹤古人名齋之義,蓋以獨學寡聞,要資於友而後有得也。沛嘗從余游,征余文以自勖。余惟君子之學,貴乎不自是,不自足也。不自是者資諸人,不自足者歉諸己也。資諸人,將以人之是為己之是;歉諸己,則以人之足而益己之不足。此君子之學,所以底於成也。沛之心,其不自是自足之心乎?夫二麗相麗,互有滋益者,易之象也;朋友講習,互有滋益者,君子之麗澤也。切切偲偲,悟所未悟,造所未造,而塞其所尚違,允其所尚虛,其為益得不互相資哉?沛持是心以往,學殆駸駸乎成,滿而怠則落矣。沛英年聰識,篤於嗜學。其世父當科第盛時,以詩經貢於鄉;其家翁以博學守蘇,其兄以賢才守荊。一門諸昆,俱顒昂軒張,克世其宗,家學淵源有在矣!而尤汲汲資友以輔其成,夫不自是自足者,必至於是與足而後已。沛之學,宜與時俱進,詎可涯哉!因書此以記於齋之壁,且以勖其成雲。永樂癸未孟春,里士易庵謝矩撰。 守道齋記 謝 矩 道,人之所由而不可須臾離者也。可離,則外物而非道,道之貴乎守者尚矣!入而居家事親敬長之克盡者,道之克守也;出而事君蒞官臨民之克莊者,道之克守也。推而交友接物,一言之發,一行之修,一事之舉措設施,無往而不當者,何莫非道之克守也者之為也。一失所守,則道離矣,焉足言人?道之克守,信非常人之可能,而惟君子之所獨也。里友曾氏希魯,以「守道」名齋,以表其自勵之志。希魯為宋右司之世胄,其為人也,慷慨倜儻,卓有氣概。才足以裨世,而不慕於進取;資足以拔俗,而不事於表襮。恂恂焉處閭閈間,不諂不屈。而里之紛爭、辯訟不決,率質之一言而難排紛解,如魯仲連之為。予嘗造是齋,不閎深而廓乎有容,不丹雘而煥乎有耀。希魯自居是齋,適適然情之暢也,踽踽然傲之寄也。而於世利紛華貧賤憂戚,舉不足以動其心,非道之克守者能之乎?語曰: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居之隱者,守其所達之道也。道之達者,行其所求之志也。希魯是齋,其殆隱居求志者乎?守之者,所以達之。丘園之賁,行於是齋乎見之。希魯征予文,因書以復,且以志於齋之壁。易庵謝矩撰。 常心堂記 謝 矩 里友李仲常之令子子儀,善事其親。嘗於居第辟堂為奉親地,日率諸季上堂捧觴稱壽,以父母俱存,為樂之得於天,婉愉之樂,莫樂於是者。乃以其父命字之義,名其堂曰「常心」。間以其父託交於余,徵文發其名堂之義。余惟善乎,子儀伯仲之名堂也!以親別字之義,而揭於奉親之堂,則一舉目而親在,是不忘親之念,詎有窮也已哉?嗟乎!士生兩間,其出處隱顯,動靜食息,舉措設施,酬酢應變,孰可一定求哉?要皆跡也,跡無常,果可得而無常乎?心之無常,則德之無常,奚可哉?以有常之心,而應無窮之變,此士君子之心所以異於人。其出處隱顯,動靜食息,舉措設施,酬酢應變,跡雖無常,亦皆有常之心之所為,何所用而不得其當也?嘗觀之造化,倏然而為霽,俄然而為晦,倏然而為風雨雷霆,俄然而為雲消霧斂者,無常也。然其日往而月來,月往而日來,亘萬古而不易;春往而夏來,秋往而冬來,亘萬古而不忒者,有常也。跡無常而運有常,士君子之心,天地之心也。仲常為人,恂恂其質,溫溫其氣,而確乎其言。其為孝友,既無間於昆弟之言;其為信義,既無間於閭里之稱。德之有常,心之有常,子儀以是名堂,可謂知親之心,克盡養志之孝矣。雖然,人之養親,欲親之壽考而康寧。李氏之堂,穹穹其高,而殖殖其固,以有常之心,而居於有常之堂。心之有常者,心之靜也。夫仁者靜,而靜者壽。仲常之心,其仁人君子之心,壽之膺殆與斯堂之永久也。子儀可不愧名堂之義,不愧夫事親之心矣。余於李氏有三世祖孫之交,重其請書,為之記。里士易庵謝矩撰。 春宇記 謝 矩 一太和之氣,流行於兩間,運四時為春為元。具五性為仁,毓萬物為生。生之始,雖無形色聲響之可求,而其熙熙融融,所以肇發生化育之機者,概可見也。昔人以物生為春,成為秋。然則春為生之氣,而寓生理。其見於天地萬物者,宇宙一春也。人賦於兩間,稟一元之氣,具五性之仁。仁其天地之春,身其天地之宇。人一春宇也,宇宙之春,無一息或間,無一物不有,而人之克全夫宇宙之春者亦鮮矣。里友劉氏伯溫,為人謙恭和厚,結屋鳳岡之陽,陶然以居,退然以守,而沖衝然其氣,粹粹然其色,良由所賦者厚,所養者全,和積於中,華發於外而然。伯溫與余游,余喜其為人,而嘉其命字之當。固謂天氣之溫者莫如春,人之溫,人之春也,即其命字之義。則字之曰春宇,伯溫且征余言以繹春宇之義。余既為伯溫侈春宇之稱,又焉得靳春宇之一言哉?夫氣之溫為春,而天地為宇,春在天地,則天地之春宇也;德之溫為春,而身為宇,春在腔子,則人之春宇也。伯溫厚以自處,和以接物,有優柔不迫之意,而無殘刻佻薄之習。一門三世,書聲伊吾,彩衣蟬聯,甘旨怡悅。蓋以一身之春,拓為一家之春也。華榱廣廈,嘉賓良朋,樽罍俎豆,如坐春風,是又以一家之春,發而為與物之春者也。抑余又聞伯溫家殷資豐,喜濟人,蓄善樂,顛連憔悴,賴其蘇息,全活不可勝計,殆有如董氏之種杏成林者,則春之及人者益伙矣。若然,則春不在四時,宇不在天地。而我之春,初非有陽和之煦;我之宇,初非有戶牖之敞。而春之浩蕩、宇之高明者,自若也。伯溫其誠異於人人也。伯溫世家廬陵,為詩書之系,其先世有以神童顯者,伯溫克世其家雲。易庵謝矩撰。 吟窟記 謝 矩 余友李志高,以官轍歸休之明年,脫略勢利,尤屬意於詩。於桂華樓西偏,開室為游詠之所。深廣丈有奇,崇卑倍之。華而不靡,靜而不污,坐可容十人。前啟疏欞,爽朗洞徹。華萼輝映,芝蘭森列。室外曠地如砥,觀室所容者又倍之。跡之造是者鮮,而騷人墨客之跡,日未嘗不相踵也。余常適志高,延坐室中,瀹茗竟,按箏一曲,即出樽俎。款洽飲酣,或分韻,或聯句,或各出己意必倡之,客繼之和之。殆久,明月從室東上,流光達室中。去室,露坐風中,颯爽罷馥,載吟,高興逾發,過夜分乃止。因顏其楣曰「吟窟」,征余為記。余因念之曰:「詩發乎情,情之發,隨遇而見。君之詩,宜隨遇而足,豈即是吟窟而後吟哉?且君固常渡黃河,登泰華矣,吟之在山水,猶漢子長之《史記》。又嘗以一命歷仕,吟之富貴,猶唐太白之『金闕』。今之歸休吟,當如晉陶潛、孟浩然之『南山』矣,又何拘拘一室為?」志高曰:「不然。吟以寓吾情,室以寓吾跡。跡在是,則情隨之。情至而吟,不必因是窟而發,而可因是窟而寄。窟之名,吟之寓耳!」余然後知斯名之當也。常觀志高詩,氣老而辭麗。長歌大篇,遠遠不可羈。律詩森嚴雅飭,幾不可犯。絕句鉤研,摘奇樂府,則又嫵媚清新。良由質美才逸,故發於情者若是也。是窟也,豈足以盡君之吟哉?若曰因是以托興,則或庶幾焉。易庵謝矩撰。 願學齋記 孔希學 洪武戊午秋,儒士唐克謙,詣闕里,謁祖庭,且介其鄉姻泗水令志高彭君書來,揖而言:「仆世居廬陵鳳岡,幼讀書,喜博雅,弱冠值世更,雖未有成,而孔孟之道,無頃敢忘。幸際承平,乃於居室南隅,葺數椽,創小齋,扁曰「願學」,積經籍以稽往古,延明師以模範後進,尚賴巨公表而出之,俾傳可久!幸天假其機,親炙門牆,惟先生斯文宗主,願賜一言以志之。」余疏率,奚能發揮?況廬陵多士之邦,文章道義,甲於諸郡,克謙歸而求之有餘師,何故不遠千里而謁請也?信其天資高遠,拔出流俗,慕道之誠懇切,若予又何靳於言耶?然學之微妙,在於深造自得,以吾夫子生知之聖,猶不厭不倦,何有於我?七十二子非不眾多,乃獨稱顏子為好學。蓋夫子之學,聖希天也;顏子之學,賢希聖也。今克謙豈非士之希賢歟!推此念也,務此學也,以仁義為入門,以踐履為實地。處家庭則聞詩聞禮所願學也,處兄弟朋友則怡怡切偲所願學也,行州里則忠信篤敬所願學也。學至於是,升堂入室,由賢而聖,何往不遂吾願哉!予嘉克謙立志之美,而望其大成於他日,遂書此以為記。宣聖五十六代孫資善大夫襲封衍聖公孔希學撰。 平川堂記 謝 矩 姻友曾平魯,別字曰平川,且以名其堂。平魯既歿世,其子止善愴焉,歿世不忘之思,徵文以記斯堂。覬日登斯堂,誦斯文,如見父之存。止善之心,孝思之心也。夫天下之至平者,莫如水。川之為水,濤浪之不生,湍旱之不激,泥沙之無所汨也,蛟鼉之不出沒也。上可天光,一碧萬頃,則川平矣。迨若驚風怒濤,長鯨巨鰲,奔突鼓舞,涌漲千尺,而舸艦遇之,為之檣傾而楫摧者,將謂之平矣乎?是豈其性之然哉?勢使之也。士君子心之平,其猶川之平乎!嗜欲之不生,好惡之不作,邪波之無所惑也,險欹之無所陷也。天君泰然,澄湛自若,則心平矣。一或外誘肆焉,內欲萌焉,情偏而思僻,性鑿而理混,甚至詭隨陷溺,險巇殆危,使人不可測度者,得謂之平矣乎?余觀平魯夙昔之為人,恂恂其質,怡怡其氣。其處心也,未嘗少有詭譎也,亦未嘗少有險陷也;未嘗少有怒於人,亦未嘗少有忤於人。居家於昆弟,而友恭克篤也;居鄉於朋友,而信義克盡也。平魯之心,其誠川之平者乎!名堂之義,夫豈侈哉!止善能不忘其親,歿世征記以銘堂,可謂克念克孝矣。平川之餘波遺澤,其浸灌滋潤,容有已乎!止善浥平川之餘潤,尚思以前人之心為心,則平魯歿猶不歿;而平川之在斯堂,將百世猶一日矣。易庵謝矩撰。 蘭雪齋記 謝 矩 蘭,卉之芳者也,生於荒閒寂寞之濱而不自鄙,儕於藂榛蔓棘之中而不自混。其為芳也,可以遠挹,而不可近聞;其為色也,可以素觀,而不可以艷取。古之愛而慕之者,惟楚之屈平為然。屈之有慕於蘭者,蓋以蘭之幽芳而不眩於時。世之知蘭之芳者鮮矣。後來李翰林以清風灑蘭雪,見於歌詠者,蓋又以蘭之芳而遇雪之潔,以喻夫君子有清潔之姿,而蘊德之馨猶蘭之芳而雪之潔者也。士君子秉姿之潔、蘊德之馨者,如蘭雪之清風而甘處乎荒閒寂寞之濱,不求知於世者,誠有如靈均、翰林之喻,而其沖素貞潔之操,亦足以自見也。余姻家蕭氏同志以「蘭雪」名其齋,蓋有取於翰林之所喻以自見者。里友曾子魯氏征言以記是齋。余惟蘭花於春夏,曷嘗伍於雪哉?然雪以蘭而芳,蘭以雪而潔者,匪蘭而蘭,匪雪而雪也。同志以是名齋,其有靈均之喻、翰林之慕者乎?或者又曰:蕭氏世以醫名,其先世嘗以醫見知於宋尚書胡忠簡公,公為書「讀書堂」三大字。醫之活人,宜以種杏名,胡有取於蘭?余曰:醫之活人,德之積也。德積於中,則德馨矣。德之馨者,非蘭之謂乎?疾之疲癃沉痼,一得其治療,靡不消釋融液,殆有如荊公王于山所謂治乎險穢、潤澤焦枯者,非雪之謂乎?其以蘭雪名齋,亦宜也。余重曾氏請,因述余之言,與或人問答,以為蘭雪齋記。易庵謝矩撰。 魯瞻堂記 謝 矩 東魯於九州為兗,春秋惟魯為禮義之國,聖人之闕里在焉,天下之人望系焉。故景仰者,惟魯之是瞻。而魯之鎮,則泰山也。五嶽泰山為獨尊。《詩》曰:「泰山岩岩,魯邦所瞻。」天下之瞻在魯,而魯之瞻又在泰山。孟軻氏謂「登泰山而小天下」者,所處者高,所視者下也。士君子之瞻,不之乎魯,魯之瞻而不之泰山,非善於瞻者也。魯之瞻,禮義之趨也;泰山之瞻,高之企也。趨乎禮義,而不為世利之混;企乎高,而不為汗下之卑。此士君子所瞻,必之魯;而魯之瞻,必之泰山也。里曾氏子魯,英年美質,讀書問學,嘗以「魯瞻」名其堂。余惟周轍既東,《黍離》降為國風而雅亡,周禮盡在魯矣。夫子論齊魯之俗而曰:「魯一變,至於道。」魯之有先王遺風尚矣,可瞻者孰有逾於魯哉?子魯之名堂,所瞻企者,不之他而必之魯焉。余知其學之所肄者,理義也;所師法者,聖人之教也;所慕者,先王之道;而其所與游以相切偲者,縫掖也。瞻之未嘗有東魯之見,而心之所傾企者,未始一日而不在於魯也。瞻不寓於目而存於心,子魯可謂善瞻者矣。或曰:「曾晢在聖門,有浴沂詠歸之趣,大為聖人之所與。沂在魯城南,子魯慕曾晢之樂,以『魯瞻』名堂者,將欲樂乎曾晢之樂也。」於是子魯之趣,又有悠然大過人者。子魯征余文,因並述或人之言於余言之後,以為記。 思親堂記 王 沂 東昌陳文奎,吾徒也,執親之喪,號泣如初。祖括時,南豐隆太古先生書「思親堂」三大字遺之,所以慰其思。今年春,余至東昌,既弔文奎,且誄其親墓,墓且宿草矣。歸陟其堂,文奎請曰:「言不文,孝子之所有事。堂有名,願先生終教焉。」乃記述禮者之辭而語之。夫思親當以敬身為本。身者,父母之遺體,敢不敬乎!是故聽於無聲,視於無形,不登高,不臨深,不苟譽,不苟笑,此存而思也。始死充充然,既殯瞿瞿然,既葬皇皇然,練而慨然,祥而廓然,此終而思也。履霜露有悽愴之懷,遇風雨有怵惕之心,思其居處,思其志意,思其樂嗜,此祭而思也。於終則己慎,於祭則加謹,若敬身,則無間於親之存亡,終身焉而已。今子年幾二十,遭家多難,骨肉離居,形影相弔,登斯堂也,呱呱而泣,倀倀而思,亦人子之情也。然直哀憤而思爾,當斬焉哀絰之中,正吾子立身之始。言而不信非孝也,行而不謹非孝也,傳而不習非孝也,交而不擇非孝也。言而信,行而謹,傳而習,交而擇,以之為己則己立,以之為人而人信。如是而履乎思親之堂,庶幾乎儼然矣!未也,凡親之棄者思復之,損者思益之,墜者思舉之。與其志之所在而未成未立者,思次第繼述之,肯構之,又推極夫人子之所得為者能為之,則于思親庶可矣!文奎曩從余游,潔潔奔走,未嘗終三年淹。然其志剛恆不屈下於人,固已期其成立,不幸而其親德星早喪,未有所就。自喪德星,余悲慨以甚。幸文奎克肖其父,因書余終教之語,以為思親堂記,庶文奎日有省焉。西昌王沂撰。 諼春樓記 謝 矩 予故友興安丞思濟曾君之令子子魯,自興安之不待養者十年,益克紹述,家不落而益熾,如興安未嘗歿時。第俯仰霜露,輒愴然風木之悲。幸奉慈幃,極甘旨滫瀡之養。於是鶴髮在堂,彩衣婉愉,母之忻懌,又如未嘗失所天者。人咸稱曾氏有賢母令子,福之衍者未艾也。子魯又以所居陋,不足為養親之所,乃於室之東偏,構樓奉親其間。前俯梧岡,左掖書台。佳木喬蔭,隱約戶牖,間植萱草。前除芳英修葉,如金披劍削,露膏雨浥,穠艷鮮潔。蓋取《詩》諼草樹背之義,冀以忘親之憂,娛親之歡者也。日啟窗而矚,憑楹而眺,得於目而適於心,漠然不知有憂思之戚也。因顏樓之楣曰「諼春」,而屬記於余。余惟人子之事親,惟欲其親之樂,而冀其親之壽也。欲親之樂,則必思所忘親之憂;欲親之壽,則必無憂於親之心,而壽斯衍矣。夫萱,忘憂之植,植之佳者也。物以生為春,諼之榮,萱之春也。樓之名諼,將以忘親之憂也。萱之榮而不悴,則春在斯樓。而親之憂忘,憂忘而心樂,心樂親斯壽矣。然則曾氏斯樓,其北堂之屹屹者乎!吾聞子魯奉色娛志,養無違禮,愛日融泄,孝行篤至,樓之歷世而不隳,則諼益榮而不悴。怡然之樂,藹然之慶,萃於一樓,不獨四時皆春,將百歲一春,殆見慈幃之壽,與斯樓相為之永久也。遂書以為記。易庵謝矩撰。 慈孝堂記 顏子奇 廬陵之忠節者非一,而慈孝之名,始一見之者,蓋以俗有淳漓,人有賢否。稟賦之厚者,其德不薄;稟賦之薄者,其德鮮純。能純其德,上而不失慈親之心,下而克全孝子之道,余於永和胡氏見之。胡氏有母曰黃氏,有子曰必仁,曰必達,曰必珍,早失所怙,弱而不立。母嘗為姁嫗之懷以育其子,惟恐傷其生,戾其性,故自乳兒時,以至於成立,惻惻然慈愛之念不釋於懷,人之所共知者。子常盡其定省之節,以養其親,惟恐不順。所以先意承顏,怡聲下氣,甘美先致其奉,喪祭克盡其禮。故自親壯而老,以至於屬纊之際,惕惕焉純孝之心靡間,其常人之所共見者。洪武辛未秋,國家徙富民以實京師,母命其子計之。長者曰:「吾當往。」其次者曰:「不可,吾兄一家之宗,寧可失乎?吾當往。」其幼者曰:「不可,二兄綜家之主,寧可少乎?吾當往。」既而兄弟推讓者再四。母竟徇弟意而卒遣於弟,弟終不以去家有難色。又其謙讓之情,人所難能,而胡氏獨能何?莫非由孝慈之德,純厚以啟之也。況季弟之京,每於往還奉母敬兄之意,猶克盡道,是又群季中之白眉最良,猶可稱者。吁!母以慈而育其子,子以孝而事其親,天理民彝,良心發見,無容以少替者,非胡氏其誰歟?昔者,孟母推慈愛之心而育子,其子終以成德。曾氏養志而事其親,而卒稱乎純孝。然則胡氏之慈孝,殆猶孟氏、曾氏之慈孝者也。其視廬陵之忠節,寧無光焉哉!曾氏子魯,猶與胡氏敦友道之好,間因施宗與氏,嘗扁其堂曰「慈孝」,而嘉其有關於世教,征言以為記。余因摭其概,以記於堂之壁,庶幾來者之有考焉。是為記。 自敬齋記 王 沂 君子藏修游息,必先營其齋居。夫齋居者,所以息思慮,怡心志,而日進乎高明也。故思慮息,心志怡,然後可以讀天下之書,窮天下之理,而論天下之事,可不致謹哉!鳳岡之陽,有隱君子曰鍾彥章氏,以「自敬」匾其齋居,邑令孫子林特書以美之,乃屬余以為記,請至於再不已。予聞其經始也,築基必平,取材必美,工斫必麗,構結必堅。朴而雅,高而明。凡設施布置,一出於正,不以急遽苟且而速其成,既以敬為之所矣。及其成也,兄弟具在,朋友攸居。麗澤相資,誠意相下。不正之書不接乎目,非禮之言不入乎耳。消融世慮,澄豁天宇。繹繹乎其無間也,齊齊乎其有憑也。秩秩乎威儀之可則也,肅肅乎涯涘之不可窮也。彥章藏焉修焉,游焉息焉。能自致其力如此,夫豈安肆者可希覬哉?古者,天子諸侯謂之君,卿大夫謂之子,蓋為此名者,所以命天下之有德也。故通謂之君子,而才德出眾者亦然。彥章讀書窮理,余知其能進德不倦,以充其才,內外如一,以成其德,他日造詣其可量乎?敬德之聚也,有敬必有德,彥章其益以余言而加勵焉。君里友陳文奎告歸,因俾之復命,書於齋壁以俟。洪武十二年乙未季秋中浣,江錶王沂子與書於味經堂上。 曝背軒記 王 禮 陶靖節有「擁褐曝前軒」語,而發於圃無遺秀、壺絕余滴之時。杜文貞有「炙背俯晴軒」句,而得於澗水空山、柴門老樹之地。未嘗不嘆二賢之窮憂無聊,而喜其曝背自遣,樂天知命,非他人所能及也。東昌鍾彥章能醫能詩,往余寓其里,知其泊然淡然,不以世故攖其心,而常與之游。迨余還鄉,客有自來者,輒詢其所為。或言彥章作軒於後圃,而曝背其間,因以名其軒。予聞而笑曰:「斯人可謂善處約矣。」今年秋,余過其門,邀余觀所謂曝背軒者,藥畦蔬疇,橫亘乎其前;奇花異石,雜列乎其側。幽意相關,生香不斷,思謝塵事分半席未能也。因問彥章:「子以活人為業,而以曝背為樂,何居?」彥章曰:「凡有慕於人,必勞己之心;有求於世,必仰人之面。與其仰夫人之面,曷若曝吾背以肆志乎?且吾之曝也,大鈞為我爐,元曝為我纊。醺醺乎如游醉鄉,熙熙乎如登春台,舉世莫能加而莫能樂,故吾得以擅其樂於斯也。子為我記之。」余聞彥章言,悠悠思靖節、文貞於千載之上,且喜企其風者,見乎今之人,因書其語遺之,俾揭其壁以勸。同邑王禮撰。 忠義祠記 晏 璧 廬陵為江右大邦,自歐陽文忠公而下,若忠襄楊公、忠簡胡公、益國周文忠公、楊文節公,或以文章政事,或以死節倡義,著名汗青。宋之季世,丞相文信公又以精忠大節,收宋三百年養士之效。何廬陵文獻之多也!永和,古之鳳岡,當廬陵上流二十里。建炎間,鳳岡監丞歐陽公珣,以使事割深州地與金人,不奉命割地,死節深州,實為文忠之裔孫。元季,兵起徐穎,蔓延江右。廬陵環四境,群不逞之徒,紅巾帕首,爭稱為雄長,虎踞鄉曲間,以剽掠為能事。故家巨室縉紳之流,咸被屠戳。時承平日久,民習宴安,不識兵革,坐受荼毒。郡守將皆貴遊子弟,貪鄙庸才,集罷散之卒,斬木揭竿,以捍孤城。寇至望風披靡,迎降恐後。鳳岡士楊君本岩故儒,奮然曰:「忠臣義士,獨非人耶!吾為男子,當立功成名霄壤間,以綏寧邦家,保障鄉曲。」捐金募士卒,先搗鄰近東固之寇。東寇勢猖狂,眾力寡莫支,與寇戰數合,竟死於難。其子節,憤父死,復率眾捐軀赴敵,亦死之。事聞,門客謝願賢潛身冒刃入寇壘,裹二屍歸葬焉。先是,監郡納速兒丁公、郡守梁公克中義本岩,樹職廬陵簿。繼聞死事,白會府,贈廬陵尹,子節贈廬陵尉,立祠鳳岡。將錄功上聞,而國事非矣。死之後五十年,為大明永樂十一年癸巳,其孫仲麟征記於予。予惟忠義之在人心,天理有不容泯者。文信公死節燕市,歸其骨者張千載;楊令尹父子死寇區,亦有客收骨如謝願賢者。謂非人心天理,有不容泯歟!本岩癯然一布衣,初未嘗沾寸祿,臨危赴難,奮不顧身,雖不如其志,則可悲矣!視當時郡守將,世享千鍾而不能效寸節,且賣降恐後者為何如耶!惜名不上於太史氏,得與文信國流芳不朽,然得祠鄉曲,從監丞公於九京為無忝爾。余欲不記可乎?嗚呼!為楊氏之子孫,鳳岡之人士,遇春秋當潔其蒸嘗,世守而弗替雲。文淵閣纂修大典總裁奉議大夫山東等處提刑按察司僉事同郡晏璧撰。 居易齋記 謝 矩 居戚而求泰,處約而懷裕,遇患難而思安平,汲汲焉以求去其所惡,濟其所欲,甚至行險徼幸者,其於人賢不肖何如也?君子則不然,居易而已。若何而居易?行吾素而已。吾之素,富且貴也,則富非貪,貴非求。吾之富貴,一得於天,其致千金,祿萬鍾,非侈也。一安吾分,行吾素而已。吾之素,貧且賤也,則貧不去,賤不惡。吾之貧賤,一得於天,其食簞瓢,衣韋布,非蹙也。一安吾分,行吾素而已。彼之飯糗茹草若終身,被袗衣若固有者,豈強焉哉?行素也。若夫行之不素,則居之不易。居不易而行險,如是而貿貿者天下皆然。素履之君子,就從而求之。姻生鍾孟瑾,讀書不偶於時,儲常匱而弗慍,行常蹇而弗悔,不事進取,不慕榮利,恬泊以自甘,沉晦以自怡,陶然以樂其天,殆所謂素貧賤行貧賤者歟!所居齋以居易名,徵余言發其隱。余嘉其名實之相副也,因繹子思子之說為之記。洪武二十二年歲在己巳孟夏上浣,姻友謝矩撰。 友恭堂記 鍾 溫 友恭堂者,宋右司悅心曾先生故居。建堂誰氏?其曾孫子魯也。痛恨父宦遊不得養,怏悒在疚。惟母在堂,盡歡旦夕,教育諸子克自樹立。由是子魯、子齊伯仲友恭益篤,和樂不少歉也,非惟足慰母之心。遵守先訓,永久不墜,歲時率長幼以奉怡愉。但知有母,不復知有其身,夙夜孳孳不怠,友恭之情不替,不敢有所違也。但知友恭之和、怡愉之悅,安知天地間,何樂可倫比哉!母既逝矣,弟事兄若父,兄愛弟尤順。兄猶弟也,弟猶兄也,兄弟尊愛,敬讓之心,未嘗敢替。兄弟者,分形連氣之人也。使愛敬和悅,愈久愈彰。故家大族,流風餘韻,秩然前陳,禮義燦然,不改「友恭」之道。日加修理,將使後世子孫惟恐繩繼不逮,他日其有極乎!瓊州守王伯貞大書「友恭」二字以顏其楣,征言記其壁。會友登斯堂,堂之上,聽經講貫,切磋於斯,一室之內,一歲之中,四時和氣,各適其宜,友恭之誼,曷有極乎!庶幾樂其樂,無乖戾之異,賢者能之,視富貴利達,輕若浮雲。友恭之樂,常如一日,陶然自處,一家內無間言,則曾氏之福未艾也。詩曰:「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此之謂歟!永樂甲午孟秋上浣,里士介石翁鍾溫撰。 友恭堂銘 蔣翹之 友恭堂者,里宋右司悅心曾先生七世孫子魯、子齊之所建也。子魯昆季,友恭甚篤,故名堂曰友恭。鄉先生介石父為之記,而征余銘。余與子魯昆季,交素善,知素深,其友恭之實,皆余目而知也,遂樂而為之銘。銘曰: 怡而愉,和而虛,徐難而趨。樂而只且,氣同意孚。優遊以居,愛友弗渝。降衷之大克厥初,故能著其芳譽。恭而肅,慎而篤,既美且淑,以勉以勖。誼堅乎手足,有動而咨,有聞而告,鏘乎厥聲。季金昆玉,故克垂於後馥。堂高而隆,我銘在中。以令其終,庶其永崇,厥為友恭。鄉進士蔣翹之撰。 明秀樓記 顏子奇 永和距郡城半舍許,為一方鎮。其地平原衍曠。鳳岡、青原諸峰羅列拱揖。其居民多秀而文,故家大族,往往居其間焉。余友曾氏原方,其族屬尤為永和著姓。凡其家築一室,構一台榭,或臨流而挹其清,或憑高而就其勝。故其所居,視永和諸大家,尤為可稱者。原方之八世祖曰季高,當炎宋紹興間,偕其兄伯雲、仲峻、叔瞻,與周文忠公聯試秋闈,人尤卓犖,好雅尚抑。嘗建樓瀕江滸,題其上曰「明秀」,蓋取其地有山明水秀之勝。周文忠公題詩其間:「心得高明趣,樓開井邑間。巡檐風與月,隱几水兼山。景物因天巧,軒窗占地慳。寒暄俱可至,徙倚不知還。」又序季高之孫,公薦舉業,□□有曰「舉酒明秀樓」為季高賀。得非斯樓之勝、斯人之賢,雅接名公巨卿之盛,疇克臻此!季高距今二百餘年,而樓廢亦久。逮原方特立,承其祖父之志,建樓俯鬧市。高明軒豁,戶牖虛曠。遠而隔岸諸峰,近而秀江之水。綿亘乎東南,映帶乎左右。暇日則攜賓親,時或登覽,徙倚彷徨。或長吟嘯月,小憩臨風;抑或宴賞清談,放懷散誕。雖樓之勝,不同乎故基,而天宇昭明,萬象森列。粲粲乎其陳,濯濯乎其潔。可眺可玩者,視故基之明秀,尤為不減也。矧夫原方之資,高明而爽朗,穎異而不群,謂之明秀。雖寓夫目前之見,視其志夫前人之志而不下,詎無名公巨卿之雅接,如周文忠公其人者,安可擬常儕而待之?嗟夫!原方之祖,不可作矣。視原方之構,而可知夫前人之志;視樓之明秀,又可見夫原方之超卓穎異之同乎祖也!《詩》曰:「維其有之,是以似之。」原方其有之,似之者乎?遂為之記。永樂壬辰秋菊節日,貢士同邑顏子奇撰。 永思堂記 曾 叢 《傳》曰:「學者,所以明人倫也。」人倫莫重於父子,故孝為仁之本,而百行之先也。孝之名則一,而孝之道則非一,故必由學以明之。愛敬思慕,孝子之心也;生事葬祭,事親之道也。事親之道,有時而已,而孝子之心則無窮。有養親之志而親不待,則罔極之思,有終天地而不能自己者焉。君子事死而事生,事亡而事存,非學何以能之?夫親之不待者,天也。天,吾無如之何,盡吾之心而已矣。吾心之於親,愛敬之誠,思慕之念,有終身之戚,而無頃刻之間也。其思慕也,色不忘乎目,聲不絕乎耳。然見乎其位,肅然聞其容聲,愾然聞其嘆息之聲,蓋存諸心者不忘,則著之耳目者如在矣,豈非思慕之至歟?身者,親之遺體也。行父母之遺體,將為善,思貽父母令名;將為不善,思貽父母羞辱。一舉足而不敢忘父母,一出言而不敢忘父母,將見立身揚名,以顯其父母,豈非愛敬之至歟?夫其思慕切,故誠不可掩;愛敬篤,故其行無少虧,皆由夫知之明而行之篤也。所以盡夫孝之道者,蓋本諸學之至也。吾鄉友陳氏孟文,孝行是已。孟文為廬陵右族,自其祖惠卿居城西之青塘,兵燹後徙城南之永和,寬厚好施與,鄉稱善人。父海明號庭軒,尤豪爽,尚氣節,俱以隱德早世。孟文幼有至性,居喪哭泣若成人。比長,辛勤好學,益自刻苦,晝夜講誦,能自樹立以世其家。悼其親之不及養,遂因所居之堂,設親之席,昏定晨省,出告友面,如親之存,因以「永思」扁其楹,而孟文之孝行遂聞於遠邇。孟文博學勵行,不屑仕進,而性不羈,雅有四方之志。嘗游名都大邑,交友俊乂,以廣其知識。故予雖同郡,而未嘗一接殷勤。然往來江湖間,聞孟文名甚稔。永樂辛卯夏,予始至金台,邂逅於逆旅,求予為之記。辭不能獲,遂為之言曰:孝者,人之所同也。孰無愛敬之心,孰無思慕之念?然不能盡其孝者,由學之未至也。故愛敬有時而怠,思慕有時而忘。今孟文之永思,吾知其由於學問之切,可謂孝矣。《詩》不云乎:「永言孝思,孝思維則。」言孝思之盡善也。又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不匱非永思之謂歟?人能永思於其親,則必永錫於爾類,亦感應自然之理也。況孟文之永思,非徒行諸己,又以名其堂,俾其子若孫,登降於斯堂,咸以孟文之心為心,孝思於親,則所以錫類於後者,殆亦無窮焉。嗚呼,陳氏之興,其將由於斯堂乎!是為記。永樂辛卯夏,同郡曾叢撰。 具慶堂記 顏子奇 具慶名堂,蔣氏成德寓京師歸廬陵永和奉親所也。蔣氏世居永和,逮成德府公貴玉,以老成碩德,為郡邑之所推評。年幾七帙,蒼顏皓首,而慈侍偕老,人皆以成德二親福祿俱全為一門慶。而成德亦自以二親俱能克享眉壽,盡歡菽水,為一堂慶。蓋慶固美事也。然能得是慶,而俱享其福祿者,幾何人哉?況一邦一里,得是祿者而不得其壽,得是壽者而不有其祿。有其壽而有其祿,此成德二親,所以特異於人。而堂之稱,殆非溢美也。世固有鰥居而享其壽與祿者,不得謂具慶;亦有親之俱全而祿不足壽有餘者,亦不得謂之具慶。有親之存而能俱享其祿,俱享其壽,在人前而不為人之所譏議,處人後而不為人之所詆非,名可以稱情,行可以得譽。余知是堂,不獨為一門慶,其將為人人之所羨慕者歟?然不可以苟得也。余自少時,知成德府公宗深,既長而相信,老而相慶,殆無有不如意事,宜其慶之有未艾者。況乎其父子兄弟祖孫三世,而孝友備至,長少後先,聚歡一堂,又非他族之比。其慶之流衍,蓋勿替有引。余又安知蔣氏之具慶,不自成德二親始哉?《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蔣氏之慶,其善之積,而天錫之者歟!是為之記。永樂十四年歲在丙申十一月之吉,前進士顏子奇撰。 奉親堂序 傅貴清 人子之於親,苟有志於報事,啜菽飲水,未嘗不可以慰其親也。使為人子者曰居官,使必享穀祿,必有累茵列鼎,然後可以奉其親。則在野者,豈終其身不得以遂其孝養之願也耶?古之事親者何?祿養色養之不同,蓋以此也。江西吉郡之南不一舍許,有地曰鳳岡,有茂族曰劉氏天才,天才之後必昌其名者,善事母氏,以孝稱。蓋必昌生,甫及成童,而先人不幸早世。當是時,母年方壯,能守節以保孤教子。既長且壯,則授以家室。又十餘年,而慈親在堂,含飴弄孫,津津慰懌。以必昌之為子,奉養之際,克盡子道而無憾也。近又作堂於居地之南,扁曰「奉親」,國子徐先生為篆書之,鄉先生鍾溫為記其成。他日,於生公履,來太學,與必昌有同鄉好,間征賢士大夫歌詩美之。具道其事於予,求予言以弁其首。昔記禮者,述曾子之言曰:「養可能,敬為難;敬可能,安為難。」然則奉之為事,自世人觀之,則以為孝,而士君子則不止於奉焉。《詩》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樂且耽。」子曰:「父母其順矣乎?」今必昌取「奉親」二字以名其堂,意者其亦有見於此乎!不然,則勉其所難而不忽其所易也。或曰:「必昌之為子,質甚茂,才甚美,兄弟怡怡,而孝道篤。亦且尊賢禮士,以稽古好修為事。使推此志,擴此道,果能屹然以自立,則征詣公車,未必無日,祿位之貴,未必不及。而累茵列鼎之奉,未必不善致於他日。彼區區色養者,又奚可同日語!」余因公履之請,遂為之序。永樂乙未冬,國子博士四明傅貴清文皋甫撰。 孝友堂記 劉伯敬 蓋人生兩間,為物之靈者,有人倫也。人倫之大,莫先於孝友。孝友之實,事親從兄是也。夫人子所當孝,兄弟所當友,乃天理人倫之正,今昔之所同也。《書》稱君陳,《詩》稱張仲,《魯論》稱閔子,此皆古人之賢而孝友之實也。廬陵胡必仁氏,安定之世族也,與弟必達、必珍事母孝謹,友愛彌篤,甘旨溫清,莫不畢給,同居比爨,咸無間言。洪武辛未歲,以殷民赴京。而必珍寓居二十年,去家二千里,雖往來定省,未嘗一日而忘於親也。且必仁又能恭儉克家,撫育諸侄,尤盡恩意,皆由學問以達其理,以造其義也。迨乎煙帳俄空,熊丸未冷,子欲養而親不待,樹欲停而風不止,事亡若存,敦睦如始,鄉閭咸嘉其行。蕭子躍名其堂曰「孝友」,仍賦詩以美之,復征予言以弁於篇端。予曰:「孝友之義大矣。若推其極,則良心精切,天下之道,皆原於此。非知之明而守之固、節之密而樂之深者,其孰能之!必仁、必珍之學,必有得於此,而終身行之,蓋欲追配古人,而垂訓方來,以名斯堂之不朽也。予何庸言哉!」姑記其事於左,復系以詩曰: 西江有源,比堂有諼。三珠毓秀,寸草培根。白髮家范,青燈熊丸。君子孝友,有堂有垣。斑斕戲舞,枕被涼溫。一門和氣,恆無間言。季也於京,聿承佳慶。夜寐晨興,不忘溫清。曷報春暉,遙趨晨省。熊膽燈殘,魚軒月冷。哀毀從制,孝思言永。順德惟新,天倫攸正。斯堂之光,既熾而昌。燁燁荊樹,悠悠雁行。蘭玉秀倚,鳳毛高翔。敬希古哲,友關友張。情敷義合,德建名彰。移忠錫類,永揚芬芳。永樂癸巳夏,三山劉伯敬撰。 思親堂記 鄧伯和 生而能盡其養,歿而能盡其思,此人子之善孝者也。江西省郎吳氏彬富,吉之廬陵人也,其先世累以簪纓顯。父友聞,洪武初以茂才稱,為華陰縣丞王春所舉,起而為溫州府稅副使,又歷漢中府倉副使,考滿除授乾州遞運所大使,以廉能著聞於朝,擢為監察御史,通判雲南楚雄府,復歷廣西南寧數任,以壽終。當是時也,皇明之風始振,朝俗之氣未除,民習於澆漓而難化。彬富之父以勤以慎,為朝廷之耳目,衣繡衣以安良善,持朱斧以伏奸頑。於是群黎返正,風俗還淳,歷數州官,終壽考。非其才德之首出,曷能至是歟?今彬富又克承先志,筮仕薇垣,作堂以奉親祀,名曰思親堂。永樂乙未秋,承藩命,來董事於筠,始與余會,遂請作文以記之。予謂為人子者能思其親,必能謹守其身,則不陷於不義而全忠孝之名。昔者唐之狄梁公過太行山,望白雲之孤飛,思親舍在其下,悵望久之。故其忠孝之心,油然而生;剛大之氣,沛然而發。化武后以復唐家百年之社稷,其勳業煌煌,照耀簡冊,至於今而不泯也。今彬富抱瑰奇之器,負卓犖之才,以近夫藩侯屏伯之耿光,而著名於天朝,又能思其親而不忘,誠可嘉矣。予想夫彬富之思其親也,值安居之閒暇。致齊於內,思其居處,思其笑語,思其所樂,思其所嗜,儼乎如親之在上。履霜露而有悽愴之心,味《蓼莪》而有哀痛之戚。陟岵而興念,望雲而思親,一動一息之間,未嘗忘乎親,此所以為純孝者也。茲非孔子所謂「由也事親,可謂生事盡力,死事盡思者也」。又非所謂「永言孝思,孝思維則」者歟!《傳》曰:「忠臣出孝子之門。」予知彬富之他日,慶雲龍,會風虎,叫閶闔,呈琅玕,而處廟堂之高,贊文明之治,則梁公之聞望,不得專美於前代,而先人事業,復見於今日矣。是為記。永樂乙未秋,筠陽知微子鄧伯和撰。 慈順堂記 廖自勤 吾廬陵為忠節之邦,其子孫散居郡邑,代多賢德。猶記家居時,聞鄰邑永和之高行鄉,有胡氏者,實出忠簡公之後。有字澗月者,嘗以「尊禮」名其堂。有字濟川者,嘗以「讀書林」名其齋。觀其意尚,則知其有賢德,而能世其家者可知矣。頃在京師,有字子琦者,與予相見於逆旅,其言溫而其貌恭,周旋進退,禮度甚閒。詢其先世,乃知為澗月翁之孫,濟川翁之子。自是數數相過。一日,忽泫然流涕,相謂曰:「吾夙不幸,生孩五月,父即見棄,自非吾母一念慈愛,不以死喪憂患,渝厥初志,盡心竭力,提攜鞠育,以長以誨,則亦何以能底於立?今年逾三十,頗涉世故,徙居永和。又嘗從事於郡刑曹,雖無所裨益,然賴母訓,未嘗敢以毫髮非禮,以速怨懟於人。而吾母亦甚念之,每退謁稍暇,即叮嚀告戒,務以洗冤澤物為意。且旦夕不憚煩劇,必齋沐焚香籲天,以祈福我。推念母恩廣大,猶天地之不可報。然究其所歸,初不出於慈之一字而已。吾為人子,賴母之慈,以有此身,以能成立於世,而為人於天地之間,其可不知其所自耶?謂母恩之大而不可報,卒委之而不圖以報,吾誠不敢。然欲勉圖以報,而區區飲食溫清之節,又不足以報。聞之古人有言:『孝弟,順德也。』吾願竊取其意,以順為志,俾吾母早夜得以歡心,亦人子萬分之一也。然恐跋履弗篤,言之非艱,行之為艱,承顏之際,其所不順者多矣。故嘗以『慈順』名其堂,庶登斯堂也,顧名思義,得以少警於朝夕。然不自知其力之不量也,先生其將何以教我?」予聞其言,不覺而為之嘆曰:「大哉名堂之義!慈以表母之恩,順以示子之志,一名而二義兼得,天下孰善焉?然吾聞之,天下之為人母者,未有不慈,而為子者,或有不順。蓋父母之心,猶天地然。天地之於萬物,初無物我町畦之分,同一慈愛而已。父母之於子,亦猶是也,豈有不慈者乎?人子則不然,彼其脫親之懷抱,日益久矣,年齒日益長矣,體貌日益壯矣,各妻其妻,各子其子,情慾相感,而愛憎日益生矣,又豈能一一順者矣?今子琦念慈母之恩,不能有報,乃欲以順為志,可謂能孝於其親而異乎人矣,復何言哉?雖然,順之一字,猶有說焉。欲順其親,必順乎理。蓋人子之心,即父母之心,父母之心,即天地之心。天地之心無它,理而已。是故能順乎理,則可以順乎親。能順乎親,則可以順乎天。能順乎天,則身安而家和。家和而親樂,親樂而百福之物莫不畢臻,而無不順矣。《詩》曰:『兄弟既翕,和樂且耽。宜爾室家,樂爾妻孥。』子曰:『父母其順矣乎?』亦此之謂也。子琦其尚勉諸?」於是子琦躍然起謝曰:「敢不惟先生之言是勉?幸書以為記,請終身誦之可也。」予不能辭,遂欣然執筆而書之。永樂壬辰冬,紀善同郡廖自勤撰。 慈順堂跋 江朝宗 余宦遊湖海上,迨茲四十餘年,凡見義夫節婦孝子順孫,其風有足感動人心於時,義有所諷勸者,皆為之隨事立言,以表章之,不以詞為費也。近讀鬍子琦氏慈順堂詩文,咸樂道其母之慈愛,白首不渝其初。其子早孤,又能承順其母志,可謂振遺響於寥寥之際,於此益見廬陵為江右文獻之邦。子琦不墜忠簡公詩書清門之懿,惜予年邁於行,文思荒落,言不成章,姑贅此於卷末。永樂癸巳冬,臨川七十五叟江朝宗跋。 吾存堂記 伍 庠 距廬陵半舍許,大江東來,群山秀峙,古鎮曰永和。地沃衍蕃,士庶雅馴。宋南渡來,名卿大夫多家焉。有蕭氏居其地十三世矣,世讀書,而以醫名。其尤好學者尚賓,性剛直,負氣節,有濟世志。幼習舉子業,業成,自謂幸獲一命,未必能行吾志,況不可必得,不若事吾醫,可即活人命。遂究其術,時稱良醫。中歲構堂於地之西,蓺蘭桂,蓄圖書,日與嘉賓游息其中,榜曰「吾存」。嘗自題其畫像曰:「寧為忠厚,不為浮薄。吾心所存,自有真樂。」意取是也。尚賓即世之七年,其子書求記其堂,以發先志,意甚勤懇。嗟夫!先君之志,所以歿而不歿者,在是也。此「吾存」之以名堂,蓋意深且遠也。仰斯揭者,有不思先君之所存者乎?古之人,必論其世。吾嘗聞蕭氏之先,以醫術與忠簡胡公游,最親善。公嘗薦之朝,不受,饋之金,復不受,作「讀書堂」三大字畀之,乃揭其節之東堂,歲聘明師教授其間。繇是世多佳子弟,知讀書不墜家業,此其先世之所存者。又聞尚賓事父母孝,居喪盡禮。兄弟早世者,其孤嫠皆撫鞠之,教育有道,婚嫁之不失其時。人有疾,療診之,必洞究所由,察其輕重淺深,決其生死若何,無少爽。與人藥不計資,貧者並與薪米。集古今名方論若干卷,著岐疑若干篇,訓其後人。此尚賓之所存,基諸夫先世之所存也。今其子書,承先訓,服先業,恂恂勉勉。事諸父以禮,處群從以和,而接交遊以誠。一出言,一處事,必歸於厚。書又能存其先君之所存者也。尚賓繇先世之所存,以淑其身,以遺其後,其子若孫能不忘夫先志之所存,有以繼其志而光於前,此尚賓之所以歿而不歿也!其不可存者,其聲音容色;其可存者,其忠厚福澤也。聲音容色化於既往,而忠厚福澤垂於無窮。其存者其興,不可存者將奕世而皆存,故曰吾存也。後之登斯堂者,追惟其所存,思其起處,思其笑語,如聞其聲咳,如接其儀形,皆勉為忠厚,而恥為浮薄者,其不在茲乎!洪武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前國子博士安成伍庠記。 頑翁亭記 陳士瞻 東昌為廬陵勝境,有曾氏子魯者,宋右司之六世孫,興安縣丞之冢嗣也。九世居鳳岡之陽,西邇益國周公讀書台,東存右司秋月寒江亭。守約有齋,覽翠有亭,則興安之所建也,樓曰諼春堂,曰魯瞻,曰友恭。又子魯與其弟子齊昭孝敬也,大雅之風存,文物之俗興。宜居者,肅而莊,衎而和也。子魯復於魯瞻堂之左作一亭,專而名之曰頑翁亭。客睹其名而疑其實,詰之曰:「翁質美而讀書者也,充德而廣業者也,智之聰,才之美,謂之頑,離情失真遠甚。」翁笑而不答。客蹙然曰:「人為物靈,天所貴也。頑然弗靈,物背天也。天不能治,而生聖賢使治之。故叟頑而舜化之,苗頑而禹正之。金之頑也,工煉以成器;石之頑也,匠斫以攻玉。詩書禮樂刑政,皆所以治頑,而復人性於善也,子之頑非歟?」翁俯而不答。客乃摭其概而致問於果岩居士,居士曰:「噫,翁之頑,我知之矣。夫鴻濛之世,民性純一,欲不能誘,利不能動,刑無所畏,勢無所脅,人我相忘,熙熙然存於無為之天也。萬品殊致,大朴既漓,紛紜舛錯,巧智吞噬。雖鳥獸之頑,亦仰而顧,疏而逝,有不飲啄者,況於機阱矛盾之益肆益張乎?以老子之聖,謂若愚若虛;子房之智,願從游於赤松。翁之頑將以全其天也,所以矯俗弊也。譽言不喜,讒言不辨。金人三緘,言之頑也;不出戶庭,行之頑也。頑乎?頑乎!翁得之以全其性於天,矯弊而不失其宜乎!雖然,豈無他人不?如同姓子曾子。」聖人謂其魯,先儒釋之曰:「『魯,鈍也。其後一貫傳道,以魯得之。』蓋頑必鈍而魯歟?孔子教學者主忠信,而曾子以忠信為傳習之本,其徒子思發明為誠。誠,非忠信不能至也。若然,則頑鈍似忠信,而可入誠歟?翁顧名而思頑,由忠信而入於誠,又何矯弊而失其天乎?」客歸,以余言復之。翁謂其然,則請書於亭之壁,有過而問者,答曰:「此有記。」所謂客,謝先生易庵之令孫鼎才也。果岩居士西昌陳士瞻雲。 頑叟傳 蔣翹之 客有居鳳岡者,姓曾,字子魯也。頤然而恭,修然而美髭髯,皓然而志不羈,陶然而與春風相忘乎世慮之表。家益國丞相周公讀書台側,茅茨草軒,僅蔽風雨,長松孤徑,不植花卉。清池環其前,圃蔬蒔其左。車塵不經,蒼蒼乎庭之多蘚也;市喧不聞,寂寂乎地之無嘩也。客從容其間,圓巾方帶,杖屨疏野。或池而漁,池清心樂,而不計夫魚之得否;或圃而蔬,圃深力疲,而不計夫蔬之茂瘠。性不喜飲,飲少輒醉,臥長松下,雲賓鶴友,諸孫環侍。不蓄資貨,所居壓床充棟,惟古圖書筆札而已。好記古人語,聞先儒格言,輒籍而不失。嘗建夫子精舍,春秋率諸生行釋菜禮,兢兢俎豆間,若履冰霜者。自當其愚,號曰頑叟。余往問焉,告之曰:「冥而無知,頑也。黠不知義,頑也。放情禮法,跌盪規矩之外,頑也。才為所庸,德無所尚,與世汨沒,為時厭棄,頑也。若是四者之頑,在他人則爾,在叟則未之見,叟曷雲而頑焉?如以冥而無知為頑,則叟於理默融深會,不可謂之頑;以黠不知義為頑,則叟於物無所取與,不可謂之頑。佩仁服義,以自約於先王之典,則非放情跌盪之頑;韜才蘊德,以自養於丘園之間,則非汨沒厭棄之頑。叟曷雲而頑焉!」子魯乃被榻而居,作色而起,曰:「子非吾知者。吾頑非頑,是頑於世態者也。吾觀吾心,檢吾身,求吾所以生,一天地之內,蜉蝣之寄爾。幽明一朝夕,古今一瞬息,民吾同胞,物吾共處,天地吾其體。生而全,此性之天;歿而歸,此性之天。吾何汲汲乎?吾何歉歉乎?彼昧乎天者,以吾身為固有,惟求所以壽其生,而不知所以違於天,吾則頑於是也,非頑而何?厚己而薄人,忘身以徇物,違道干譽,以自速戾於天,此方今之所謂智,吾則頑於是也,非頑而何?吾年且耄矣,訂之曰頑叟,不亦宜乎!」予聞而嘉之曰:「善夫乎!是之頑,非人之所能及也。人之頑,頑之頑也,而豈若叟之以智為頑哉?叟以智為頑,則天下之以頑為智者,皆叟之所棄也,叟豈誠頑乎哉?」遂書叟言,以傳於世,且以叟之自訂,而訂天下之頑者。永樂乙未秋,同里進士蔣翹之撰。 頑叟真贊 謝 矩 玉立之身頑而長,戟森之髯秀而蒼。氣英偉而行則方,慨慷論議,如傾河而倒江。俾其出應世需,固足展其才器之良。胡乃甘自恬退,晦跡於鳳岡之陽?斯人也,其以皎皎自負,而恥混混於尋常者乎! 恂恂堂記 陳士瞻 謝伯恂氏,易庵先生之家嗣也。讀父書,不詭於聖人之道;承世業,志隆夫久大之基。居鳳岡之陽,而文明四達。乃作堂翼於易庵之右,以其別字恂恂扁之,可謂以身教者矣。夫顧名思義,君子之用心也;敦信從實,學者之大務也。弟子記孔子於鄉黨,得無意歟?子朱子釋之以信實之貌,蓋誠明而恂恂,非聖人不能也。明善而恂恂,亦聖人之次矣。故自造化發育而觀,春而夏,秋而冬,非信實能成其運乎?自人秉彝而言,仁而義,禮而智,非信實不能成其德也。孔子本諸中,形諸外。曾子、子思、孟子之徒,觀感而傳述,其效敏而益廣。天秩之敦敘,人事之應酬,非信實,則一物無所加,跬步不可行矣。斯堂之扁,恂而又恂,切於丁寧也。希賢希聖,古而宜今也。自身而家,恆久於化也。凡登斯堂者,索其義於書,體其事於身,忠於君,孝於親,處朋友,宜室家,舉皆信實,詐惑不生,誠敬孚盡。禎祥之兆,善慶之符,不爽於近而應於遠。顯揚無既,堂之光耀,自廬陵而聞於天下。謝氏之福澤,必與鳳岡相為悠久矣。故記以復伯恂而勸方來,若夫侈規制,喜完美,頌禱之末事,故在所不書。永樂丙申冬,前進士泰和陳士瞻撰。 菊隱軒記 羅庸 蕭原復氏,廬陵之故家也。天資明敏,博覽經史百家之書,善詩文。凡一言一字流於江湖間,人咸珍襲之。其所居之地曰鳳岡,山水明秀,雙江環繞,清淑縈帶。青原薌城,群峰如束,呈黛疊翠,危插天半,蓋廬陵之勝概也。蕭氏世奪其秀,樓閣參差,軒窗瀟灑,曲盡其妙,無囂紛氣。原復賦性恬淡,不事華靡,棲遲丘壑間,潛德弗耀。嘗慕陶靖節之風,開軒種菊,不下百餘本,歷歷能知其名,朝夕培植忘倦。每秋高氣清,花開爛漫,黃紅紫白之色,交映戶庭,天風噓拂,清香襲人。原復鶴髮蕭蕭,幽處其中。賓朋雜遝,遊覽壺觴,日不虛席。或餐其英,或挹其色,或對酒歌詠,子孫環列,樂天倫之樂者,已廿餘年矣。雖無軒冕之榮,而《考槃》阿澗之樂,不減商山。余聆原復之清名久矣,恨不生羽翰以識韓荊,闖菊軒以與原復從事,心常怏怏。一日,其子世齡持捲來征題。余稔觀世齡之風采,若照秉之珠,連城之璧,則合浦藍田之風,致從可知矣。其宗系之自,閥閱之傳,司憲晏先生言之甚詳,何暇重贅?故不辭其請,以敘其後,復為賦詩以張大之。詩曰: 人境無歡底事忙,開軒種菊擬紫桑。金風拂樹雲香靄,玉露浥花天氣涼。對客憑欄娛醉目,呼兒載酒慰詩腸。彩衣日奉平安養,千古陶潛喜並芳。 永樂乙未春,文林郎懷慶府濟源縣知縣豫章羅庸書。 味易齋記 陳士瞻 夫自鴻濛既判而馬圖出,伏羲懸絡而天地經,以八卦衍而為六十四卦,占筮具而無文,其味若大羹之淡如也。蓋民風未漓,吉凶雖不言,而己心會意決矣。歷唐虞夏商至周,質變而文,民之日用,非污樽而杯飲,將欲淡而不可得矣。於是文王附彖,周公錯爻,孔子兼系之辭,潔其淨而精其微。然人莫不飲食,鮮能知味,於陰陽消長之理,進退存亡之道,昧昧焉。雖觀象玩辭知而好,好而嗜之者眾,而淄澠之水亘古今,必待易牙而後能知之也。譬諸《易》道,其難矣乎!自魯之商瞿,漢之田向,施孟梁丘而至揚雄,雖大聲嗷嗷,而大道斯離,瞠乎追趨逐嗜,而覆瓿之譏興矣。淡然之味,乃與天地氣化,同一流行,俟有能循其流而濬其源者。宋濂溪周子太極圖一出,探其義而不惑於無,味其旨而不泥於有。程子、朱子闡繹其蘊奧於東南。自鵝湖講集之後,紛紜齟齬,各師其說,各騁其所長,大味亦隨而褻矣。象山先生陸子靜,蓋欲啜汁之尤者也。而吾廬陵周公必大,獨薦其弟一人,遂顯其書,前元復表而章之。程朱之學,天下靡然向風。《易傳》之旨,八珍五齋不能奪也,豹胎熊唇不能過也。我聖朝道學為尤明,科舉甚盛,於《易》一以程朱傳注為主。洪武初,前進士安城劉先生雲章,以是經授受。歿,而得永和謝子方先生涵薰獎進,多所成就。隱居者友教於四方,射策者迭登於仕,尊稱為易庵先生雲。今其次子叔侗,念德纘緒,大扁「易庵」二字於堂,築味易齋於其左,昭世業也。介其從子鼎才來征余記。夫味《易》有諸?已而施諸人者,叔侗先予之學也。嚅嚌真要,緝熙雋就,以濟方來之求,以揚既往之光,叔侗信能子矣。雖漢儒之世傳,儷美同符,勉而不止,將必有太史氏大書「廬陵謝氏易」於儒林矣。故不辭而書以俟。永樂丙申,前進士泰和陳士瞻書於靈秀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