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盦筆記 · 卷五  幽怪

薛福成 《庸盦筆記》
魁星為學徒換心 無錫顧響泉廉訪(光旭)以乾隆間名進士,由御史歷官甘肅按察使,歸而享林下之福,一時風流文采,巋然為江左靈光。 相傳廉訪幼時,資性極鈍,年十四五,讀書無成,封翁使在市廛學賈。吳俗,凡初入廛者,一切灑掃傳餐雜役皆任之,並須為先入廛者滌溺器。越日,廉訪悻悻辭去,告人日:「雜役吾所不敢辭,滌溺器胡為者?」請於封翁,誓必奮志讀書,雖餓死不願學賈。於是,下帷攻苦,讀書不熟,焚香跪而讀之;猶不熟,則夜以繼曰。稍欲睡,則以水沃面,以錐刺股,至旦不休。及詣塾師背誦,茫如也。塾師為講解書義,每至舌敝唇焦,戒以牢記勿忘,明日試之,又茫如也。越一年,塾師謝封翁曰;「此子篤志有餘,而吾力已竭,愧無寸效。盍早改業,毋徒自苦。」廉訪涕泣,固請卒業,塾師憐而許之。適吳中大飢,封翁家素清貧,欲賑濟而無力,僅存古帖一通。 聞某學使酷嗜書畫,欲售與之,而無從也。書賈有曹姓者,里人呼之曰曹作惡,常遊學使之門.。封翁謂作惡曰:「吾帖價值千金,因急欲賑饑民,雖減價亦當鬻之。」作惡攜以呈學使,且告之故。學使曰:「此帖本值千金,吾亦欲救饑民,當倍與之價。』以二千金購之。作惡還告封翁曰:「學使謂此帖僅值百金,特因賑饑而倍其價,今有二百金在此。」封翁不得已而受之,設廠施粥,繼以勸募,躬自經畫,劬勞萬狀,全活頗多。 當封翁籌賑時,作惡忽得疾而死,示夢於其妻曰;「吾一生乾沒人財多矣,然尚在可原之列。此次侵蝕顧先生帖價千八百金,數非甚多,陰司以民命至重,吞賑不仁,譴罰甚酷,既奪余壽,又將絕余後嗣。顧先生雖限於財力,施濟未周,然仁心發於至誠,善機充溢,福在其子,不曰可掇科第,登顯秩。吾一念貪財,累及妻子,曹氏之祖宗餒矣.」啜泣而去。 里中微聞其事,或謂顧氏子頑鈍如此,豈能驟得科第,疑信參半。未及一年,作惡之妻及其三子相繼天沒,曹氏遂絕。 廉訪年十七八,學業無所成,塾師教以作文,每命一題,窮日夜之力,僅成一起講,且格格不成文理。廉訪發憤研思,每忘寢食。一夕作文,苦索不得一字,倦極隱几而臥,忽見一神如學宮所塑魁星狀,左手執盤,內盛人心一枚,右手執利刃,蹀躞而前,驟刳其胸,劃然中開,遽以手探其心去,復以盤內心補入之,拊摩數周,胸前吻合如故,魁星徐步而去。廉訪驚醒,則一燈熒然,覺戶外尚有足音也。自捫其心,始而怦然,繼而豁然,注視所構之題,則已徹上徹下,融會貫通,振筆疾書,遂成全篇。明日以呈塾師,塾師疑駭,謂為剿襲,欲撻之。廉訪請試他題,頃刻間援筆成篇。塾師讀之,驚曰:「汝可以為吾師矣!此吾所百思不到者也。」自是,廉訪讀書十行俱下,博覽多識,為文章操筆立就,冰雪聰明,名震一時。 往應小試入泮,聯捷鄉會試,成進士,入部曹,年未弱冠也.管子云:「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通,鬼神將通之。」以廉訪之誠心向學,固無不通之理,所謂誠至則金石開也。然苟非封翁有大陰德,則感通不能若是之速。蓋必二者兼至,而讀書斷無不成矣。嗚呼!孰謂天道之無報施邪? 亡兵享關帝廟血食 咸豐年間,貴州貴築縣一馬兵,因事伏法。越一年,其同營一步兵,奉差道出某村,宿於逆旅,有老媼忽發狂囈語,諦聽之,馬兵音也。對步兵拱手曰;「賢弟!相別一年矣。我此來無他事,我生前在伍當差,扣至某月某日尚有應領錢糧銀六兩八錢,吾營把總欺我已死,竟思乾沒,致令吾母無以度日。 今托吾弟歸告把總,速將我名下餉銀六兩八錢,付與吾母為衣食資。彼早巳列入報銷冊內,若欲侵蝕一分,我定不與干休也。」步兵唯唯。因問;「今在何處當差?」馬兵曰。「吾雖死於法,然時運所值,非吾罪也。上帝憐我一生忠直,派我在此村關帝廟享受血食,三年後即須有人更替矣。」步兵曰;「關帝乃最顯赫之神,何能容汝頂冒?」馬兵曰:「天下關帝廟,奚啻一萬餘處,關帝豈能一一而享之。故選各處有靈之鬼代享血食,以功德之大小,定歲月之久暫,各如其量,不爽分寸。若我所享,不過三年耳。」步兵歸營以告把總,把總大驚,查閱餉冊,果巳列銷,其數果得六兩八錢。亟召其母,如數予之。後詢知某村,果有關帝廟,新著靈異,能禍福其村民。余謂馬兵雖死,尚耿耿不忘其母,為謀衣食,則其生前之孝可知,其享血食三年也固宜。 寶應戚烈婦祠 寶應城中有戚烈婦祠,殿宇軒敞,乾隆年間奉旨發帑特建者也。咸豐庚申之歲,有諸惡少在祠中挾妓飲酒,歡呼諧謔。無所不至,樂而忘疲,夜以繼日。忽狂風起於殿外,窗戶傾倒,燈燭盡滅,諸人驚怖失據,或為窗欞所摧壓,或白隕於庭階,皆血流被面,身負重傷,踉蹌奔散。一少年生平惡跡最多,自觸殿前石獅,頭腦破裂,越日而死.兩妓顛頓塵堞中,面目為糞土所污,幾失人形,見者無不失笑。城中父老聞而驚嘆曰:「嵯乎!諸人敢在烈婦祠中狎飲,宜其自速厥戾矣。」於是,有談烈婦之事者,雲烈婦生於明之季世,不知伺氏女也,幼字戚氏之子,戚子既長而得廢疾,僅與一老母同居,貧窘不可言狀。父母議別為烈婦擇配,烈婦涕泣,請歸戚氏,然知其父母意不可回。一日,烈婦乘間自往戚氏,請於其姑,願留為戚家婦。其姑辭之曰:「吾子既成廢人,家貧又不能養汝,當從汝父母另擇佳配為便。」烈婦曰:「女子從一而終。吾父母既以妾許字吾夫矣,不幸夫以疾廢,妾之命也。 敢冒非義而改字乎?吾從父母之初命也。」遂留戚氏,為主中饋,專以女紅養姑與夫,孝敬備至。其姑病卒,其夫早已廢在床褥,復侍養數年,而夫亦卒。烈婦嘆曰:「吾失所天矣。 一身飄泊,安所歸乎?」遂自盡以殉焉。其鄰里為之棺斂掩埋,然久未得旌表。乾隆中,高廟南巡,舟至清江浦,高廟望見一婦人舉止異常,行不甚速,而常在御舟之前。直過寶應,入高郵境,始不見。及自杭州迴鑾,將至寶應,復見此婦。高廟使侍衛登岸問之,曰,「汝有冤欲訴乎了抑欲乞錢米乎?』婦人稽首對曰。「我戚家寡婦也。」因忽不見。高廟悟曰:「此必節烈婦人來求旌表者也。」因特旨下院司府縣,詳求戚寡婦事跡.是夕,夢見婦人在舟前拜謝。惟因歲遠人湮,府縣訪查數年,未得實跡。及高廟二次南巡,復見此婦人,猛憶前事,嚴旨催問府縣,實力訪查。父老始有述其事者,府縣據以詳復,江蘇巡撫為之復奏。特旨旌表,頒發帑金建立專祠,規模稱宏敞焉口夫宇宙間,惟忠孝節烈歷久不磨,烈婦能自達於聖主.以彰潛德幽光於百年之後,其靈爽實足貫終古而不敝,何物惡少,敢在祠中肆其狎戲,其獲譴也宜哉! 殉難知縣顯靈 金匱華君元超,字螯峰,平生為人佚盪,不拘細行。咸豐七年,以拔貢授廣西向武州州判,大府檄權平樂縣事。未幾,賊陷平樂,被執。賊偉其貌,誘之降,不屈,脅以白刃,被傷數處,勃然大罵,賊乃懸之密室,每日毒打,凡十四日。 問以降否?仍大罵不已,乃殺之,而殘其屍。其中表弟薛文元,覓得其一足,招魂具棺,奉其妻子懸城而出,沿路乞食以行。適遇蔣廉訪(益澧)統兵將赴平樂,文元具稟,稍求資助。廉訪瞿然召見之,問曰:「平樂故令姓名是華元超乎?」對曰:「然。」問:「其貌是美髯豐頤,頎然以長者乎?」對曰:「然。』廉訪曰:「然則且留此一二日,待吾進剿平樂,克賊而回,然後送行可乎?吾於華令素不相知也,前日忽夢平樂令來謁,見其手版,知其姓名。迨進見,但請一安而退,別無言語。而子適至,意者吾軍其捷乎?」越二日,聞官軍得勝而回,並縶得害平樂令之二賊。廉訪召文元使視之,一則毒打用刑,一則手刃加害者也。廉訪乃為華君設位,殺賊摘心致祭。明日,贈白金八兩為路費雲。 浩劫前定 姑蘇顧杏園太守(鴻逵)自部郎出守潯州,由瓜州口浮江西上,舟泊蝸磯。磯上有裊磯夫人廟,祀蜀漢孫夫人。嘉慶二年間,封為崇節惠利靈澤夫人者也。磯在蕪湖北岸,並無高岡,遙望之,不過亂石堆耳。相傳泊此者多不利,故遊宦賈客必越而過之。太守之舟因日暮遇風,不得已而泊焉。是夜,舟人夢入夫人廟,見儀仗森嚴,執事者奔走雜沓,夫人翠羽明檔,儼然高坐。一人古衣冠狀如判官者,前稟曰:「今夕泊舟之人將貽誤大局,害數千百萬生靈之命,不如就此溺之,以救無辜之民。」夫人笑曰:「汝之意則善矣,然此等大劫,雖上帝亦只聽其自然,豈我輩所能挽回耶?」遽揮之出。舟人驚醒,太守竟無恙。抵任視事,會金田會匪洪秀全、楊秀清、韋正,馮雲山等斂錢惑眾,流毒鄉里。是時,李武愍公(孟群)知桂平縣事,訪縣中公正紳耆,親造其廬,詢以捕治方略,紳謝不敏,既而曰:「家有善本藏書,請入觀之。」李公會意,屏其從者於外,與入密室。紳白曰:「縣中自僕從書吏以至皂役,無不為賊耳目者。公能單騎相從,某等願效力。」李公曰:「諾。」 屆期,李公戒從者,出拜某客。至中途,見道旁一騎,呼問之,則某客之騎也。問:「客何在?」曰:「在某處。公如欲防之,請即乘此騎以往。」李公乃悉屏騶從,上馬前行。頃之,悉執洪秀全等以歸。蓋諸紳既與公約,部勒其眾,導公掩捕群酋,悉獲之,無一免者。遂置之獄,請於郡守,將殺之。郡守不許,固爭不聽。李公拂衣而出,郡守追,謂之曰;「諸賊皆廣東花縣人也。子必欲治之,我為子辦文遞解回籍,斯已矣。」諸賊既出獄門,即被其黨劫去,盡滅諸紳之家,遂舉兵反。數年,勢遂滔天,茶毒生靈數千百萬。太守以縱賊殃民,被議遣戍,後復釋回,考終牖下。豈劫數前定,冥冥中不以相責耶?然數千百萬生靈,貽誤於一人之手,而竟不伏其辜,何也? 故相索命 柏靜濤中堂以戊午科場案伏法。其咎只在失察,予以褫革,巳覺情罪相當。若軍台效力,則重矣。乃肅順等用意在修怨以立威,必殺之而後快。天下頗謂用法過當,甚有為之呼冤者。肅順將敗之前數日,在熱河直廬獨坐,共僕從忽聞室中喧嚷聲,倉卒奔入,則見肅順方作遜避狀,但連聲曰:「七哥,請勿怪我!七哥,請勿怪我!」七哥者,肅順平日稱柏相者也。兩仆前扯肅順曰,「日尚未入,中堂何驚?」肅順如醉如醒,謂其仆曰:「汝等見柏中堂乎?頃柏中堂以手自挽其頭,對我而笑,口稱索命,令人可怖。」因指示之曰:「尚在彼處。」忽復驚曰:「耆中堂垂帛於頸至矣,當奈何?』耆中堂,即耆英,亦因肅順專疏劾奏,奉旨賜自盡者也。俄而家人環集,肅順如夢初覺,若已忘前事者,自是神氣頹喪,智慮亦大不如前。未十曰,而奉旨褫逮矣。蓋死期將至,敗氣已見,而怨鬼乘之為厲也。 大臣某公轉生為光州牧女 欽差大臣某公,於咸豐同治年間督師剿賊。其初頗號能軍,既而聲望頓減,獲罪遣戍。旋釋回,仍出督師,功過頗不相掩。繼而過多功寡,屢起屢躓,凡三掘大臣關防,終奉嚴旨逮下刑部獄,遂賜死。其獲戾之故,在忌才好勝,恃氣陵人。晚年耽於酒色,兼好財貨。營中聚貪詐無恥之徒為委員,每日暮.駐營各員四出搜羅婦女以進。明日拔營,復委棄之,所污不可數計。至於納賊妾,通賊妻,見於彈章者,復累累也。同治甲子,余游大梁,則聞人言某公已轉生矣,蓋為知光州直隸州某君之女也。某君在光州署中,一夕夢人以某公名刺投入,因素所熟識也,倉猝冠帶將出迎之,見金甲神縛送某公白天而下,倏忽入其妾之房中。一涼而醒,內室遣人來報妾生女矣,某君入內,其妾告以所夢,與某君相同。 某公生前面有青記,而此女亦有之,觀其神氣,宛然某公也。 是說也,余無以審其虛實,或出於世人之附會,固未可知。然以某公生平淫佚,陰間罰令轉生為女,或亦理之固然。且其為我言之者,從前實在某公營中當差者也。 鬼罵陳尚書 戊午科場之案,陳孚恩紿殺程庭桂之長子,余既已記之矣。孚恩將敗之前兩月,其長媳有病,為鬼所附,忽變男子口音,細聆之,蘇州話也。鬼罵曰:「陳孚恩老賊,汝殺我以媚權奸,賺得一尚書好官,亦不過做得三歲有零耳!」因拊掌大笑曰:「白頭老翁,官興雖濃,乃亦有此一日乎。我看汝兩月之後,必以奸狀敗露獲罪。然此猶其小者,再閱一年,老賊且不能保首領與我相同,我不過死於都中,老賊當死萬里之外,我至此怨氣方平矣.」自是,鬼無日不至,無日不鬧,往往抉其隱微,數其奸慝。一家僕婢,亦掩口而笑。孚恩至不敢歸寓,或託辭借宿於外。且使人哀懇之,願為延僧唪經拜懺超度。鬼曰:「吾既已喪吾首領矣,超度何為?且老賊之禍,皆其所自取,我不過宣播之以出其丑耳。」及肅順伏誅,孚恩以奸黨遣戍伊犁,鬼始寂然,其媳病亦大愈。明年,回寇陷伊犁,孚恩全家死焉。人始知靈鬼之能知一歲前事也。 玩視民瘼酷報 光緒元年,伯相李公以直隸蘆僧河淤塞,籌款浚築,派某觀察督辦工役。盧星五太守(應楷)為總辦,所屬有委員數人,分司局務。既清丈河身,及身旁地畝,分段取土築堤。 有老媼赴局控訴雲,「業田十畝,與一媳一孫賴為衣食資。今在所丈河堤之內,請為伸理。」委員以空言慰之日:「已丈之地,不能更改,白當給汝地價。」老媼曰:「給價則無田可種,終非久計,請另撥田十畝以償之。」委員佯應曰;「諾。」久之,老媼復來,委員仍以空言慰之。久之又來,委員厭其煩瀆,厲聲斥之,復呼吏役,示將拘執加撲責者,蓋欲懾之使退也。老媼號哭而去,自念失田無以為生,遞赴水死。其媳見其姑死,不知所為,亦抱其子投水死。此事惟委員以下知之,而督辦與總辦皆不知也。明年,盧太守權正定府篆,大病幾危,忽若有持帖來請者,隨往一處,則府城隍廟也。城隍神迎謂之曰:「去歲有一事,君知之乎了」因舉其顛末。且見老媼及一少婦一小兒跪階下,作訴冤狀。太守辭以實屬不知,城隍神曰:「我亦知君不知也。此事在陽間不過失察處分,雖得小咎』尚無大譴。彼為委員者,經老溫屢次申訴,而置之不理,又不以告君。貧民恃田地以資衣食,若坐視其衣食將絕,而漠然不動,於彼豈有不死之理?在委員不過偷懶一時,而致死三命,絕人之祀,是委員雖無欲殺人之心,不能不科以抵命之罪也。」 言未既,聞呼號聲甚慘,則見兩委員執縛在階下,鬼卒以炭火灼其遍體,身無完膚,奄奄垂斃。太守一驚而醒。既卸篆晉省,則聞一委員已遍體生瘡,潰爛而卒,一委員亦生瘡焴甚劇,胸腹已穿,臟腑流出,頃之亦卒。 山東某生夢遊地獄 山東某生者,老儒也,以授徒為業,博通古今,性鯁直,好任俠,見世間有不平事,則眥裂發指。少時讀《左氏春秋》及《史記》,至楚穆王事,輒拍案呼曰:「嗟乎!商臣罪惡如此,而獲保首領,子孫有楚國者數百年,尚得為有天道乎」至為廢食泣下。其後讀史,至不平之事,輒鬱鬱不樂,搔首問天,或飲酒至醉,頹然就枕,鼾聲如雷。一日方寢,忽見一吏役持柬來邀,不覺隨之。至一處,宮殿巍峨,門卒若已豫知,謂吏役曰:「王已坐殿相俟矣o」吏役引某生入殿,見一古衣冠者南面坐,白須頒顏。左右侍立者數十人,儀仗如王者。吏引某生行參謁禮,王者以手招之,使隅坐於旁,謂某生曰:「汝好善惡惡之心,誠屬可嘉。然汝每讀書輒呼天道無知,使汝徒見之,灰其為善之心,而長其為惡之膽。殊不知造物之理,因人善惡以為報施,銖兩悉稱。或前世有善惡,而今世報之。 或今世有善惡,而來世報之。其它善惡,或本身受其報,或子孫受其報。變化萬殊,不可執一。若夫汝所不平之事,固有罪大惡極,而身享榮富慶流子孫者,非特汝為之不平,即千古人心夕皆為之不平。今非借汝之口,不足以播告世人,故特召汝一游地獄。」某生懼曰:「某生平無大罪孽,應不至入地獄。惟遇憤激不平之事,每呼天道無知,則有之。請從此力改。」王者笑曰:「非欲汝常在地獄夕今遣判官導汝一觀,即送還陽矣.」判官請曰:「地獄寒氣慘烈』銷鑠元神,非授以辟冷丹,恐遂不能還陽。」王者付以二紅丸,判官以一粒噙之子口,一粒授某生噙之。導至後園,地面有大石板,判官命鬼卒舁去之。俯視洞穴,黝黑如漆。穴有石磴,判官與某生抬級而下,高呼開門,則見兩石門豁然洞開。陰風撲面如刀割,門內亦有光,與風雪陰晦之天相似。鬼卒倚門而立,皆突目獠牙,形狀可怖。內有牢獄十餘所,鎖錮嚴密,某生欲入觀之,判官曰:「此為第一層地獄,凡罪孽較輕者與下層地獄罪孽將滿而減等者居之,數百年後便可出獄,不必觀也。」導至空曠處,復有一石板,鬼卒仍舁去之。石磴、石門及監牢十餘所,皆與前無異。如此旋繞而下,凡經十八層。愈下愈冷,漸不可耐,幸口噙紅丸,勉強支持。某生瑟縮不前,謂判官曰:「吾不能復下矣。」判官曰:「此為最下一層地獄,無復有冷於此者,汝可放心。』因導觀各獄,鬼卒以鑰開獄門。其一日暴賊之獄。 入其中』則裸身反接者數百人。鬼卒或鋸其項,或剝其皮,或斷其手足。一鬼卒提五首梟之長竿,判官曰:「此乃朱粲、黃巢、秦宗權、李自成、張獻忠也。天道以人命為至重,凡殺一人者,必使飲刃一次,殺十人者使飲刃十次,其餘皆各如所施於人者以報之。五賊殺人最多,今在此每日必斬首一次,明日合其屍首,灌以續命湯則復活,乃復斬之,每年斬首三百六十次。然巢賊殺人八百萬,獻賊殺人千餘萬,以一人一日抵之,其罪限正無窮期也。」某生曰:「白起自長平坑卒四十萬外,節次殺人復不下四十餘萬,今其魂何在?」判官曰:「彼居此二千餘年,罪孽甫滿,今出獄不久耳。」復導觀逆子之獄,則見鐵架排列,數百人皆裸身反接,倒懸架上。鬼卒以驢糞雜穢水澆之,自踵至頂,淋漓腥臭,令人難耐。及水將滴淨,則復澆之。架上皆有牌標姓名,某生多不省識,惟見楚商臣、匈奴冒頓單于、吳孫皓、宋元兇劭及其弟溶,皆在焉。判官曰:「凡人富貴皆前定。商臣即不弒父,亦可得楚國。陰律凡獲罪而及身未受其報者,罰加倍焉。子孫未受其報者,罰又加倍焉。商臣為楚君時,尚無過惡。又在此年代久遠,本可赦至第十七層獄,然彼得保首領,而子孫又昌熾數百年,茲所以罰愈久也。」問:「孫皓豈嘗弒父母乎」判官曰:「以弒其叔母朱太后也。』又遙望一小室,有鐵柵,四面冰雪瑩然,一人單衣躑躅於其中,口噤項縮,呼曰:「寒甚。」判官曰:「此隋煬帝也。凡曾為一統天子者,未便施之以刑,但使千百萬年在此寒冷之中,其苦不減於受刑也。」又導觀逆臣之獄,多有三代以前姓名,某生不暇諦視,但就其可記憶者,則寒浞、陳乞、陳恆、華督、王莽、董卓、司馬懿、司馬師、司馬昭、石虎、蕭道成、蕭鸞、高澄、高洋、侯景、武三思、安祿山、李希烈、朱溫、石敬瑭、吳升、吳儔、范瓊、胡沙虎、崔立,皆在焉。每數十人共荷一長枷,復桎其乎,梏其足.鉗其口,稍一轉動,則互相牽掣。判官曰:「此輩生前皆喜專擅權勢,故死後束縛拘困,使不得自由。」某生曰:「曹操之惡不減司馬懿,胡不在此?」判官曰:「曹操罪惡甚多,然芟刈群雄,使生民不罹兵革,其功亦稍足相抵。且享國未久,其子孫為司馬氏所魚肉,受報巳慘,故在第七層地獄。若司馬懿陰險過於曹操,專以狐媚得天下,而東西晉享國至一百六十年,雖其時變亂頻生,仍覺便宜太甚,故受罰於死後倍酷也。」又聞夷羿、趙鞅、田和、王鳳、梁冀、孫綹、王敦、桓溫、桓元、王世充、史思明,在此上一層,即第十七層獄也。又望見冰室兩處,如隋煬帝所居,判官指之曰:「此為隋文帝。此明永樂皇帝也。夫隋文帝毫無功德,欺外孫以篡其國,而殺機深險,至盡滅宇文氏之族。明之燕王不過吳王濞、趙王倫之徒,僥倖篡奪,而屠戮忠良,用心慘刻,絕無人理。此二人自隋、明既亡之後,拘到此間。隋文帝陰毒尤甚,故使坐針棘之上,每一動則痛徹心骨,燕王罪孽尤重,故其冰室四旁,獨置糞缸百餘,俾萬古熏蒸於惡臭之中,罰亦酷矣。」言未已,陡遇腥風一陣,濁臭難忍,某生幾至嘔吐,亟掩鼻疾趨而過。忽聞冰室中呼曰.「某生救我!我往時一逞雄心,罪惡滔天,後悔無及。所尤難受者,此百畲缸皆系驢糞,臭氣沁我心脾,於其為我遍告世人,世上多一人知,我亦得早一日離此也。」判官笑謂某生曰;「燕王至此方悔,已晚矣。」生未及答,忽聞左邊呼痛聲甚慘,則隋文帝也。遙視其室,則四周皆以赤棘為藩,針長數寸,令人心悸。又導觀讒佞奸臣之獄,人數不下數千。某生所記憶者,則潘崇、費無極、豎牛、伯譏、郭開、江充、主父偃、息夫躬、賈充、蕭遙光、元韶、王偉、虞慶則、楊素、李義府、許敬宗、周興、來俊臣、李林甫、高尚、嚴莊、盧杞、柳璨、呂惠卿、章惇、蔡確、蔡卞、邢恕、蔡京、王時雍、徐秉哲、黃潛善、汪伯彥、張俊、万俟崗、韓詫胄、賈似道、胡惟庸、陳瑛、石亨、焦芳、江彬、嚴嵩、嚴世蕃、趙文華、魏廣微、顧秉謙、溫體仁、崔呈秀、許顯純、楊嗣昌、馬士英、阮大鋮,皆在焉。大抵割舌斷腕之罰為最多,以其好用筆舌陷入也。亦每日一次,鬼卒各執一氣筒,以生氣煦之,則復連續。某生問:「秦檜何在?』判官曰:「此人跪在岳墳前,使萬目昭彰,眾口唾罵,且日飲過客之溺數十百次,厥味無奇不有,使彼嘔逆眩暈,奇苦萬狀,亦奸臣受罰之變格也。』又導觀淫妒悍逆婦人之獄,則園圃一大區,其中多毒蛇猛獸惡鳥,而人數不下萬餘。鬼卒皆褫其衣,以陳醋灌其背,諸鳥獸聞臭味即來,或吞或啄。明日隨鳥獸糞溺而出,鬼卒復以氣筒吹之,須臾,復變為人形,則復為鳥獸所食,循環不窮。聞妹喜、妲己、褒姒、趙合德等,皆在其中,而未及睹。有兩婦匍匐階下,忽有豹來恬破其腹,先食其腸胃臟腑,再食其身體。 判官曰:「此晉之賈后,及明天啟乳母客氏也。」復指一大釀瓮,有一入浸在酒中,掩面啜泣,腥臭難近。判官曰:「此唐之武后也。此瓮即彼浸死王皇后之瓮,陰司收其瓮與酒之餘魄,積年愈久,酒愈臭敗,今己隔千餘年,故腥穢若此。武后常浸此中,每閱三日,有一蟒一虺一梟輪流食之。食而復生,終不離此瓮。」某生曰:「王皇后何在?」判官曰;「上帝憐其質直柔婉,慘遭殘虐,巳列名仙籍矣。」導出獄門,歷過酷吏之獄,逃將之獄、貪夫之獄、悍仆之獄、猾隸之獄、陋醫之獄、奸商之獄,判官謂某生曰:「汝來此已久,恐不耐冷,無庸一一細觀矣。」 又過淫賊之獄、凶僧之獄,某生曰:「此中最著名者何人?」判官曰:「淫賊以北齊主高湛、金主完顏亮受罰為最重;凶僧以楊璉真伽、姚廣孝受罰為最重。」最後過奸閹之獄,聞內有呼號聲甚厲,判官曰:「此魏忠賢方受炮烙之刑也。」問:「此中尚有何人?」則云:「趙高、曹節、李輔國、仇士良、王振、劉瑾,皆在焉。」於是周覽既畢,判官導由原路旋繞而上。 至第三層,適過一逆子之獄,判官曰:「此中亦有一冰室。」某生問:「何人?」判宮曰:「唐宣宗皇帝也。」某生曰:「宣宗乃唐賢主,何以在此?」判宮曰;「以其弒嫡母郭太后也。且宣宗以瑣屑治天下,不達人體,始兆衰亂,伺賢之有?」頃之,已至殿上,王者笑問:「汝來此頗增識見否?」某生曰:「某今始知天道之果不爽也。」王者命吏役送還其家,為吏所推,一跌而醒,則厥去已半日矣。覺寒冷特甚,亟煮薑湯飲之,數日始復常度。 某生常語門人:「妒婦之獄,未見呂后,或者在第十七層以上,惜未一問判官也。」 此篇大有功於名教。須看其用筆虛實繁簡,精心營度處,文法故自井然。 江南某生神遊兜率天宮 相傳前明萬曆年間,江南某生游幕山西,忽接家書,抱斷弦之戚。某生固翩翩年少,品高學博,而其妻尤以端麗著於里黨。于歸之日,見者皆驚嘆曰:「天人!天人!」忽有樹尼入告曰:「此兜率天宮仙女降凡也。八年後,當返其真。」既而其宮果驗。某生感悼不巳,因念神尼之言,有求仙訪道之意。 居停與河南濟源為鄰境,因往游王屋山,搜奇探勝,冀有所遇。尋至岩穴幽處,夕陽在山,獨憩神祠,見一偉丈夫昂然直入,土偶神像皆下迎之,稱曰大仙。某生膝行而前,以左手捉其右臂,緊握不舍,呼曰:「大仙度我!」偉丈夫始而堅拒,繼而熟視之曰。「子尚有夙因,吾當攜汝一游天宮,姑坐毋躁。」 乃於神座前席地坐談,謂某生曰:「我鍾離祖師也。汝因喪妻之故,意在求仙。汝妻本天宮仙女,汝亦天宮之人,偶謫此地,俾了塵緣。汝妻今已歸天,我數日前游天宮,見其與諸仙女散步玩月也。」某生問曰:「竊觀蒼蒼者,實系清虛之氣,而仙佛諸家皆有天宮之說,何也?」祖師笑曰:「汝所謂拘墟之見也。今吾與汝所履之大地,周圍凡九萬里,浮於太空』僅如滄海之一粟。地面以上有清氣包裹,再上則愈清愈輕。人但望見蒼蒼者則謂之天,不知皆地之清氣所浮也。離地百數十里之外,並蒼蒼者而無睹矣。蓋太空無外,固是空之又空。 而觀日與地之森布太空,則空者未嘗不實。夫地之所以浮於空中而不墜者,以日之陽力吸之也。今吾與汝所仰之日,其力能吸二百數十之大地於空中,終古旋繞不息。而日之陽力,又能自浮空中而不墜,所吸之地,其大有千百倍於吾地者,其小亦有千百分子吾地者。而太空中之日,雖有善算者,亦不能計其數。而在吾輩目力所及,九重天之內,共有八百餘日,其大有千百倍於吾所仰之日者,其小亦有千百分於吾所仰之日者。而一日之力,皆能吸引千百之地球,佛家所謂三千大幹世界也。汝試仰而視天,其光熒熒者,一星即一地也.地何以有光?日之所照也。又或星體較大其光熊熊者.日也。 日離吾地過遠,光不能燭吾地,故視之若星也.而其所吸引之地,大者視如微茫之星,其較小且遠,為人目力所不及者,又不知几几也。夫一地即一星,是一地即一天。佛家所謂三十三天,不過就其苦樂等級言之。儒家所謂九重天,就目所能見略分遠近言之。其實此地之上下四旁,雖擴之千重萬重萬萬重,皆曰也,皆地也,即皆天也。吾不能究其所極也。」 某生問曰:「然則仙佛家所謂天宮者,實由此地到彼地耶?敢問此地在三十三天中,苦樂如何?」祖師曰:「若分九等,此地當在四五之間。夫佛家之說,有肉界天,有色界天,有無色界天,此地乃肉界天也。若佛家所謂極樂世界者,不在西方,實在兜率天宮,乃儒家所謂第一重天也。蓋宗動天中有一大地,為極清極虛之境,即是五色界天。惟其清虛,所以能樂。 古來吾地之神聖仙佛,大半由此天降生,一謝塵世,神仍歸天。亦有苦志潛修,功德圓滿而升此天者。蓋必其充養完粹,純系太和元氣,平生無七情之牽縛,其神乃能居此清虛之境.否則,雖有生天之樂,亦難到此天也。」某生曰:「世俗有上八洞神仙之說,而大仙為之領袖,想皆能到此天。敢問第一天之上,尚可到乎?」祖師日;「吾地開闢以來,神仙不少,皆地仙也。即間有能遨遊諸天,然其道力廣遠,能到第一天者,亦惟余輩數十人,其數不必拘以八也。蓋由此地至第一天有數萬萬里之遙,太空之中無風可御,無雲可駕,惟道力最大者,能乘日光一線之所射而至焉。然第一重天之外,雖尚有萬萬重天,以其過於遼絕,星日之光所不能相接者,雖神聖仙佛.亦終不能到,殆亦猶兩地之懸於太空.此地之人不能到彼地也。」某生傾聽祖師之言,不覺日已西沉,山空夜靜,星斗燦然,因有攜游天宮之說,力懇不已。祖師曰,「第一天宮,離此極遠。吾以神行而不以跡行,本可緣星光而上,但既須攜汝,則非緣日光不可。盍再縱談俟日出乎?」於是,互相問答,已過夜分。某生多聞所未聞者。祖師出一枕,授之曰:「汝姑就此假寐,先洗汝塵俗氣。吾將往東海觀日出,與純陽祖師一敘,即來攝汝神遊天宮也。」某生就枕而臥,所歷之境,與舊說所傳黃粱夢相似,覺而神氣灑落,解脫塵慮,修然有凌雲之意。祖師適返,正日出也。祖師令某生閉目,在其腦後一拂,某生即自覺入祖師袖中,微聞矢激風飄之音,已而寂然,良久有聲,復寂。如是者數次。約兩時許,祖師引某生自袖中出,曰;「到矣廣則見綺霞成文,奇花異禽,別一天地。謂之曰:「汝向者所聞之聲,乃拂大地之罡風所激,迨過太空,則並無風。又聞聲數處者,則過數處大地之邊也o」於是,祖師導某生御風而行。某生自訝何以忽能御風?祖師笑曰;「汝之形軀何嘗到此?吾今攝汝之神也。」忽到一大園林,異香馥郁,樹皆大逾十圍。祖師曰:「此旃檀樹也。」俯視道旁,綠草繽紛,間有幽蘭高八九尺,諦審之如世所謂素心蘭者,奇芬撲鼻,沁人心脾。又見叢桂數千株,黃英爛漫,金粟飄墮,香風徐拂,每粟一粒,其巨如碗。又過梅塢、荷沼、芍藥、牡丹之榭,無不異境特開,黃牡丹、紫荷花,皆大逾車輪。祖師曰:「吾地佳花一開便謝,此間則四時不斷,隨處皆有。」又指遍地綠草如茵,目光一新者日:「此瑤草也。」大樹下輪困斑駁,徑逾數丈者曰:「瑞芝也。」又見白鶴、孔雀、錦雞、鴛鴦之族,巢於巨樹,如鳥雀之多。有四五大鳥,五色璀璨,飛鳴而過,聲音嘹亮,令人神氣一清。祖師曰,「此鳳凰也。昔以虞、舜、文王之聖降生吾地,此鳥亦隨而下降,今已久不到吾地,此間則隨處有之也。」又j吐街街整潔,居民皆熙(鎳)〈金替換白〉自得,或在木樨旃檀樹下乘涼,或垂釣幽溪曲澗以為樂。黃金、白玉皆以鋪地』民家牆壁皆砌以白玉、翠玉,或如大理石之屬。祖師指曰:「此間此物到處有之,人人皆得享受,非若吾地之以罕見珍也。」某生問曰:「此間未見有男女同居者,亦未見孺子,何也?」祖師曰,「凡人修到此間,皆已六根清淨,無飲食男女之欲,所以永無爭端,永無劫數,終古人民不增不減。亦有偶動塵心,謫下諸地者,謫限已滿,即返其真。或因昧本根,終於滴墮。或因積世苦修,新升到此,究亦不多。惟此地為上帝所居,凡諸日所攝引之地球,十萬有餘,其成毀盛衰治亂,悉受上帝之主宰。或欲開闢一大地,或有除舊布新之事,則選此地之大有道力者降生其地,以奉天行事,事畢亦仍返其真。 此地之人,乃十餘萬大地之人之根柢也。大抵每一地球由開闢而混沌,而復開闢者,或不能以數計。凡地球行到軌道極寒之處,人物不生,即是混沌。閱千萬年而軌道又改,即復開闢,即如盤古氏為吾地開闢之祖,已十餘次,其為各地開闢之祖,又不知凡幾。蓋以其性情純樸,於人生之初,最為相宜。上帝用人,亦各盡所長也。」正談論間,祖師忽憬然曰:「今日為上帝召樂正後夔奏韶樂之期,凡曾降生吾地,為神聖仙佛者,皆應召往聽樂。此會一年一次,不可失也,努力速行,從我聽之,且可瞻仰神聖仙佛。」俄至一處,宮闕巍然,岡麗無匹。適聞內殿傳呼開門,中門洞啟,祖師謂某生曰:「神聖帝王將入矣。吾與汝屏息遠立,姑就前史所記之諡號姓名,一一告汝。雖其神皆各返其真,今並無此名號,而欲使汝易知,則非實指其人不可。」俄見由中門入者百餘人,祖師所指有身長二丈余者,盤古氏也。天皇、地皇飛人皇,亦皆長一丈以外。又古皇之聖者數十人,多前史所不傳者。又有巢氏,燧人氏,無懷氏,葛天氏,伏犧氏,女媧氏,神農氏,軒轅氏,少皡氏,顓頊氏,高辛氏,唐帝堯,虞帝舜,夏王禹、啟、少康,商王成湯、太甲、太戊,祖乙、盤庚、武丁、祖甲,周文、武、成、康、宣王,漢高祖、惠帝飛文帝飛武帝、昭帝、光武帝、明帝、章帝、昭烈帝,北魏孝文帝,北周武帝,唐高祖,後周世宗,宋太祖、仁宗、孝宗,金世宗,元世祖,明孝宗。俄有捂笏垂紳而入者,則周公、孔子也。中門既闔,左門復辟。祖師所指,則有古皇之佐數十人。又見有四目者,倉頡也。於是風後,力牧、太山稽、常先飛大鴻、沮誦、稷、契、皋陶、伯益、伯夷、夔、龍、垂、奚仲、女艾、伯靡、相土、關龍逢、伊尹、萊朱、彭祖、咎單、伊陟、臣扈、巫咸、巫賢、甘盤、傳說、祖巳、微子、箕子飛王子比干、膠鬲、太公望、召公奭,畢公、榮公,泰顛、困夭、散宜生,南宮括、虢叔、鬻熊、辛甲、周任、史夫、召虎、仲山甫、尹吉甫、張仲、正考甫、萇弘、公孫僑、蕭何、張良、曹參、文翁飛汲黯飛丙吉、黃霸、龔遂、鄧禹、馬援、寇恂、卓茂、袁安、楊震,李固、王允、諸葛亮、魯肅、蔣琬、羊祜、祖逖、謝安、高允、元勰、蘇綽、劉文靖、房元齡、杜如晦、魏徵、狄仁傑、徐有功、張柬之、崔元瑋、劉幽求、姚崇、宋璟、蘇(延頁)、張九齡、張巡、郭子儀、顏真卿、李泌、崔佑甫、陸贄、楊綰、杜黃裳、李絳,裴度、韋處厚、李石,王朴、呂端,呂蒙正、李沆、寇準、王旦、王曾、韓琦、富弼,范仲淹、包拯、司馬光、鄒浩、陳瓘、李綱、宗澤、趙鼎、岳飛、洪皓、陳俊卿、趙汝愚、真德秀、魏了翁、陸秀夫、文天祥、耶律楚材、廉希憲、余闕、劉基、方孝孺、于謙、王恕、劉健、謝遷、劉大夏、王守仁、楊繼盛,陸續入門。俄而右扉復辟,則又有太古衣冠者十餘人,及南仲方叔、鮑叔牙、管夷吾、先軫、狐偃、百里奚、寧俞、斗谷於菟、孫叔放、士會、叔孫婼,子家韉、申包胥、沈諸梁、樂毅、田單、魏無忌、李牧、韓信、周亞夫、衛青、霍去病、霍光、趙充國、蘇武、張騫、魏相、陳湯、吳漢、賈復、馮異、岑彭、耿弇、來歙、祭遵、班超、皇甫規、孫策、趙雲、龐統、張飛、周瑜、陸遜、陸抗、周處、王導、周訪、溫嶠、陶侃、謝元、慕容恪、王猛、韋叡、張須陀、李靖、薛仁貴、蘇定方、裴行儉、李光弼、段秀實、李晟、馬燧、渾鹼、韋皋、李德裕、錢僇、韓通.,L曹彬、狄青、張泳、韓世忠、吳玠、劉綺、虞允文、孟珙、張世傑、穆呼哩、托克托、速不泰、察罕特穆爾、董搏霄、庫庫特穆爾、徐達、常遇春、鐵鉉、徐輝祖、張輔、李賢、楊一清、張居正、王崇古、戚繼光、俞大猷。隨後又有夏禹之佐五人,及李冰、王景、王橫、賈魯、宋禮、潘季訓等。隨後又有太古衣冠者數人,及僦貸季、歧伯、俞跗、巫彭、伯高、少俞、桐君、太乙、雷公、長桑君、扁鵲、倉公、張機、華陀、王叔和、皇甫謐、葛洪、巢元方、孫思邈、韋慈藏、王冰、錢乙、朱肱,及忘其姓名者十餘人,陸續併入口左門復辟,祖師曰:「此經師飛人師與諸孝子將入也。」旋見古衣冠者三十餘人,及吳泰伯,仲雍、伯夷、叔齊、柳下惠、季札、蘧瑗、史鯂。又顏子,曾子、閔子、二冉子等三十餘人,皆七十二弟子中之尤著者。又子思、孟子、周子、二程子、張子、邵子、朱子,及伏生、大小毛公、董仲舒、轅固、河間獻王、劉德、許慎、鄭元、郭泰、黃憲、徐稗、陳蹇、龐德公、司馬徽、皆寧、陶潛、王通、孔穎達、元德秀、陽城、楊時、羅從彥、李侗、張拭、呂祖謙、陸九淵、黃干、何基、王柏、金履祥、許謙、劉因、許衡、吳澄、薛管、曹端、胡居仁、羅欽順、陳獻章。又有孝子近百人,其能憶其姓名者,僅孝巳、伯奇、董黯、姜肱、王哀、王祥、華寶等數人。亦有史冊失載湮沒不彰者,皆陸續入門。俄而右扉又啟,祖師曰:「此仙佛將入也。」告以釋迦牟尼並彌勘諸佛,率文殊、普賢、觀世音諸菩薩已入。又古衣冠者十餘人,及廣成子、許由、巢父、卞隨、務光飛善卷、伯成子高、老子、赤松子、浮邱公,洪崖先生、列禦寇、王子喬、關尹喜、羨門子高、安期生、魏伯陽、梅福、嚴光飛梁鴻徐庶、陶弘景,及呂岩、陳搏、邱處機等,共三十餘人皆入。祖師攜某生手曰:「願同入乎?」遂詣謁者,觀門簿,則祖師本有座在內,復請謁者為某生添一坐於末位。樂之始作,聲之以金,俄而八音迭奏,復振之以磬,而條理終焉。樂師復為韶筋之舞飛韶濩之舞、象筋南鑰之舞。 某生觀聽既畢』覺薰陶聖人之德意,穆然神清,陶然氣平,其樂不可思議。祖師挈某生隨諸賓而散,且談且行,謂曰:「此即孔子在齊所聞之樂,三月忘味者也。吾地自孔子既往,不能復生聖人,其元氣遂不足以存。此蓋上帝主宰群地之道妙,惟聖人能與暗合,雖仙佛不能無偏也。」某生默念向見帝王,漢惠帝美麗少年,而昭帝狀貌魁梧,因問:「漢宣帝不在此,而轉有惠帝飛武帝、昭帝,且又無唐太宗,何也?」祖師曰:「凡人得生此天者,必於誠明二字有一獨至之處,譬如精金成色,毫無渣滓。文帝為人,較之惠帝,稍有渣滓,而其功不可沒。武帝魄力雄大。宣帝雖察察不如昭帝之自然,今宣帝在第二層天。又第三層天內,有一地球,適逢鼎革,上帝知唐太宗才力雄厚,獨俾降生,以掃蕩之,事定即仍到此天。 又如元太祖、明太祖,原自此天降生吾地,元祖殺伐過重,上千天和,明祖屠戮功臣,淫刑以逞,今皆降在第三層天矣。」 某生又問:「韓信、張居正等,或不甚純面生此天,何也?」祖師曰:「汝不知上帝之妙用乎?凡由此間降生者,或偶因獲譴,俾下罹災厄以折磨之,且立功以贖罪,罰滿則仍到此,韓信:是也。且左右兩班,原不盡拘文武之說,在右班者,或氣性稍有不純,而才力實不可及也。」某生問:「何以未見關公?」祖師曰:「關公為吾地大神,督察不平之事。有時上帝偶召至此,今日適值事務殷繁』不遑暫離。即如湄洲天后,以專顧數萬裏海面,濟危扶傾,亦未暇來此也。」某生仰視天際,忽見紅日銜山,雲霞五色,層疊而上,如蜀錦之燦爛,或如巨虹橫亘天半,五色相間。祖師曰:「此卿雲也。吾地數十百年乃一見,詫為異瑞。此間則曰入日出之時,無不有之。蓋山川之氣至輕且清,薄雲偶升』映斜照則為卿雲,映明月則為月華,亦惟生此天者,能享此眼福也。」俄見皓月東升,仰視天中,又懸一月。某生問:「有兩月何也?」祖師曰:「此天有四月環繞,或此缺而彼圓,或此沈而彼升,故每宵無無月之時。亦有四月俱圓,同時並照者,每月不過兩日,則光華逾於白晝。今夕適逢良宵,去此百餘里有名勝一區,吾與汝俱往小憩,此區為曾經降生吾地之諸女仙賞月之所,而雅客遊人亦俱集於此。汝適值此良緣,或可與汝妻一會也。」乃駕雲而行,須臾即到。樓台池榭,引入入勝。路口有一亭,祖師曰:「可在此小住,女仙來者必由此過,吾與汝坐曲檻候之。」於是三月已上,俄而四月齊輝,亭下有一醴泉可鑑鬚髮。亭外有仙人掌,大逾數丈。祖師俯汲醴泉,仰掇甘露,各半相和,與某生分飲,其甘香清冽,非世間所有。頃之,見輕雲出岫,蒸為綺霞,掩映四月,如滿天錦繡,輝煌五色,異樣奪目。祖師曰:「此月華也。」俄而清風徐來,隱隱聞雲駁仙樂,諸女仙已簇擁而至,駕輕車者、乘駿馬者、坐肩輿者、吹洞簫者、吹玉笛者、擊檀板者、揮羽扇者、執麈尾者,或聯袂同行,或獨自瞻眺,服色各異,鳴佩鏘然,皆由此亭徑進內殿。祖師一一指示,除太古女仙二十餘人外,某生所能憶者,后妃則有華胥、附寶、嫘祖、姜(螈)〈蟲替換女〉、簡狄、慶都、握登、娥皇、女英、塗山氏、太姜、太任、太姒、邑姜、周宣姜後、衛莊姜、晉獻賈姬,楚平伯嬴、魯吳孟子、代摩笄夫人、秦武皇后、魏姬、齊無鹽後、漢戚夫人、孝惠張皇后、邢尹二夫人、孝昭上官皇后、孝哀傅皇后飛孝平王皇后、班婕妤、王昭君、光烈陰皇后、明德馬後、宏農王妃唐姬、昭烈帝之孫夫人、吳朱後、全後、晉孝懷梁後、穆章何後、苻秦毛後、唐文德長孫皇后、懿安郭太后、後唐韓淑妃、後周世宗之小苻後、宋開寶宋後、英宗高后、神宗向後、哲宗孟後,欽宗朱後、元泰定帝之巴拜哈斯皇后、寧宗之塔哩雅圖默色皇后、明高慈馬後、誠孝張後、宣德胡後、正德夏後。公主則有虞霄、明燭、光秦,弄玉,漢魯元公主、金岐國公主等十餘人。命婦約有百餘人,因去亭稍遠,祖師匆匆僅指示三人曰:「孫伯符之橋夫人,孫翊之徐夫人,周公瑾之橋夫人。」又西王母約同賢母、壽母百餘人,登含元閣賞玩月華。祖師約略望見孔子之顏母,及前史所著之孟母、陶母,皆在其中口又聞有節婦、貞女、孝女百餘人,在景德樓玩月。如緹縈、竇娥、曹娥、高愍女、岳鄂王之幼女、徐中山王之第三女,皆在其中。惟自樓後幽徑入門登樓,未之見也。又有民間婦女無品秩者百餘人,三五為群,各在亭榭徘徊憑眺。祖師曰,「此散仙也。」遙指一亭,謂羅敷、木蘭、綠珠、紅拂,皆在其中。某生旋望見其妻,姍姍來遲。其妻亦已有所見,謂其伴曰:「吾口微渴,當往亭邊掇仙人掌甘露飲之。」隔檻謂某生曰:「吾在此甚樂。君夙根甚深,得藉大仙之力,來此一游。然尚有十一年塵限未滿,屆期可仍到此間,花晨月夕,良覿有緣也。」遂翩然而去。是時,月華益朗,五色之雲,蒸為異彩二十餘樣,或鋪如織錦,或亘如橋樑,或矗如七級浮圖,或分如千條匹練,諸仙皆鼓掌稱奇。某生漸見曩時聽樂之帝王將相,亦有來游者,或駕麒麟,或駕角端,或駕神獅,皆文彩彪耀,非世間所得見。俄見漢惠帝與張後同載,昭烈帝與孫夫人同載,周世宗與苻後同載,孫伯符飛周公瑾與二橋夫人同載,皆馳騁笑語以為樂。某生訝問:「大仙才言此間無男女之欲,故無生育,亦永無劫數』適又見夫婦同車,何也?」祖師曰:「彼皆朋友也,非夫婦也。此間本無男女之欲,故男女相友不以為嫌。諸仙皆在此已千萬年,各就其性情所近而相與為友。或有相視一笑,偶動塵心』遂下降為夫婦者。夫上帝豈暇一一察之,亦豈有意謫之。蓋塵心一動,則此間至輕至清之氣自不能居也。至塵緣之久暫,視其情之深淺而定。諸仙在塵世為夫婦,不過數年或數月耳。其暫為夫婦者,幻也。及各返其真,則雖仍相與為友,而其心寂然不動,故雖同車而不以為嫌,以本無嫌之可避也。汝將來到此,與汝妻晤敘之處,亦必在此等名區耳。」俄見蹁躚女仙跨一鸞,持柬飛行。於是漢惠後、昭後、哀後、平後、孫夫人、吳全後飛晉懷後、穆後`唐韓淑妃、周苻後、宋宋後、孟後、朱後、元寧宗後,皆騎鳳凰向景德樓而去。但聞人云,曹夫人班昭邀諸后妃往樓中賞月也。某生問:「景德樓中皆貞女,節婦所聚會,何以諸后妃又往?」祖師曰。「此諸后妃皆貞節之最純者也。人知貧賤之難葆貞節,而不知位至后妃,苟為事勢所迫,其艱難有十倍於平民者。此中諸仙以漢惠後之全節為尤苦,向皆在景德樓玩月,今獨不在,諸女仙覺寂寞寡歡,故遣使邀之耳。」某生因問:「曩所聞之韶樂,上帝亦一年僅聽一次耶?,」祖師曰:「如今日之盛會,固一年一次。上帝又每年自召後夔奏樂四次,並有小會二次,一則五教之師,一則供奉內廷之人,如吾地所謂翰林院是也。」某生問:「吾地但聞有三教,而此有五教,何也?」祖師曰:「孔子為儒教之師,其道默契帝心,最為顛撲不破,雖亘千萬古,統千萬地球,皆不能易也。佛氏、老氏皆窺見聖道之一偏,所謂失之毫釐,差以千里,然亦未可盡廢。佛老之前,本有楊、墨。楊氏近於老,墨氏近於佛』而又各有不同,當時為孟子所辟,其道固已熄矣。然楊子之書雖無傳,後世有山林隱逸獨善其身者,實楊氏之學也。墨子學雖有弊,而救世之心無窮,自知其道不能行於中國。當時泰西鴻荒初辟,教化未行,乃請於上帝,願生此土,遂降為耶穌。歐美兩洲,皆崇其教。蓋聖教不能驟及,得此以維持絕域之人心者幾二千年,其功自不可沒。雖其形跡又與墨氏之教稍殊,然其原實出於墨氏之學。至天主教實已悖耶穌之旨,尤為彼教之異端,不可同年語也。夫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雖到九重天外,恐不出五教之範圍矣。」 某生問:「謨罕默德之教所行廣遠,亦與耶穌相埒,何以不在此列?」祖師曰:「回教陰鷙悍戾,專尚詐力,究屬魔道』其焰將熄矣。今到夜半,遊人已散,姑勿多談。吾導汝往翰林院一訪諸賢,待到天明即可送汝歸也。」於是復御微風而行,過一甲第,巍如宮殿。祖師指曰:「此孔子及諸大儒所居也。」其左右兩旁院稍低,指左院曰;「此釋迦牟尼及諸菩薩所居也.」 指右院曰:「此吾師老子及諸仙所居也。」指又左一院曰:「此自占山入隱士所居也。而楊子亦在其中。楊子並不能為此教之首,不過推闡其說耳,且其道力遜於許由等遠矣。』指又右一院曰:「此墨子,即耶穌所居也。」某生望見中殿之上瑞氣罨護,加黃雲繚繞,與月華爭輝。左右兩院,則雲氣作紫色。再左右兩院,雲氣作淡紅色雲。又至一處如衙署者,入一總門,則其內又有千門萬戶,各自為一署。祖師歷指數署曰:「此第二層天人所居也。」又歷指數署曰:「此第三層天人所居也,皆非汝所能知。」步行良久,導進一署,其內亦有廣廈千餘間,一院甚大,諸人皆在此納涼玩月,吹竹彈絲,賓朋既多,不相聞問。祖師與某生徑自入座,而一一指示其人,大抵博收總攬,文武兼資,如容成、大撓、伶倫、隸首、羲和、仲叔、唐都、洛下困、李純風、僧一行、郭守敬之推步及律算;晏嬰、羊舌肝、東方朔之博辯,屈原之辭,莊周、枚乘、賈誼、劉向、韓愈、柳宗元、李翱、歐陽修、曾鞏之文;宋玉、司馬相如、揚雄、張衡之賦置曹植、左思、郭璞、李白、杜甫、蘇軾、黃庭堅、高啟之詩,及離婁之明,師曠之聰,垂殳、肵伯與公輸般之巧;詹何之釣;弈秋之弈,養由基之射,宜僚之丸;瓠巴之瑟,伯牙、蔡邕、嵇康之琴;孫登之嘯;顧愷之、吳道子、張僧繇、倪瓚,唐寅之畫,王羲之、褚遂良、虞世南、歐陽詢、柳公權之書法;張旭之狂草;凡有專長無不畢集。旋又導至一院,見室中書籍汗牛充棟,排列長案,秉燭鈔寫如書吏者約千餘人。祖師曰:「上帝欲搜羅十萬地球之史事,輯為成書。命左史倚相、左丘明、司馬遷、班固四人為總纂,酈道元、劉知幾、杜佑、劉恕、范祖禹、劉版、宋祁、馬端臨等十餘人為分纂,並有供事三千餘人分班輪寫。 然方言文字之各殊者,不下九百餘萬種,翻譯已大不易,所以開辦將二千年,尚難告成口四君亦為此事所縻,未及降生,吾地久無良史才,職是之故。」某生偶取案上一冊翻閱,皆蟲書鳥篆,競不能辨一字。祖師曰:「天明矣!」遂尋原路而行,展袖使某生入其中,閱二時許,仍還王屋山之神祀。某生見一人形骸與己無二,奮力合之,遂蹶然而起,恍然如一大夢。祖師笑曰:「此遊樂乎?吾去矣!」縱行數步,忽已不見。某生復游幕閱十一年,果無疾而終。 上篇誅奸諛於已死,此篇發潛德之幽光,非二十四史爛熟於胸中,斷不能如此平允的當。兩篇雖由佛家地獄天堂之說,推闡而出,然意義宏闊,理解澄瑩,實有佛氏所未發揮者。此篇處處歸到中和,並無佛經偏駁艱深之弊。前後約六千餘字,融會貫通,思議展拓超邁,均為前人所未及。觀其點綴情景,令人穆然神往。 漢宮老婢 同洽初年』群寇蔓延秦隴,江西某生。以拔貢從戎.一日,隨官軍逐賊終南山,窮搜蹤跡,塗徑幽險,日影西沉。某生單騎落後,彷徨無投宿處,遙望山坡隱約有人家,策馬赴之』僅有土室兩間。室外花草奇秀,泉石幽勝,系馬於樹,徘徊四矚。倏見一人自林中出,以薜蘿為衣,毛鬢蓬鬆,驚為怪物而避之。其人呼曰:「勿走!我乃人也.」返而視之,頭面皆有綠毫長七八寸,然疏而不密,見其本質嫣然,蓋一妍淑之女仙也。某生告以借宿意,女仙指土室曰:「此吾之敝廬也。」 然男女有別,因導往一石室使居之。俄而皓月騰輝,山空境寂。女仙呼某生坐石上,對談古今事。某生問女仙里居年歲,女仙曰:「我漢宮舊婢也,居此已久,不復能記歲月矣。我本長安良家女,生於漢高帝入關之歲。惠帝四年,選立中宮。是的,帝姊魯元公主為宣平侯張敖妻,宣平侯前婦有一女,太后以其美且賢也,欲與張氏為重親』遂以黃金二萬斤為惠帝聘,立為皇后。我亦被選為宮婢,專司椒房之廁。漢制,凡宮中廁數十處,皆以閹人蠲除不潔,惟皇后燕寢之地,雖閹人不得輒入,故別設宮婢四人,我其一也.我侍張皇后十二年,每伺後將入廁,為之灑掃,為之揭裙捧匜』蠲除糞溺。久之,後悅余勤謹,賞賜稠疊。會呂太后崩,大臣誅諸呂,立文帝,用曲逆侯陰謀,誣惠帝諸子為呂氏子,而盡殺之。幽廢張皇后於北宮,僅留侍女數人,余乃被遣歸家。是時,宮門扃譎牢固,每日僅啟小門片時,以通食物。余乃背圓筐,手長饞,為除不潔者。晨起,隨食物入宮,皇后見余,悲喜交集。重賂閽者,出入始無所阻。余誓終身不嫁,復侍後居北宮者十七年。後年四十二,無疾而薨。文帝用大臣議,葬之安陵旁域,不發喪飛不起墳、不用珠襦玉匣,其禮與待惠帝後宮諸美人無異。余遞披髮入終南山,飢啖木實,渴飲泉水,常兀坐土室中。一日,忽見白雲護廬,一女仙冉冉而下,謂余曰。 「張皇后巳歸無色界天,感汝忠誠,特貽神丹一粒,服之町常為地仙。」余自是遍體生毛,無寒暑,迄於今日不知幾經甲子也。」某生曰:『史言張皇后佯為有身,取後宮美人子名之,而殺其母,有之乎?」女仙曰:「此皆太后所為也。惠帝晚年多病,太后欲定人心,遂告大臣曰:『皇后已有身矣。』其後,大臣乃誣後佯為有身,實則後並不知有此事也。後配惠帝不及四年,無子乃其常理,而帝所幸後宮美人已先後生子七人,皇后性不妒忌,皆撫如己出口太后乃命後取其一人,立為太子。太后又恐其母有漏言,潛遣宦者縊殺之,後亦未之知也.少帝即位四年,乃自知非後所生,頗出怨言,太后幽殺之,而立常山王宏為後少帝,茲所以訛言紛起也。」某生問:「張皇后既無大過,而廢處北宮何也?」女仙曰:「太后斂怨於大臣久矣,後實因太后而波及也。然太后臨朝八年,後多所匡正。太后誅諸大臣,又謀害代王、齊王等,後皆泣諫止之。太后欲引宣平侯與產、祿同秉政,後又為之力辭。及呂氏將作亂,張皇后斂諸門鑰,使產、祿等不得輒入殿門,呂氏遂敗。此其賢德,外廷亦有所聞,所以諸呂及樊伉等皆被誅,而張氏獨無恙。少帝兄弟皆被殺,而後但徙北官也。」某生曰:『張皇后親則帝嫂,義則母后,文帝獨無尊崇之禮,何也?」女仙曰:「一興一廢,疑忌之懷,賢者不免。當是的,或議賜後死,或議出後歸張氏。 文帝知其素性柔愨,無足深慮,故置後於北宮,而貶損其禮數,不以後禮供養。又遣一宦官一官婢監護北宮,此兩人揣摩時局』肆意陵侮。當惠帝之納後也,行問名之禮,呂太后賜後之名曰嫣。及是時,兩人於北官之宦官侍女,皆改其名曰嫣,並其姓名呼之,後亦默然無言。北宮有一小苑,花草幽勝,後每喜往瞻眺,二人曰:『彼幽廢之入耳,何得輒至殿外瞻眺?』因常鎖苑門。後每逢春秋佳日,必再四向二人請鑰,始得一往,由是鬱悶成疾。余有一寶鏡,願觀之乎?」因袖出古銅鏡,噓之以氣,忽見鏡中千門萬戶,宮闕巍煥者,未央宮也。有一冕旒者,容貌秀偉,.臨御前殿,儀仗甚盛,宮娥數輩,扶一美人,服飾麗都,容儀端艷,向上三跪六肅。女仙曰:「此惠帝臨軒冊立皇后,後方謝恩也。」某生問:「此時皇后年幾何矣?」女仙曰:「惠帝四年,後年十四,然漢初以十月為歲首,若以夏正核之,乃在惠帝三年之冬,是後實年不過十三耳。」某生曰:「後年十三,而如十六七者,何也?」女仙曰:「宣乎侯狀貌修頎,後早年長成,實肖其父,是以惠帝見而悅之.太后探帝意而立之。」某生復諦視,見未央宮內一殿陳設精麗,篆額日椒房。皇后方對鏡梳裝,鬢髮如雲,侍女數十人,奔走左右。房內有琴書織機,其首飾有玉珥、珠旒、金步搖之屬。冠上有一大珠徑六七寸,精光奪目。梳裝已畢,宮娥以禮服進,佩以瓊琚,帶以擊鑒。女仙指示之曰:「此將朝太后也。後自正位中宮,每日黎明即起,傅姆為修容飾,朝太后官,上食如禮。禮畢,傅姆為述前訓及古德,言容功之教。 至於鼓琴習書,每日皆有恆課,有專師。紡織為導民之本,亦宜習之。終日汲汲,幾無暇晷。名為皇后,實一女弟子耳。」 忽見後起立更衣,兩足露於裙下,其履式圓頭方底,織以翠羽,飾以金葉,綴以明珠,履長約五六寸。女仙曰:「此所謂遠遊之文履也,漢宮后妃皆用之。」某生始悟古者婦女之足,與男子無異雲。女仙復拭鏡噓氣,忽見宮中如發喪之狀,後與美人百餘伏哭殿上,群臣數百人伏哭殿下。女仙曰:「此惠帝晏駕時也,張皇后年十七矣。」因指一素服端坐,面有剛猛之象者,曰:「此呂太后也。」須臾,復見後素服在宮,支頤半晌,旁有一婦人年三十餘,若與後絮語者。女仙曰:「此後母魯元公主也。後居喪甚哀,水漿不入口者七日矣.故太后召公主入宮勸慰之。』復拭鏡噓氣,忽見宦者八人,以軟輿舁後,面有愁容。女仙曰;「此呂太后寢疾時,欲使後臨朝稱制。後自以稚齡守寡,是時年僅二十有五,不欲接見群臣』尤恐受產、祿、辟陽侯之狎侮,故往見太后,涕泣力辭也。」某生曰:「後之裝束,竟與老媼無異,昔何華麗,今何朴略也?」女仙曰:「後自守寡以來,撤環填,去簪珥,屏脂粉,每朝太后只御青素布衫一襲。產、祿、辟陽侯等恆伏兩廂窺伺之,後意在白毀其容,首挽椎髻如老媼者,然彌覺澹艷如仙人,後亦益自危也口」於是復拭鏡噓氣,見未央宮北又一別宮,蓋北宮也。庭階闃寂,侍女不過二三人,後方手執一編,焚香靜坐,女仙曰:「此時後居北宮已八年,年三十三矣。後早年多病,惠帝、太后常微名醫購珍藥為後療疾,迄未全愈。及入北宮,每召一醫,必敦請宦者轉奏天子,然後有司發管鑰,啟宮門納醫.醫官望風希旨,既不盡力,藥物亦以濫惡者充數。有時宦者斥後為假病,不肯轉奏。後誓不再御醫藥,臥病一年幾致不起。一日,忽理舊篋,得惠帝所遺煉神修性之書,服而習之,遂能導引辟穀,一年以後,已得仙訣矣。」因復拭鏡噓氣,見一羽士徘徊北宮門外,瞻望久之,復有美人百餘陸續向後再拜出宮。女仙日:「此後年三十七歲,時惠帝後宮美人咸來拜別,羽士乃新垣平也。新垣平得寵於文帝,嘗過北宮哂曰:『此中有幽人焉,吾封侯之機在此矣。』於是入奏文帝,謂北宮有兵氣,恐不久有變。文帝曰:『彼一失勢幽廢之婦人,復何能為?惟惠帝後宮美人百餘聚居北宮,怨氣所積,恐干天和o』於是,下詔出惠帝後宮美人,皆令得嫁。新垣平力勸並出張皇后於外,且曰:『惠帝無後,嫁之亦可。』帝不許。於是,始覺新垣平之奸,後遂誅之,而夷其三族雲。」某生曰:「今觀後之端麗,雖碩人之詩、洛神之賦,不能罄其形容。即以豐頎而論,何百餘美人竟無一及之者?」女仙曰:「此百餘人在惠帝時.皆極一時之選,然每見張皇后未嘗不白慚也。」某生方凝神注視,女仙忽索鏡袖之曰:「日已出矣。』某生欲商借其鏡,女仙笑曰。「子尚未悟邪?凡子所欲見者,須臾間皆見之矣。雖千萬年以來之事,在吾鏡中,猶須臾也。久借何為?」遂策某生之馬曰:「走!」馬乃絕塵而馳。須臾已歸大營,而前事恍如夢境焉。 北齊守宮老狐 莫子傯大令(友芝)常為余言,其同年生有王君者,雅俊士也。會試後,就館晉陽,所居在巍樓之下。樓有狐仙,終年封閉。時聞樓上有嘻笑聲,行步聲.既久,與之習,初不以為異也。王生故豪於酒,工於詩,嘗儲美酒置案上。一夕既寢,簿燈未熄,忽見一美人憑案翻閱新詩,旋吸兩壺灑,傾之.須臾,頹然倒地,化為玄狐。王生乃揭帳徐起,抱狐置床上,以衾復之,而危坐吟詩不輟。至四更許.狐已醒,宛轉復化為美人,見生大慚,起身欲走,王生止之曰:「今夕可共為樂,何必走也?」美人笑曰:「我塵心已斷千餘年矣,徒以耽詩嗜酒,為君所賣,令人赧然。然君故風雅士,我與君又比鄰也,他日不妨為清談良友。」遂瞥然而逝。其後每風月之夕,美人輒至,與生對談,所述古事多有與前史不合者。生問,「居此幾何年矣」美人曰:「已千二百餘年矣。我乃北齊守宮狐也.始居鄴宮,常往來晉陽,後乃定居於此。上帝以我捨身護主,注名仙籍。今再修煉數百年,當可飛升。』王生曰:「吾聞南北朝時,北齊最淫虐無道,汝為之守宮,何也?』美人曰:「固也!以主德論之,當時南有梁、北有周』皆勝干齊遠甚。以吾所事之主論之,彼乃兜率天宮仙女,偶謫人間,群仙以其入昏亂之世,選我守宮以護之。伊古以來,自天子諸侯以至卿相之家,皆有狐守宮,人自不見耳。」王生曰。「汝所事何人也?』美人曰:「北齊文宣皇后李祖娥也。後為趙郡李希宗第二女,生於魏孝莊帝二年己酉九月九日,名曰祖娥,即以為字焉。自其幼時,余入希宗之家為婢事之,亦旋知余為狐也,呼余為狐婢。 祖娥年十五,大丞相高歡聞其賢且美,納為次子太原公洋之夫人。洋兄澄為大將軍,見祖娥而驚艷之,乃以其意告洋,願得一近仙姝而已。洋懼禍,以告祖娥,祖娥日夜啼泣,欲自引決。余不得已,跪告祖娥,願以身代。祖娥大喜。余聳身一變,態度舉止儼然李夫人也。是夕,余代夫人伴大將軍寢,大將軍甚喜,初不知為偽也。趙郡李氏故禮法名家,既聞祖娥失節,則大訾議之,祖娥亦無以自明也。其後,大將軍為奴所殺,太原公代其任,遂廢魏主,稱號大齊皇帝,立祖娥為皇后,余亦封為守官仙主。祖娥生二於,長曰太子殷,次日太原王紹德,皆溫雅韶秀,酷肖其母。而齊主昏暴淫酗,殺人如麻。後宮妃嬪稍不如意,或斷其首,或使左右裸而辱之。 惟於皇后則始終敬憚,所言必聽。然齊主性奇妒,椒房之中,雖宦者不許輒入。皇后出,則以珠旒蔽面,不使左右得見之。 祖娥性最慈仁,每見齊主嗜殺,或悽然不食,終日不言不笑。 齊主懼,每為之罷殺。或時以片言徐解上意,前後全活不下數萬人。齊主在位十年而殂,諡日文宣帝.其弟常山王演.弒太子殷而自立,逾一年殂。其弟長廣王湛代立。湛為王時,窺見李皇后之美,及即位,李皇后居昭信宮,湛欲逼淫之,不從。乃謂曰:『不從,將殺爾子。』後大懼,欲自殺。余復跪告祖娥,願以身代,聳身一變,態度舉止儼然李皇后也。於是齊主常入昭信宮,亦以余為李皇后也,頗甚得寵。如是者半年,每聞齊主入昭信宮,則祖娥倉皇藏匿,懼其久而覺也,乃與余謀詐稱有身,以卻齊主,齊主果不復入宮。將及一年,齊主怪其久不生子,乃掩其不備,微服馳入昭信宮。是時,余方應東嶽之命,至海濱驅疫鬼,未及在宮保護。祖娥方憂思半晌,支頤而坐,見齊主茫然不識,錯愕視之。齊主怪其不為禮也,怒曰:『汝自稱有身,今子何在?』左右欲為解圍,乃詭對曰:『昨李皇后生女,一日即自死矣。』齊主愈怒曰:『爾殺我女,我何不殺爾兒。』立命左右執太原王紹德入宮,亂棒擊殺之。祖娥大哭,呼天不已。齊主命左右褫其衣挎,撻之。時值臘月嚴寒,祖娥身無寸縷,齊主手自撾撻之百餘下,流血淋漉而死,投之渠水。余方由東海還宮,忽見祖娥已罹酷禍,亟以真丹置其口中,煦以生氣,閱兩時而蘇。齊主命盛以絹囊,載以犢車,送入妙勝寺為尼。時祖娥年三十四矣,遂終身蔬食,皈依佛教。余亦朝夕調護,不離其側,凡養傷半年而愈。其後十五年,齊為北周所滅,后妃皆送入關,而周人素慕文宣李後之名,必欲得之。余不得已,隨護西行,以重金賄周有司及宦者,後亦敝衣毀容,竟免入宮,置之長安尼寺。而高湛之後胡氏等,皆選入周宮,醜聲大播。越二年,祖娥得放還趙郡,蓋至是而其滴限始滿,其數十年禍患磨折,人所堪也。限滿之後,原可還天仙本位,惟其久染腥聞,非一朝夕可以湔滌,當其被撻之時,哀但驚懼,大損元神,是以滯於地仙,必靜攝干餘年之後,乃可飛升,今亦為期不遠。 而餘三次設法護主,竟使謫仙完貞守節,群仙感之,上帝嘉之,已得注名仙篆,當與祖娥同時上升矣。』蓋王生所聞於狐者如此,以語莫君於傯。子傯曰:「吾觀《北齊書.李後傳》,言後容德甚美,夫趙郡李氏乃北方第一名家,後又素著賢德,固知姊姊腹大之語,雖後子太原王亦誤聽傳聞也。」因又曰:「狐言李後尚為地仙,則彼當知其所在矣。盍再詢之?」王生曰:「諾。」 北齊李後為地仙 其後,美人復至齋中夜談,王生問曰:「汝言李後為地仙,今果何在?」美人曰;「君十九世前為北周長安令。方祖娥之居長安尼寺也。適周天元皇帝即位,淫侈逾皮,連立五皇后,意猶未饜,謂左右曰:『古稱燕趙多佳人,吾聞高氏諸婦,李後最美。先帝滅齊,得此國色,差快人意。今雖年已五十,吾將選入宮中,立為皇后。』祖娥聞信,欲自殺。余時方為侍婢,復以奇寶賂君,選一老婦詭稱李後。天元詫曰:『此等老物,亦負重名邪了』立遣出宮。祖娥之獲葆貞節,君與有力焉。今當有一面之緣,君盍往五台山一游乎?」閱告以路徑曲折,且雲徑旁奇花異草,當以綠絲系之。王生如其言以入,果有綠絲志花草上。行十餘里,徑將窮,忽見美人俟於道左,笑引之前行。復經數轉,異境益開,曲澗飛橋,珍禽馴獸,儼然仙界,巍樓奸立雲喪,隱隱如宮殿。至門,宿衛之士皆古衣冠,美人為通姓名,司賓者引入客廳。美人曰.『我請入內,為君先容.』久之,聞環佩聲穋然,有四宮人引一麗人搴簾而出』圖畫中所未睹也。行禮畢,分賓主坐,相去丈許。王生竊視之,年似未滿三十者,亦端莊,亦淑艷,亦靜逸。手攜佛珠一串,珠皆徑寸如明月。未及諦視,忽宮人移…黃紗步障隔於前,始聞有言曰:「老身屏居深山一千二百餘年,閉門習靜,未嘗見一塵世。今日吾子有一.面之緣,亦系前生註定。既承枉顧,宅東有花園一區,當令司賓者導往居之,週遊三日,可窮其勝。』因聞嚶然一聲曰:「來!」宮人趨面前,移步障隨之,環佩聲漸遠,遂入內矣。王生悵立凝望,司賓者導往花園,床帷几案及一切陳沒,皆極精雅奇古。飲膳皆山中果品,嘗一二枚即可終日不餒。司賓者導之遍遊園中,凡泉池樓閣之勝,鳥獸草木之奇,多人世所未見。過一小屋,門上題黑獄二字,因問。 「此何獄也?」司賓者笑曰:「君欲觀之乎?』曰:「然。」因命獄卒開門,窈然深黑,陰風慘澹.獄卒入內之久,取一銅盤以出,其蓋鐫八字曰「北齊淫賊高湛之魂」。啟其蓋,有一蛇黑質白章,長尺許,伏盤內。其旁有巨蠍、蜈蚣數十,蛇每一動,輒為所螫夕蛇即輾轉縮繞,如不勝其痛者。因問;「此蛇終歲如是乎?」曰:「自一千二百餘年以來,無日不如是,此賊淫凶之罪,上適於天,然彼取精用宏,既死之後,分為數魂。群仙議拘其原魂,置之此獄受無量苦。其餘魂則生在閩廣海濱,為梟徒蛋戶之賤妓。稍久,則患紫雲大麻瘋,其病最劇,至無人形,又十餘年而後死。死而復生,世世如是。今廣東瘋院中有一受病最深者,即高湛之魂也。」王生曰:「如此罰,不太酷乎?且文宣帝之淫虐亦與高湛無異,今果何在?」司賓者曰:「文宣帝之罪孽自然亦在地獄,今不必復提,恐傷吾主之心。 此賊所以受罪尤重者,以其污衊仙嬡,俾蒙詬辱,至今不街上升,皆彼之所為也。』王生曰:「此賊既廢李後為尼,則後發已髡矣。向者見鬢髮如雲,何也?」司賓者曰。「吾主既入尼寺,恐此賊復起淫心,因敝衣蔬食,不肯留髮者七年。此賊已死,始復留髮,然茹素誦佛則終身不改也o』言未既,蛇昂首竊聽,既而俯首觸盤,若服罪哀吁者。忽有兩巨蠍從旁刺之,蛇復大痛,旋繞不止。王生不忍復觀,獄卒乃闔盤送入獄中,仍鍵其戶。司賓者復導之他游,凡三日觀覽已畢。忽見一宮人捧檣到院,贈以徑寸大珠一顆,巨棗二枚。曰:「此珠佩之,可以辟邪。此棗啖之,可以益壽。吾主無以為贈,聊表微意,請從此別矣!」於是,有兩蒼頭導之,仍循原路送出洞口。王生乃遍游五台,盤桓一月始返晉陽。其大珠珍藏維謹,嘗以示莫君子緦口置之暗室中,光如明月,可以觀書。洵奇寶也! 後唐韓淑妃為真仙 王生謁見李後之後,美人仍常至齋中,王生問:「太原城內何地最幽勝寧可導我一游乎?』美人索紙剪二驢,叱之曰:「起!」忽毛鬣奮張,清風肅然。美人自跨其一,使王生跨其一,曰:「但閉目勿開視。」須臾至一處,四顧空曠,可十餘畝,中有一小山,土皆五色,頂乎如砥,周僅丈余,有石磴五六可列坐。時在春杪夏初,月明如晝,山上下多芝蘭,奇芬撲鼻。又有海棠、芍藥、山茶、牡丹之屬,齊開如錦,花大如盆,皆非人間所有,恍入仙界焉。美人告之日:「此山吾輩名之曰韓丘,世人不知也。昔後唐莊宗為晉王世子時,娶晉陽人韓逵之女為嫡室,而伊氏女為次妃。韓夫人諱情,字靜娥,容德尤盛。以余所見,二千年中晉產美人,當以夫人為第一.與趙產李皇后相上下,而貞靜端重尤過之。夫人事舅姑甚孝,莊宗既即王位,夫人掌內政十五年,力崇節儉,至自罄妝奩以贍軍費,時進直言,諧規闕失,佐莊宗艱難締造,以得天下。農家女劉氏嘗為夫人之侍婢,久從在軍中,以妖艷得寵,生子繼岌,遂重賂宰相豆盧革、郭崇韜,建議越次立為皇后。 既冊劉後,莊宗乃迎曹太妃及韓、伊二夫人,由太原至洛陽,相見有慚色,始詔封韓夫人為淑妃,伊夫人為德妃,位亞皇后一等。明年為同光二年,以中秋節賜后妃宴,適南漢獻孔雀二十雙,莊宗曰;『吾聞孔雀見美人則舞。置金唾壺、白玉盤、明月珠於殿上,能得孔雀全舞者賜之。』後宮寵嬪三十人相繼至,孔雀有一二舞者,有竟不舞者。虢國夫人夏氏至,孔雀舞者六雙。沂國夫人侯氏至,舞者八雙,侯氏即夾寨夫人也。劉後艷服盛飾,鳴佩穋然,故作媚態,孔雀舞者三雙耳,後頗有慚色。德妃伊氏至,舞者十雙。是時,淑妃年四十一,尚如二十許人。妃曰:『吾老矣,豈能與年少婦人爭寵?』屏粉黛,撤簪珥,御敝衣,為宮中老媼裝束者,珊珊而來。眾皆聳目瞻視,肅然神驚。孔雀二十雙皆舒兩翼,如錦屏之高張,異彩翔耀,與淑妃容色相輝映。既而和鳴應節,對舞不已。 殿上下皆呼萬歲,私相語曰:『此真足母儀天下矣,乃不得為皇后,而立假皇后耶?』莊宗以諸寶賜淑妃,妃辭不受,劉後竟自取之。莊宗既得天下,志意驕怠,盤於游畋,劉後復導以減削軍費,猜戮功臣,激成大變。四年三月,李嗣源引兵西向。四月丁亥朔,莊宗為伶人所弒。節度使朱守殷入宮,選宮女三十人以去。其裨將闖入淑妃宮,見淑妃繚麻哭泣,嘆曰:『天仙!天仙!』乃出引軍士復入,欲遂劫取淑妃。忽見宮門有丈六金甲神挺鞭而立,瞋目視之。裨將驚怖走出,三日而死。明宗入洛陽即帝位,遣使賜劉後死。韓、伊二妃在宮中,帝夙聞其賢,不敢失禮,然心畏其逼也,時遣人微諷二妃,欲嫁之。二妃皆齧指自誓,固請徙居太原,以避嫌疑。明宗敕有司供養如禮,而宰相命加防閒,有司遂希上指,又加嚴焉。 給宅一區,前後廣廈各十楹,二妃分居之,各攜侍女四人,有圃可十畝,即此地是也。有司於牆外圍之以棘,而錮其門戶,但於戶傍開一穴,每日進飲食,出糞溺焉。頃之,守門卒大言曰:『吾輩躍馬赴沙場立功,取金印如斗大,安能日日擔婦人糞乎!』其意蓋欲索賂雲。德妃予之,卒為出糞如故,淑妃不與,侍女之糞臭氣充積,漸致疾病。是時,余奉群仙命,護視二妃。余知淑妃本系真仙,哲謫塵世,真仙之糞輕清靈秀,積之可以祛疫。乃為設法通一陰溝,每日侍女糞溺,由此流出,以水濯之。余以七寶金盆獻韓淑妃,受其糞,積之圃中。比及十年,遂成此丘,上皆五色。奇花異卉,甲乎宇內,芳馨異常,蓋得真仙之靈氣也。」因指稍北一石光明如鏡者,曰:「此拜仙石也。當韓淑妃居此室時,每臨窗玩月,容顏上映月光,照耀大地』驚動吾族,咸來瞻望。余每率吾族之將成道者百餘人,拜於此石上,而淑妃不之見也。迨二妃既去,舊宅遭兵燹為廢址,吾族戀此勝境,仍來聚會。偶有人來謀營造者,則出巨蟒、奇鬼以驚懼之。故此地雖在城中,而庸眾以榛莽棄之。千年以來,獲常留為吾輩會真之所,天上真仙,亦往往間歲一臨焉。群仙以其為韓妃積糞所成,故名之曰韓丘也。』王生問曰:「二妃去此後,徙往何處?」美人曰:「此事略見於《五代史》,而後世不能知其詳。唐廢帝時,石敬瑭舉兵反,遣使求援於契丹,許割燕雲十六州之地。使者三反,契丹援兵尚未發,或獻計曰:『唐莊宗嫡配韓、伊二妃在此,聞契丹主常稱為塞南第一麗人,慕一見而不得,今許獻之,契丹主必大喜,赴援必速。』敬瑭曰:『二妃年已逾五十,奈何?』對曰:『二妃容顏甚少,盍繪圖獻之?』敬瑭乃募善畫者潛往繪二妃之容,遣使獻於契丹,契丹主果大喜,曰;『昔匈奴得一王昭君,遂為千古佳話。今我一舉而得二美人,死且無憾。』即日舉兵南下,大敗唐兵,冊敬瑭為晉皇帝。敬瑭遣其宰相趙瑩等迎二妃,將送契丹,軍中隱士鄭遨聞之曰:『石氏其無後乎?二妃乃唐莊宗嫡配,天下之母,亦敬瑭之母也。而以賂敵人,不滅何待?」二妃皆哭罵石敬瑭非人也,狗彘不食其餘矣。皆欲求死,則已為人所守,無隙可乘。眾人強捉登車,契丹主待於穹廬,盛設儀仗。余恐二妃受契丹主之辱,隱形從往,用障眼法迷契丹主。契丹主遙望二妃,皆皤然白髮老媼也,乃謂群臣曰:.汝等豈以朕迎唐二妃為好色哉了昔先帝與晉王約為昆弟,是朕與唐莊宗亦昆弟也。莊宗蓋世英雄,國滅無後,留此煢煢二嫂,幾無立錐之地,朕甚憫之!今迎養北廷,以完二嫂之節。即令二嫂年少色盛,朕亦決無他意,可送二嫂與述律太后同居,常為太后誦說中原舊典,如漢曹大家故事,此朕之志也。』契丹主左右望見二妃,皆額手曰:『真天人也.唐莊宗若立韓妃為皇后,何至失國。然如此福德之相,而伶仃孤苦,亦可怪也!』契丹主後望見二妃容貌皆如花如玉,然前言已出,不能悔也。淑妃居契丹三年,無疾而薨,年五十六。薨時異香滿室,空中音樂嘹亮,鹵簿甚盛,蓋返其真仙舊位雲。太后命以唐皇后禮葬之,表曰『唐莊宗神閔皇帝嫡配貞淑韓皇后之墓』,建憫節寺於墓旁。明年,德妃亦薨,年五十四,與淑妃同葬焉。」美人方與王生踞石對談,不覺白露沾衣,雞唱一聲,東方將白。美人乃呼起二驢, 自跨其一,拱手作別,曰:「吾去矣!吾所以來見君者,為表章李、韓二仙也,今吾事畢矣o」遂冉冉向東南白雲深處面沒。王生跨驢還館,驢蹶然倒地,視之紙也,乃什襲藏之,美人自是不復至齋中。 神護漢陵 光緒五年,河南巡撫塗宗瀛奏稱:盂津縣之鐵謝鎮,相距里許,有漢光武帝陵寢一區,歷經遵守。同治十二年,河流沖刷套灣,逼近陵垣,兼沖及鐵謝鎮寨前.撫臣派員修築魚鱗石壩,迄今黃河北岸積有石子灘,其形尖突,挑水南趨,石灘迤東長出雞心灘.一片,溜勢愈形淘刷,致將鐵謝鎮臨河… 面寨牆沖塌,勢將淪陷。該鎮為順河船隻屯運糧谷碼頭,居民二千餘家。寨內有陰皇后陵寢,已衝去三分之一。亟應籌款修防,估計工料價銀四萬三千餘兩。旋奏稱抵馳孟津鐵謝鎮查閱工程,如漢後陵前磨盤石壩,以及陵西石壩五道、陵東托壩一道,均按照原估丈尺拋築堅實。其寨東崖尖及北岸石子灘尖,亦均刨去。初勘黃河南圈套灣,已咸入神之勢。 寨邊大溜奔騰,逐日坍塌。興工以後,河勢稍落,大溜北趨,南岸淤墊,工程易施。僉謂靈只效順,原估需四萬餘金,現僅用一萬七千八百餘兩等語。先是孟津縣令夢見一金甲神,告之曰:「我漢將軍賈復也。奉上帝命將以某月某日會同金龍四大王,保護陰皇后陵寢。汝可鳩集人夫先期興工,並速請巡撫親臨工次,俾我得以成功。」縣令問:「將軍既有神力,屆期行事足矣,何必藉助巡撫?」金甲神曰:「不然。夫巡撫為陽世之尊官,所謂當王者貴也。若得千百人夫群集河干,藉其氣焰,助我威靈,則事半功倍耳。」縣令如言鳩工』並請巡撫蒞工。屆期風雨驟至,夜見神燈無數,明滅河湄,但聞波濤洶湧,其聲如雷。黎明視之,則大溜已北徙四五里,南岸河身皆淤為平陸矣。余嘗謂,自古美人往往有容德而無福壽,惟陰皇后則容德與福壽兼著。當時既備極尊崇,身兼五福,足為千古美人生色。至其陵寢,雖在二千年後,尚獲神靈呵擴,然後知中興帝後功德在民,天之報之者厚也。 狐仙談歷代麗人 黔中某孝廉,以博學高才,主持風雅。道光壬辰會試,落第出都,每過名區,輒停驂遊覽。道出西安,嘗策馬登眺五陵,且尋秦漢故宮遺址,流連彌月,忽忽已到中秋。是夕月明如晝,孝廉在逆旅獨居無聊,跨馬出郊玩月,不覺至禾央宮故址,荒煙蔓草,滿目蒼涼。正欲吟詩憑弔,忽見稍北有巍峨宮殿。前行二里許,見宮門內外闃寂無人,系馬門外,步行而入,越室三重,則見華燭滿堂,陳設璀璨,有五六麗人,望月而拜。一麗人澹妝靚服,年可三十許,尤覺端艷奪目,甫拜而起,徐步數周,其行如輕雲出岫,諸麗人皆注目凝視。 步畢就坐,嚶然細語,口操秦音,其幽韻若微風振簫。孝廉不覺移步上堂,一麗人呼曰:「有生人在此窺伺,如此良夕,被其攪擾,可恨可恨!」言已,堂上燈燭盡滅,復聞暗中有一人曰:「今夕良會,雖作罷論,然此人本系雅士,盍明燭留與一談?」堂上燈燭復明,有青玉幾兩座,各設茗碗,清香沁鼻。於是,五六麗入圍坐一幾,孝廉特坐一幾,而向者澹妝靚服之麗人,形狀服飾又稍變矣。與孝廉寒暄畢,謂之曰:「實告君,我等皆非人也。我等不幸墮入異類,欲得仙訣,其難過人十倍。 方其致力之初,雄者須求世上忠孝勳業卓著之人,與夫耆儒碩學,擇一人而慕效之,雌者須求世上容德兼茂之麗人,擇一人而慕效之。謦款笑貌,無一刻忘懷也,言動舉止,無一事相歧也。如此步趨不倦,五百年而形似,又五百年而神似,一千年之後,始獲離獸而入人。然後修煉益精,擴充益廣,訪世人之可慕可效者,必往從而取法焉,如是者又一千年,始得超列仙班。我生於世二干六百餘年矣,近甫脫離塵俗,略識仙機。」因指其旁麗人曰:「此皆吾弟子也。彼生也晚,見聞尚隘,故吾向者演習第一等麗人之狀貌舉止言笑以示之。然吾成仙之日淺,尚恐未能逼肖,貽笑大方也。」孝廉問;「向所演習者何人也?」麗人曰:「前漢孝惠張皇后也。此處即北宮故址,張後廢居於此者十七年,每逢令序,吾率諸弟子演習於此,冀稍沾其靈淑之氣,亦甚於吾道有益也。」孝廉問;「既欲學道,何必慕效麗人?」對曰:「世間名媛有德無容者甚多,劉向《列女傳》所載,豈必人人姝麗,皆未嘗不可學步。然吾輩結習難忘,必覓麗人而師之。且其人果容德兼美,必系神仙偶謫塵世,故欲求仙以此為較捷也。」孝廉問:「大仙初學道時,所慕效者何人?今之狀貌,乃何人也?」對曰:「吾於春秋之世,亦嘗遊歷諸侯之宮。迨戰國時所最慕效者,乃秦武王后魏姬也。姬乃魏襄王幼女,吾少時聞其容德,遂隱形入魏宮,而依侍之。迨秦武王聘後於魏,吾亦隨之入秦。甫越四年,而武王薨,王弟昭王爭立,不以禮待其嫂,始則幽廢空宮,繼則欲強嫁之。姬誓死不從,遂逐之,始大歸於魏。是時,姬年甫十九,復守節八年而卒。吾始終不離一步,故其神態皆能逼肖。向吾方摹仿張皇后,僅仿佛其十之六七,為子所窺,令人恧然,故仍返吾初師魏姬之貌也。」孝廉問;「大仙所見古今麗人,共有幾何?」對曰;「吾自魏姬沒後二千年來,凡帝王之宮,以及名都大邑,僻壤窮鄉,無不週遊物色。計吾所常竭力追摹者,不下二百餘人。然吾所謂麗人者,必兼容與德言之。若僅美於容而其德不純,效之適足為害耳。且古所傳麗人者,或承帝王之寵,威福驚人;或為文士所褒,揄揚溢量。 及考其實,則真麗者僅居少半,其餘幸得美名者,大都不過中人。若其遭逢不偶,或早年守寡,或聲勢難憑』則其沉淪埋沒於深宮之中與窮閭之下者,何可勝數?至若趙飛燕合德之淫妒,武媚娘之悍逆,貌非不麗,而腥聞遠播,適增其丑。吾每過之,未嘗不唾其背也。西施、楊玉環誠不失為上等麗人,然夫差寵之而吳亡,明皇寵之而唐亂,吾亦無取焉。」 孝廉問:「大仙所見二百餘人,請為我述之。」對曰;「吾姑就史冊所見之人言之。然有史冊未傳其美,而吾親得之目睹者,有端重一流,如衛夫人莊姜,楚武夫人鄧曼,晉獻夫人賈姬,漢之魯元公主、孝昭上官皇后、光烈陰皇后、明德馬皇后,蜀漢昭烈吳皇后,唐之文德長孫皇后、懿安郭太后,宋欽宗之朱皇后,遼天祚皇后蕭多哆羅,元泰定帝之巴拜哈斯皇后、寧宗之塔哩雅圖默色皇后,明之高慈馬皇后、莊烈周皇后,此其人皆莊麗閒靜,其性皆仁慈敦厚、福德兼全.而當以陰皇后為之冠。宋之朱後,隨欽宗北狩,艱險備嘗,卒於燕京,年僅二十有六。元之塔哩雅圖默色皇后,七歲冊立,甫一月而寧宗崩,後守節三十六年,實元宮一老貞女,其遇皆有可憫者。有明艷一流,如息夫人烈媯,楚平夫人伯羸,漢之戚夫人、孝武陳皇后、邢夫人、尹夫人,吳周瑜之橋夫人,晉之明穆庾皇后、穆章何皇后、石崇之妾梁綠珠、江南女子羅敷,北周靜帝之司馬皇后,隋之宣華夫人陳氏,唐莊宗之德妃伊氏,南唐李後主之繼後周氏,宋之開寶宋皇后,遼懿德蕭皇后,金衛紹王之幼女歧國公主,明福王之選後徐氏,此其人皆體質妍妙,其性皆明慧柔婉,而當以晉何後、金歧國公主、明徐後為之冠。何後諱法倪,廬江何准之女,年二十一,穆帝晏駕,後諷誦佛經,守節四十餘年;歧國公主,自其父紹王為強臣所弒,與其母俱幽入高牆。及元兵圍燕京,乃以公主歸元太祖而議和焉,太祖始舍金而攻西域,金得以延國祚者三十年,實惟公主之力,徐後乃中山王之裔,年甫十五,被選入宮,未及冊立而殉南都之難,蓋亦一貞女也。有修娉一流,如秦穆夫人穆姬及其女簡壁(即弄玉也),晉文夫人文嬴,西楚之虞姬,蜀漢先主之孫夫人,吳孫翊之徐夫人,晉之孝懷梁皇后,秦苻登之後毛氏,北魏之木蘭,隋之紅拂,明之費宮人,石矽土司之妻秦良玉,此其人皆天姿偉麗,才識無雙』智勇兼備。其未及發攄而齎志以歿者,當以孫夫人為之冠。晉之梁後,字蘭壁,安定人,司徒梁芬之女。洛陽之陷,羊後被虜,而梁後殉節,《晉書》失於紀載,亦太疏漏矣。有淡雅一流』如晉文前夫人齊姜、悼夫人杞姒,魯文夫人哀姜、昭夫人吳孟子,漢孝成許皇后,班婕妤、孝哀傅皇后、孝平王皇后、宏農王之唐妃,吳廢主亮之全夫人,唐高宗之王廢后,宋哲宗之孟皇后,明宣宗之胡廢后,武宗之夏皇后』世宗之張廢后,此其人皆窈窕貞愨,雖蒙難居憂,而秉節不回,其德皆足以稱其容。而容色之尤姝者,實以全夫人為之冠。夫人錢唐人,諱惠解,十歲立為吳皇后。吳主既廢,貶號夫人,年十八而廢主卒,崎嶇權臣劇寇之間,卒能保身完節,時議憐之。至於許後之獄,由王莽鍛煉而成,其不足信也,明矣!以上共六十二人,或端重,或明艷,或修嫣,或淡雅,各有所宜,間世一出,皆山川之間氣所鍾。吾當年師法已久,皆能幻其形,並能肖其神。若其數體兼備,不可以一格名,如漢之王昭君、吳長沙桓王夫人橋氏、景皇后朱氏、魏之文昭甄后、唐之崔鶯鶯、後周世宗之繼後苻氏,亦端重,亦明艷,亦修嫣,亦淡雅,無美不該。夫昭君遭遇非時,陷身匈奴,世人多惋惜之,不知其寢兩國之兵,厥功甚大,甄后以潛養袁氏之孤,致遭譖害,倦倦故夫,其心可原,橋夫人歸桓王未及兩年,桓王遽薨,夫人哭泣數月亦卒,節烈可欽,朱後舍子立侄,大公無我,可謂盛德,遽遭反噬,逼令自縊,孫皓之罪,上通於天;崔鶯鶯許字鄭恆,從一而終,元微之謀娶鶯鶯而不可得,乃作《會真記》以誣之,亦見微之心術之不端;苻後,宛丘人,魏王苻彥卿之幼女,年十七,世宗聘以為後,未及行禮而世宗崩,後詣柩前成禮,宋受周禪,遷之西宮,後竟遣出為尼,賜以玉清仙師之號,蓋亦一貞女也。以上六人,大抵岳瀆之精氣所凝,或閱數百年而始一見。余亦嘗從而慕效之,然能形似而不能神似也。若出類拔萃,既不以一格名,即以一格求之,亦莫不臻其極者:一曰漢之孝惠張皇后。後諱嫣,大梁人,宣平侯張敖之女,生於趙而長於秦,故在漢宮口操秦音。惠帝崩,後年甚少,辟陽侯及呂產、呂祿入居宮中,後守禮遠嫌,如防大敵,卒能自潔其身。又常以仁厚勸呂太后,保護代王及諸功臣,陰德甚大。及被幽廢,後亦終不自明,乃其容德之美,史傳絕無知之者,斯可怪也!一日北齊文宣李皇后。後諱祖娥,趙郡李希宗之次女,幼不好弄,天性淑惠,為文宣帝所賓禮,嘗以婉言諫文宣之暴,保全者數萬人。年三十一,文宣之弟高湛即位,慕後容德,欲逼淫之,後以死自誓,然卒遭僇辱者,非後之罪也。其後削髮為尼,卒成仙訣。一曰後唐莊宗之嫡配韓淑妃。妃晉陽人,韓逵之女,佐莊宗二十餘年,以創大業。妃之侍婢劉氏,交通宰相,得超立為皇后,而妃反居其下,以至敗亡。莊宗既殂,妃居晉陽,年五十二,被虜於遼。遼主以母禮事之,妃常懸劍帳中以自防,遼人敬之如神。一日明熹宗之配懿安張皇后。 後祥符諸生張國紀之長女,剛正嚴明,深惡客氏、魏忠賢而裁抑之。客、魏構機陷害,幾為所撼。及熹宗崩,忠賢意欲纂位,後年甫二十一,即能不動聲色,密召莊烈帝立之,共誅大憝,竟延明祚。闖賊入都,後得信稍遲,自縊而懸絕,幾落賊手,危乎殆哉!幸李岩保護之,始得從容引決,蓋若有神助焉。此四人者,大抵乾坤之淑氣所萃,或閱數百年而不能一見,且本系神仙中領袖,偶到人間,雖碩人之詩、洛神之賦,不足以磬其形容。如孝惠張後以淡雅勝』文宣李後以明艷勝,韓淑妃以修媽勝,懿安張後以端重勝,雖各擅一格,而未嘗不備諸體之妙,吾竭力追摹,但能形似十之六七而巳。 凡吾所舉其人,皆見於史冊者。此外,委巷之間,幽閨之內,與埋沒空宮而不得一見君王者,正復不少。余素所心儀,尚有一百數十人,但其姓字不見於史傳,雖欲相告,恐子不能記憶也。」孝廉以為聞所未聞,因與縱談古今人物,其所評賢否是非,多有出正史之外者。正暢談間,忽聞遠村晨雞一唱,麗人曰:「子可歸寓,吾亦從此逝矣。」孝廉與之揖別.出門上馬,但見殘星幾點,皓月西匿,天已曙矣。回頭一望,宮殿巳失所在,惟有畦畛縱橫,滿目沙礫而已。孝廉自為文紀其事,余從黔人得見之,惜已逸孝廉姓名,因稍刪錄之如此。 同治癸酉年,余在蘇州書局,有友人見此文,攜寄上海《申報》館,刻在《瀛環瑣紀》中,已稍被館中執筆者竄改,今特重著於此,以存原壁。 牛太守前生為戰馬 吾錫汪寫園先生(士侃)以進士為四川縣令,其本管知府牛姓,與先生鄉榜同年,乃嘉慶甲子科某省亞元也。太守右手系人手,左手系馬蹄,能自記三生之事,歷歷不昧,嘗告先生曰:「余前生一將官,因征苗殺戮太多,冥司罰令轉生為馬。 余既生在櫪間,回顧本身,儼然馬也。因悲鳴堤齧,不食而死。冥司以其罰不稱罪也,仍令為馬,不敢復求死。既壯,而為某將官乘馬。某將暴戾性成,往往鞭刃交施,受盡百般痛楚。一日與敵戰而敗,追兵已逼,余負某將疾奔,忽臨一山澗,寬約丈余,對面銳石削立如鋒。余念躍過則身死,而吾主或可救;不躍,則吾主必為追兵所殺。乃一躍而過,余腹絀於銳石,腸裂而死,某將竟以身免。冥司以余終於所事,許轉人身,凡為文官,秩至四品。方余之初為馬也,鬼卒以馬皮著余身。及余復為人也,鬼卒又將馬皮剝去。而余已兩世為馬,皮肉粘合無間,乃以刀劃之,痛徹心骨,劃至蹄尖,尤不勝其痛。余因縮去左蹄,鬼卒竟未之覺也。孰意轉為人身,而馬蹄猶未去乎。」蓋太守所自述者如此。太守又告寫園先生曰:「吾官終於此,且不久在人世矣,死期在某月某日。」已而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