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盦筆記 · 卷四  述異

薛福成 《庸盦筆記》
曾文正公始生 曾文正公之生也,以嘉慶辛未年十月十一日亥時。曾祖競希封翁,年已七十,方寢,忽夢有神虬蜿蜒自空而下,憩於中庭,首屬於梁,尾蟠於柱,鱗甲森然,黃色燦爛,不敢逼視,驚怖而寤,則家人來報添曾孫矣。封翁喜召公父竹亭封翁,告以所夢,且曰:「是子必大吾門,當善視之。」是月,有蒼藤生於宅內,其形天矯屈蟠,絕似竟希封翁夢中所見。厥後家人每觀藤之枯榮,卜公之境遇。其歲枝葉繁茂,則登科第轉官階,剿賊迭獲大勝。如在丁憂期內,或迫寇致敗屢瀕於危,則藤亦兀兀然作欲槁之狀。如是者歷年不爽,公之鄉人,類能言之。饒州知府張澧翰,善相人,相公為龍之癩者,謂其端坐注視,張爪刮須,似癩龍也。公終身患癬,余在公幕八年,每晨起,必邀余圍棋。公目注楸枰,而兩手自搔其膚不少息,頃之,案上肌屑每為之滿。同治壬申二月初二日申刻,公偶游署中花園,世子劫剛侍,公忽連聲稱腳庥腳麻,一笑而逝。世子亟與家人扶公入室,蓋已薨矣。是吋,城中官吏來奔視者,望見西面火光燭天,咸以為水西門外失火。 江寧、上元兩縣令,亟發隸役赴救,至則居民寂然,遍問遠近,無失火者。黃軍門(翼升)祭文有曰:「寶光燭天,微雨清塵。」 蓋紀實也。自後,龐觀察(際雲)來自清江浦,成游戎(天麟)來自泰州,皆雲初二日傍晚見大星西隕,光芒如月,適公騎箕之夕雲。 左侯相之夢 左侯相未遇時,夢應省試,領解額,甚覺得意。既而連舉進士不第,忽遇干戈擾攘,參佐戎幕,大帥言聽計從,勛望隆然,中外大臣交章推薦,遂出而典兵,屢摧悍寇,進膺方面之任,爵列五等。其始旌麾所蒞,皆山水靈淑,人物秀美;驅除數省,忽調赴西北,所歷皆岩關、險塞、雄鎮、名都,漸移漸遠。但見黃沙莽莽,一望無際,復笞兵萬里,長驅而進,掃蕩邊氛,功名益盛,累荷超遷封拜之寵。收地愈廣,設宮置防,布置粗定,然後振旅入塞,返其故鎮。蘧然而覺,乃知是夢。是歲,秋試舉於鄉,自知無翰林之望。會試一兩次後,遂不復上公車。旋入駱文忠公幕府,名聲籍甚。曾文正、胡文忠兩公交章論贊,起家四品京堂襄辦軍務,超授浙江巡撫。及克杭州,至西湖之上,恍然如素履其地者,蓋其景皆夢中所見也。其後,以所歷之境,印證前夢,一一吻合。及關隴肅清,議者皆謂新疆地勢遼遠,轉運艱難,頗以進取為疑。而左公慷慨出師,無少顧慮,蓋自知大功之必成也。噫!凡人一金之獲,一第之榮,莫非前定,而況奇勳偉業如左公者乎! 漢惠帝後裔在爪華島 定海某茂才,為粵寇所虜,逃出後改業為賈。嘗賃夾板船運貨,至南洋之新加坡,遭風觸礁,飄至爪華島,即《瀛環志略》之噶羅巴也。流寓五年,然後得歸。嘗言爪華南境有劉莊者,其民皆劉氏,約數千家,聚族而居,蓋前漢惠帝之苗裔也。茂才素有文學,兼習方言.西洋及巫來由文字,皆能翻譯,為土人所敬。適劉氏重修宗譜,屬茂才為之序。茂才閱其首卷載劉氏入島顛末,其事甚奇。茂才已不能記其詳,因稍述其崖略焉。其譜曰:漢宣平侯張敖,尚惠帝姊魯元公主為嫡室,而以其前婦陳餘之女為次妻。陳氏生一女,美而賢,公主愛之如己出,惠帝亦見而悅之。呂太后乃託言公主所生,年僅十三,聘以配帝。在中宮四年,無子。後官美人得寵者十餘人,共生七子。呂太后取帝之第六子,付皇后育之,名為皇后子。惠帝崩,太子立為皇帝,時年二歲。又四年,太后幽殺之,所謂前少帝者也。復立惠帝庶長子宏,是為後少帝。越四年,呂太后病篤,以將相大權付呂產、呂祿。太后崩,張皇后年方二十五,產、祿欲擁之臨朝,以制諸大臣,後堅不允。諸大臣攻殺產、祿,遂滅呂氏。當是時,惠帝尚有四子。少帝年已十五,其三弟皆為王。少帝後宮生一子,甫三月。張皇后居長樂宮,忽聞金鼓喧擾之聲,語其侍女曰:「太后結怨於人深矣,今大臣既滅諸呂,並滅惠帝之嗣,吾孫生甫三月,外間尚不知,可亟馳至未央宮取之。」須臾,侍女取帝予以來,藏之密室。諸大臣果誣少帝及諸王為呂氏子,以車一乘載少帝出宮,遂與諸王皆被殺,遷張皇后於北宮。後既入北宮,攜兒同寢,躬自哺之。以重金許宦者,乘夜抱兒出宮,徑送南宮侯張偃之家。偃,乃後之弟也,收兒密養之。 稍稍成立,適南粵使者入貢於漢。張偃夜見使者,俾挾兒入南粵。南粵王趙佗,詢知為惠帝長孫,官以列卿,封之南海蠻夷中地方四百里。後傳數十世,失其故地,遂為編戶。然族姓蕃衍,雖輾轉遷徙,而二千年宗譜秩然可稽。其家祠所藏有三寶:一日漢玉小璽,方不盈寸,蓋高祖立惠帝時,取藍田玉制璽賜之,惠帝奉為至寶,常付皇后藏之,一日圓徑五尺之古銅鏡,惠帝召巧工為之,而鏤皇后像於中間,時後年僅十七,端艷無匹,以顯微鏡照之,宛如生人;一日三尺長之玉如意,相傳惠帝初納皇后,定情之夕,以此賜之。及帝崩,皇后每夕必捧之而泣,積淚所漬,古采五色,斑駁可愛。 此三寶皆張皇后授之,帝子既乃載以南奔,遂永為傳世之寶。 劉氏祠宇宏敞,前祀帝子為始祖,後祀惠帝及張皇后塑像,皆極精緻雲。蓋茂才所述如是,予謂惠帝本漢賢主,若使享國稍久,其布德當不後於文帝。而張皇后亦賢后也,二千年後尚血食千萬里之外,其澤長於漢之諸帝後遠矣。 徐庶成真 《翼駒稗編》載羅軍門(思舉)追賊終南山,遇真人徐庶饋糧一事。以余所聞,世俗所傳者尚有數則焉。干嘉之際,廣東某縣某村忽到一道士,衣衫襤褸,向村人乞食,莫之應者。 一老媼以盂飯餉之,道士曰:「我欲救此一方人,孰知天數難回,不可強也。」村人異其言,稍稍聚觀之。道士吃一孟飯至盡,已而復嘔之石上,指謂人曰:「今歲天降大疫,死者無算,此飯每吞一粒,可救一人。汝等欲生乎?」村人乃爭食之。問道士姓名,對曰:「徐庶。」遂翩然而去。既而縣中果大疫,而啜是飯者皆不死。又聞康熙中三藩之變,有某將剿賊而敗,賊追之甚急,自分必死。忽有一古衣冠者立於道旁,鬚眉浩白,道貌偉然.謂之曰,「汝勿怖!此賊甚劇,非助汝一臂之力,不能滅此賊。」因解佩劍授之,曰:「賊至此,汝但拔劍,劍即飛去,自能取賊將之頭矣。」問:「劍何以歸還?」日:「余自能取之。」 因指某山曰;「與汝相會於此。」問其姓名,曰;「吾徐庶也。汝前生與吾有舊,吾故特來救汝,勉之!」俄而,眾賊麇至,某將倉卒拔劍,劍即飛去。須臾,賊眾紛紛棄甲倒戈而北,詢知賊酋已擊死矣。追至某山,果見古衣冠者已先在,捧劍拱手作別曰:「吾去矣!」遂不知所往。又有訓蒙師顧洪山先生者,余之外曾叔祖也。餘六七歲時,從之受業,時先生已八十餘矣。嘗自言少時寓無錫城內藥王廟讀書,廟有道士數人。一日,忽一外來道士求暫寓,古心古貌,神氣洒然,博談古今,無所不通,尤喜談三國時事,感慨淋漓,令人歌泣。所述事跡,每有出諸史之外者.叩其姓名,笑而不答口越數月,一小道士病且死,其人命取桑葉十餘石,置大鍋中,熬其汁以灌之,霍然而愈,遂辭去。老道士覺為異人,固留之,不可。遂行,老道士猶力挽之,其人曰:「實告汝,我徐庶也。小道土二十一世前為劉豫州部下小校,我念其樊城之役頗有戰功,故來救之。與汝何緣,而欲強留我也?」徐步而去。老道士疾走追之,終不能及,數十步外,遂失所在。 郭汾陽王墓被掘 同治元年,關中回寇蜂起,屠戮之慘,甚於粵寇。是的,督師大臣勝保由豫入陝,其隨員洪觀察貞謙過華陰,曾呼一整容匠,問以汾陽王后人如何?其人憮然曰:「我即郭姓,汾陽王后裔也。從前合族有十餘家,皆零落不振,無讀書者。今遇此大變,存者無幾矣。鄉人以慘遭茶毒,無所泄憤,則群嘩曰:『始引回人入中國者,是汾陽王之咎也。』乃相率往掘王墓,其中羌無所有,惟得古劍一柄,亦已幽黯朽折矣。今雖稍加修葺,竟無力能復舊觀。」感晞不已。洪觀察為余述之如此。余謂汾陽王雖借回紇兵復兩都,然回紇之入中國,實不始於汾陽。且回回與回紇又是兩種,鄉愚無知,偶聞讕語,信為實然,一唱百和,且奮其憤毒之氣,何所不至?當時,雖其子孫不能御,官法不能禁也。而自唐迄今已逾千年,則墓中一無所有,亦理之固然,無足怪雲。 桃花夫人示夢 湖南郡縣往往有桃花夫人廟,蓋祀春秋時息媯也。長沙某生,偶因游山,借宿古廟,視其額則桃花夫人。默念:息媯不能殉夫,隱忍事仇,為生二子,縱使終身不言,無補於其失節,而況其未嘗無言也,此等淫祠,安得起狄梁公而毀之?是夕,某生夢夫人遣使召之,至殿上,夫人服飾古雅,環佩穋然,南面高坐,侍女十餘人植立兩旁。某生竊視,夫人端麗無匹,而懍若冰霜,謂某生曰:「《春秋左氏傳》一書紀事失實,或因傳聞稍誤,而毀人名節者甚多,汝知之乎?即如我從息侯入楚,不甘受辱,自殺以殉,志節瞰然,可表天日。其始而守身如玉,幽餓空宮。繼而徐遭誘脅,屈志為楚夫人。生有二子者,乃我之侄也。左氏不考其詳,而混我姑侄為一人,俾我受千古之譏評,豈不冤哉!又如左氏所稱衛宣公烝於夷姜,晉獻公烝於齊姜,後人辯之,以為夷姜、齊姜實宣公、獻公之夫人,其說甚為確鑿。此等烝淫大惡,豈可輕誣古人?又如僖公十五年傳,晉惠公燕於賈君。注者以為賈君即獻公之妃賈女也,其人是矣。然所謂烝者,則又有訛謬焉。夫獻公初娶於賈為元妃,齊姜乃其次妃,其入宮在賈女之後。 賈女甚美而賢,與衛莊姜相仿佛。厥後獻公既得驪姬,立為夫人,乃幽賈女於宮中,然其初實晉之小君也,故稱之曰賈君。 當惠公入立之時,賈君年已七十左右。秦穆姬念其嫡母之幽忱孤苦,故屬惠公善視之。孰知惠公並不加禮,復逼淫其侍婢,致令賈君憤郁而卒,穆姬所以怨之也。然競曰燕子賈君,則誣賈君甚矣。又如楚平王為太子建聘婦於秦,曰伯嬴,容德甚美,王乃自娶之。此在王為慚德,而非秦女之罪也。厥後吳人入郢,以班處宮夫人,伯嬴獨能閉門白守,稱說禮義,俾吳王慚而退舍。秦亦以其女之故,發兵救楚,卒復楚國。 是夫人既有功於社稷,而貞毅明達,葆全節於危難之中,實巾幗中所罕覯,宜其能生昭王為中興之令辟也。左氏不著一字,使如此賢媛幾至湮沒,亦其疏漏之失也。凡吾所述,子之博雅,自能知之。吾所以復言之者,欲子轉告世人,俾知書之不可盡信也。大抵以一人之才智,纂二百餘年數十國之事,豈能一無舛誤。然被其誣者,則奇冤莫白矣。此左氏晚年所以有失明之罰也。」夫人舉袖一揮,某生遽醒。歸而檢《列女貞順傳》曰:「楚伐息,破之,虜其君,使守門將妻其夫人而納之於宮。楚王出遊,夫人遂出宮,見息君曰:『人生要一死而已,妾終不以一身更貳醮,生離於地上,豈如死歸於地下哉?』乃作詩曰:『谷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皎日。』遂自殺,息君亦自殺。楚王賢其夫人守節有義,以諸侯禮合葬之。 君子謂夫人說於行善,故序之於詩。」某生因思劉向博極群書,其言必有根據,何以與《左傳》相鑿枘?今知為姑侄二人之事,則疑義渙然矣。蓋古者諸侯一娶九女,息夫人雖死,而其娣侄未必能俱死,人但知為楚夫人者亦號息媯,而不知其截然兩人也。若息夫人之貞固不二,則廟食千秋宜矣。又楚平伯嬴亦列於《貞順傳》,曰:「伯嬴者,平王夫人,昭王之母也。 吳入郢,昭王亡,吳王闔閭盡妻其後宮,次至伯嬴。伯嬴持刃曰;『君王棄儀表之行,縱亂亡之欲,犯誅絕之事,何以行令訓民?妾聞生而辱不若死而榮,妾若有淫端,則無以生世。一舉而兩辱,妾以死守之,不敢承命。』吳王慚,遂退舍。伯贏與其保阿閉永巷門三旬,秦救至,昭王復矣。君子謂伯嬴勇而精一。」某生因思夫人之言,與此傳適相吻合。又檢《春秋大事表》,於衛夷姜、晉齊姜論之頗詳。玩夫人之言,似已知有此書矣。淮賈君之事,無書可考,後讀《史記.晉世家》雲,自獻公為太子時,重耳固已成人矣。獻公二十二年,重耳年四十三,出奔狄國。某生始憬然悟曰:「重耳在魯僖公四年,年已四十有三。申生乃重耳之兄,秦穆姬又其女兄,則其母齊姜年必在六十以外。賈君乃獻公初娶之夫人,其年又當長於齊姜。惠公入國,在魯僖公九年,則賈君年在七十左右無疑矣。 惠公淫其侍婢,而左氏誤信傳聞,以為燕於賈君,其誣賈君實甚,宜夫人為之表白也。」某生常以所夢語人,復作文,考論其事甚核。後數年,復夢夫人召之,出彩筆一枝贈之曰:「此翰苑筆也,聊贈一枝.以報發潛闡幽之厚意。』是秋,果捷鄉試。明年,成進士,入翰林。 馬端敏公被刺 同治九年七月:二十七日,為兩江總督月課武職之期,馬端敏公(新貽)親臨校場閱射。校場在督署之右,有箭道可通署後便門。端敏閱射畢,步行由箭道回署,將入便門,忽有跪伏道左求助川資者,乃一武生,端敏同鄉也。接呈狀閱之,謂曰:「已助兩次矣,今胡又來?」言未畢,忽右邊有人大呼伸冤者,未及詢問,已至端敏身前,左手把其衣,右手以小刀椹其胸。端敏謂從人曰:「我已被刺,速拿兇手!」言訖而絕。 從人舁端敏入室,武校聞聲奔集,執縛兇犯,並執武生,付首縣熬審。兇犯為張汶祥,河南汝陽縣人。武生,實不知情,蓋適逢其會耳,乃先釋武生使去。是時,人情洶洶,訛言朋興,朝廷調曾文正公還督兩江,兩發重臣按此獄。越半年,事乃定。先是,有丹陽某生者,夢見吏役持名單一紙,所錄殆數十人口第一名為張汶祥,第三名為馬新貽,而己則在數十名以外。寤而告人,決計不與秋試。未半月,而端敏被刺,某生以是冬十月卒。惟張汶祥名列第一,而死在明年二月,咸莫測其故也。端敏騎箕之夕,張子青漕帥(之萬)在清江浦,忽夢端敏以年愚弟名帖來拜。端敏故與漕帥丁未同年也,神色慘澹,久之默然,徐曰:「吾事專托同年。」拱手而去。未幾,得旨前赴金陵熬審兇犯。漕帥至金陵,時以語人,謂凡事莫不有定數雲。是年,又有湖州人費以耕,字餘伯者』以鬻畫游上海,病臥客舍。馬公被刺之日,費忽語人曰:「制府馬公今日已死,一百二十餘年前之案發矣。此案共數十人,吾名亦在其中,不能久居人世矣。」越三日,而費卒。 張汶祥之獄 馬公未被刺之前數日,忽接到公文一角,其封模糊,不知為何署印章。拆視之,並無文書,但畫死馬一匹而已。亟命執投文者訊之,已不知所往。蓋即張汶祥所為也。及馬公薨,汶祥所持刺刀深入胸中四寸,從人為之拔出,刀已剜曲,刀首敷毒藥,人遇之立死,並不見血雲。意其處心積慮,非一日也。是時,事出非常,訛言四起,或謂必有指使之人,或有以帷薄事疑馬公者。蓋謂汶祥奮不慮死,非深仇不至此也。 方獄急時,余在金陵,頗加意訪察此事。其謂有指使者,固全無影響,謂涉及帷薄事者,尤大謬不然。蓋汶祥所自供之籍貫蹤跡,已與世所傳不相應,且馬公果有隱慝,汶祥盡可昌言之,不必為之隱諱也。先是朝廷命漕師張公(之萬)赴江南蒞獄,既定讞矣,會言路有異議者,復遣刑部尚書鄭公(敦謹)赴江南,讞如前。乃以辛未二月十五口,磔汶祥於金陵城北之小營,摘心致祭於馬公柩前。而馬公先已奉旨建祠予湓,飾終典禮甚優雲。方汶祥之被執也,江寧將軍魁玉公詰問主使,汶祥張目答云:「我為天下除一通回匪者。」蓋以馬公先世出於回教,故誣之也。及星使至,與承審司員先後熬問,汶祥終無一詞,或時為夸謾不遜語而已。或勸刑訊,星使以汶祥重犯,儻未正典刑而瘐死獄中,誰執其咎?故始終不敢用刑。 定案之日,孫觀察(衣言)、袁觀察(保慶)皆以承審大員不肯畫諾,以未刑訊故也。二公皆嘗受知於馬公者,然當是時推究汶祥蹤跡,並遍逮其姻戚支黨,供證確鑿,所讞已十得七八,殆無甚疑義雲。汶祥始為粵匪所虜,繼而逃出至寧波,以押當貿利自給,並與諸海盜通,食其糧者數年。值馬公巡撫浙江,擒斬海盜頗眾,復禁歇押當。汶祥益貧無賴,乃時思為海盜報仇。汶祥又有妻為人誘之以逃,汶祥追而執之,復以失物訴巡撫,求為追繳。馬公以此小事不宜煩瀆,格其訴不納。其後,汶祥妻又謀逃逸,汶祥迫令自殺,既而怒曰:「巡撫不為我追贓,使吾妻有輕我心,是殺吾妻者巡撫也。」遂懷必報之志。會馬公總督兩江,汶祥千裡間關,候伺兩年,而始遂其志。天下固有以睚眥之忿,結滔天之釁者,其張汶祥之謂乎? 知府被刺 同治八年,青州府知府王君汝訥被刺而死,其兇犯乃青州營步兵也。營中定製,凡馬兵出闕校閱,步兵精騎射者補之。有一步兵,武藝絕倫,發矢連中,而參將抑之,竟不得補馬兵闕。步兵懷恨,常欲刺之而未得間。會某月某日丁祭之期,步兵私念此其時矣。因磨白刃,先埋諸學官方磚下。 至期,文武官皆已就位,步兵取白刃徑往祭所。於時黑夜中,雖有燈燭,眼光朦朧,步兵平素又但知參將為最貴,乃就首席一官,猛力刺之,應手而倒,則知府王君也。步兵日:「誤矣。」亟往刺參將,參將負重傷,疾走以免。其下兵丁倉猝格鬥,死且傷者數人。步兵馳出廟門,左執刀,右挾矢。以御追者,每發一矢無不中,復殺數人,於是追者不敢迫。至東門,門者呵之,復殺門者,斬關而出。遇一農夫驅驢負柴將入城,又殺農夫,推柴於地,而騎其驢以行。驢至水邊不肯渡橋,步兵亦若迷不識道者,盤旋往返,自晨至午仍在水邊追者愈聚愈眾,乃就執。訊之,則瞠目直視,但云欲殺參將而已。遂置之極典。初,王太守之父為山東某縣令,接印之夕,滅燭將就寢,時窗外月明如晝,月光映射室中,忽見有人持白刃自屋檐飛下,破窗而入。太守之父自帳內窺之,見其在室中摸索,知欲刺人也。大駭,屏息移出帳後,伏於床下,刺客摸至床邊,果連斫之。旋覺無人,復破窗而去。既而詢知,此室為前任縣令所居,其仇家不知其移寓,故欲刺之。然使不見幾速避,已代人受刺矣。因是寒心,即日告病棄官歸,亦可謂哲於保身者。乃閱數十年,而其子仍在山東代人受刺,豈冥冥中果有定數歟? 知縣被戕 同治九年,兩江總督馬公被刺於金陵。是年三月初五日,先有浙江嵊縣知縣嚴君被戕之事。嚴君名思忠,鎮江人,治嵊縣頗著政聲。有櫛工龐姓,設鋪縣城,而令其子學技於新呂。 會清明節,其子由新昌回家?至中途,忽發瘋疾。櫛工赴鄉省墓,俾一徒與瘋子居鋪中。夜將半,瘋子忽放火自焚其屋。鄰人奔救,火既滅,而瘋子不見。人皆謂其懷慚白遁,末之覓也。是時,嵊縣令無公廨,僦民室以居。瘋子竊菜刀置;之懷,徑趨縣令公館。登館后土山,壞後門以入,館中人皆不覺,倏入縣令正寢.寢室凡七間,皆有簾帷而無門戶。縣令與一妾居東,縣令之女年約二十,與傭媼居西。瘋子先遇一媼,斫之,負傷仆地,遂趨縣令臥床,遽斫之。其妾聞聲呼救,復趨斫之,皆在床呻吟。瘋子見床後花裙一條,遂取而自束之,復趨西室,見縣令之女,斫之數十下,負重傷未死。仍入東室,斫殺縣令。其女聞聲匍匐往救,瘋子出遇之,復被斫以死。縣令與其女皆受七十餘刀以死,而面目模糊,不可辨雲。 瘋子取印佩之,開箱取寶銀一枚,復出後門而去。天既明,有豆腐店翁方開店門,忽見一人滿身血污,腰束花裙,執刀來撲,店翁以門板御之,墜其印及刀於地。瘋子挾銀而遁,居民拾印與刀來叩縣令公館,則大門猶未啟也。既知縣令已死,遂報典史,先來相驗,發捕役嚴緝兇手。瘋子泅伏水中,執而汛之,若茫然不自知前事者。縣令之妾,逾一日而死。置瘋子於極典,然終莫解其由來也。或曰:「嚴君少時,其父為山東博山縣令。嚴君讀書學官之魁星閣,閣有三層,嚴君居中層,其上為人跡所罕到,而嚴君每若見人憑欄眺望,知為狐也。陰戒其仆蹤跡之,知其窟在數里外之古墓中。歸而告其母曰:『某處有狐窟,兒將召獵戶殲彼醜類。』其母先一夕夢一老人來見曰:『吾族與郎君夙無嫌怨,兩不相位,郎君居心陰狠,吾旅氣數已到,恐遭毒害,然吾!公有以報之。』其母既感是夢,乃叱止之曰:『彼雖異物,然無害於人,何必殲之?敢若此,非吾子也。』嚴君重違母教,數月末發。厭後技癢不能自己,遣其仆陰購火葤,藏之墓中,乘夜以引線發之。清晨往觀,則死狐枕藉穴內。人有知其事者,以為龐瘋子之案,老狐為之也。」嚴君被戕之歲元旦,館中階石忽裂為二,血痕殷然。嚴君白占一課,謂縣中當有逆倫重案,亟召其吏役教誡之,俾各慎厥職,而不知其身自當之也。 水神顯靈 鬼神為造化之跡,而跡之最顯者莫如水神。黃河工次,每至水長之時,大王、將軍往往紛集河干,吏卒居民皆能識之,曰某大王、某將軍,歷歷不爽。同治七年,捻賊張總愚竄入直隸、山東交界,今伯相合肥李公扼守黃、運兩河,設大圍以困之。當是時,各營兵勇不滿十萬,而汛地綿廣數千里,人數不敷甚。巨賊以全力並沖一處,一處失防,則全局皆廢,固非確有把握也。然竟以滅賊者,是的大雨時行,河水泛溢,平地積潦,往往盈丈,賊四面奔突,皆為水所阻,官軍因得以合力痛剿,蓋若有神助焉。李公調長江水師提督黃軍門(翼升)率舢板炮船北上,至張秋,阻淺不能進,眾人咸請軍門詣大王廟行香。舟人忽報曰:「黨將軍至矣。」日:「何在?」曰:「在河干。」先是北運河涸如乎地,至是河水驟涌,船隨水進,所向無阻。隱隱於數十步外,見一紅旗在前,大書黨字。軍門祝曰:「此役若滅賊,必請於大帥奏加封號o」於是,李公調軍門扼守泊頭鎮至捷地壩,共河牆一百二十里。軍門既至,審視形勢,謂將吏曰:「吾水師力尚單薄,而汛地頗廣,且運河水旺,尚無可虞。賊若由減河北竄,則大局壞矣。吾欲決捷地壩,引運河水入減河,則吾可高枕無虞。又恐居民不願,致啟爭淪。」正躊躇間,眾又請軍門拈香,曰:「大王現矣。」軍門登河牆拈香畢,憑牆下望,見若有一蛇婉蜒河側,長不過尺余,或曰黨將軍也,或曰楊四將軍也,或曰某某大王也。方欲遣人諦視,忽對岸堤上有一蛇長十丈余,首如七石巨缸,鱗彩燦爛,三昂其首,驟聞天崩地塌之聲,則捷地壩陷矣。運河水滔滔滾滾灌入減河,賊果北竄,阻水不得皮,望洋嘆恨而去。賊既滅,軍門以語李公,清為黨將軍奏加封號。末及舉行,但為奏請南書房書一匾額而已。及李公總督直隸,歲辛未,畿輔大水。一日,天津吏民歡言黨將軍見於河干,請郡守、縣令往迎之。縣令讓以坐轎,不肯入;郡守乃以坐轎讓之,送入大王廟中。既而大王、將軍陸續踵至,津民連日焚香演劇以侑之。已逾兩月,李公謂屬史曰:「今值饑饉之年,物力艱貴,與其耗之演劇.不如賑濟饑民。」欲將大王、將軍送之河干。正在商議,外間尚未知也。一優人忽自廟中戲台跳至台下,大言曰:「我黨得住也,李少荃與我有舊,本是一會之人。戊辰之役,我為出力不少。滅賊成功,得有今日。乃既不為我請封,今者演劇為樂,復欲驅我,何太無情誼也?」言畢,優人偃臥於地,良久乃醒。問以前事,茫然不知。於是,屬吏力請李公聽其演劇,凡三閱月,而大王、將軍乃漸去。津民復相與醵錢重修大王廟,煥然一新。 賈莊工次河神靈跡 同治甲戌,河決賈莊,山東巡撫丁稚璜宮保親往堵塞,以是年冬十二月開工,頗見順手。而大王、將軍絕不到工,至光緒乙亥二月問,險工疊出,用秸料至五千六百七十萬斤、蒜料至二百七十萬斤:十三日後,停工待料,,與埽或蟄或走,或似嘔吐。連日西北風大作』大溜自引河直射口門,萬夫色沮。十五日午刻,口門裡許,河水清忽見底,毫髮可鑑。十七日,栗大王至。越日,黨將軍至。又明日,金龍四大王至。 自十六至十九日,桃汛忽發,口門深至五丈四五尺,種種奇險,兵弁員役束手相向。二十一日,大溜忽入引河,口門水勢日平。 二十三日以後,蒜料大集,各大王、將軍亦云集兩壩。二十六日夕南壩開工。二十八日,北壩開工。是日,金門中流忽浮黑鴨一對,游泳上下,幾一時許,倏不復睹。河員謂系抱鴨將軍,每遇堵口,出現最利。越曰,復有虎頭曹四將軍端坐捆箱船上,形同綠蛙,而體較長,請入香盤,毫不驚躍。又有楊四將軍者,狀如蜥蜴,長只寸余,雙眸怒突,遍體生花,從檐際躍入宮保帽中,遣官送至大王廟,行七八里伏不稍動,安坐供盤數日。三月初六日寅刻正,兩壩合龍,然壩基尚未壓到河底,河水自壩下漬涌而出,形勢岌岌。初八日,雷雨大作,共言陳九龍將軍至矣。是夜,雷雨不止,龍占打下丈余,隨即添培高厚土櫃,邊壩一齊填壓到底,即刻斷流。蓋人力無所不施,不得不借於神力也。聞河工凡見五毒,皆可謂之大王、將軍,如蛇、蝎虎、熔蜍皆是也。然托於蛇體者為最多,但其首方,其鱗細,稍與常鱗不同。位愈尊,靈愈顯,則形愈短。 金龍四大王長不滿尺,降至將軍有長三尺余者。又如金龍四大王金色,朱大王朱色,黃大王黃色,栗大王栗色,皆偶示跡象,以著靈異。各就其神位之前,蠕伏盤中,而昂其首,或一二十日不動,或忽然不見,數日復來,其去來皆無蹤跡。 而鱗色璀璨,或忽然黃變為朱,朱變為綠,謂之換袍;或忽然死於盤中,謂之脫殼。其死蛇須送水濱,即白沉於河底,或數日後仍現於河干,蓋其所附之蛇偶死,而大王實未死也。 又有某大王在盤中,生數蛋而去者。此次大功告成,宮保即專折請加封號,奉旨金龍四大王封號,著禮部查照康熙二十三年加封天后成案辦理;其黃大王、朱大王、陳九龍將軍、楊四將軍、黨將軍、劉將軍、曹將軍,著禮部一併議奏,並建立栗大王專祠,以答神庥雲。 武員唐突河神 丁稚璜宮保在lu東兩次治河,前則侯家林工,後則賈莊工也。侯家林之役,大王、將軍來集工次,每日演劇敬神。有眾蛇各就神位之前昂首觀劇,優人或以戲單呈上,請大王、將軍點戲。蛇以首觸戲單,所點之劇往往按切時事,非漫無意味者也。而點第一曲者,必金龍四大王,其次第亦不稍紊。 有總兵趙三元者,戟手謂人曰:「此皆蛇耳,何神之有了」言未已,忽叫云:「不敢不敢!」群趨視之,則有蟠其頸者,有繞其背者,成勸總兵跪神座前自責,且願演劇三日以贖罪。倏忽間,已見大王復位矣,然未見其去來之跡。賈莊之役,有某提督駐河干,忽見大黿順流而下,或謂此元將軍也,宜設香案,望空叩禱,可獲神助。提督怒曰:「吾乃將軍耳,彼區區介族,何足懼焉?」命軍士舉火槍擊之,黿遽返而上駛,若畏避者。提督方自鳴得意,忽見大小黿數千,蔽流而至,波濤洶湧。提督正命舉槍,則向所見之巨黿已倏忽近岸,昂首漬沫,眾黿隨之,奔流箭激,聲勢震盪,軍士皆驚恐奔潰。提督知不可御,亟策馬登高避之。而其所駐之河濱草屋十餘間,皆被水捲去,沉汩無餘矣。噫!宇宙間靈跡昭然者,莫如河神。 彼武人粗鹵,不知敬畏,車而未降之罰,乃著異於俄頃之間,以示薄懲,神顧可慢乎哉? 河上旋風 光緒丁丑七月,余偕諸昆季,謹扶先太夫人靈柩,由濟南回里。舟經張秋黃、運之交,適值戴村壩決陷,運河口門水深一尺,內外河沙淤淀,舟不得進,泊口門外十有四日。乃假振字營勇丁百餘名。浚挖淤沙。越一日,曳舟入運河十里堡閘,仍不得進,此閘乃運河入黃之口也。明日午刻,天晴無纖雲』忽見旋風揚沙起,南岸頓成白雲一道,若有白鳥及蝴蝶翔舞其中者。時有舟人以蘆席為舍,舍河之濱,頃刻間捲入雲霄間,其下風沙相薄,如旋轆轤,漸迫挖河諸勇丁。諸勇丁鳴金拒之,風息雲散。而河之北岸,復有飛沙衝起,橫亘天半,有若白龍之飛游者,或曰;「此旱龍也。」其首偃仰向日,兩目炯炯如巨盎,諦視之,即蘆席兩方也,其身如數百匹白練舒布空中,諦視之,則揚沙映日光也。其下塵沙亂刮,若以尾掃地,而南岸蘆席七八方,須臾盡至北岸,飄轉青冥間,久之始杳口余初疑此以為水怪,蓋畏挖河勇丁之逼其巢穴而遷徙者.或又告余曰:「此風自南而北,先至戴家廟。是日適逢市集之期,鄉人麇聚,風不敢過,人知其神也而避之,風乃旋轉而北」雲。然不知其所止息,亦不知果何神也。 忠靈破賊 江忠烈公既殉廬州之難,其弟達川方伯(忠浚)率援兵千餘,為賊所阻,距城數十里。越八日,遣一勇丁微服入城,出公屍於塘水,面如生,負以出城,斂之歸葬。官軍初次克復廬州,於水西門內建公專祠。數年,廬州復陷。同治壬戌,將軍多隆阿忠勇公率大軍圍廬州,俾其裨將石清吉攻西門外之得勝卡。賊以全力守之,堅不可拔。忽見卡後有一枝人馬,皆執白旗,旗心有江字,襲賊之背,賊乃大潰,官軍遂克廬州。是時,賊與居民皆望見之,後知官軍並無白旗隊者。 而破賊之所,實與江公祠相近,其旗白色,則公生平行軍所用也。至今廬人道公遺威,猶懍懍有生氣。每議大事,必在江公祠。祠中鑄胡元煒鐵像跪階下雲。 已死七日復生 蘇州西洞庭山陸某,妻家在蘇城內。一日入城,暴病而卒。其妻家遣舟至洞庭山,迎其妻來視含斂,阻風中途,越七日然後至。時天氣嚴寒,屍尚未變。將大斂矣,開棺忽蘇,又十餘年乃卒。人嘗問以死後情狀,自言將死之時,魂從頭頂鑽出,急切不能離身,奮力掙去,甚覺苦楚,已乃轄然解脫,遂與身判為二矣。由是入冥漠之鄉,若有知,若無知,似入睡著後光景。有時隨風飄蕩至洞庭山家中,自覺其身已死,忽念及父母兄弟妻子,悽然以悲,則魂氣為之一聚,若炯然有知者,已而漸復昏昏。然或遇大風吹散,或被鐃鈸及銅鐵器聲驚散,凝聚最覺費力。不見有日月,不知有晝夜,凡所稱陰界地獄及閻羅王,俱未之見,亦未遇一鬼。既復飄至一處,若有兩人痛哭者,其下赫然一屍,醜惡可畏,不覺驟與之近,陡合為一,遂復生矣。哭者,則其妻與妻母也。陸某所述頗為近理,其未至陰界,蓋以陽壽未盡,故無引導之鬼,所以能復生者,亦即以此歟。施叔愚廣文為余言之。 獄囚囚官 各郡縣獄中重囚,例皆鐐其足而桎其手,鉗其口而鎖其頸。晚近獄規不肅,每一囚入獄,獄卒皆有例定規費。僅於州縣典史巡獄時,為上刑具,官去即便弛之,習以為常,官亦知之而不深究也。廣東有某縣令,欲察獄中積弊,一日屏去儀從,突入獄中,獄卒未及知也。獄囚百餘人見之曰:「汝來甚善。」群起縛縣令,宣言曰:「官欲出獄,須縱我輩百餘人與之同出。如門外人有來前者,我輩先扼殺縣官以待死,均之一死耳。 與其束手而死,不如與官同死。」復連縛獄卒數人。有餉縣令飲食者,獄囚數人傳遞而入。獄囚口糧或不時給,則亦絕官鋪啜以相抵。縣中幕吏,皆無如之何。典史至門外遙呼獄囚,始而婉渝,繼而哀祈,囚皆不應。不得已,稟達郡守。郡守親自赴縣,至獄外渝囚曰:「縣令白到任後,並未苛待汝等,汝等入獄皆在前令手中。今如致縣令於死,汝等罪名益重,豈得幸全,不如速釋縣令。汝等有冤抑者,必為伸理。其犯重辟者,亦當設法超拔。決不汝欺也。」獄囚皆曰:「今日我輩與縣官出則同出,死則同死,不必多言。」郡守徘徊莫措,相持已及旬日,恐縣令死於獄中,釀成重案。不得已,密稟大府,請發兵兩營到縣。許赦囚罪,盡縱出獄。囚復言,當攜官同行五十里,至某山頭,方能釋官。亦許之。獄門既啟,群囚擁縣令,歡呼疾走,官吏尾之而行。行五十里至某山頭,囚乃釋縣令,欲遂分道揚去。官兵伏隘以待,四面兜圍,百餘人皆就擒,惟逸去三人而已。郡守、縣令攜囚回城,盡法懲治,加以酷刑,死於杖下者二十餘人,其餘皆從重擬罪,剋期處決。此光緒六年事也。夫蛟龍失水,螻蟻困之。縣令之所以威伸令行者,以有堂皇儀仗之尊嚴,吏卒仆隸之擁衛耳。微行入獄,俾獄卒等不及掩其弊,用意非不勤也。不幸逢意外之變,致蹈危機,遭僇辱。吁!為官者可不慎哉。 閘刀殺人 今之藥店皆有閘刀.刀重數十斤至百斤,聯於鐵架之上,關捩靈便。刀每切下,則與架相吻合,以剖各種藥料,雖巨材無不立斷。咸豐年間,某縣藥店有一童子方六歲,配一童養媳方五歲,兩小無猜,時共嬉遨。一日,童子拉童媳陪出門外,童媳不從。童於曰:「不從,將殺汝。」童媳以首湊閘刀架上,戲謂之曰:「請汝殺我!」不意閘刀豬然落下,首領竟斷焉。蓋店伙之置閘刀,本未妥帖,忽有人倚其架,觸動關捩,乃猝墮而殺人也。童子驚懼號哭,店主執以報官,童子自願抵償。 闖將定以誤殺之罪,俟及歲吋按律辦理,後不知究竟如何也。 蕈毒一日殺百四十令人 寒山寺在姑蘇城外,唐人詩已累累見之,千餘年來,為吳下一大禪院。道光年間,寺僧之老者、弱者,住持者、過客者,共一百四十餘人,忽一日盡死寺中。既已無人,鄉保為之報縣。縣令前來相驗,適一灶下養死而復甦,縣令問,「諸僧今日食何物?」對曰:「食麵。」縣令復詳詢煮麵之人與澆面之湯,灶下養對曰:「今日值方丈和尚生日,特設素麵以供諸僧。我適見後園中有蕈二枚,紫色鮮艷,其大徑尺,因擷以調羹澆面。但覺其香味鮮美異常,未及親嘗,忽然頭暈倒地,不省人事。今甫醒而始知諸僧食麵死矣,不知是何故也了」縣令使導至後園采蕈處,則復見有蕈二枚,其大如扇,鮮艷無匹。命役摘蕈,蕈下有兩大穴。縣令復集夫役,持鍬钁,循其穴而發掘之。丈余以下,見有赤練蛇大小數百尾,有長至數丈者,有頭大如巨碗者。蓋兩穴口為眾蛇出入之所,蕈乃蛇之毒氣所噓,以自蔽其穴者。諸僧既皆食之,故無一生。灶下養僅嗅其香味,故幸而復甦。縣令乃命儲火種,發鳥槍,一舉焚之,蛇之種類盡滅,而寒山寺由此亦廢。 愚民含忿輕生 通州東鄉農人,有佃富家之田者,一日,入城還租,因米色不佳,頗受斥辱,農人忿不欲生。其家有一妻三子三女,長女已嫁,合家尚有七人。農歸告其家人曰:「吾雖貧賤,義不受辱。今因佃人之田,無端被其凌辱,吾不欲居人世矣,汝等當如之何?」家人皆曰:「願同死!」農乃盡鬻其穀米器物,得錢百緡,赴匠室買棺七具,匠人不問其故,貿然與之。棺既到家,先一日告其鄰人曰:「明日吾家有事,請子一來!」鄰人於清晨入其家,則見七棺陳於中庭,合家七人各臥棺中,蓋皆已服毒矣。鄰人懼而反奔出,遇其已嫁之女於陌上,告以其家父母弟妹皆已死矣。長女號哭入門,見其幼弟氣尚未絕,灌救得生。其餘六人,則已長往。此光緒五年事也。夫愚民因一朝之忿,自輕其生,固已慎矣,乃至合家殉之,則尤愚之甚者。然愚者難以驟覺,而死者不可復生,故君子不輕斥辱人也。 柁工謀財酷報 無為州有舟子兩人,合夥駕一舟往來江上,一在船首為篙工』一在船尾為柁工。一日,有孤客僱船,行囊甚富。柁工瞰其累累也,謀之篙工,欲殺孤客而取其財,篙工以為不可,柁工再四強之,篙工曰:「吾兩人雖同舟,不妨各行其是,我不問汝事,亦不泄汝謀也。」是夜,客到船尾溲溺,柁工推而墮之於江,大呼撩救,篙工亦起,客已沉沒無蹤。柁工乃檢其財物,欲分少許與篙工,不受;欲以其舟贈之,又不受。 且曰:「吾自知貧窮有命,不敢冀驟富以速災也。」柁工乃挾所有以歸,置買田產,家道日隆,子孫鼎盛。篙工亦歸耕於家,每見柁工添丁益產之喜,輒嘆日:「天道無憑。」篙工之妻子聞而怪之,以為忌其富也。既而柁工之孫以武舉得進士,還鄉宴客,賀者盈門,篙公亦往焉。柁工率其子孫婦女,將往某處敬神酬願,自無為濱江之白馬嘴登舟,離岸僅數十武,大風驟起,遽覆於江,合家男婦老幼三十餘口,無一免者。送者猶未旋踵也。篙工嘆曰:「天道果有憑也!」人怪而問之;篙工笑而不答。後其妻子私問之,乃具言其顛末。噫!柁工僅殺一客,而全家之死於江者三十餘人,其報似太酷矣。然柁工得不義之財,以肥其家,以長其子孫,享榮富之樂者數十年,天將待其時而降之罰,殆猶借債者之愈久,而息愈厚歟? 娶妾得泥佛 吾鄉有某生者,中年無子,謀置篷室,乃買舟渡江,赴通州一帶訪購。某生既省小費,又欲速成,會有客來言一鄉民願鬻其女。導往觀之,其色甚美,問其價則甚廉,但須以花轎迎娶。某生大喜,亟與定議。屆期以花轎迎至舟中,女家有二媼來扶女出轎登床,衣裙楚楚,紅帕障首。某生但覺其膿纖合度而已,然二媼方伴坐床上,不能遽前揭帕。某生犒輿夫等既畢,二媼亦即辭去。某生步至床前,見新人端坐不動,私念此必因羞畏而矜持也。乃以手微撼之,仍不動,遽揭其帕,則一泥像,甚為端麗,蓋系百年前所塑,近時無此良工也。某生懊悶已極,正欲追媒媼理論,已有村人數十歡噪而至,且曰,「此吾村觀音庵之大士像也,環而祈福者且千戶,汝何得擅抬至此?」或欲鎖其舟,或欲縶其人,某生惶遽失措。 一老翁出為排解,某生乃苦訴其見紿之狀,老翁對眾言曰:「姑念此人異鄉遠客,願諸君稍恕其褻嬡菩薩之愆,但令出洋銀二百圓,以示薄罰。吾輩自舁佛回村,何如?」眾作勉強允許之狀。某生不得已,出洋銀二百圓付之,眾共舁泥像歡呼馳去。某生踉蹌歸里,大喪資斧,而妾仍未得。此可為見小欲速、謀事不慎者戒。 雷震總兵 同治五年二月初六日,有皖南鎮總兵張志邦赴金陵拜年,將返,乘船由江中自上而下。陝甘總督楊厚禽宮保之委員,由上海制辦軍械,乘船自下而上,相遇於棉花堤,因避風雨,同泊堤邊。又有一船先泊者,共為三船。忽空中霹靂一聲,先泊之船錨練纜索皆斷,飄至對岸。其二船攝起空際。再擊一聲,並皆粉碎。張鎮及船中三十餘人同震死,其骨肉指節寸寸墜下,布滿田野。惟船戶一子一婦,墮地皆無恙。彭雪琴宮保馳書告曾文正公於徐州軍中,余親見而錄之。或謂張鎮及委員有隱惡焉。然未必同死三十餘人皆有隱惡者。則西人偶觸電氣之說,較為近之。而何以飄至對岸之一船與船戶之子婦同免於難?在蒼蒼者,似又非無意也,是真不可妄測矣。 雷殛惡人 同治戊辰歲杪,合肥東南鄉地名府大圩者,有一貧人,無以度歲,步行二十餘里告貸於戚友家,得米數斗、錢兩貫以歸。中塗迫於饑渴,叩一村戶乞茶。有張氏婦,方與其幼子共飯,見貧人有飢色,問其放而憐之,留給午餐。其錢米在筐巾,置於門外。是時,張婦之夫遠出貿易。其鄰有禿子者,素遊蕩無賴,見門外錢米一筐,私念夫不在家,而其婦容留外客,必有他故,遂擔其筐以去。蓋既利其錢米,又欲藉為異日婪索之具也。然張婦素勤儉持家,好行方便,實並無他意。 貧人飯畢而出,不見錢米,惶窘欲死。婦又側然憫之,遂給以錢米如原數,並畀一器使擔之,貧人感泣而去。越數日,其夫自外歸,禿子布造蜚語,謂張婦有外遇,並以私給錢米為證。其夫以婦平時素賢淑,尚未之信,姑詰其盛米之器所在,則雲已借貧人矣。夫謂禿子言果不謬,頗加斥責。婦無以自明,遂自縊。其夫悲憤交集,又迫歲事,遂草草厝於祖塋之側。明年正月四日,貧人感張婦之德,備微禮往其家賀年,並歸其盛米之器,始知婦死,遂痛哭,力白其誣。其夫亦悟,淚下如雨。 遂二人同至婦墳前哭奠,且呼曰:「善人遭誣,何天道之無知耶!」忽見黑雲迷漫,迅雷驟作,霹靂一聲,從空中攝禿子至墳前,跪而自訴其情甚詳,然後擊死。又霹靂一聲,將婦棺自墳中掀出』棺開而婦遽蘇,與其夫相見,恍如夢覺。俄而,遠近奔走來觀。蔡子方司馬(家矩),合肥人也,目睹其事,為余述之,且雲張婦至今尚存,其子亦秀慧能讀書雲。 雷救人命 無錫北鄉有農家養一童媳,其姑遇之甚虐,督使拈棉放紗,每日以十索為度。一日,忽少紗一索,苦搜不得。其姑謂其偷賣鄰家也,既嚴撻之,又將置之死地。忽陰雲四合,雷聲陡作,震死家中一老牛,其腹亦已劈開,有紗一索宛在腹中,蓋牛實吞之也。然後,養媳之冤始白。天道以人命為至重,牛固無知,吞紗一索,亦罪不至死。然因吞紗而將致人於死,則不能不速擊之,以救人也。 劇盜婉言辭雷擊 吾錫東鄉有巨盜曰林增嬉,常隻身行劫江湖間,血案累累。尤善採花,常自言良家婦女為所污者甚眾。一日,雷火繞其前,增嬉跪而辭曰:「以增嘻之罪,當死國法。若以雷擊死,太便宜矣!」雷遽收聲,陰雲盡散。越一年,果為金匱縣令許君(誦宣)所弋獲,問以積案,堅不肯承,曰:「增嬉將全身而死。」加以夾棍、鷹架、吊梁及諸酷刑,無不受。最後燃燭臍中,遂死。時方暑熱,比拖出狴戶,屍已腐矣。 雷疑 蔡子方司馬(家矩)語余云:甲戌之夏,嘗讀書金陵清涼山之陽惜陰書院,用老蒼頭,秣陵關鄉人也。日午後,因事回里,與其鄰人結伴偕行。鄰人買一乳驢,中途遇雨,驢不肯前,鄰人乃身披舊蓑衣,負驢子肩,屈躬而行。忽覺雷聲殷然,電光奔掣,兩人疾行十數里,則雷電常在左右,若相追逐者。然有欲下不下之象,而聲勢愈逼愈近。兩人大驚,皆停趾以覘其異。鄰人因暫釋驢脫蓑,小憩道旁,雷遽收聲,電光亦斂,雲中現出無數神靈之像。須臾,則濃雲盡散矣。兩入於是豁然大悟,曰:「此雷疑也。夫蓑衣狀本蒙茸,復加驢於其上,則人首為所遮蔽,而蒙茸益甚焉。神靈見之,疑以為怪物,奮欲一擊。又以諦視未審,不能遽下也。迨見釋驢脫蓑,始悟為人而速去之.)」蓋鄰人、雖無好怪之心,只以一時事忤類,幾蹈不測之禍,然則人之背常襲怪,以干神靈之怒者,豈不愚哉?吁,可畏也! 雷殛學徒 光緒四年七月十三H,無錫賈人計氏子,年十六,在塾中忽被震雷擊死。方雷之未發也,眾聞有硫磺氣味甚烈,計氏子告同學友云:「我今日微覺寒噤,不知何故?』遂不待晚餐,入帳高臥,吋在申酉問也。天既瞑,忽迅雷閃電,挾狂風驟雨而來,其勢震盪洶湧,如百萬甲兵從空而下,又如排山倒海之聲,內外房屋,轄然洞開,雖有木閂銅鎖者,皆自解脫。有一老者年八十餘矣,謂人曰:「吾聞人有當受雷擊者,其地之城隍土地及諸鬼神無不畢集,門戶皆能自開。今雷聲若此,大非佳事。」言未既,忽聞霹靂一聲,提計氏子出帳中,悶伏於地。同學友亦自投於床下,驚悸已絕。雷聲殷殷,如千百火星散進一室。又如無數燭龍,閃爍不定。而計氏子床帳,則已如巨燈照耀。塾師深恐雷火燒帳及屋,與其家人盡力撲救,迨帳已掀下,則固無焦痕,但見四角有龍爪跡而已。又聞霹靂一聲,則計氏子已震死,而同學友蘇矣。於是其父聞信,偕一店友奔赴塾中,遂與塾師共三人,皆執香長跪,仰而祝曰:「此子素謹愿無大過,極知上天降殃決無誤罰之理,彼若有隱慝,尚祈雷神擊而活之,使彼自言,然後受殛。或朱書數字,志其過惡,既使吾人明白無疑,亦可以為世炯戒。」三人苦祝,久之無應。又久之,而雲散雨止,天已霽矣。計氏以其子被雷擊為大恥,乃書冤單千餘言,分貼四門,表厥子之無罪也,方雷之初至,有一大火球墮入東鄰鄒氏之大庭外,旋騰躍而上,從一人頭上滾過,其人並無所苦。又覺耳邊有雷針擦過,亦並無微傷.然里人皆謂此次天威之隆赫,實數十年來所未睹也。論者搜求計氏子之惡而不可得。若以西人電氣之說當之,則雷似有所專注,並非偶然相觸者。或為之解曰:「此子前生必負大罪孽,或是大奸慝而幸逃顯戮,漏天網,故於今生致罰焉。」或又曰:「世傳人於天瞋日受胎者,必遭雷擊』其即此子非耶?」夫天地之大,造化之理之博,固無所不有,然皆並無左證雲。 雷擊水缸 寧波,水國也。然甬江與海潮相吞吐,厥水皆咸,故凡取淡水者,必上溯鄞江,其源乃清。居民則戶列巨缸,積受雨水而用之。余任寧紹台道五年,署中用水,皆以船載之十里之外,府縣署中亦然。丙戌之夏,雷聲殷殷,忽將道署廚房外一水缸擊碎,其缸容水十餘石,進流滿地,缸外有八九尺之蛇蛻一條,余乃悟曰:「是缸之水,闔署之人飲食皆取給焉,蛇浴於缸,行至缸外而脫殼,其水必毒,可以殺人,故驟擊之。 天之愛人甚矣!淡水固養人之物,蛇初入浴,人尚未知,而蒼蒼者早已知之,奮雷一擊,俾闔署之人免罹其害。於戲!何其仁與明之無弗周也。」 一日中雷殛三人一死:活 光緒十五年五月十七日,武進戚氏堰田隴中,有一人被雷擊死。須臾,又一人奔至,狀似瘋顛,自訴前事。眾人聽之,始知死者一素願無能之鐵工,其一人則傭工也。先是鐵工運鐵數擔,由無錫南鄉駕一野航,回至戚氏堰。有一素識之鄉人來求附行,鐵工問:「來此何事?」曰:「索逋賬。」問:「索得幾何?』曰:「得洋銀七十四圓。」鐵工乃招令登舟,中夜與其子及傭工密謀,欲殺之而取其財,傭王以為不可,其子依違其間。俄聞、汩然一聲,則已乘客出溺而墮之水中矣。客首自波間冒出,則春之以篙,凡三冒三春之,客屍遂飄沒不見。鐵工因取其財,分傭工以洋銀十圓。及聞鐵工之被殛也,傭工自念既分其利,必同受其殃,驚悸發狂,奔至田畔,盡言其隱。眾人以質諸其子,猶囁嚅不肯吐實。世傳人被雷擊,三日內必有回覆陣。次日,果有飄風奔電,雷聲隱隱旋繞,鐵工之子大懼,眾人皆為跪求,且謂之曰:「上天欲汝白陳其父之惡,為世炯戒也。」其子長跪自訴,一一與傭工之言相符。久之,雷始收聲,雲散天霽矣。同曰,無錫城內有一學徒在塾中忽被迅雷旋繞,眾皆望見金甲神挺鞭,圍坐四檐,又有奇形異狀似仙佛者,往末空中。於是,父兄及塾師皆為執香跪求,且使學徒自言過惡,願立即改悔。學徒言:「昨日大解,偶不檢點,有制錢二百墮入溷中,未及撈取,願速往撈之。」雷仍不散,學徒乃跪祝曰:「我有欲害人之事,今已悔悟,晰不敢再作妄想。」雷聲漸止,眾隨往淘糞坑,果得制錢二百。其害人之事,則堅不肯言,後有人在其枕邊搜得鍤刀一柄,蓋與舊友某甲為仇,欲刺殺之而未發。聞雷聲後,決計銷毀,尚未得暇,適為人所見雲。同日,又有一茂才因喪其妻,肆口怨尤,忽迅雷擊其足。茂才跣走以免,回視一履已毀矣。蓋因茂才罪不至死,故燒其一履以警之。以上三事同在一日,余檢時憲書,是日為天刑曰。而盛夏又純陽當令之時,雷部於此宣其威柄,亦所以救人道之變,而濟王法之窮。天道神明,豈不信哉? 寧遠府城地震 道光季年,四川寧遠府地震,環府城數十里,城垣房屋傾陷尤甚,人民牲畜死者無算。前此三年,有一道士呼於市曰:「牛鳴地裂!」人以其顛狂,不之界也。及是,知寧遠府事牛雪樵先生(樹梅)壓於壞垣之下,三日後遇救而蘇,遂有跛疾,而全家皆已壓死,終以無嗣。知西昌縣事鳴謙,及其全家皆死。有人夜睡,忽覺床屋混漾,如在舟中,已而墮於床下,驟聞天崩地裂之聲,房屋傾倒,競被床板撐拄,因得不死。徐自挖開壞牆而出,思其父在某街某店,欲往救之,而街道幾不可辨,僅志仿佛,既而見某店招牌臥地,因呼其父,忽聞有應者曰:「速救我出!汝父尚在我下一層,救我乃可救汝父也。」如其言救之,復救其父,皆得不死。是時,天色朦朧,莫辨晝夜,冥然孤往。凡諸戚尚朋友恍惚遇之,與相慰勞,知其無恙。旋見大地劃然進裂,海水湧現,奇鬼突出,有頭大如車輪者、長身蟠腹者,百般怪異之狀,森然可怖。須臾,地合如故。久之,有炮聲震耳者三,聞人言天炮鳴矣。於是,豁然開朗,復見天日,知已晦冥三日矣。向所遇之戚墉朋友詢其無恙者,實皆鬼物雲。牛太守嘗自悼曰:「我生平行事不背古人,為官未嘗不勤民事,而遽構此厄,天道庸可問乎?」一夕忽夢城隍神拜會,告之曰:「子之所遇誠酷矣,然此定數,不可違也。吾奉上帝命已三年,迭請展緩。至於無可延宕,而後行事。此三年中耗盡心血,其不在數而居此地者,既須設法遣去,其在數而未到此地者,又須引之使來。終日忙碌,刻無暇晷,即如吾子本在數中,然吾以子剛方誠篤,力請上帝儀免其身,亦已煞費苦心矣。」太守自是遂不復怨尤,後仕至四川按察使。寧遠淫風最盛,地震之後,有司督率吏役檢屍於瓦礫中,凡得男女合抱之屍三千餘具,而實系夫婦者不過八百餘具。淫慝之風,上千天怒,故有此劫雲。 長沙火藥局災 同治九年二月某日,長沙城中火藥局不戒於火。其驟發也,十里之內,忽聞天崩地坼之聲,牆屋震撼,門戶動搖。人皆奔向天井,仰視則如黑雲遮空,又如群鴉蔽天而過,寥然轄然,其聲砰然,間有墮地者,則皆門窗磚瓦器皿,及死人血肉。煙霧迷漫空際,閱兩時始散。長沙府城隍鐵像,素稱靈異,碎鐵群飛,不知所往。府學教授某君方在署步忽一巨石,洞壁而入,中其頭顱,腦漿流出。巡撫駱文忠公延醫以兼金良藥療之,得不死。有一人自半空墜下,適在巡撫署前,依然徐步而行。署外人怪而執訊之,答雲。「我乘氣而上,乘氣而下,初不自覺也。」距城二十里以內,皆有死人手足肩股詿罾屋脊樹枝,累累不可勝數。先是局中火藥,皆藏地窖,不知火從何入。有一最大之窖,相去較遠,幸未引動火氣,否則轟陷全城矣。然環局二三里外,居民無一免者。局外本有溪河,今亦變為平陸。是日也,管理局務委員某同知與某都司相約赴局,某同知忽憶公館中有未了之事,半途而返,某都司行抵局門,未及下馬,火發殲焉,而某同知竟免於難。 火藥之災 同治六年四月初五日,河南滎陽縣城中忽聞轟聲,震空迅厲,似從東來。縣令派差四出查問,始知城東七八里,有甘肅委員運解洋藥及銅帽車十二兩,正.F石坡,騾驚車覆,擦動銅帽,洋火進發,連及五車同時轟烈。車夫、居民死者二十餘人,民房震壞三四十間,洋藥轟失百二十桶,銅帽轟失一箱十萬顆雲。是年十月二十五日武昌火藥局災,詢系陝甘火藥局曬藥不檢,延及城內之製藥局,轟動半里外之藥庫,附近居民死傷不少。又聞同治四五年間,山東省城有委員解火藥至濟寧者,舟泊濼口,厲城縣知縣陶某往送之,登舟與委員敘談,良久乃別。既登岸,委員在船首拱揖,陶某登輿還揖,忽聞轄然震動之聲,煙焰迷目,船與委員皆已不見,岸旁有一古庵亦不見。須臾,則本片磚瓦與人之骨節紛然墮下,蓋船與庵及委員俱為火藥所轟矣。陶某之輿,夾在庵船之中央,獨得無恙,不解其故,惘惘然馳歸縣署。嗚呼!自槍炮盛行以來,火藥之害既酷矣,而局庫舟車偶因失慎而遭劫者,亦復不少。然其所遭似有定數焉,又有遭之而仍免於難者。彼鄂省被害之民,迫於地勢者,無論矣。若滎陽城外之居民,何其不幸?而登輿之陶某,又何其幸也?蓋一則無妄之災,一則非望之福也。 龍陣風之災 同治十年三月二十二日,湖州有龍陣風,自西方起至於南潯,約及百里。同時折木髮屋,揚沙石,死者甚眾。有數村被風捲去,變為平地,數百年大樹有拔者。四月十三日,有六龍斗於高淳之石臼湖,湖水飛騰,聲勢震盪,壞舟數十、茅屋數百問,人有死者。而嘉興亦於是日有龍陣風,壞屋千餘間,死傷頗眾。夫高淳與嘉興相距數百里,同日遇龍陣之災,豈高淳之斗者,即嘉興起風之龍,追至石臼湖中而始相鬥耶?不可知矣! 己丑八月祈年殿災 京師天壇,在正陽門外之左隅,繚以長垣,周九里十三步。圜丘在壇中,形圓象天。南向三成,內臚形亦圓,外地形方。北為皇穹宇,環轉八柱,圓檐上安金頂,基高九尺,徑五丈九尺九寸,石欄四十九,陛各十四級。北門外為祈年殿,殿在壇上,其制俱圓,壇南向三成,面鑠金磚,圍以石欄,殿高九丈九尺,共八十一楹,上安金頂,瓦均藍色琉璃。 每歲上辛,皇上祀天祈谷之所也。後為皇干殿齋宮,在殿之東南。光緒十五年八月二十四日寅刻,雷電交作,大雨如注,西便門外有一槐樹陡被雷擊,樹中有蟒蛻一具,長約丈余。 或曰蛇已被雷收去,或曰避而之他。喧傳之際,雷又大震,岳撼山搖,霹靂一聲,直擊祈年殿前所懸之額,碎墮陛上,雷火燃著懸額之楣木。未刻,殿內火起,煙焰從福扇窗檑冒出,燒著樑柱,其光熊熊如赤虹亘天。守壇官弁鳴鑼報警,步軍統領發令箭傳集官兵及五城坊官水會奔救。殿宇過高,水激不到,雖雨勢傾盆,又為琉璃亭頂所隔。奉祀劉世印率人進殿,將列祖列宗楠木雕刻之九龍大寶座搶出,而皇天上帝之寶座火已燃及,無從措手。戌刻後,祈年殿八十一楹及檀木雕成之朱扉黃座』悉為灰燼。數十里內光同白晝,香氣勃發。蓋其橡棟皆以香楠木為之,大逾合抱,乃前明成祖吋所建,今世無其材也。夜過半,火勢猶未衰,至天明乃熄。丹陛上之漢白玉石欄杆』悉皆炸裂。二十六日奉詔,懲處太常寺各官,及壇戶有典守之責者,嘉獎五城水會紳董,並以寅畏天災君臣交儆之意,宣示內外大小臣工。於是,都人士皆言祈年殿額後有蜘蛛精,或雲有蛇蠍踞之。連日見雷電圍繞殿頂』盤旋空際數日矣。余謂壇殿規模宏敞,終歲空閉.且其地愈尊嚴.向為妖精避雷之所,或者蜘蛛蛇蠍夙踞其中,或者西便門外樹中之蛇尚未死,逃匿殿額之後,天威顯赫必殲之,以除民害,固未可知。然竟延燒是殿,何也?尤可異者,蘇浙鄂諸省本皆大稔,乃殿災以八月二十四日,而各省亦多於是日始逢陰雨,淫霖奇潦四旬有餘,迨十月初五日始放晴光,而歲事已無可救矣。天心仁愛,未必非先以殿災示警也。恭讀詔旨,力戒因循,勵精圖治,正與殷中宗、高宗遇災修省之意相同。固宜弭變無形,歲雖歉而民不至大病也。 太平火藥局災 自槍炮興,而各省各郡之火藥局林立,然必擇空曠僻靜之區,俾離城市稍遠,所以重民命而避凶危也。長江水師提督衙署建在安徽太平府城中,而火藥局亦設於東門內,蓋赳桓之武員但圖取攜之便,不復顧及民生也。當設局之初,紳民屢具公稟,請移建城外,不聽。光緒十六年九月二十一日巳刻,忽聞天崩地裂之聲,煙焰彌空,兩時始散,遠近數里街衙屋舍,盪為平地。有大炮數尊飛起,與各種鋼鐵彈及巨石磚瓦,擊人於數里或十里之外,有閱兩時始墜下者。是日,有木匠、泥水匠各數人在局作工,轟然一震,皆不知所往。守局之卒數人與其全家,亦皆不見,並不知火所由起。一灌園叟,方在菜畦,其首與左臂忽不見,俄墜在城牆上。一婦人在水濱搗衣,驟聞震聲,起立仰視,其首倏已不見。知府吳潮治寧國十餘年,今歲忽奉大府檄,調署太平,蒞任甫數月,因修衙署,賃居公館,正坐廳事理官書,忽一巨匾墮下,壓傷頭顱臂膊,痛極而暈.既而復甦』明日遂卒.上南門夫子廟,及學使考棚、縣署大堂,悉皆摧毀。監獄亦毀大半,監犯有逸去者。局旁有一浴堂,當火發時,藥彈為水所壓,皆從地底衝過,泥土竟被淘空,遂成巨沼。此次被毀者約一百數十家,死者無從查考,約有三百餘人,死於轟焚與死於摧擊覆壓者各半。其生者亦多焦頭爛額,露宿風棲,搭蓬席而居之。至於各處殘肢斷體』血肉模糊者,令人目不忍睹。居民以禍起提督之藥局,往往舁死者之屍,入中軍署中哭詈,中軍宛轉避之。又有提督巡捕委管火藥局差事,居民嘩入其家,擊毀器皿以泄忿。迨各官捐資賑恤,乃稍止焉。嗚呼!失慎難防,生靈何罪了可不審度於締造之時哉? 福星輪船沉沒 光緒元年二月二十八日,招商局福星輪船放洋北上,將至黑水洋,逢大霧,為西洋澳順輪船所撞,沉沒海中,海運員董死者二十四人。伯相李公既為奏請優恤,且建祠津滬矣。 其後上海道馮峻光與英領事再三理論,斷令澳順船主賠償銀五萬六千餘兩,撫恤一款:職官二十四員,每人家屬給銀三百兩,共銀七千二百兩,搭客死者三十八名,每人恤銀一百兩,共三千八百兩。此案方結。委員長櫬者,需次蘇州,家亦在焉。沉之次日,長君之妻忽作囈語曰,「吾已死於黑水洋矣,速請吾友顧竹臣大令來!」大令者,知元和縣事顧思賢也。家人諦其音,知為長君之魂,相與環泣,鬼曰:「此乃定數,豈能幸逃。吾在水府已有職事,亦無所苦,何必悲也?」因將家事一一囑付家人,且使勸其妻勿悲念。顧君既至,寒暄數語畢,即自道其已死,且以其子托之,俾代為教督。頤君唯唯。 鬼因曰;「吾在水府事極繁,偶趁閒暇到此,不能久稽,請從此別矣。」遂拱手而去。其妻如夢初覺,問以前事,亦不知也。 於是蘇人喧傳福星失事。越一日,而上海始得信。又越一日,而蘇垣始得信雲。又一委員某君,於正月初六夜夢至一衙署,官冊填委,左旁一公案尚虛無人』有老吏指示之曰。「此君之位也,不久即來矣。」某君匆匆出門,回顧門額大書「水府」二字,遽然而醒。至是亦及於難。又一委員江姓,甫上輪船,見各艙已滿,行李幾無可位置。且見在船諸人面目模糊,形狀可怖,即而視之,則皆人也。乃決意搬行李回逆旅』俟下屆輪船再往,竟獲免焉。 附錄江浙員董死事者姓名: 蒯光烈、張潛,朱聲槐、黃爾祉、齊岳、王綬、謝鳴鳳、覺羅綽勒歡保、榮椿.呂廷宰飛胡權立、貴成、劉齊煜、長槨、張培生,李松年、李錫田、甘立功、許懋身、姚浚源、趙德輅、葉錦泉、石師鑄、魏文彬。 輪船失火 嗚呼!生民之厄,惟水火為無情,無妄之災,惟焚溺為尤慘。故知命者,恆有戒心焉。若夫被回祿者,即有焚廬毀物之驚,而逃生者十有八九,以其出路較寬也。涉江海者,即有觸礁遇風之險,而倖免者十常六七,以其待援較易也。若以輪船行水,而遇猝然之火,則兩厄交乘,不死於火即死於水,誠人生之至不幸也已。自有輪艦以來,外洋行海各船,防火之法,規例極嚴,失慎之事,所聞尚寡。惟上海長江各船公司愈眾,生意愈艱,往往自紊其規例,以廣招攬。同治丙寅,旗昌洋行之湖廣輪船在長江失火被焚,當時詫為創見之事。 光緒庚寅之春,寶清輪船又在長江被焚,因其攬載自來火若干箱,貨艙失慎,延及艙面,燃著自來火,遂至不可撲滅,死者近二百人,其屍未能撈獲者約數十人。冬間復有上海輪船被焚之事,其得禍之酷,更甚於寶清。一年之中,焚輪兩見,且同在鎮江大河口左右,吁!可怪也,亦可傷也。是年十一月十三日,太古公司之上海輪船由滬開駛,搭客約逾三百人,是晚十二點鐘抵鎮江碼頭裝卸貨物,而搭客踵至者一百數十人,統計近五百人,合之全船執事及水手等,則近六百人。人數既多,客艙實不能容,司事者遂以鑰啟大艙,俾暫宿焉。 大艙裝貨之處,平時不輕啟橘,火禁更嚴密異常。此時既有客入,遂不能禁其舉火。十四日早四點鐘,由鎮江躉船開行,至七點鐘,始過大河口十餘里,近鐵板洲之旁』距泥炮台尚十八里,距鎮江約九十里,距儀征約六十里。司事者正驗收客票,暫閉樓上下諸艙門,以便稽查。忽聞警鐘亂擊,其聲口皇隍,急起視之,惟見黑煙紅焰,從大艙直衝而上。據司艙人云,火起時,但見近桅杆處有鋪蓋約二十具,火從鋪蓋中出,一經搬動,火益炎炎,延及棉紗大包。須臾,煙焰遂成火球,往來奔突。大副令水手急曳救火皮帶,是時諸客紛紜擾攘,多站立皮帶上,遂致不能吸水。水手急以桶取水潑之,驟聞轄然一聲,艙板進裂。船主急令轉舵向江灘。須臾,船頭已近岸上,欲解舢板船,已無所及,乃以粗繩繫於船首,俾諸客得緣之而下。是時東北風大作,倏忽之間,全船皆火,船首船尾猝已燒斷,而客艙多近船尾,諸客無可存身,紛紛跳入水中。 天寒浪急,游泳為難,十不活一。時有在旁炮船、鹽船、漁船,皆坐視不救。惟船主及水手等,得扶繩登岸。船上人死者,惟茶房、庖丁,司艙各一人。諸客在船首者,皆因心慌意亂,不知奔避,以及於難。故扶繩而生者僅半之,若在船尾諸客,則生者甚少。此次火起迅捷,未及十五分時候,已全船俱燼,死者約逾三百人。上海仁濟堂紳董遣人雇救生船連日打撈,得屍二百數十具,斂以棺衾,並有善士為一一照相存留,家屬由遠至者,屍雖腐壞而得以認領。其無人認領者,則叢葬於義冢。生者約二百餘人,除去本船諸人外,則搭客之遇救者僅百餘人而已。越七八日,燼餘之船,由兩輪船幫扶拖帶行泊鎮江之七濠口。船中尚有餘煙,亦有焦臭,莫不掩鼻而過。論者推究起火之由,傳聞臆測,言人人殊。或曰,「有客在大艙吸水煙,遺火煤紙於艙板,覓之不見,以壺中茶灌之,以為熄矣。不虞少時煙焰迷漫,火仍冒起。」或曰:「有人吸鴉片煙既畢,置燈於鞋籃中,未之熄也。驟見鞋籃燃著,遽取擲之水中,而余火已延及棉花包矣。」或曰:「客每以炭置爐中煮食物,其旁有棉紗二百包,一經燃著,遂致蔓延。」要皆揣測之辭,均非目睹。以目睹者,皆巳葬身火中也。或又謂此船之火,殆匪徒所縱,因其緝捕扒手,立即嚴辦,匪徒銜恨,施此毒手。然此小竊之輩,豈不知一經種火,四面波濤,無可逃避,將必同歸於盡。彼計雖凶很,未必若是之愚也。此次逃出者,有洋人聶勿來挈同日本細崽二名,語人云。「事急時,欲回入房取要件,而勢已無及,只得捨棄一切,盡力逃生。既獲登岸,回顧諸華人,或緣上船畔護欄,或立艙面,呆若木雞,並不逃生,蓋駭極而神志昏瞀也。」鄉人慾褫細崽衣物,洋人助御之,乃免。副將賈君由台灣來,奉檄招勇,見船頭巳近岸,逃者悉緣船側之繩縋而下水,水淺僅及腰際,少壯者遂一躍而下,均獲生全。賈君既隔在船尾,見船後波濤與江心無異,恐無生理,姑捉巨繩坐在船旁鐵欄上,一被擁擠,即懸空際,幸繩在手中,徐徐溜下,和衣倒臥水面,浮沉半里許,經一小船救起。蓋彼先見直下者,無不沉沒。因思橫臥衣不盡濡,或可倖免,亦一時之急智也。又有鄧姓者,與李姓並榻而臥,見火巳逼,促李速行。李始則結襪,繼乃覓帶,彷徨無措。鄧恐其迷於所向,趨捉其袂,反仰面而坐。鄧遂沖火突出,回顧則火已封門矣,意其必死於火。 蹶後載屍回滬,裘在身而履在足,蓋亦躍入水中者也。又有一人逃出,見某縣令衣已著火,後聞亦頗得生,然已受驚不淺。其罹此厄者,則有權瓜州司之陳少尉,晉省繳委,與一人同抱木板,浮巨浪中,謂其人曰:「我與若同歸於盡,不如讓爾幸登彼岸。當赴江寧石壩街陳公館,告以瓜州司三字,俾得收吾骨於江濱。」其人曰:「諾。」陳即撒手,攸然而逝。此人附板得生,回顧陳沉而復起者再,乃哀紅船拯之,船上人不應。遂告諸其公館,其妻親往打撈,半月始獲少尉之屍。又有江西候補某官胡姓挈同眷屬僕從、安徽候補主簿潘姓、金陵怡昌公綢號主人陳茂才,皆死焉。又有儀征某觀察亦在此船,未卜生死。又有揚州某店主,本欲往附輪赴蕪湖,途中因事稍遲,小車復推挽不前,比至江岸,輪船甫過,將責車夫,忽聞警信,乃轉怒為喜,蓋若有定數雲。於是,有為輪船防火議者:一、輪船勿裝引火之物,凡洋油、自來火、棉紗、棉花等類,概宜堅拒,勿貪水腳,一、貨艙中勿納搭客,一、搭客人等概勿吸菸、點燈,船中本別有吸菸之地,所有旱菸、水煙、鴉片煙、雪茄菸、紙捲菸,不得隨地呼吸、隨手亂拋。此外,如救火皮帶宜隨時試練,小舢板船宜多備幾艘,艙面艙下宜不吋巡察。所論固多扼要,余謂江海輪船之規例本是如此,特法久弊生,或廢弛而不能恪守耳。夫苟能恪守成法,則何事不可防,豈獨輪船失火也哉? 中泠泉真跡 中泠泉在金山下,金山本在江南岸,故過客皆得汲水烹茶,所由品為第一泉也。厥後長江愈趨而南,金山既在江中,而中泠泉遂不可得見。取水之法,常別制機器,以長繩縋入江中,既得泉水,以蓋蓋之,然後取出,所以不為江水所混。 近來汲泉者,既無其人,而知制此器者亦絕少,中泠泉乃在若有若無之間。同治九年三月,江水淺涸,過客皆於此停舟,汲泉煮茗,始知泉上護欄曲檻,布置絕佳。乃日夜被江水沖齧,而不損壞,蓋數百年前之工程,其堅緻實不可及。而中泠泉之真跡,殆閱數十百年而始見也。是時,吳竹莊方伯(坤修)方由皖入覲,過此酌茗,嘗為余言之。 徐州府暑中蘇姑墓 余以乙丑八月,隨曾文正公駐營徐州。太守汪君(堯辰)招幕府同人飲於府署,署中有東坡祠,又有蘇姑墓。相傳東坡知徐州府時,河水驟決,城將沒矣。其幼女年甫十三,投河而死,水遽退,城獲全,至今知府歲祀其墓。墓在一室中,有磚級如螺旋然。室外有一樹,其根高二丈余,其干不上出而旁出,夭矯蟠曲如龍蛇。有一大幹引而南,約二丈許,復曲而上出,共四五曲,懸在空中而不墜。其一小於北趨,亦然。 墓後有霸王樓,高三層,無級可緣而上。樓上祀霸王、虞姬焉。 竊思蘇姑有御災捍患之功,乃正史既不載,而東坡詩文集中未嘗一見,亦異矣!豈其偶遺之歟徐人至今鑿鑿言之,且不廢其墓祀,似非附會無稽者。若其樹之奇古,殆靈氣之所化也。 湄洲大魚獻燈油 天后威靈顯赫,佑庇生民,其神力著於南北海面者二三萬里,蓋近千年矣。福建莆田之湄洲,為天后故里,有天后宮,素稱閎麗。每歲三月二十三日,為天后聖誕。先期數日,輒有大魚暴髻瀕海之沙灘,聲如牛吼,聞十餘里,媚洲之人皆曰:「大魚來獻燈油矣。」廟祝率數十人,擔筒挈缶而往。大魚長十餘丈,或數十丈,開口,馴伏不動,若有待者。人皆攜尋丈巨木撐柱其上下齶,恐其一罄而殺人也。遂各負擔秉燭而入,兩足皆穿草鞋,恐其被滑傾跌也。諸人皆歷魚喉,抵魚腹,觀其臟腑問,積油甚多,無不任意挹取,滿器而出,或既出復入者數次。大約取油至數十石,可敷神前數年點燈之用,即不復入。去其口中拄木,魚即揚鬢鼓鬣而逝。觀其意,若甚自適者。或曰:「魚腹中滯油過多,其氣不能舒暢,去其有餘,則魚意自樂也。」或曰:「魚以得獻悃於神為快也。若人謀捕而殺之,必有殃咎,故相戒不敢萌此意。即偶有此意,而魚亦似知之,必飄然而去也o」據閩人述之如此。 蛟龍利害懸殊 余弟誠伯知興國州年余,告我曰:「凡有泉水之地,其下皆有伏龍。興州民皆于山間或平地,搜得一泉,可以致富。其水或溉數百畝,或溉千餘畝,凡泉水經行之地,其兩旁田皆可沽善價。夏秋苗長之時,則有泉者,尤得居奇。州民或妒其鄰之得佳泉也』適逢歲早以求雨為名,殺黑犬滴其血入泉中。龍大怒,挾風雷而出,驟降大雨,四鄉沾足,視其泉則已為平地矣。其鄰甚恚,將訟之官,父老勸慰之,且按田家之得雨者,斂財以償之,乃已。」誠伯又逢黔人談及蛟水,則之色變。蓋黔居萬山之中,常受蛟害也。據述出蚊之地,有去巨川稍遠者。水既去,而蛟猶涸在山間,其首似牛,其身在龍蛇之間,鄉民畏其為患,皆焚香跪禱其旁。久之,知其蠢蠢然無知覺,禱之無靈,乃縱槍炮擊之。蛟或大吼奔入巨水,或激其暴怒,尚能於平地出水,則田廬民人必有傷損。 余曰:「然則龍與蛟之為利害,相去懸殊矣。蛟有害無利者也;龍降澤於民,為利甚溥,有時激之亦能為害,然非其本意也。」 白龍朝山(附) 浙江上虞縣之西門外,居民多遵海而處。海之石塘西自夏蓋山而止,山巔有夏蓋夫人廟,俗傳為夏禹王妃塗山氏也。 海中向有一白龍,每年於中秋前後,例必朝山一次,居民於此數日內,見雲腳鱗生即指為龍,然其形,卒不得而見也。光緒四年八月十四日下午,涼雨新霽,海波如鏡,忽西北方雲疊魚鱗,極其整密。俄有白光一道上沖霄漢,至半空夭矯騰拿,變化不測』四爪畢現,全身盡露,鱗甲萬點尤覺分明,但其首則模糊不辨。頃之,龍尾亦隨波而上,盤旋空際,陡見其掉尾一掃,霎時間黑風捲地,海水壁立,狂雨猛至,雷電交作,震山撼谷。迨雨過天霽,則已月出東山。縣中父老皆謂四五十年來未見此瑞,見則歲必大熟。道光二年曾見一次,是歲禾稼倍登,棉花豐稔。今茲歲必大穰矣,已而果然。 發蛟(附) 湖北黃陂縣之西有鄺山者,層巒滴翠,高矗雲霄,與木蘭山對峙。山之麓有古寺曰「清淨庵」,地儀半弓,編茅為屋,一老僧卓錫其中。同治十三年四月二十五日,天朗氣清,曠無雲翳。甫交亭午,忽聞庵後石壁如裂,聲震遠近,屋瓦皆飛。僧亟出探望,但見石崖內水勢滔天,飛流直下,霎時山門已衝去。僧隨手攀一板片,浮沉其間。俄有逐浪而來,其頭如牛,仰露水面,偶觸木石,則波濤激起丈余。由蔡店而至黃邑西濠,沿岸民房沖塌無算,漂沒不下千人。蓋自鄺山至河口,被災者幾及二百餘里雲。 巨蛇出遊 無錫西定橋,跨梁溪上,當溪水入五里湖之口,有橋洞五,俗稱五環洞橋。由城望之,如亘虹天半。吾邑鄒敬甫先生(安鬯)嘗言,某年月日,與友人坐橋上納涼,忽見湖水驟漲,若將漫橋者。諦視之,一大蛇乘水而來,長數十丈,不見其尾。大駭,急與友人趨避,未及下橋,蛇昂首一躍,越橋而過,蓋橋洞不足以容其身也。方其躍時,空中似大雨下注,衣為之濕。其行甚駛,向蘇州河而去,倏忽不見。此蛇蓋居五里湖及太湖中,近橋居民常常見之,然猶其次也,謂之二將軍。又有稱為大將軍者。乾隆年間,有一煤客泊船北門外之缸尖嘴,夜望見曠野中掛兩紅燈,問舟人曰:「彼處有店戶乎?」舟人曰。「無有。」煤客夙工彈丸,姑以彈擊之。甫一發,兩燈忽不見。舟人曰:「吾矚之久矣,凡燈在風中,其光輒晃漾不定,惟此燈光極定,且一擊而兩燈俱滅,此必怪也!」 越半月,居民多覺腥臭不可耐,相與搜尋至深山叢莽之中,一大蛇長近百丈,死焉。蓋此蛇方掛林間小憩,其兩眼如紅燈,及中煤客之彈,負痛疾走入山,然後死,今僅存其次者,然亦未嘗為人害雲。 物性通炅 北方人以狐、蛇、蝟、鼠及黃鼠狼五物為財神。民家見此五者不敢觸犯,故有五顯財神廟,南方亦間有之。錢子蓮大令(青),江蘇通州人也,嘗言年十七八時,獨寢書齋,忽若有物壓其胸者,欲言不能,欲起不得,如是數日。張眼微望,見一黃鼠狼高一尺以外,踞地而坐,對床噓氣,人即被魘』精神疲倦異常。飲日,子蓮覓一鐵尺暗置床隅,坐以待之。三更以後,黃鼠狼復至帳外對床噓氣。子蓮出其不意,以鐵尺猛力擊之,腦裂而死。次夕,復有一黃鼠狼繞室哀鳴,旋至床前噓氣,蓋其雄者既死,而雌者來求其侶,且意欲報仇也。子蓮以鐵尺驅之不去,乃覓一鐵夾,追而鉗得之,仍以鐵尺捶擊,每擊一下則放一屁,黃煙繚繞,厥臭令人難耐.子蓮忍臭擊之十餘下,遂死。魘人者由此始絕。又嘗與塾友數人由城赴鄉作會課文,因天時炎暑,五更即起,步月而往。 行至橋邊,忽見螢火無數,起自草間』漸眯人目。諸友在後者,見此而懼,避入村祠中。惟子蓮與一塾友業已過橋,忽見一物長尺余,頭蓬鬆,不知所頂何物,躑躅而前。塾友謂子蓮曰:「此蝟也。可脫新鞋以左手擊之。」子蓮迫於無奈,如法一擊,頹然而倒。遂馳至村祠中,呼諸友舉火燭之,蝟已縮成一團,其頭所頂則河泥與水草揉雜而成者也。遂以帶縶之,攜至鄉間,聚薪圍而焚之。良久,蝟在火中毫無傷損,蓋其刺足以自衛也。乃過藥鋪假一大閘刀,剖其身為二,然後死。先是村人皆言橋邊有水鬼,行旅死者數人,蓋即此蝟為祟,至是遂絕。設使倉猝之間,震於所見,進退失措,則必為所陷矣。子蓮又言,所居天津房屋,有書室三間,平時常鎖其門,家人或於戶下見有女子弓鞋在內移動。一日,忽聞室內如有數人談心者,家人穴窗窺之,見有一大鼠踞坐坑桌上,兩中鼠在坑左右踞坐,其餘小鼠踞坐於地,若隱分少長之序焉。噫,異矣!夫物性有靈蠢之別,若此諸物,其性較靈,閱世稍久,往往能著怪異。人見其怪而能不改常度,則怪自絕矣。 物性相制 嘗見一蜘蛛布網壁間,離地約二三尺,一大蛇過其下,昂首欲吞蜘蛛,而勢稍不及。久之,蛇將行矣,蜘蛛忽懸絲而下,垂身半空,若將追蛇者。蛇怒,復昂首欲吞之,蜘蛛引絲疾上。久之,蛇又將行矣,蜘蛛復懸絲疾下,蛇復昂首待之,蜘蛛仍還守其網。如是者三四次。蛇意稍倦,以首俯地,蜘蛛乘其不備,奮身飆下,踞蛇之首,抵死不動,蛇狂跳顛擲,以至於死。蜘蛛乃鹽其腦,果腹而去。又見一壁虎與一蠍相遇,蠍素無目,貿然前行。壁虎故以其尾略逗之,蠍怒,猛力螫之,壁虎之尾圓轉光滑,即被蠍螫,毒亦不能驟入。而壁虎又性黠而行捷』早已縮避。蠍尾適自中其身,而怒愈不可遏,欲得壁虎而甘心焉。壁虎復以其尾逗之,迅速縮去,蠍螫之不中,又自中其身。如是者三次,蠍遂不復動,蓋已死矣。壁虎於是恣啖其軀,僅存殼焉。聞壁虎以是術制蠍,百不失一,蓋其以蠍為糧也久矣,故又謂之蝎虎雲。又見一蜈蚣,盤旋蚓穴之上,蚓匿穴中,忽探首拔去蜈蚣一足。蜈蚣怒,欲入穴,而穴小不能容。正彷徨旋繞,蚓復乘間拔其一足,蜈蚣益怒而無如之何,守穴口不肯去,蚓遂漸拔其足。閱一時許,則蜈蚣已無一足,身雖未死,而不能轉動,橫臥於地,如僵蠶焉。蚓乃公然出穴,噬其腹而吸食之。噫!萬物並生並育,一相食之機也。余偶見之而偶志之,其未為余所見者,固不可以殫述,殆變態無窮矣。夫物之大小強弱有定,而相制之機則無定,得其機則小可以制大,弱可以制強,蓋鬥智不鬥力雲。 雷擊巨蠍 咸豐乙卯之夏,京師暴風雨,咸見一緋衣小兒騰空南行,如有翼能飛者,迅雷閃電隨之,聲勢驚人.越一日一夜,小兒集於天津之城樓,手執一帕,揮舞不已,雷聲轟轟,然旋繞左右,不敢下擊。如是者又一日,有一獵戶在其下,試發一鳥槍,小兒出不意』方俯首下視,忽聞霹靂一聲,則已墮死城下矣。眾共視之,乃四尺長巨蠍也。其所執,則婦人之騎馬布雲。 生吞壁虎(附) 俗稱壁虎在五毒中,亦日蜥蜴,亦曰守官,亦曰旋龍。恆在陰濕牆壁問,大者長二三寸,尾則倍之。平湖縣北有豆腐店伙,常食此物,以博好事者之酒食銀錢。一日,有人捕得最長大者,與賭洋蚨四圓,並有灑肉,向來常用腐皮卷而嚼之,此次不許包裹。店伙因賭數之較豐也,毅然任之。未及舉齒,壁虎本極活潑,倏已下咽,久之,竟無他患。一年後,漸覺消瘦無力,有江湖走方醫見而驚問之,謂腹中必有動物。其妻頗憶之日;「得毋所吞壁虎乎?」醫曰;「是矣。」索謝洋蚨十六圓,將病者各竅閉塞,僅留其口而倒懸之,咽喉周圍搽以藥粉。少頃,物從咽喉探出,急欲捉取,物既滑膩,一時不及措手,忽已縮入。醫曰;「難矣!人倒懸久則發暈,若坐起彼必不肯再出。』家人懇之,醫即多搽藥粉於咽喉,物冉探出,立用鐵鉗夾住。眾人圍視,壁虎通身紅色血艷。醫曰:「此物食吋未死,彼即涵養血中。人正血旺之時,不能翻動。偶或血枯,彼即搖動。猶幸是雄物,苟食其雌,能於血中散子,早巳不可為矣。」眾人相視而嘻,皆知毒物之不可妄食也。 蛇跌鱉(附) 世傳蛇跌鱉,性最毒,食之能殺人。買鱉時,須以繩穿其尾,倒掛兩吋許試之。如蛇也,則頓復原形矣。上海鄉人,素以販雞為業,一日擔籠遇雨,避大樹下。忽聞橐然一聲,有物自樹巔墜下,視之鱉也,大如九寸盆,首尾皆伸出五六寸,尚系蛇形,鄉人捕置籠中。比歸,則籠雞皆死。鱉之頭尾已與鱉無異,惟腹帶紅線耳,遂埋諸土,而棄死雞於地。明日有黃鼠狼、野貓各一,死於雞旁,蓋皆食雞而致斃者。其毒如此! 永平古蹟(附) 滬報雲,永平府城內,三山不顯,四門不對。有黑水井,一石柱巍然豎於井旁。柱上有鐵鏈一條入井,鄉老稱神禹治水時,捉一水怪鎖於井底,人如掣鏈向上,水即上涌,故無敢掣者,且有人看管。又有銅壺滴漏,每日按時滴水,如自行鐘錶,自古至今,並不添水,而壺中之水常滴不竭.即藏壺之樓,日久亦不塌壞。又豐潤縣城內十字街上,有串心十字閣一座,共三層。下層鐵人,鐵馬各一,又有寶塔一座,直通閣之上層、中層,三層閣中,石碣甚多,燕雀過此閣,皆不敢飛落,周圍並無雀糞,相傳閣內有辟雀珠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