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鞋 · 三、首飾箱
請問告一個小段落,霍桑似乎閒了些兒,也坐到一隻沙發上去。我也在書桌後面的轉旋椅上坐下來。王桂生乘機向霍桑刺探。
他說:「霍先生,你看這一件案子究竟是什麼動機?」
霍桑沉吟地答道:「疑點不少,牽制也很多,一時真不容易理解。」
許署長說:「霍先生,你說的疑點是不是指這一隻鞋子?」
霍桑道:「還有哩。那燒毀的信,阿狗的提前回家,還有苹香的房門給鎖住。種種疑跡似乎都指著一個方向。可是阿狗說的關於死者的操行,又顯得不相符,我還看不透是什麼動機。」
許墨傭的厚嘴唇牽一牽。「據我看,不一定這樣子困惑。事情是很顯明的,我剛才已經說過,這案子是——」
他的高論給阻斷了。苹香已走進房裡來。伊是一個小孩子,面色有些焦黃,琉一條小辮子,穿一套發布央襖褲,神氣上帶著恐怖。伊走到那紅木床的一端,站住了,低了頭,不敢把眼睛看到床上去。霍桑用溫婉的語調,問伊昨夜可曾聽見什麼聲響。據這小使女說,從昨夜七點鐘睡後,直到天明,伊一直睡得很熟,沒有聽得聲響。
霍桑問道:「今天早上你什麼時候起身的?」
苹香道:「我起得很早。可是我的房門從外面鎖著,我走不出來。我叫了幾聲少奶,也沒有答應。後來我聽得前門上有人扣門,接著阿狗上樓來,才開了鎖,把我放出來。」
「你的房門本來鎖不鎖?」
「不鎖的。」
「那末鑰匙呢?可是常留在房門上的銷孔里?」
「不是。鑰匙一向放在這隻抽屜里。」伊向鏡台的一隻抽屜指一指。
「你想昨夜裡誰鎖上你的房門?」
「我不知道。」
霍桑向王桂生和許署長看了一眼,似乎在暗示這一點也是案中的要害。王桂生點點頭。許墨傭卻像胸有成竹似地不理會,而且還像認為這法問也是多餘的。
霍桑繼續問道:「阿狗昨晚上不住在這裡。你可知道?」
苹香說:「起先我不知道。他開我出來之後,才告訴我。」
「你從房中走出來以防,又幹些什麼?」
「我跟阿狗進來尋少奶,一走進房,就看見少奶這個樣子!哎喲,怕哪!」伊的黑臉泛了白,聲音也發抖。
「以後呢?」
「阿狗出去報告警察,我也嚇得不敢再留在樓上。」
霍桑停一停,又問:「你是住在後房的?是不是?」
苹香道:「是。我和姑太太睡在後接。阿狗在樓下。」
霍桑道:「假使這裡有什麼聲響,後房可聽得見?」
苹香道:「要是聲響大,聽得見。不過昨夜裡我實在沒聽見什麼。」
霍桑立起來,又拿了鞋子問伊。苹香也說從來沒有看見過。霍桑又問伊主母規矩不規矩,苹香的答語也和阿狗的話相同。霍桑不再問,先打發苹香下去,然後向王桂生說話。
他道:「桂生兄,這件案子的動機是什麼,我還不能說。但據現在觀額,兇手似乎見一個熟識的人。但瞧死者的傷痕,苹香的沒聽見聲響,和這房中並沒有爭鬥的跡象,都是很明的證據。」
王桂生說:「那末你想我們從哪條路入手?」
「我們應得分路進行。桂生兄,你等現姑母回來之後,仔細問問伊,究竟有沒有常在這裡往來的人。」
「阿狗說,徐志常常到這裡來。」
「是,這個人最好也跟他談一談。」他回頭瞧我。「包朗,你到隔壁劉家去問問。這夫婦倆也常來談天的。」
許墨傭忽插嘴道:「我已經到隔壁去問過。這姓劉的叫梅今,在大通煙廠里當會計,人很樸實,不穿這種漂亮的鞋子。我以為這鞋子最重要,應得查究它的來歷。如果能夠查明了,案中的真相自然就可以明白。」
霍桑點頭道:「是,這鞋子果然是案中的要點,少不得要尋獲它的主人。」
「腥,你有把握嗎?是不是去找那些胡調的傢伙?」許署長熱望地渡一句。
霍桑緩緩地說:「把握說不上。現在我就打算出去調查這一點。不過有個先決問題也得查一查。」
「什麼先決問題?」
「死者的貞操怎麼樣,我們還沒有確切的證明。」
許墨傭皺皺眉,不回答,仿佛又認為這問題是多餘的、王桂生卻表示同意。
他說:「對,關於這一點,我們還只有顧阿狗和苹香的話。我老阿狗的話不一定可靠,我打算到計家弄去查一查。」他就將鏡台上的鞋子拿在手中。
霍桑贊同了,就先下樓走出去。我和許墨傭王桂生到了樓下客室中,約定分頭進行,事畢以後仍在徐家會集。王桂生到海潮寺背後顧阿狗家裡去。他臨走時又叮囑守門的警士暗暗地監視阿狗的行動。我主張先到七十二號劉家去調查死者的貞操問題。許墨傭卻表示反對。
他說:「你何必空費心思?這明明是一件姦殺案,我早就說過了。」
我遲疑道:「我還不敢下這樣確定的斷語。阿狗和苹香說,這女人好像很規矩。」
許墨傭堅決地說:「你聽他們?這一隻鞋子已盡夠證明了。」
「鞋子固然可疑,但若說它就是姦殺的鐵證,似乎還難定。」
「包先生,你太老實了。你想一個少婦的房間裡發現了這一隻漂亮的男鞋,這男子既不是他的丈夫或親戚,那末還有什麼別的關係呢?這女人的貞操還待調查瑪?」
憑著那隻鞋子的支撐,他的辯駁是相當有力的,但是我仍不能無條件地悅服。
我說:「那也不一定如此。也許有人為著什麼別的緣故殺死了伊,卻故意留下一隻鞋子,叫人家疑為姦殺,以便掩蓋他的凶謀的真相。」
許墨傭道:「曖,你說有別的緣故?什麼緣故呼?謀財?還是仇殺?你可有充分的理由?」
他的口氣顯示出他的成見很深,絕不容他人的見解。我有些兒著惱。有些生性剛愎的人,往往固執著自以為是的主見,對於他人的言論,無論有理沒理,絕對不肯容納。這種喪失了理智的非科學態度,我最不佩服。和這種人合作的確是非常困難的。這位許署長大概就是這一類的典型人物。
我冷冷地答道:「我的理想固然沒有充分的根據,就是你的姦殺的理由也未必就算算確啊。你想那鞋子雖是可疑,可是怎麼會留在死者的房中,也得有個原因啊。」
許墨傭道:「這容易解釋。或者兇手在行兇以後,慌忙逃走,不留意便留下這鞋子。」
「據霍桑觀察,兇手殺死那女人之後,又將屍首搬到床上。這就可見他的從容不迫。並且房間裡又沒有爭鬥的跡象,又何致像你所說的慌忙?」
「這也不是一成不變的。起先他即使很從容,但那時候也許有什麼聲響突然間發生,那末他的從容也可以立刻變成慌忙。」
「就算如此,那人怎麼會留下一隻鞋子?單獨的一隻也是難解的一點。是不是?」
「不,我看並不難解。留一隻,不留一雙,也就是慌忙的反證。你總相信人在慌忙中,別說穿了一隻鞋子會跑路,就是赤裸了身體也會逃命的!」
辭鋒很犀利,一句不放鬆。我也不禁動了些肝火。
我反駁道:「即使如你所說,也有些矛盾。你起先說鞋子是好夫的,現在又說留鞋的人就是兇手。那末那好夫為了什麼要殺死他的姘婦,你也有理由嗎?」
許墨傭忽冷笑道:「唉,這個問題不但我此刻還不能答覆,我想就是尊友霍桑先生,在調查沒有完畢的時候,怕也未必有把握罷?」
僵局既經形成,再說下去,勢必更沒有意味。我耐著性兒笑一笑,結束了這無謂的辯論,獨個兒離開徐家。
我直接去訪問劉海亭,據說他出去了,他的夫人也不在家。我退出來,又向附近的鄰居探問了一會。有幾個說不大看見徐姓婦出門,有幾個說不知道底細,我沒有頭緒。重新回到貼鄰劉姓家去詢問、可是主人們仍沒有回來,有個老年的女僕說,徐婦很規矩、但門外常有胡調的少年們,也是實在的事。我查明劉海亭本人的年紀已經近五十,夫妻間的感情很密切。這一點似乎可以解除些他本身的嫌疑。此外那老婦還告訴我,上晚十二點鐘左右,伊聽得門前有鳥叫般的呼嘯聲音,接著,伊又聽得徐家的陽台上好像有人開窗。
我回到徐家時,王桂生和許署長也早已回來。許署長出去訪查的目的,是幾個胡調少年,更注意一個不知誰何的小白臉,可是沒結果。顧阿狗昨夜的蹤跡王桂生也已經證明白。阿狗和他家裡的鄰居們打了半夜麻雀,直到兩點鐘鼓這才建。王桂生又問顧阿構本人,說話也完全相合。因此,他所說的奉命提前例假的話,似乎是可信的。我也把調查的經過和劉家女傭的話說了一遍。
王桂生髮表他的意見,說:「這樣看,死者既然預先遣開了僕人,半夜裡門外又有這種怪叫聲音,顯見彼此有什麼成約。」
許墨傭忙接嘴道:「對,對,我早已說過,這女人一定有偷情行為,所以伊的貞操問題實在用不著再費心思去調查。」他的眼角向我瞟一瞟。
這是挑釁嗎?是。不過我不理他。這不是我的忍然力加強了,實在覺得跟這種成見執著的人辯論,太無意義。王桂生卻提出了抗議。
他說。「不過這裡面也有衝突性。這件事既是兩相願意,房間裡又沒有爭鬥的情形,勢不致於姦殺。那末這姦夫為什麼又行兇?」
許大塊頭支吾他說:「這個也許也許這女人的情夫不止一個,有什麼痕跡落在昨夜裡來的好夫的眼中。那本護殺的局面馬上就成立。」
王桂生低了頭不答。我更不理會。
正在那時,死者的姑母已同了伊的次內侄徐志帶聞信趕來。徐志常是個滿臉鬍子的中年人,在輾米廠里當經理,衣服很樸素。我們陪他們上樓。他略略向他的嫂子的屍體瞧了一瞧,就向許墨傭談話。他說他的嫂子報端人,兄嫂問的感情也不壞。這件事太出意外。他說了幾句,便說往電報局中去打電報給他的哥哥。許墨傭努起了嘴,顯然不滿意志常的表示,因為它和他的見解是相反的。那老姑母的年紀已在六十開外。伊一看見床上的屍體,便嚎啕地哭起來。等志常走了之後,王桂生才勸住了伊的哀哭,向伊詢問。我聽伊的口氣,伊對於伊的侄媳婦的感情相當好。伊說死者很節儉,沒有時下女子的習氣;又說伊平日安居不出,不會有什麼外遇。這鞋子太奇怪,前天志常來,死者慫恿伊一同到虹口去暫住。不料伊一走,竟會弄出這樣的飛災。王桂生談到了謀殺的動機問題,那老婦忽然記憶了什麼。
伊驚問道:「那隻首飾箱子,你們可曾瞧過?」
王桂生道:「不是那一隻放在大箱上面小箱子嗎?瞧,那不是仍舊好好地鎖著嗎?」他用手指一指衣櫥旁的一隻箱子。」
老姑母道,「鎖著是沒有用的,還得取下來瞧瞧。這裡面的首飾值五六萬呢。」
王桂生才著急起來,忙走過去把一隻小皮箱取下來。老婦又在鏡台的抽屜里尋得了鑰匙,將小箱子打開。伊在箱內翻了一翻,忽而失聲呼喊起來。原來箱中的珠寶首飾都已不見,只剩些不值價的洋金飾品。
許墨傭的肥頭連連點了幾點頭,很有把握似地說:「對,對了,這一來案情有根據了。」
王桂生也不期然而然地點點頭。「哈,我們太粗心,不曾早些看一看。」
我仍處於旁觀的地位,不發表什麼,但覺得疑似的好情案中還夾雜著錢財,案情顯然更複雜了。
一個警士走上樓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他說:「這信是一個二區裡的弟兄送來的,說明交給兩位長官。」
許墨擁又搶先接過去。信面上寫著許墨傭王桂生的名勝,是霍桑的筆跡。許墨傭隨手拆開來。
那信道:
「鞋主人是誰,雖尚不能指明,但下列幾個人裡面也許有一個就是、請桂生兄仔細調查一下,如有可疑,可即把他拿下。此後如有接洽,可通電話至愛文路敝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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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庫門內弟霍桑即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