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知半解 · 第七章 兩位導師

伊夫林·沃 《一知半解》
一 我專門預留一個章節來描寫對我青少年產生巨大影響的兩位導師,他們對我的成長起到同等重要的作用,但卻體現在截然不同的方面。弗朗西斯·克里斯和J·F·洛克斯伯格,一個是神秘的人,一個是位名人。 我初見弗朗西斯·克里斯是在1919年的12月,當時的情形還得描述一下。自從我在爸爸的藏書室里第一次學習肖氏字母,我就對那些華麗手稿一直保有濃厚興趣。1919年,從軍隊回來的一些青年才俊大力提倡文藝復興,學校第一次舉辦了一個校園藝術比賽。為了參加比賽,假期里我創作了一篇插圖的禱文並被建築學家德特馬布羅先生評為了一等獎。從那時起,我與這個不那麼流行的東西在藍星學校結下不解之緣,並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 1917年夏天我隨父母來到德齊林並停留了幾天。 我寫作的時候在報紙上發現一則廣告:獨一無二的德齊林,距布萊頓和蘇塞克斯大學僅八英里,導師會考慮為一幢四個臥室的住宅提供超過七千鎊的資助。1917年那個時候德齊林確實獨一無二但其獨特的方式卻很特別,山丘下的這個小村莊對布萊頓一無所知,我很懷疑一所房子是否值七百鎊。埃里克·吉爾是第一個定居者,他周圍生活著一群遵奉聖多米尼克第三會規的天主教工匠。隨後又來了些和他嚴謹清苦的信仰截然不同的人。招待我父親的人是個倫敦的印刷工,酗酒過度,極力奉行不可知論。一兩年後這個地方變得非常有名並且太過受人關注,吉爾就舉家搬離了這裡。然而在這些不信奉天主教的移民之中,有一個人卻與吉爾一幫和睦相處,這個人就是愛德華·約翰斯頓,一名新聞作者。 第一次見到他時我十四歲,約翰斯頓四十五歲。他是個非常有魅力的人,熱情地接待我們並向我展示了如何將火雞羽毛削成一桿尖頭筆,還在他那本經典著作上給我寫了些贈言。吉爾曾記錄說:「當我第一次見到約翰斯頓的作品時,心不由地戰慄,就如我第一次觸碰到我夫人的身體,第一次看見她溫柔地披散著頭髮時的感覺。」我也有著同樣的感覺。新聞寫作藝術有時被認為相當無趣,而約翰斯頓準確而不乏廣度的筆鋒猶如鬥牛士一般雄健豪邁,令人屏息驚嘆。但對他的教導我顯得很沒有耐心。我僅僅是對他那華麗的詞首字母和字母邊緣裝飾性的寫法感興趣,而其文本內容就像是冗長的附屬品一樣無趣。鑒於我模仿的是十三世紀的畫作,我就繼續用那時僵硬的黑色手寫體,草草應付了事不說,還直接用文具供應商出售給懶得自己削筆尖的人們的那種鐵質斜尖筆。即便如此,我這樣的作品還是在藍星得了獎。 1919年12月,在我剛輸了一場拳擊比賽之後,我的住校導師鼓勵我讓我把得獎作品拿給一個客人看。我在房間裡見到了他,他正極不搭調地坐在一堆清單和手杖里,第一眼我就認出他了。 他常常出現在周日教堂音樂課程的走廊里,所以我早就注意過這個中年男人,他中等身材,略豐滿,高高的鼻樑,面色紅潤。他經常走在一群修女的中間。他穿衣風格有點鄉村田園的感覺,柔軟的粗花呢服裝、斗篷、絲質襯衣和領帶,其式樣成為後來我在牛津商業街霍爾兄弟公司時非常熟悉的東西。他的舉止十分優雅甚至可以說有些做作,說話語調輕柔,但聲音在某個談笑瞬間會突然變尖。放在今天他會被認為是明顯的同性戀者,但我覺得他對性完全沒有興趣。 不知我的住校導師是怎麼認識他的,他總與學校的人有些交情甚至是不那麼光彩的關係,比如他會對那些長得還不錯的男孩兒表現出明顯的興趣。在我住校導師房間的第一次會面對我們來說都有點拘束。 克里斯先生是個業餘的抄寫員,偶爾也做點黑白裝飾畫,但從未複製發行過。他有點小病,住在附近的一個農場裡。我的住校導師希望他能給我些指導。 我的日記前部分寫道:「變故之後我不得不離開並向××的一個朋友展示我的彩飾作品,他雖口上有讚美之詞但我仍然覺得多半是不屑。所以很顯然,一個人如果想完成出色的作品必須終其一生致力於它。」 我很確信我不會將我的餘生奉獻給花體書法,但我確實被這個人還有他提供的機會吸引住了,因為這很可能使我擺脫學校體制的束縛。 我的住校導師幫我策劃了會面,而事實上我並沒有請求他,我們還曾忘恩負義地給他起了綽號「超級間諜」和「躡手躡腳者」,而他如此的行為不僅是個善行,更是勇氣的體現,因為其他舍監早就注意到了克里斯先生單身,而且他的聲譽也有些可疑。下學期伊始,我就得到允許可以在一個半天休假日去探訪他,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彌足珍貴的回憶。 他在利奇普爾農場有房子,房間全部是自己布置的,還有一個女人給他做飯。鄰居是個叫崔斯特瑞姆的鄉紳,他們的關係說不清楚,不是朋友就是親戚。丘陵草原大概橫跨四英里,有時我步行,有時我的住校導師騎摩托車帶我去。我第一次拜訪克里斯先生是在1920年1月28日,那天我在霧中迷了路,費了很大勁才找到他,當時他正坐在壁爐旁刺繡。我在日記中記下了那晚見到他的情形:「他陰柔,頹廢,有教養,做作卻友好。」他給我看了一些他的書法作品,就此我記錄道:「我並不十分仰慕他的書法作品,不過他毫無疑問能傳授給我很多技巧。」 第二天我上了他的第一堂課。他有一個精心布置的工作檯,上面放著些創作用的工具。他讓我坐下隨便寫幾個字給他看,看過之後,他驚奇地大呼:「你穿著顏色最為粗俗的襪子來找我,卻寫下了自凱爾經卷以來最漂亮的『E』。」 我寫下了我們的會面,「他並不像我第一印象中感覺的那樣做作,他很有教養,很自我。他是我所見過的人中最典型最完美的業餘愛好者,他精通於分析人的性格,能在第一次見面時就總結出這個人的特性。我想他是喜歡我的,可事實上我幾乎對他一無所知,他學識淵博卻鮮于外露。在我看來他的神秘是他唯一的缺點。我對他僅有的一點了解就是他的事業被健康問題拖累,而且他是個在牛津大學任要職的人物」。 克里斯先生直到最後也保持著神秘。自然,他沒有得到過任何學術職稱。他沒怎麼接受過正規教育,我想他給一個富有的、掌持著教會榮譽研究基金的美國人擔任一種秘書兼施賑員的職位,憑藉跟他的交情,他結識了大學裡的大部分人,也收集了許多瓷器和銀器。他有時會提到曾與聖公會兄弟會(可能是考雷的神父們)打過一次交道。他有一份能滿足日常用度的收入,可能是來自崔斯特瑞姆家的資助,也可能是那位美國學者的資助。後來他覺得在利奇普爾農場被他稱為「丘陵隱士居」的住所太過樸素,於是就趁崔斯特瑞姆家沒人的時候搬進去住。崔斯特瑞姆家的別墅桑普廷艾博茨雖然並不奢華,卻也設施裝備完善。 一年以來我一直都被克里斯先生所迷住。看起來很奇怪,像我這樣一個鄙視埃德蒙·戈斯沒有男子氣概的人,從不欺騙住校導師的人,居然會喜歡一個像克里斯這樣娘娘腔的人,而且他的工作也並不令我有很深的印象。克里斯對愛德華·約翰斯頓在書法與裝飾領域的權威地位並沒太多好說的。他採用的是凱爾特風格,字符寫得又大又寬,構圖奇特。他所做的裝飾板是按照比亞茲萊和沃爾特·克蘭的傳統做的,我也逐漸受到他們的影響。他寫的字我並不喜歡。得到那個獎之後,我在權威人的眼裡就和那手藝聯繫在一起了。我被特許練習這門手藝,而不用去讀「文學」了。但這只是我的許多興趣之一,並且需要比我願意投入的更多的訓練和熱愛。在利奇普爾的時光,不論是在克里斯先生奢侈的讚揚之下,還是在暴怒的批評下,我都覺得十分厭煩。我所享受的是熱烤餅,德比的杯子和談話。我很自豪自己能夠結交一位成人朋友,並且我能夠時不時把喜愛他精妙個性的「樂事」社成員介紹給他。即使是阿超面對他的魅力也甘拜下風。但是後來一些舍監缺乏我的舍監所具備的膽識,藉口同學們的父母不認識克里斯先生,不允許我再去利奇普爾拜訪了。 為了確立我自己的權利,我邀請克里斯先生在我們認識後的第一個假期到我家裡做客。他的回答很有特點。首先我要他跟我面對面,他提出了異議。我讓母親給他寫信,第二次我去拜訪他的時候就看到了那封信。但他什麼也沒說,我便坐下來專心練習。喝茶時間到了,我坐在那封帶有熟悉的筆跡和郵戳的信件對面。他仍然什麼都沒說。最後我說:「我知道我母親給你寫過信。」 帶著一種調皮的斥責他說:「是的,她寫過,我會儘快回信。」 我那時候並沒有想到,一點懷疑和猶豫,對於他這個年紀,並希望在陌生的環境裡支配自己的人來說都會讓他痛苦。我父親曾幫亞歷克一個朋友的詩集寫過序言,他的這位陸軍軍官學校的朋友在世界剛剛獲得和平的時候就死於西班牙大流感。這位詩人經常到我家拜訪,並向我們表明他的性格中完全沒有屬於他們年輕人的頹廢。我父親習慣性地用他誇張的語言向他展示我們特別有生氣的家庭生活,我們的紙上遊戲、字謎遊戲,以及最吸引人的縣裡的板球運動。這項工作落入克里斯先生手中讓他大為驚恐,何況還有費用的問題。他就這件事給我寫了封措辭講究的信,說我可能對他的收入有不正確的認識(對,我有,顯然他沒有需要養活自己的緊迫性;他選擇退隱更多的是出於精神和美學的原因,而非經濟上的迫不得已。他的衣櫥很大,並擁有令人羨慕的財產);並且說他很窮,連到倫敦的費用都可能承受不了,如果他想四處走走,如我所建議的,去各類博物館或畫廊去看看的話。當我再次見到他的時候,我說:「關於費用,我父親說他當然會承擔。」他痛苦地驚叫,我想這痛苦只有少部分是假裝出來的:「親愛的伊夫林,你太直接了。」 他最終還是來我家了,後來便有了更多次的拜訪。我父親對他很親切,母親也很關心他。後來,他總是在昏昏地睡覺,當他有力氣的時候,我們一起去了很多藝術展覽、博物館,參加高教會派的儀式。我帶著根烏木杖,上面裝飾著當時很流行的銀頂。他說,那是我的趕羊的杖,他是我的羊,正是用它我領他穿越了倫敦的荒野。 我只在日記里記過一次關於他拜訪的奇特事件。克里斯先生與城市教堂的一個牧師有些來往,並約好在他的牧師宿舍見面。一天下午我們去找他,卻被告知他在教堂,天氣又陰又冷,破舊的教堂里空蕩蕩的,但我們看見法衣室門前有一盞燈,一個肥胖的黃臉牧師昏迷在高凳上,我猜他是喝醉了,他語無倫次地說了幾句話就再次陷入昏迷。 我們離開他並乘地鐵回到了漢普斯特德,克里斯先生口風很緊,我們再未談及此次會面。第二天他帶著我和一位保守黨議員去聖史蒂芬俱樂部用餐,一兩天後他離開了漢普斯特德,跟一個伯爵的女兒待在伯爵宮。這次恐怖的拜訪並未損害他在我眼中的光輝形象,反而加強了。 我們第一次產生分歧卻是因為另外一件事。他出國一個月,並十分好心腸地安排我繼續利奇普爾的訪問,並可以在他的辦公桌上練習。他在桌上放了一些供我使用的材料,其中有一把用於切割羽毛筆的刀。這是一種很現代的工具,在藝術家的顏料店就有售。克里斯先生還有一把刀,他在的時候我用過,是把很不結實的古刀,擱在一個皮套里。這是我在抽屜里找到的,很快我就招來了民間傳說的災難。我拿起這個禁用的器具,它立刻就損毀在我手中了,我覺得很不舒服,但並未意識到我已招致厄運。那天晚上我給克里斯先生寫了封信,提到了這件事,十天後他的回信來了。「這把刀是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他說。我本不該去碰它。他已經告誡過我,他的抽屜不能碰,沒有那把刀他將永遠無法再書寫了。我必須立刻把刀的碎片和手柄收集起來,並且掛號寄去謝菲爾德最好的公司進行修補,看有沒有挽回的可能。但他很確定沒有挽回的餘地了。我辜負了他的信任,而且毀了他的書寫生涯。 這件事讓我非常震驚,並不是因為他對一把小刀作用的誇大,而是他就這樣毫不客氣地怪罪我。之後他又來了封信,說第一封信是在氣頭上,讓我別在意,我可以繼續在他不在的時候待在利奇普爾,他希望我們能在秋天再見。但是我們的隔閡依舊存在。我按照要求去處理小刀,最後刀寄回來了,刀片是嶄新的,明顯比之前的要上檔次得多。克里斯先生回來後,我繼續去拜訪他,但不再用他的羽毛筆。我們漸漸分道揚鑣,但他還是經常來我家並且我母親對他依舊熱情。但自從那把刀被我弄壞之後,我們的友情再也沒有什麼起色。 奇怪的是他再沒書寫過什麼,而是一直在做一些原創設計,並且越做越多,但他的書法則因我弄壞了他的刀而停止了。不過很久以後,有次他半開玩笑地提了一下,「告訴你啊,我再沒辦法書寫了。」 在我們相識八年後,克里斯先生出版了一本精美的有三十四頁的對開本的書,關於他做的裝飾設計,私人印製,我應他的要求給他寫了篇序。為了寫好這篇序,我表現出了多於自己所具有的熱情。 只有一個人適合給這本適度而精緻的設計集子寫序,那就是約翰·羅斯金,他會給這些設計增光添彩。這些東西的產生不受任何形式教條的束縛,而是源自個人對自然美的敏感和認知……和其他性格相似的人一樣,他們或者是沉迷於製作精美的紡織品,或者是醉心於寶石鑽刻。他們是北歐人而非地中海人,身上流淌著蘇格蘭人而非羅馬人的血液,然而,在他們的設計(尤其是那些後期創作的)中,通常都清晰地帶有東方特色,就如從國內吹向國外山嶺的一股清風或者是佛蘭德人眼中的東方三博士一樣。 多虧了一位好友的幫忙,我最近才得到了一本。雖然三十多年沒讀過了,現在讀卻也並不感到羞愧。我在二十三歲,一個自負的年齡,寫了這些東西。對於這本書的完成,我對克里斯先生充滿了感激之情。我在文章的後幾部分也試圖表達這種感激。我寫到了我們早期的交往,並說在見到克里斯先生之前,我一直生活在一群庸人之間,這對我父親而言是一種冒犯。他理所當然地認為我的青春是在對詩歌的沉迷中度過的。 關於書法(我接著寫道),我曾經最討厭那種固有的書寫格式,年輕人應該自由地創作。在這些幾乎沒有變化的固有格式的限制下,在那些襯線的指引下,空間和形狀,合適的歷史觀都受到了禁錮。同樣建造一座教堂,每個人都有他獨特的視角。 但是克里斯先生教給我最多的是試圖去展現自然的美。 羅斯金用一枝長滿地衣的枝條或者一枝常春藤枝條來教他的學生們字母表(是不是?)。而克里斯先生卻用字母表來教我認識長滿地衣的枝條和花園裡惹人喜愛的鳶尾花。他過去常常和我一塊兒去,有時候直走到斜坡崖附近羅馬人建造的溝渠處。從那兒能夠看到藍星圈。我好奇地不斷問他關於建築、美學、法國里摩日細瓷和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的錫釉陶器的種種問題。而他卻一直在讓我欣賞丘陵地傍晚的美景。 在一次這樣的聚會之後他寫了封信給我(1920年3月): 今晚我們在教堂時那兒非常壯觀,我希望你也感受到了那種氣氛。對我來說,監獄的陰影早已散去,但卻仍時不時地感到從陰影中生出一種美。我感到寫憎恨詩(我哥哥一本詩集的名字)要比寫歡樂頌容易得多。希望你永遠都不會有這種感覺。 我的想法是希望你能和其他很有才氣的人一樣,不要試圖去給藝術或者美之類的東西下定義,不要在美到來時去感覺那個定義而非美本身,就像今晚一樣。此時我想起了一個牛津的朋友,他在十四行詩中描繪著自然之美,他坐在椅子上品味著美但在真正面對美時卻全然不知。我還想到了在牛津教學、精通希臘珠寶鑑定的一位老師,他告訴我說其他老師對關於寶石的知識和事實很感興趣,而真正讓他醉心的卻是寶石自身的美。 十七世紀佛蘭德的畫家以及十九世紀英國的學派都描繪不出來今晚的視覺盛宴。但願你欣賞到了灰綠色的海鷗在田野上的飛行,頭頂是藍色的天空,身下是鮮艷的玫瑰花,數百隻海鷗突然啟程,排成一列長隊飛往大海。他們跟著同伴,在陽光的照射下變換著顏色,並發出猶如色彩交響樂的前奏的哀婉的曲調。 在這件事上我是個頑固的小孩。生命中的大部分時間裡,我總是在人的作品而非在自然中找到更大的樂趣,很久以後,直到最近我才意識到,對人類作品的反感對我是種限制,而自然卻能開闊我的眼界。 我很少收到克里斯的信,而且那些信都有一個特點,即以保密的警告結語。諸如「別讓某某看到」,「別亂扔這封信」,等等。 除了美學之外,他還極力教我一件事。他閱讀了一些神秘主義作家的作品,與現實世界保持一種超然的態度。他對榮譽沒有特別的野心,在藍星,雖然有一些宗教基礎,但大家都認為權力是人生應該追求的東西。成功意味著富有、名譽和權勢。「我一直覺得,」克里斯寫道,「那些生活在藍星的人們都有著我所沒有的東西。但是不知怎麼著,它總是把我帶到布萊頓的大都市酒店,那好像是理想,而不是能讓你解脫的事實。」 一天晚上會面之後,我躺在床上,因為我在會面時曾以一種在青春期純屬正常的姿態哀嘆自己缺少生命中應有的目標,他於是給我寫信道: 沒有人能夠完全真正地得到你今天要求得到的東西,那些最美好的事物也僅僅為你的日常寫作和工作提供足夠的靈感而已,你不會感到謙卑,謙卑之心極少會對青春產生吸引力。當你在學校和家中時,你也要有對身邊細小的事物有足夠的認識。如果你不屑於觀察細小的事物,那麼黑暗永遠就是黑暗,不會帶來光明,帶來靈感。只有勤於觀察細節,更多的真正的靈感才會被啟迪。也許成功和自滿會關閉靈感之窗,可是如果對事物抱有足夠的耐心,你將獲得比那更多的靈感,更多的光芒。我有時候能像你一樣直接,也許你不喜歡有耐心的人,正如不喜歡自己有耐心一樣,可是有耐心確是一個好習慣。你想要一個能挑你錯誤的人而不是一個附和你的人做朋友,在很多事情上也許我會令你失望,可是在這一點上,我不會。 我急需這種勸誡,我能聽得進去任何這樣的話語。我時常想像如果我能在這個年紀接觸到一個真實存在的、嚴格的宗教信仰,我接下來的生活將會變得十分不同。 大概在我離開學校的時候,克里斯先生感覺利奇普爾的冬天十分寒冷,而且農夫的妻子也不想再照顧他了。因此他捲鋪蓋走人,從牛津搬進了位於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另一側的一個位於馬斯頓偏遠小村莊的小屋裡。我有時會去那拜訪他。而阿超則想在去艾斯菲爾德請教約翰·巴肯各種問題的路途中停留片刻,找克里斯先生請教有關精神力量的問題。 幾年之後,我母親收到了一封他寫的令人煩躁不安的信,他捲入了一件不好的事件當中。他早上禮拜完從教堂回家的時候被警察誤認為一個犯了法的神棍,被關起來審問。這對於他這種壞脾氣的人來說可是一個災難,任我母親百般安慰,他都發誓不再踏入教堂一步,我相信他是這麼做的。這也是鉛筆刀事件的進一步惡化。 之後他就住在了巴思。我在軍隊的時候收到了他的房東的來信,說他在那兒去世了。 二 公學體系所培養的諸多美德都取自那些讚美詩中無私奉獻的無欲無求之人,那些不顯擺的人以及那些奉行中庸之道的人,他們通常都是以私人的方式,在與年輕人的接觸中獲取活力,並滿足於一輩子都活在自己年輕時的場景里,讓它延續著,與全世界和他們一樣不服老的人們聯繫著,獨自在屋裡守護著自己年輕時退色的老照片,在尊老愛幼的道德體系下守著人們的愛戴和尊重,記著各種面貌、日期和賬目,逐漸變成一個有點小名氣的人物。在藍星有很多這樣的人,而J·F·洛克斯伯格卻不是他們中的一員。他的光輝歲月斷斷續續地持續了十年。 他從部隊回到藍星的時候三十一歲。 他當時的工作是舍監,他照顧的那些孩子們都非常了解他,他也非常用心地照料他們,至少能在一個小孩被其他孩子排擠的時候給予溫暖的懷抱。他會給每位孩子的父母寫一封長長的私人信,而不是一篇篇敷衍搪塞的「孩子表現不錯」的家長通知書。他屋子裡有一個高腳桌,是用來防止打瞌睡的,他經常在學生們睡覺的時候在桌前把一些白天沒空寫的信件寫完。 六年級之前的孩子們不歸他管,他們眼中的他僅僅局限於引人注目的外表打扮而已。他高個子,身材好;頭髮很濃,一幅顯著智慧與幽默的面龐;十分好打扮,我們很崇拜地向他學習如何著裝。他那樣顯擺,很容易對青少年造成影響。即使是很學術的穿著,他也時不時會顯擺。有一個學期他去參加聖餐,是穿著索邦的長袍去的,就像是杜米埃的畫一樣。也許這是歐陸政權還俗人主義的表現,因為他不信仰學校所賴以創立的牛津運動精神。他並不宣揚自己秉持的懷疑主義,只是偶爾會在辯論協會上說個疑問。「當你說到死後復活的時候,你想要復活什麼呢,外貌,性格,智力,記憶,還是愛?這些東西如果沒有了肉體又怎麼能存活呢?」這些問題很簡單,但他從不發表自己的答案。大家都認為他對所有的東西都持懷疑態度。在這一點,以及其他的性格方面,他就好像是一個十八世紀的英國國教牧師。也許他應該說自己是一個禁欲主義者。在創辦斯托學院的時候,他給畢業生們取了名字。他絕對是個反對浪費和輕浮的道德學家。 他工作上從不鬆懈。他工作的時間對現在的老師來說意味著相當重的工作。除此之外,他還是一個貿易組織的官員,他並不是學校社團的發起者,但他絕對是這些社團的能量來源。比如莎士比亞閱讀協會,現代戲劇閱讀會,辯論協會等。他還為一些周刊撰寫書評。他觀察細微,對校長和上司同事們彬彬有禮一絲不苟。在我的學生時代,他被認為自己是出類拔萃的。他對宗教的態度本身就使他與學校的精神有所游離,戛戛獨立。很顯然,他註定要成為一個更重要的人。在我的最後一學期里,他被任命為斯托學校的第一校長是眾望所歸。 一如既往,無論他做什麼都是那麼的神氣十足。當其他老師用劣質的蠟紙和膠版複製著那些模糊不清的試題時,J.F.卻能瀟灑地列印出這些試題。每年他都會出一套「普通試題」(我是這樣認為的)給六年級的和高一點的五年級的學生做。但這些試題對那個年齡段的智力測試考試和學校的周報比賽都沒有太大的幫助和提高。四十五年前,J.F.設置了自己的學院,據我所知,它們都保持著J.F.自己的風格理念。實行半考試半遊戲制度,在那裡,老師可以將自己全部的睿智與學識發揮到極致。 J.F.的一切都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的聲音洪亮,本人也很有魅力。我們都去模仿他的嗓音,卻沒那麼像,結果我們反而學到了一種「雞肋」式的發音,這一發音方式我仍能在我的老校友們那裡聽到痕跡。聽他朗誦外國詩句「Nox est perpetua, una, dormienda」或者「Toule une mer, immense ou fuyaient les galeres」以及《失樂園》中的詩句「在阿斯普拉蒙特或者蒙塔坂,大馬士革或者摩洛哥或者特比斯邦德打鬥」時,他不像我父親那樣用輕柔的抑揚頓挫的節奏讀著,而是像一個強壯的黑人在部落里跳動的節奏,在年輕人的頭腦中造成的強烈的迴響,終其一生都不會靜止消歇。 他的幽默感常通過一些小把戲表現出來,福勒譴責它們為「迂腐和多音節」的,可是對J.F.而言,這絕不是陳舊的重複。他們是新鮮的、巧妙的和真正有趣的。我們孩子氣地試圖模仿他卻體會不到那份快樂。 他進入房間的那一刻總是笑容滿面,怡然自得。他似乎從來沒有厭倦。當一些老師,尤其是在早期學校,滿足於出任監考人而昏昏欲睡隨意翻課本書頁時,或即使在最好的情況下從發黃了的書卷中口述筆記時,J.F.總是一副精神飽滿的樣子,像是舞台上的重要演員,站在聚光燈下,主宰著觀眾們的注意力。他從來不會給人一種應付日常工作的感覺。我想對於他而言,只要看到我們這些學生,他就會精神振奮。 六年級時我就放棄了希臘語,結果,從來就沒有領略過他在古典文化上的造詣。當他接了六年級的課時,他在綜合課上將古典和現代向我們講解,情況開始發生了改變。這個科目可以是一切一切東西,從希臘雕塑到剛出版的政治類書籍,只要他喜歡就行。有時候他就興之所至隨性而為。我記得有一個早上,我們在教堂唱完考珀的頌歌「上帝的神秘作為」,他要給我們來個考試,內容就是頌歌裡面的暗喻手法。 「Mine」這個字可以是開採資源的礦井也可以是能夠作為爆炸性武器使用的地雷。無論是哪一個你都不會把它當寶貝看。如果上帝的腳印留在海面上,那他是進了他的「mine」麼?「不敗之能」這首歌是由上帝所作還是被他發現的?如果是在深不可測的地方,這種技能的用途又是什麼呢?如果他的設計被珍藏起了沒有實際使用過,那麼他又怎樣行使它的至高無上的意志呢? 在福勒的《現代英語用法》出版之前,J.F.幾乎是在灌輸同樣的精密的語法,他最討厭陳詞濫調。 我們每周要寫一個段落(他是這麼說的),用一張紙寫大約兩百五十字,主題可以多種多樣。他會把作業再發給我們,有時候不加評論,他的沉默意味著他覺得很無聊,有時候加以讚賞,或者對其中的一點進行辯論。最輕蔑的評註是「漂亮的新聞,我親愛的夥計」,他的意思是陳腐的思想,通俗的表達,用多變的詠嘆調來增強效果,往往言過其實。正如福勒所說的,他也認為自己是作品的首席作家,而不是一個記者。對事件的生動描述是總讓他感到高興的事。 有一次我力圖駁倒J.F.。 作為文化傳播的一部分,他給我們講了一次普萊德,並朗讀了一些他的社交詩,以溫和的嘲笑將其樹為頹廢類型的代表。我也不知道那天早上是什麼使他決定講這個題材。也許他最近拿到一本詩集的重印本要寫篇書評。湊巧的是通過我父親的大聲朗讀,我感到我比J.F.更熟悉和了解這位詩人。在我的下一個「段落」中,我勉強地引用了五六個來自J.F.從未給我們讀過的普萊德詩作中的引文,很恰當貼切。我充滿好奇地等待著結果。文章發下來了,上面寫著J.F.的評語:重複字詞的拼湊。 J.F.一點都不贊同克里斯先生。當時我在場,他們在我舍監的房間裡遇見了,J.F.和藹地說:「利奇普爾的智者,我冒昧地認為。」但是他是絕不會允許他的學生進入克里斯先生的學舍的。克里斯,正如我所說的那樣,外表和行為舉止帶著柔弱的女人氣;J.F.卻顯得很有男人氣概。事實上,他才是個同性戀。我猜大部分和藹可親的男校長,包括女校長,都有同性戀傾向,不然他們怎麼能夠忍受這種工作?但是他們的這種偏好被模糊了,絕不會公開。J.F.的情感很深邃。我覺得他從未對他的學生表露過任何生理上的需求,但是不同於和年輕的普通大眾教師同事們的親密交往所帶給他的快感,對某些個別的男學生,他一定是深愛尤加。我並沒有得到他的這種寵愛,因為我是那種小巧、胖墩墩可愛的類型。他喜歡那種比洛可可還經典的類型,即在王爾德因雞姦罪受審前心無雜念的學者和神職人員口中的「希臘式愛情」。那時候他酷愛一位金髮的美少男。他給這個孩子買了一架摩托車,可是孩子立馬就把它弄壞然後給扔了,可是J.F.洛克斯伯格對孩子的愛一直持續著,直到他的這個朋友中年去世。 J.F.洛克斯伯格對我的興趣是專業性質的。他認為自己發現了我潛力的培養價值,事實上在一封1921年他給我寫的信中他這樣說道:「你若能利用好上帝給你的才華,你將能夠做得和我認識的任何一位優秀的人一樣好,並且能夠開闢屬於你自己的一片天地。」哎,可是我接下來的事業令他很是失望。我不確定他說開創一片我自己的天地到底指的什麼,是成為首相,像他一樣的校長還是《泰晤士報》的編輯?不管指的是什麼,我都沒有成功。我確信他對我的寫作很是失望,對他道聽途說的關於我的行徑也十分遺憾。也許是因為他是一個蘇格蘭人,所以他確信只有依靠辛勤的努力和優秀的人格才能到達成功的彼岸。 我在牛津待了一年以後就再沒見過他,直到他在斯托工作的時候我們才又見面。去年我建議他讓我幫他工作,遭到了嚴正拒絕。可是四個學期我一直在恭維他,給他說好話,我一直對他十分敬畏以至於有時候他不得不顛倒過來誇讚恭維我來讓我獲得信心。他,這個藍星大師級人物中的孤獨者,為自己留有一個小「窩」以便從舍監那個隨傳隨到的小屋中退休後工作養老之用。在我在學校里擁有正式職位之前,即在我嶄露頭角之前,懷著罕有的崇敬之情,我被邀請私下裡和他一起喝茶,級長全程陪同我們並記錄下我們的談話,我記得當時五點半的時候他說:我們這樣無所事事地在小教堂里吃著小酥餅,聊著詩歌真是太令人愉快了,我也難為情地記得我半個小時吃了六塊小餅,那些日子裡我一分鐘能吃兩塊!對於詩歌我說得不多,也記不得他說了什麼,但是周日晚上去教堂並沒有令我像別的大孩子那樣激動興奮,但是又因能和最高層次的人共享聖餐而感到眩暈。 克里斯先生穿著斗篷和領結在過道裡面。他看起來變小了。我並非是個叛徒,不過我知道克里斯先生與J.F.是對立的,而且在那時,我的忠誠轉向了更為強大更為光鮮奪目的人身上。我不知道這兩位老師想要教給我的知識哪些更有價值,不知道我應該更加忠誠於哪個。 1930年7月以後,我接到過洛克斯伯格的另一封信,邀請我到他的倫敦俱樂部去,因為我剛剛被這個俱樂部推選為會員。我當時已經在小說方面有所建樹。他寫道:「親愛的沃,你現在名氣太大了,我都不敢像以前那樣稱呼你的教名了,」他補充道:「我是如此看重我們舊時的情誼,又是多麼迫切地想繼續我們的往來,真希望能早點見到你。」他並未提及我的「出名」是否分所應得。我想,他只是承認我們之前的疏遠,同時也為我在俱樂部跟他不期而遇作下了鋪墊。 實際上我們從此再沒有見過面。在他寫這封信件的六個星期之後,我正式皈依了天主教。他一定是把這件事情看作是對他一切諄諄教誨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