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俊美的臉 · 九
「我現在還不想去薩爾克特。」格蘭特說,他們正驅車離開威科姆,「有別的路可以通到河岸嗎?」
「根本就沒有路可以通到河岸,確切地說。從薩爾克特到他們野營的地方,還要走一英里的田間小路。不過從威科姆和克羅姆之間那條主路那兒穿田地過去會比較容易。或是拐彎,沿著那條通向派特港的小路開,再從那兒沿著河岸走過去。他們的獨木舟就停在離派特港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
「總的來說,我想從主路那兒穿田地過去。看看那段路怎麼樣,應該很有意思。派特港是個什麼樣的村子?」
「那兒根本不是什麼村子。就是個廢棄的磨房,還有幾間工人住的村舍。所以晚上,惠特莫和塞爾才會走到薩爾克特去喝酒。」
「是這樣。」
能幹的羅傑斯從車門儲物格里拿出張一英寸勘測地圖,仔細看起來。在格蘭特這個城裡人看來,他面前的這片田地和他們從威科姆一路走來見到的田地沒什麼區別。然而羅傑斯督察卻說:「就是對面這裡,我覺得。是的,那兒就是他們待的地方,我們在這兒。」
他把地圖拿給格蘭特看。南北走向的是從威科姆以南到克羅姆的那條公路。公路以西是拉什莫爾河,隱匿在山谷里,自北向東,在威科姆和公路交匯在一起。他們所站之地,河水在眼前畫了個圈,將平坦的河谷盡收其中。河水第一次掉頭的地方,就是惠特莫和塞爾野營的地方。在山谷另一頭,河水彎回去的地方是薩爾克特聖瑪麗鎮。野營的地方和薩爾克特都位於河流右岸。所以,從他們野營的地方到薩爾克特,只有短短的一英里的衝擊地帶。
從公路那裡一路走來,到了第三塊田地的時候,鄉村的景色變得開闊起來。拉什莫爾河河谷也呈現在他們眼前,和羅傑斯的地圖一個樣兒:拉什莫爾河像條深綠色的圍巾繞在那片平坦的綠地上,遠處薩爾克特聖瑪麗鎮錯落的屋頂和花園在樹林中依稀可見。河水南邊,孤零零的一片房舍就是派特港。
「這兒的鐵路在什麼地方?」格蘭特問。
「最近的鐵路在威科姆。這兒沒有車站,也就是說。鐵路在威科姆克羅姆公路另一邊,不經過山谷。」
「威科姆克羅姆公路上的車很多嗎?」
「噢,沒錯。你不會是說那個傢伙只是躲起來了吧,嗯?」
「也有這可能。不管怎麼說,我們根本不認識他。我不得不承認,可能性太多了。」
羅傑斯帶他們沿著長長的斜坡下到河岸。西南方背對著河水的地方,兩棵大樹突兀地插進一排修整過的柳樹當中:一棵高大的柳樹和一棵枯木。枯木下停著兩隻獨木舟。草地仍依稀可見被踩踏的痕跡。
「就是這兒。」羅傑斯說,「惠特莫先生把他的睡袋鋪在那棵大柳樹下面,塞爾把他的鋪在另一邊的枯木附近。那棵枯木的樹根中間剛好有個洞,成了個天然的藏身之處。所以,惠特莫先生不知道他沒有躺在那裡也很正常。」
格蘭特走到塞爾鋪睡袋的地方,看了看河水。
「那兒的水流怎麼樣?如果他摸黑回來被那些樹根絆倒,一頭栽進河裡,會怎麼樣?」
「這水很可怕,這拉什莫爾河,我得承認。到處都是溶洞逆流。局長說這河底是『遠古淤泥』。不過塞爾會游泳。至少沃爾特·惠特莫是這麼說的。」
「他當時清醒嗎?」
「特別清醒。」
「那麼,如果他在無意識狀態下掉到河裡,你們覺得他的屍體會在哪兒?」
「從這兒到薩爾克特之間。得看雨量大小。最近沒怎麼下雨,所以你可以看到水位不高,不過周二坦斯特爾下了場暴雨,來得非常突然,英國總是這個樣子。雨大得就像傾瀉下來的磨房裡水流一般。」
「知道了。野營的東西都去哪兒了?」
「沃爾特·惠特莫讓人拿回崔銘斯莊園去了。」
「我想塞爾的行李應該還在崔銘斯莊園。」
「我想是的。」
「也許今天晚上我應該好好看看這些東西。如果裡面有什麼有意思的東西,估計現在也已經被拿走了。不過沒準可以從中找到些線索。塞爾和薩爾克特的其他居民相處得怎麼樣,你知道嗎?」
「嗯,我聽說兩個星期前剛發生了場鬧劇。有個跳舞的傢伙把啤酒撒了他一身。」
「怎麼會這樣?」格蘭特問,一下子就猜出了誰是那個「跳舞的傢伙」。瑪塔給她原原本本地講過薩爾克特的事情。
「他受不了托比·塔利斯對塞爾的那般熱情,大家是這麼說的。」
「塞爾對他熱情嗎?」
「不熱情,如果大家說的都是真話的話。」羅傑斯回答道,他焦慮的臉龐放鬆下來,露出片刻喜色。
「所以塔利斯也不是特別喜歡他吧?」
「有可能吧。」
「我想,你還沒騰出時間去搜集證據吧。」
「是的。直到昨天傍晚,我們才發現這可能不是一樁失蹤案那麼簡單。那之前,我們所做的,僅僅是打撈和尋找。我們一發現情況不對,就立刻尋找外援,於是你們就來了。」
「很高興你們這麼快就找了我們。剛剛拉起警戒線便能到達現場,這非常有利於辦案。嗯,我覺得這裡沒什麼可看的了。我們現在最好回威科姆去,我這就接手這個案子。」
羅傑斯停車把他們放在白鹿旅館,臨走之前一再表示,如果需要任何幫助,他一定盡力而為。
「真是個好人。」格蘭特說著走上樓梯去看他們的房間,屋內地板上鋪著羊毛地毯,牆上貼著花卉壁紙,「他應該在蘇格蘭場工作才對。」
「這案子真奇怪,是吧?」威廉士說,他堅持選了那間小屋子住,「英國草場上演的魔術繩表演。你覺得在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長官?」
「我可不知道什麼『魔術繩表演』,不過手法的確精湛。你一會兒覺得自己發現了點兒什麼,一會兒又覺得自己一無所知。經驗老道的魔術師故弄玄虛的把戲。你看過女人被鋸成兩段的魔術嗎,威廉士?」
「看過很多次了。」
「這案子頗有女人被鋸的濃重味道呢。你沒聞到嗎?」
「我可沒有你那麼靈的鼻子,長官。我看到的,不過是一樁怪異的案子罷了。英國一個春日的夜晚,一個年輕的美國人在村莊和拉什莫爾河之間一英里的距離內消失不見了。你不會真覺得他是躲起來了吧,長官?」
「我想不出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沒準惠特莫可以。」
「我猜,他一定急不可耐地想找出個理由。」威廉士冷冰冰地說。
可是說也奇怪,沃爾特·惠特莫根本沒有急著提出這樣的可能性。相反,他竟對它嗤之以鼻。這太荒謬了,他說,荒謬至極,塞爾怎麼會自己主動離開。更何況他一直很開心,而且還有份可觀的收入在等著他。他正在激情澎湃地籌備他們的書,說他會不聲不響地離開,根本就不可能。
考慮到播報日那天崔銘斯莊園會推遲晚飯的時間,格蘭特禮貌地選在飯後去拜訪。他遞了口信,詢問惠特莫先生是否可以見一下艾倫·格蘭特,然而直到見了面,他才說明來意。
他見到沃爾特·惠特莫本人,第一印象,覺得他比自己想像得要老不少。接著,他琢磨是不是因為發生了周三的事情,才讓他顯得如此蒼老。他看上去不知所措,格蘭特想,很無助的樣子。在熟知的世界當中,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情。
不過聽到格蘭特自報身份,他顯得非常鎮靜。
「我幾乎在盼著您過來。」他說著,遞給格蘭特一支煙,「不一定是您,當然。只要是上層機構的代表就行。」
格蘭特詢問他在拉什莫爾河旅行的經過,好讓他多說些話。一個人只要說得夠多,就很難對他人設防。惠特莫抽著煙,用力過猛,他暢所欲言開來。他剛要提及周三晚上在天鵝酒吧的事情,格蘭特便轉移了話題。現在說那個晚上還為時過早。
「您不是很了解塞爾,對吧?」他指出,「他去羅斯的派對之前,您知道這個人嗎?」
「不知道。不過這也沒什麼奇怪的。攝影師遍地都是。差不多和記者一樣。我沒必要一定得聽說過他。」
「您也不會懷疑他根本不是他自稱的那個人嗎?」
「不會,當然不會了。我可能沒聽說過他,但是伊斯頓迪克森小姐認識他。」
「伊斯頓迪克森小姐?」
「我們這裡的一個作家。童話故事作家,還是個電影迷。她不但知道塞爾,還有一張他的照片。」
「照片?」格蘭特既吃驚又高興。
「在一份電影雜誌里。我沒親眼見過。她有天晚上過來吃飯的時候說起過。」
「她過來吃飯見了塞爾?還認出了他?」
「是的。他們相聊甚歡。塞爾曾經給她喜歡的幾個演員拍過照,她現在還保存著那些照片。」
「所以你現在根本沒有懷疑塞爾並不是他自稱的那個人。」
「我注意到您說的是現在,探長。這讓我很高興。」然而他的話聽上去更像是諷刺而並非高興。
「您自己有沒有想過任何可能性,惠特莫先生?」
「他又沒有火焰戰車,也沒有女巫的掃帚,不知道,我實在是想不通。」
格蘭特心想,沃爾特·惠特莫也開始往變戲法方面想了。
「我想,最合理的解釋,」沃爾特繼續說,「是他摸黑回來迷了路,掉到某個誰都聽不到他呼救的河段去了。」
「那您為什麼還覺得那個說法有問題?」格蘭特用惠特莫的腔調說道。
「嗯,首先,塞爾的眼睛亮得像貓一樣。我和他在一起睡過四個晚上,所以知道這一點。他在黑暗中來去自如。第二,他方向感極強。第三,大家都說,他離開天鵝酒吧的時候頭腦十分清醒。第四,那條從薩爾克特到我們野營的河岸是個捷徑,自始至終都有籬笆擋著,不可能走偏。因為一旦你不沿著籬笆走,就會走到地里去。最後,雖然只是傳聞,但是塞爾水性很好。」
「有人說,惠特莫先生,周三晚上您和塞爾之間發生了些不愉快。是真的嗎?」
「我覺得我倆吵架是早晚的事。」沃爾特說。他在菸灰缸里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煙碾滅,碾得它面目全非。
「嗯?」格蘭特鼓勵他繼續說下去,因為他似乎不想再多說什麼。
「我們之間有過所謂的『口角』吧,我覺得。我很生氣。僅此而已。」
「他把您氣壞了,所以您把他丟在酒吧,獨自一人回去了。」
「我喜歡自己待著。」
「而且您沒有等他回來就睡覺了。」
「沒錯。我那晚可不想再和他多說什麼。他惹了我,我告訴您。我還想著第二天起來,我的心情會平靜不少,他也不會再挑釁了。」
「他挑釁來著?」
「我覺得是這樣。」
「關於什麼事兒?」
「我沒必要告訴您。」
「您什麼都可以不告訴我,惠特莫先生。」
「是的,我知道我沒必要說這個。不過我想盡力幫忙。天知道,我想讓這事兒儘快水落石出。只是,我們有分歧的地方都是些私事,和這案子沒什麼關係。這和周三晚上塞爾身上發生的事一點兒關係都沒有。我並沒有在回去的路上埋伏等他,也沒有把他推到河裡,或是揍他一頓。」
「您知道有誰想這麼做嗎?」
惠特莫猶豫了一會兒,可能是在腦海里琢磨著瑟智·拉托夫。
「不是那種揍。」他最後說。
「不是哪種?」
「不是那種在黑暗中埋伏的事兒。」
「我知道了。是平常直接給人一拳的方式。我聽說,他和瑟智·拉托夫之間鬧過不愉快。」
「凡是和瑟智·拉托夫走得近的人,不和他吵一架倒不正常了。」沃爾特說。
「你不知道可能有誰會對塞爾不滿吧?」
「薩爾克特可沒有。不過我不知道他其他地方的朋友和敵人怎麼看他。」
「您是否介意我看一下塞爾的行李?」
「當然不會,不過塞爾倒是有可能。您想找點兒什麼,長官?」
「沒什麼特別的。我想一個人的行李可以透露很多信息。我只是想找到些線索,希望對這個錯綜複雜的案子有幫助。」
「我現在就帶您上樓,不知道您還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沒有了,謝謝。您幫了我不少忙。我希望您能更加信任我,告訴我你們為什麼吵架……」
「我們沒有吵架!」惠特莫厲聲說。
「對不起。我是說,塞爾是怎麼惹著您的。這會讓我更加了解塞爾而不是您。不過我可能很難讓您能了解到這一點。」
惠特莫站在門邊琢磨著這話。「不。」他慢吞吞地說,「不,我知道您的意思。不過告訴您關於……不,我不想說。」
「我知道您不想說。我們上樓去吧。」
他們結束談話從書房出來,走到了富麗堂皇的大廳,正好碰到莉茲從客廳向樓梯走來。莉茲看到格蘭特便停了下來,滿臉喜悅。
「哦!」她說,「您是有他的消息了吧!」
格蘭特說不是,他沒有他的消息,她看上去一臉迷茫。
「不過是您把他介紹過來的。」她堅稱,「在那場派對。」
沃爾特從來不知道這件事,格蘭特可以感覺到他的驚訝。除此之外,莉茲臉上掠過的那份難以抑制的喜悅之情讓他心生厭惡,格蘭特也感覺到了。
「這位,親愛的莉茲,」他用冰冷且略帶惡意的口吻說,「是蘇格蘭場的格蘭特探長。」
「蘇格蘭場!可是,你去過派對的呀!」
「沒聽說警察就不能對藝術感興趣啊。」格蘭特打趣道,「不過……」
「哦,拜託!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只是去那個派對接個朋友。塞爾站在門外,看上去不知所措,因為他從來都沒有見過菲奇小姐。所以我帶他過去,給他們介紹認識。僅此而已。」
「那您現在過來是,是調查……」
「調查他的失蹤。你有什麼想法嗎,賈羅柏小姐?」
「我?沒有。一點兒思路都沒有。這事兒根本就說不通。真是匪夷所思。」
「如果不算太晚,我看完塞爾的行李可以和你聊一小會兒嗎?」
「不會,當然不會太晚。現在還不到十點。」聽上去,她有些疲憊,「自從這件事發生以後,時間就變得越來越漫長。就像吃了麻醉劑一樣,是吧?您在找什麼特別的東西嗎,探長?」
「是的。」格蘭特說,「靈感。不過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您下來的時候我應該會在書房。我希望您能找到些有用的東西。現在簡直糟透了,就像被掛在蜘蛛網上一樣。」
格蘭特檢查塞爾的行李時,腦子裡一直在想莉茲——瑪塔口中「親愛的莉茲」——想她和威廉士說的那個「別人把他推水裡還差不多」的傢伙的關係。不過任誰也無法猜出女人鍾意什麼樣的男人。當然,惠特莫不僅是個名人,還會是未來的好丈夫。那天他們離開派對之後,他和瑪塔說了很多。瑪塔說塞爾有能力讓人心煩意亂,到底是不是這樣?莉茲·賈羅柏能夠感受到多少塞爾的魅力?她在大廳時對他的那份迫切的歡迎之情,有多少是因為假想到塞爾沒有發生意外而感到高興,又有多少僅僅是因為卸掉了被懷疑和沮喪的負擔而感到釋然?
他的雙手熟練地翻著塞爾的東西,腦子卻在一刻不停地運轉,琢磨著他一會兒下樓該怎麼和莉茲談話。
塞爾的房間在帶城垛的閣樓的二層,閣樓向外探出,伸向都鐸式前門的左側。因此,這間屋子三面環窗。房間高大寬敞,屋裡擺著從托特納姆宮路買回來的家具,雅致大方、做工優良、樣式新穎。房間裝修得過於華麗舒適,和這座維多利亞風格的房子不大搭調。這不像是間有人住過的屋子,塞爾顯然沒有留下一點兒生活的痕跡。格蘭特感到非常古怪。他很少見到這樣的房間,有人在裡面住了那麼久,卻沒有一點兒生活的氣息。桌子上放著幾把刷子,床邊擺了幾本書,但卻沒有它們主人的蹤跡。這像是個玻璃櫥窗里的樣板間。
當然,從上次有人在這裡居住到現在有六天了,房間一定被收拾打掃過。然而這裡一直沒變過,一直沒變過。
這種感覺如此強烈,格蘭特不得不停下來,環顧四周,好好思索。他回憶起之前搜索過的所有房間。它們無一例外,甚至包括那些旅館房間,都能讓人感受到最近在這裡住過的人的氣息。然而這裡除了空曠,什麼都沒有,毫無人氣。塞爾沒有把他的氣息和任何人分享。
格蘭特注意到,他的衣服和行李都非常昂貴,莉茲第一天見到塞爾的時候也發現了這一點。他翻動最上面那個抽屜里的手帕,發現它們上面都沒有洗衣標籤,有點不解。沒準是在家洗的吧。襯衫和其他亞麻衣物上倒是有標籤,但是已經很舊了,可能是在美國的時候弄上去的。
和他的兩個皮箱放在一起的,是一個塗黑的馬口鐵罐,看上去像個大大的畫箱,蓋子上用白色的顏料寫著「L.塞爾」的名字。上面配了把鎖,但是並沒有上鎖。格蘭特好奇地掀開蓋子,發現裡面只放著些塞爾的攝像器材。罐里的格局和顏料盒一樣,最上面的托盤是可以被拉出來的。格蘭特用他的兩根食指把最上面的托盤鉤了出來,檢查了下面的隔層。隔層里放滿了東西,只留了一塊長方形的空當,裡面的東西被人拿走了。格蘭特放下手指托著的托盤,把從河岸邊拿回來的野營裝備卷了起來。他想知道那塊空當可以塞得下什麼。
但是什麼也塞不進去。
他的背包里放著兩台小照相機和幾卷膠片。不論是單獨還是放在一起,它們都沒法塞進馬口鐵罐里的那塊空當。背包里其他的東西也都一樣。
格蘭特抽身站了一會兒,琢磨著那塊空當。一件大概長十英寸、寬三寸半、高四英寸的東西被人拿走了。被人拿走的時候,罐子就在現在這個位置上。如果當時有人拖動罐子,裡面其他的東西一定會被弄亂,也就不會留下這個空當。
他決定下樓以後要問問這事兒。
同時,草草看了遍房間之後,他開始仔細琢磨其中的細節。即便如此,他還是差點兒忽視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看完那個裝手帕和領帶的亂七八糟的抽屜,正要關上它時,領帶中的一個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把它拿了出來。
那是一隻女士手套。一位非常嬌小的女人的手套。
一隻莉茲手掌大小的手套。
格蘭特找了找另一隻手套,但是沒有找到。這是很平常的情人信物。
這麼說,這個英俊的年輕人被人迷得神魂顛倒,不得已偷了他心上人的一隻手套。格蘭特覺得這行為非常古怪,不過倒是招人喜歡。和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做的事兒差不多。現在要是有人如此迷戀一個人,還不知道會幹出點什麼事兒來。
那麼,不論這隻手套能說明多少東西,至少它可以證明塞爾原本是打算回來的。任誰也不可能把偷來的心上人的東西落在裝領帶的抽屜里,讓陌生人無情地窺視。
問題是:這是誰的手套,它到底能有多大意義?
格蘭特把它裝進口袋下了樓。莉茲如約在書房等他。不過他注意到,莉茲剛才是和其他人在一起的。菸灰缸里散落著很多菸頭,單單一個人可抽不了那麼多煙。格蘭特猜想,一定是沃爾特·惠特莫來和她聊了聊警察訊問的事兒。
不過莉茲並沒有忘記,她還是崔銘斯莊園的秘書和官方接待,於是,她讓人拿來了酒水。格蘭特拒絕了她的酒水,因為他在執行公務,不過還是感謝了她的好意。
「我想這才剛剛開始。」莉茲指著攤開在桌子上的威科姆時報(每周五出版)說。角落裡有個不大的標題:《年輕人失蹤》。上面還提到了沃爾特,稱他為薩爾克特聖瑪麗鎮崔銘斯莊園的沃爾特·惠特莫先生,一位知名廣播評論員。
「是的。」格蘭特說,「明天的日報也會報道這件事。」
他們明天會在頭版寫道《惠特莫的同伴溺水身亡》,《惠特莫疑案》,《惠特莫的朋友人間蒸發》。
「這對沃爾特太不利了。」
「沒錯。宣傳總是有些誇張。它們的影響力和新聞價值不成比例。」
「您覺得他出什麼事兒了,探長?我是說萊斯利。」
「嗯,我一度以為他是自己故意消失的。」
「主動的!但是為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除非能多了解一下萊斯利·塞爾。你沒有覺得,比如,他是那種喜歡惡作劇的人?」
「噢,沒有。當然沒有。他根本不是那種人。他非常穩重,而且,而且很有品位。他可不會覺得惡作劇有什麼好玩的。另外,他能躲哪兒去呢,行李都不要了?除了那身衣服,他身上什麼都沒帶。」
「關於他的行李。你有沒有看到過他那個塗黑的馬口鐵罐里的東西?」
「那個攝影箱。我想我一定是見過一次。我記得當時還在想,裡面的東西擺放得好整齊啊。」
「下面隔層里的東西被人拿走了,而且我試了所有的東西,都塞不進去。你知道是丟了什麼東西嗎,你覺得?」
「我肯定不知道。我記不住裡面具體有什麼。只記得非常整齊。都是些藥水、底片之類的東西。」
「他把它鎖起來了嗎?」
「的確是鎖過,這我知道。裡面有些東西有毒。不過我覺得也不會一直鎖著。它現在是鎖著的嗎?」
「沒鎖。要是鎖了,我就不會知道那裡有個空當了。」
「我以為警察什麼都可以打開看。」
「的確可以,不過他們可能不會那麼做。」
她笑了笑說:「我在學校的時候常常遇到這種麻煩。」
「對了。」他說,「你認識這隻手套嗎?」他從口袋裡掏出手套。
「認識。」她有些好奇,「這像我的手套。您從哪兒找到的?」
「在塞爾裝手帕的抽屜里。」
他想,這話就像摸了蝸牛的觸角一樣,它立刻就會縮回去。上一秒她還那麼坦誠自然,而下一秒,她卻變得如此吃驚和戒備。
「太不可思議了。」她說,喉嚨有些發緊,「他一定是撿到了它,打算把它還給我的。我在車門儲物格里放了雙手套,一雙體面些的,開車的時候就戴著那雙舊的。可能是那隻體面點的手套不知道哪天掉出來了。」
「我知道了。」
「那隻手套,一定是我放在車門儲物格里的那種。非常體面,可以戴著去拜訪別人或是逛街,平時戴著也不會太扎眼。」
「我可以保存一段時間嗎?」
「可以,當然沒問題。這是『物證』嗎?」這輕鬆的口吻顯然費了很大力氣。
「不完全是。不過塞爾房間裡的任何東西此刻都有可能提供重要線索。」
「我覺得那隻手套只會誤導您,幫不了您什麼忙,長官。不過您只管拿著吧。」
他很欣賞她試探的勇氣,也非常高興她這麼快就恢復了過來。他可沒興趣逗蝸牛玩。
「惠特莫先生知道那罐子裡少了什麼嗎?」
「我覺得不大可能,不過我們可以問問他。」她走到門口去叫了沃爾特。
「這房子裡的其他人呢?」
「嗯,拉維妮婭姨媽不知道。她甚至連自己的抽屜里放了什麼都不知道。媽媽也不知道,她只有在看看床有沒有鋪好,房間有沒有打掃乾淨的時候才會去閣樓附近轉轉。不過我們可以問問用人。」
格蘭特把他們帶到塔樓房間,讓他們看了看罐子,好讓大家知道他說的空當是什麼意思。那塊長方形的空當里到底放了什麼?
「他用完的藥水?」沃爾特猜。
「我也想過這種可能性,不過所有的常用藥水都還在,根本就沒有用。你們見過他身上的什麼東西能塞進那塊空當嗎?」
他們想不出來。連打掃房間的女傭愛麗絲也想不出來。
她說除了她,沒有人打掃過塞爾先生的房間。一個叫克萊姆普夫人的人每天都會從村子裡過來幫忙,但是她從來沒有打掃過臥室,她只負責打掃樓梯、走廊和辦公室之類的地方。
格蘭特端詳著他們的臉思索著。惠特莫面無表情;莉茲既好奇又擔心;愛麗絲非常惶恐,如果罐子裡丟了什麼,那一定會是她的責任。
他一無所獲。
惠特莫把他送到前門,凝視著夜色說:「您的車停在哪兒了?」
「我把它放在街上了。」格蘭特說,「晚安,感謝您的幫助。」
他走進夜色,等著沃爾特關了門才沿著房子走到車庫。車庫門開了,裡面停著三輛車。他把它們的車門儲物格都檢查了個遍,但是沒有找到另外那隻手套。而且,沒有一輛車裡放著什麼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