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俊美的臉 · 八

約瑟芬·鐵伊 《一張俊美的臉》
格蘭特剛剛從漢普郡結案回來。很不幸,他接手的案子竟以自殺告終。他在腦子裡不停地回顧案情,琢磨著如果當時用了其他處理方式,結果會不會完全不同。因此,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上司說話。直到提到那個熟悉的地名,才完全回過神來。 「薩爾克特聖瑪麗鎮!」格蘭特說。 「怎麼了?」布萊斯停下來問,「你知道這個地方?」 「我從來沒有去過那兒,但是當然知道那裡。」 「為什麼當然知道?」 「那兒是個藝術賊窩。不少知識分子都搬過去住了。塞拉斯·威克利、瑪塔·哈洛德和拉維妮婭·菲奇都住在那兒。塔利斯在那兒也有棟房子。是不是托比·塔利斯失蹤了,沒準?」他期望著。 「不是他,很遺憾。是一個叫塞爾的傢伙,萊斯利·塞爾。好像是個年輕的美國人。」 有那麼一瞬間,格蘭特的思緒又回到了科馬克·羅斯那間擁擠的屋子裡,聽到有個聲音說:「我忘帶擴音器了。」所以,是那個英俊的年輕人不見了。 「奧弗曬那幫人說要讓我們負責這案子,不是他們解決不了,而是因為這案子需要格外謹慎。他們覺得由我們出面調查當地那些名人會容易一些。而且如果需要逮捕什麼人的話,他們也希望由我們完成。」 「逮捕?他們是說這是起謀殺案?」 「他們覺得極有可能,我覺得。不過,那裡的督察告訴我,他們覺得當眾說出這個嫌疑犯很荒謬,他們連他的名字都不敢提似的。」 「誰的名字?」 「沃爾特·惠特莫。」 「沃爾特·惠特莫!」格蘭特大大地呼了口氣,「難怪他們不想當眾說出來。沃爾特·惠特莫!他們覺得沃爾特對塞爾做了什麼?」 「他們也不知道。他們只是知道,在他失蹤之前,他倆似乎吵了一架。好像沃爾特·惠特莫和塞爾正在拉什莫爾河上劃獨木舟旅行,然後……」 「獨木舟?」 「對,一種宣傳的噱頭。惠特莫要寫寫他們的旅行,塞爾那個傢伙負責插圖。」 「他是個畫家,這麼說?」 「不是。是攝影師。他們每晚都在外野營,周三晚上,他們是在離薩爾克特一英里的河岸上睡的。那天晚上,他倆都去薩爾克特喝了杯。惠特莫提前走了,據說很不高興。塞爾一直待到酒吧關門,有人看到他走到了通往拉什莫爾河的那條小路上。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誰報的失蹤?」 「惠特莫第二天早上報的。他睡醒以後,發現塞爾沒在他的睡袋裡。」 「周三晚上從酒吧走後,他一晚上都沒看到塞爾?」 「是的。他說他睡著了。晚上倒是醒了一下,不過覺得塞爾肯定已經回來,正躺著睡覺了。外面太黑了,什麼都看不清。直到天亮了,他才發現塞爾根本沒有回來睡覺。」 「他們覺得他掉河裡去了吧,我猜。」 「沒錯。威科姆的人接手,開始打撈屍體。不過他們說從卡博爾到薩爾克特聖瑪麗鎮的那段河道非常槽糕,泥濘不堪,所以沒有找到也不足為奇。」 「難怪他們不想接這案子。」格蘭特冷冰冰地說。 「是啊。這案子很微妙。所有證據都顯示這是場意外。不過有個很大的疑點。」 「但是,但是沃爾特·惠特莫!」格蘭特說,「要知道,這簡直太荒唐了。那個喜歡小兔子的傢伙怎麼會殺人了?」 「你在這行幹了這麼多年,應該知道就是那些喜歡小兔子的人才會殺人。」他的上司不耐煩地說,「不管怎麼說,你負責這個案子,用細篩子把你這藝術賊窩好好篩一篩,直到篩出點兒東西來。你最好開車過去。坐車比較麻煩,威科姆離最近的車站還有四英里遠,另外還得在克羅姆倒車。」 「好。我可以帶威廉士警長一起去嗎?」 「給你當司機,還是幹嗎?」 「不是。」格蘭特溫和地說,「只是讓他了解一下案件的進展。這樣一來,不管你什麼時候把我調去處理更緊急的案子——任何時候——威廉士就可以接手這個案子了。」 「你這個理由的確很有說服力,這樣一來,你就可以在車上睡覺了。」 格蘭特理所當然當上司應允了,起身去找威廉士。他喜歡威廉士,喜歡和他一起工作。威廉士和他完全不同,他們正好可以互補。威廉士高個子,臉色緋紅,行動緩慢,除了晚報,他什麼都不讀。然而他卻有著獵狗身上那種無可替代的品質。一旦威廉士要追蹤目標,他就會像守著老鼠窩的獵狗一樣,耐心、頑強。「真是煩透了你跟著我。」他們搭檔的這些年裡,格蘭特不止一次地這麼對他說。 另外,對威廉士來說,格蘭特不但才華橫溢,還淳樸自然。他狂熱地崇拜他,毫無惡意地嫉妒他。威廉士沒有野心,不會覬覦他人的東西。「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幸運,長官。」威廉士會說,「你看上去一點兒不像個警察。而我,只要一進酒吧,他們只要看我一眼就能猜到:警察!而你,他們掃一眼就會想:便衣軍人。根本不會提防你。做我們這行的,這是多大的優勢啊,長官。」 「但是你的長處恰巧是我所欠缺的地方,威廉士。」格蘭特有一次和他說。 「哪個長處,比如?」威廉士懷疑地問。 「你只要說聲『走開』,大家就會散去。而不管我對誰說『走開』,他們很可能回我一句:『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 「上帝保佑,長官。」威廉士說,「你都不需要說『走開』,你只要看他們一眼,他們就會該幹嘛幹嘛去了。」 格蘭特笑著說:「我一定要找機會試試。」不過他很享受威廉士對他這種淡淡的英雄崇拜。更重要的是,他很享受威廉士的可靠和堅韌。 「你聽沃爾特·惠特莫的廣播嗎,威廉士?」他問道。威廉士載著他,沿著古羅馬軍團踏出的道路行駛著。兩千年來,這條路一直沒有什麼變化。 「不能說聽過,長官。我不是很喜歡那個村子。在那裡出生長大是個缺點。」 「缺點?」 「是啊。要知道,那裡很無聊。」 「更像是塞拉斯·威克利描寫的那樣,而不是沃爾特·惠特莫說的那樣。」 「我不認識塞拉斯那傢伙,但是那兒和沃爾特·惠特莫說的一點兒不沾邊。」他想了一會兒,「他就喜歡作秀。」他說,「想想那拉什莫爾河的旅行。」 「我正在想。」 「我是想說,他原本可以和他姨媽一起住在家裡,像個基督教徒一樣開車遊覽這河谷。拉什莫爾河也沒多長。但是他偏不,非得弄個獨木舟什麼的出來。」 提到沃爾特的姨媽,格蘭特又想到另一個問題。 「我想你也沒讀過拉維妮婭·菲奇的書吧?」 「是的。不過諾拉讀過。」 諾拉是威廉士的妻子,他們還有兩個孩子,安吉拉和倫納德。 「她喜歡它們嗎?」 「特別喜歡。她曾經說過,有三樣東西讓她感覺特別舒服。熱水瓶、四分之一磅巧克力和拉維妮婭·菲奇的新書。」 「看上去,要是菲奇小姐不曾出生,就有必要把她發明出來。」格蘭特說。 「肯定特有錢。」威廉士說,「惠特莫是她的繼承人嗎?」 「至少是她的法定繼承人。不過又不是拉維妮婭失蹤了。」 「對啊。沃爾特看塞爾那傢伙哪裡不順眼了?」 「沒準他就是不喜歡那種像神話人物一樣的人吧。」 「不喜歡什麼,長官?」 「我見過塞爾一次。」 「你見過!」 「一個月前,我和他在派對里擠過人群的時候說過話。」 「他長什麼樣,長官?」 「長得特別英俊。」 「噢。」威廉士若有所思地說。 「不好。」格蘭特說。 「不好?」 「美國人。」格蘭特突然插了一句。接著,他想起了那個派對,補充說:「他好像對莉茲·賈羅柏很感興趣。我現在想起來了。」 「誰是莉茲·賈羅柏?」 「沃爾特·惠特莫的未婚妻。」 「他已經?好吧!」 「不過在找到證據之前先不要忙著下結論。我可不相信沃爾特·惠特莫有膽量把別人的頭砸暈,再把他推到河裡去。」 「是的。」威廉士邊想邊說,「說起來,別人把他推水裡還差不多。」 這話讓格蘭特在接下來的行程里一直心情不錯。 一到威科姆,他們就受到了當地督察羅傑斯的歡迎。羅傑斯身材消瘦,神情焦慮,看上去就像沒有睡好一樣。然而他十分警覺,見聞廣且思慮周全。他甚至分別在薩爾克特的天鵝酒吧和威科姆的白鹿旅館訂了兩個房間供格蘭特選擇。他帶他們去白鹿旅館吃了午飯,格蘭特決定就住在這裡,於是便取消了在薩爾克特訂的房間。對於萊斯利·塞爾的失蹤,蘇格蘭場暫時還沒有表現出什麼興趣。不過要從天鵝酒吧開始展開調查,不可能不轟動整個薩爾克特。 「不過,我想見見惠特莫。」格蘭特說,「我覺得他已經回來,待在你所謂的菲奇小姐的地盤上了。」 「崔銘斯莊園。不過他今天到城裡做廣播去了。」 「在倫敦?」格蘭特有點吃驚地問。 「他們去旅行之前,他的播報就是這時間。根據惠特莫先生的合同,八月份廣播淡季的時候,他才可以休假一個月。似乎他不可能光為了在拉什莫爾河上泛舟就取消這周的播報。他們本來打算今天去威科姆,在那裡過夜。他們已經在天使旅館訂了兩個房間。那是威科姆一處古色古香的風景名勝,尤其適合拍照。接著就發生了這事兒。不過既然惠特莫先生在這兒待著也是無事可做,他乾脆就去播報他的半小時廣播了,即使他們按計劃到了威科姆,他也是會去的。」 「知道了。他今晚會回來吧?」 「如果他不會憑空消失的話。」 「說到這起失蹤,惠特莫承認他倆鬧彆扭了嗎?」 「我還沒問過他。這就是……」督察突然不說話了。 「這就是為什麼我過來的原因。」格蘭特幫他補全了他要說的話。 「是的,長官。」 「『鬧彆扭』的說法是從哪兒傳出來的?」 「天鵝酒吧。周三晚上在那兒的人都覺得他倆之間不對勁兒。」 「沒有吵起來?」 「是的,沒有吵起來。如果有的話,我就可以以此來指控他了。發生的一切僅僅是惠特莫先生提早走了,連聲招呼都沒打,塞爾說他生氣了。」 「塞爾說的!和誰說的?」 「這裡的汽車修理廠老闆。一個叫馬多克斯的傢伙。比爾·馬多克斯。」 「你問過馬多克斯嗎?」 「我問過所有的人了。我昨天晚上就在天鵝酒吧。我們白天在河裡打撈,怕他掉到河裡去了。還在周圍問了個遍,怕他失憶找不到路了。我們沒有找到屍體,認識他的人都沒有見過他,不認識的也沒有見過和我們描述的和他差不多的人。所以我去了天鵝酒吧,見了周三晚上去過那裡的大部分人。那是這地方唯一的一個酒吧,喬伊開的,是棟漂亮的小房子,非常像樣。喬伊是個退伍的海軍中士。村子裡的人都在這裡聚會。沒人真的覺得惠特莫先生和這事兒有什麼牽連。」 「他很受歡迎吧?」 「嗯,大家都很喜歡他。或許和別人一比,他會顯得特別好。那兒住著群怪人,不知道你聽說過沒有。」 「嗯,我聽說過。」 「所以他們不想給沃爾特·惠特莫找麻煩。不過他們得解釋一下,為什麼這兩個朋友沒有一起回去。他們一旦開口,說的都是他們兩人之間似乎有什麼不愉快。」 「是馬多克斯主動說的嗎?」 「不是。這兒的屠夫說的。周三晚上回家的時候,馬多克斯告訴他們的。他們看到塞爾走到小路上以後說的。不過馬多克斯也證實了這一點。」 「好吧,今晚惠特莫回來以後,我要去見見他,聽聽他怎麼說。另外,我們還要去看看周三晚上他們野營的那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