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俊美的臉 · 五

約瑟芬·鐵伊 《一張俊美的臉》
「和我一起去城裡見見羅斯吧。」第二天早飯時,沃爾特說。 但是塞爾想待在鄉下。他說,英國的鄉野剛剛躥出一片新綠,此時把時間浪費在倫敦,簡直就是對神靈的褻瀆。另外,他也不認識羅斯。最好先由沃爾特出面,把他們的想法告訴羅斯,以後再把他介紹過去。 儘管沃爾特有些失望,然而他卻沒有靜下來想想自己到底有多失望。 不過一路上,他沒有像往常一樣,一心想著他的播報,反倒總是走神,琢磨著崔銘斯莊園的人們在幹什麼。 他見了羅斯,和他說了他們《拉什莫爾河之舟》的計劃。羅斯表示非常感興趣,還暫定多給沃爾特百分之二點五的收益。當然,他說,這一切還需要和克羅馬蒂商量一下,才能最終定下來。 人們都猜,羅斯之所以選擇克羅馬蒂做他的合作人,完全是為了取樂,為了讓他的公司名字和漂亮的羅斯克羅馬蒂郡一樣。顯而易見,他一直自己有聲有色地經營「科馬克·羅斯公司」,而且乍看,他完全不需要合伙人,尤其是像克羅馬蒂這樣無足輕重的人物。然而,科馬克·羅斯的血管里流淌著大量蘇格蘭高地人的血液,讓他不知道該如何拒絕別人。他很享受被人喜歡的感覺,因此,克羅馬蒂成了他的擋箭牌。每當一位作者的書值得出版,向他張開雙臂的一定是科馬克·羅斯;而每當一位作者需要被拒絕的時候,克羅馬蒂總會站出來強烈反對。克羅馬蒂有次生氣地對羅斯說:「你讓我唱黑臉,至少該讓我看一眼那些書吧!」不過那只是個別情況,通常,需要克羅馬蒂出面否決的書稿,他都讀過。 如今,面對英國當紅寵兒的書稿計劃,羅斯又不由自主地搬出了他的合伙人。然而他看上去面色紅潤,心滿意足。他帶沃爾特去吃了午餐,還特意點了瓶羅曼尼康帝紅酒。沃爾特喝這酒真是浪費,他其實喜歡啤酒。 裝了一肚子高級紅酒,帶著賺大錢的憧憬,沃爾特去了電視台。然而他的思想再一次戲弄了他,和平常興高采烈地宣傳不同,他又悄悄走神到了薩爾克特。 沃爾特每周的播報宣傳中,有一半的時間會有嘉賓互動。都是些和《戶外》節目有關係的人。沃爾特最近下了很大功夫,親身體驗了各種各樣的戶外活動,數量之多簡直無人能及。在主持《戶外》的時候,惠特莫的嘉賓有偷獵者;有澳大利亞偏遠地區的牧羊人;有鳥類觀察家;有薩瑟蘭郡的飼養員;有一絲不苟的婦女,來來回回地把橡子摁到路邊的河岸當中去;有獵鷹的年輕獵人;還有各種從事常見戶外活動,又想來參加節目的人。在剩下的半個小時裡,沃爾特就滔滔不絕地宣傳。 他今天的嘉賓是個養狐狸的小孩,沃爾特很沮喪,他發現自己一點兒都不喜歡這孩子。沃爾特愛他的嘉賓們。他關心他們、愛護他們,和他們稱兄道弟。只有在他和嘉賓共處的這半個小時當中,他才會如此愛他們,甚至愛到熱淚盈眶。然而現在他很苦惱,他不但不關心海洛德·迪布斯和他的蠢狐狸,甚至還想批評幾句。他注意到,很不幸,海洛德的下巴發育得不好,看上去就和他的狐狸一個樣,讓人覺得很可惜。也許這狐狸和他待在一起,是把他當成自己的家人了。他為自己的這個想法感到愧疚,極力想彌補一下,語氣比往常殷勤得多,反而讓人覺得他裝腔作勢。海洛德和他的狐狸成了沃爾特主持失利的第一個節目。 之後的播音也不是很成功,難以抹去海洛德帶給他的記憶。這次的話題是「蚯蚓為英格蘭做了什麼」。「為英格蘭」是典型的惠特莫風格。換成別人主持,可能會談談蚯蚓為大自然做了什麼,不過沒有人會對大自然或是蚯蚓感興趣。然而沃爾特硬是把蚯蚓和莎士比亞的話題扯上了關係,從這個角度委婉地引出了話題。這樣,聽眾們發現竟是數不清的蚯蚓無意中把西海岸的灰石之地變成了如今的綠植天堂英格蘭。明天一早,第一輪郵政服務就會帶來北部邊境的五十七封信。信里指出,英格蘭也有蚯蚓。不過這只是沃爾特的魅力之一。 沃爾特有個不為人知的秘密,他播音的時候只和某個特定的人說話。這樣一來,他完全不需要考慮周圍人的感受,卻又顯得親切友好,這是他的標誌性舉動。這個特定的聽眾並不是活生生存在的人,他也從不關心這個聽眾的生活細節。他只需定好今天的聽眾是「利茲市的老婦人」,或是「布里奇沃特醫院的小女孩」,又或者是「蘇格蘭的燈塔守護人」就可以了。今天,他第一次想像著自己是在和莉茲說話。莉茲經常聽他的廣播,他想當然地認定莉茲會聽。然而他假想的聽眾在他的表演中占據著極其重要的位置,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莉茲還可以做他說話的對象。今時今日,他莫名地想把莉茲牢牢地拴在自己身邊,想確定她就在廣播那邊聽著。於是,他放棄了他的假想聽眾,和莉茲說起話來。 然而播音卻沒有想像中的成功。一想到莉茲,他就會分心。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昨晚的河邊,回想起漸漸暗淡下去的柳樹、磨房屋那邊唯一的一顆金黃色的星星。還有「莉茲喜歡的」淡黃色的燈光。他總是從蚯蚓和英格蘭的話題中走神,說話結結巴巴的,很不自然。 雖然沃爾特很困惑,甚至有些惱怒,但是對他的工作影響不大。播音室里堆著些觀眾送來的簽名冊,他在上面簽了名,又開始為些瑣事拿主意:一,有人邀請他去參加洗禮儀式;二,有人想要條他的領帶;三,十九位聽眾想成為他的節目嘉賓;四,七位聽眾想向他借錢。這之後他便起身回家了。在路上,他靈機一動,又掉頭回去給莉茲買了一英鎊彩色巧克力糖豆,裝在靴子狀的塑料盒裡。他把彩色巧克力糖豆放進儀錶板上的小柜子里時,突然想起,從他上次回家路上給莉茲買禮物算起,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這是個好習慣,他以後要經常給莉茲帶禮物。 當他把來來往往的車輛甩在身後,筆直的長途公路盡收眼底的時候,他的思緒略過莉茲,開始思考隱藏在她身後的那個人:塞爾。可憐的瑟智說的那個「中西部來的路西法」。他不明白,為什麼會是路西法呢。路西法,早晨之子。一想到路西法,他腦子裡就會浮現出那個健壯的六尺半的大塊頭,熠熠生輝。這和塞爾完全不沾邊。塞爾哪裡讓拉托夫覺得他像路西法了? 路西法。隕落的榮耀。俊朗的天神演變的惡魔。 他腦子裡浮現出和塞爾一起在農場散步的畫面。塞爾沒有戴帽子,風吹亂了他金黃色的頭髮,他雙手深深地插進英倫風十足的法蘭絨褲子口袋裡。路西法。他差點笑出聲來。 當然,塞爾的俊朗外表的確有些古怪。有一種,叫什麼?有一種讓人難以平靜的東西。一種超凡脫俗的東西。 也許就是因為這個,想像力豐富的瑟智才覺得他像隕落的天使。 不管怎樣,塞爾像個不錯的傢伙,他們還要一起寫本書。而且塞爾也知道他和莉茲快要結婚了,因此,他應該不會…… 他沒敢往下想,即便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他也沒有仔細琢磨一下,這個讓人想起隕落天使的英俊青年,可能會讓英國廣播公司評論員的年輕未婚妻改變心意。 他開車回家的速度比平時快了許多。他停下車,從儀錶板的小柜子里拿出莉茲最喜歡的糖果就進了家。把它們拿給莉茲,莉茲一定會因為他考慮周全而給他一個吻的。他還帶來個好消息,科馬克·羅斯非常喜歡他們的書稿計劃,打算給他們豐厚的回報。他都等不及要趕到客廳去了。 他穿過富麗堂皇的大廳,那裡寧靜陰冷。雖然有不合時宜的綠呢大門擋著,這裡還是充斥著新發芽的綠植和燉大黃的清香。然而客廳里只有拉維妮婭一個人,不像往常那樣溫暖歡樂。她一隻腳搭在鐵爐架上,腿上放著當天的格調高雅的周刊。 「真是奇怪。」拉維妮婭從《守望者》後探出頭來說,「靠寫作賺錢有什麼不道德的。」 「嗨,維姨。其他人都跑哪兒去了?」 「這破報紙原來一直說塞拉斯·威克利這好那好的,他掙了錢以後倒變了。艾瑪在樓上,我覺得。其他人還沒回來。」 「回來?從哪兒回來?」 「不知道。吃了午飯,他們開著從比爾·馬多克斯那裡租來的小破車出去了。」 「吃了午飯。」 「『空洞的技巧重複,像海報一樣粗線條。』真是讓人頭疼!對,今天下午我不需要莉茲幫忙,他們就出去了。今天天氣真不錯,是吧?」 「不過再過十分鐘就要吃晚飯了!」 「是呀。看上去他們要遲到了。」拉維妮婭回答,眼睛一直盯著譴責塞拉斯的報道。 所以莉茲根本就沒聽他的廣播!他一直在對她說話,而她根本就沒在聽。他驚得目瞪口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這和「利茲市的老婦人」、「布里奇沃特醫院的小女孩」、「蘇格蘭的燈塔守護人」也沒在聽沒什麼區別。莉茲經常聽廣播。她有義務這麼做。他是沃爾特,她的未婚夫,如果他對著全世界的人說話,她理應聽著。而現在,她居然和萊斯利·塞爾在外面逍遙快活,留他一個人在那裡對著稀薄的空氣說話。她想都不想就出去閒逛,在周五,他在電台廣播的這個下午,天知道她和塞爾去了哪裡。要知道,她們才認識了七天而已。而且到了飯點兒都不回來。她甚至都沒在家等著他帶來的彩色巧克力糖豆,那可是他費了半天勁兒給她買回來的。太不像話了。 接著,牧師來了。沒人記得邀請他來共進晚餐。他就是那種不請自來的人。沃爾特不得不又花了一刻鐘的時間,和他說說已經不想再提的蚯蚓。牧師聽了他的廣播,對他的話題非常著迷,就想和他接著聊聊。 賈羅柏夫人走進來,鎮定自若地和牧師打了招呼,然後便離開去準備晚飯了。她在小菜里多加了些豌豆罐頭,還在燉大黃上添了個油酥麵團。 那對不知道瘋到哪裡去的人已經遲到二十分鐘了,賈羅柏夫人決定不等他們一起吃晚飯了。沃爾特這時改變了態度,他當莉茲已經死了。她晚飯從來沒有遲到過。她應該已經死了,屍體不知道躺在哪個水溝里,沒準還被壓在車下面了。塞爾是美國人,眾所周知,美國人開車魯莽。英國的小路如此錯綜複雜,他們根本沒有耐心。他們說不定拐彎的時候撞到什麼東西上了。 他心神不寧地攪動著碗裡的湯,聽牧師在那邊講著鬼神學的事。他偶爾聽那麼一兩句,牧師三句話不離本行。不過好在不再提蚯蚓了。 正當沃爾特的心情灰暗,萎縮得像風乾很久的蘑菇時,塞爾和莉茲歡快的聲音開始迴蕩在大廳里。他們氣喘吁吁地走進來,看上去興高采烈的。他們匆匆為自己的遲到道了歉。看到家人給自己留了飯,還不忘恭維了一番。莉茲把塞爾介紹給牧師,卻根本沒想著要和沃爾特說點兒什麼,就狼吞虎咽地喝起湯來,像個餓極了的難民一樣。他們每個地方都轉到了,他們說。一開始,他們參觀了特威爾修道院和鄰近的幾個村子。然後他們碰到了皮特·馬西,和他一起去看了他養的馬,之後順道帶他去了克羅姆。在克羅姆,他們去「星星和吊帶襪」喝了茶便動身回家。在路上,他們看到一家電影院要上映《火車大劫案》。當然,沒人對《火車大劫案》有免疫力。他們耐著性子看了好幾場現代展覽才看上《火車大劫案》,所以遲到了。不過他們的等待還是值得的。吃魚的時候,他們幾乎都在說《火車大劫案》。 「廣播宣傳怎麼樣,沃爾特?」莉茲伸手拿麵包的時候問。 她都沒有說一句「錯過了你的廣播,我真是太遺憾了,沃爾特」,這簡直糟糕透了。更嚴重的是,她還在往盤子裡放麵包,根本沒有騰出些精力專心致志地關心他的廣播。這讓沃爾特忍無可忍。 「牧師會告訴你們的。」沃爾特說,「他聽了。」 牧師激情澎湃地給他們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但是沃爾特注意到,莉茲和萊斯利·塞爾根本沒在聽。牧師滔滔不絕說話的時候,一次莉茲給塞爾遞東西,她看到塞爾瞥了她一眼,立刻給了他一個親切的微笑。他們倆很喜歡自己,很喜歡彼此,很喜歡他們共同度過的一天。 「羅斯覺得我們的書怎麼樣?」牧師終於沒力氣繼續往下說的時候,塞爾問。 「他很喜歡我們的主意。」沃爾特邊說邊怒不可遏地想,當初真是不該和塞爾合作。 「您聽說過他們的計劃嗎,牧師?」賈羅柏夫人問道,「他們打算寫本有關拉什莫爾河的書。從源頭到大海。沃爾特負責文字,塞爾先生負責插圖。」 牧師很讚賞他們的主意,覺得這是個經典的話題。你們打算步行還是騎驢過去,他問。 「步行到奧特利或者那兒附近。」沃爾特說,「從那兒開始走水路。」 「走水路?但是拉什莫爾河上游到處是暗礁。」牧師說。 他們告訴他獨木舟的計劃。牧師覺得在拉什莫爾這樣的河面上劃獨木舟不錯,不過不知道他們從哪裡可以搞到一條。 「我今天和科馬克·羅斯談了這個問題。」沃爾特說,「他建議我們去基爾納看看,就是米爾港的小船製造廠,那裡可能會有幾條。他們給世界各地的人造船。曼塞爾上次往奧里諾科河北面划行,帶的摺疊式木筏船帳就是喬·基爾納設計的。那之後基爾納還說,要是早知道曼塞爾會帶著,他就把它設計成滑翔機了。我正想說,我和塞爾明天應該去米爾港看看,見見基爾納,如果他沒有其他安排的話。」 「沒問題。」塞爾說,「沒問題。」 接著,牧師問塞爾會不會釣魚。塞爾不會,不過牧師會。除了鬼神學的事,牧師最喜歡研究假蠅。所以在晚餐剩下的時間裡,他們都在聽牧師談論假蠅。他們對這個話題沒什麼興趣,就像對水泥攪拌、嚼口香糖、把襪子後跟翻出來和純學術話題一樣不感興趣。他們各自邊聽邊想心事。 沃爾特打算把裝巧克力的白色紙袋留在大廳桌子上,等著莉茲主動問起它。他進屋吃晚飯之前就已經把它放在那裡了。等莉茲問他,他就漫不經心地告訴她那是什麼。他想,她一定會非常內疚,他一直想著她,而她卻完全把他拋在了腦後。 走出餐廳的時候,他特意掃了眼,看看那個小袋子是不是還在那裡。它當然在了。不過莉茲去餐廳之前,也把什麼東西放到了桌子上。一個從克羅姆最貴的甜品商那裡買來的大大的單色糖果盒子,至少有四英鎊重。奶油色的盒子表面,用暗金色的顏料手寫了「油封」幾個字。盒子上扎了一條幾碼長的寬絲帶,還打了個奢華至極的蝴蝶結。在沃爾特看來,「油封」寫得格外做作了,絲帶用得也過於奢靡,毫無品位可言。一看就是美國人,喜歡買大個兒顯眼的東西。他一看到它就不舒服。 當然,真正讓他不舒服的,並不是那一盒糖果。 而是一種情緒,遠在糖果出現之前就有了。 大家還在喝著咖啡,沃爾特趁給塞爾、牧師和自己倒白蘭地的時候,絞盡腦汁給自己找心理平衡,終於找到了。 塞爾可以給她買最昂貴的糖果,但是只有他——沃爾特,才知道她最喜歡的糖果是什麼。 不過,塞爾會不會也知道?說不定克羅姆的甜品商那裡恰巧沒有彩色巧克力糖豆。 他又給自己加了點兒白蘭地。今晚,他需要多喝一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