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俊美的臉 · 六

約瑟芬·鐵伊 《一張俊美的臉》
如果萊斯利·塞爾留在崔銘斯莊園還有什麼值得艾瑪·賈羅柏高興的地方,那就是他們的出書計劃。這樣一來,他還需要待在奧弗曬鎮的日子裡,都不會出現在她的家裡。一旦拉什莫爾河之旅結束,他就會離開,從此永不相見。在她看來,目前還沒出現什麼問題。莉茲喜歡和那傢伙在一起,當然是因為他們都很年輕,有共同語言。不用說,還因為他長得不錯。不過莉茲不像是對他有意思。只有需要說話的時候,她才會看一眼塞爾。不像是戀愛中的女孩,時時刻刻都盯著他看,也不會坐在他附近。 所有艾瑪·賈羅柏擔心的事情,她都沒有覺察到。 奇怪的是,倒是沉浸在角色創作中的拉維妮婭發現了問題,感到非常困擾。大概過了七天,她的困惑不由自主地從心底涌了上來,變成了質問。像往常一樣,她給莉茲口述她的小說內容,不過總是找茬。她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莉茲覺得很奇怪。拉維妮婭寫作嫻熟,完全沉浸在她小說女主人公的命運起伏當中。寫到後面,她可能會忘記,在卡碧島的清晨,是達芙妮還是瓦萊麗採摘紫羅蘭時見到了她的情人。然而不管是達芙妮還是瓦萊麗,拉維妮婭都會像教母一樣觀察著她約會的一舉一動。可是現在,她完全變了個人似的,心不在焉,甚至想不起來西爾維婭長什麼樣子。 「我說到哪兒了,莉茲,我說到哪兒了?」她邊說邊在屋裡來回踱步。一支鉛筆插在她鳥窩一般的淺棕色頭髮里,另一支叼在嘴裡,她鋒利的牙齒把鉛筆咬得掉了碎屑。 「西爾維婭正從花園往裡走。從落地窗那裡。」 「哦,對。『西爾維婭停在窗戶那裡,她苗條的身姿在光線下顯現出來,大大的藍色雙眼中透著謹慎和疑慮的神色……』」 「棕色。」莉茲說。 「什麼?」 「她的眼睛。」莉茲把她的書稿往前翻了幾頁,「第五十九頁。『她棕色的雙眼像秋葉上的雨珠一般清澈……』」 「好吧,好吧。『大大的棕色雙眼中透著謹慎和疑慮的神色。她定了定神,優雅地進了屋,小鞋跟輕輕地敲打著木地板……』」 「沒有鞋跟。」 「你說什麼?」 「沒有鞋跟。」 「為什麼沒有?」 「她剛剛一直在打網球。」 「她換了身衣服,難道不可以嗎?」拉維妮婭嚴厲地說,和往常大不一樣。 「不行。」莉茲耐心地說,「她手裡還拿著球拍。她從陽台那邊走過來,『輕輕晃動著球拍』。」 「噢,是嘛!」拉維妮婭怒吼道,「我猜她根本不會打球。我說到哪兒了?『她走進房間,她走進房間,她白色的連衣裙隨風飄動』……不對,不對,等一下……『她走進房間』……噢,可惡的西爾維婭!」她終於爆發了,一把把嘴裡叼著的鉛筆扔到了桌子上。誰在乎這傻瓜幹什麼了!讓她待在該死的窗戶那裡餓死算了! 「您怎麼了,維姨?」 「我沒法集中注意力。」 「您有什麼煩心事嗎?」 「不。有。沒有。是的,至少我覺得我有,那麼一點兒。」 「需要我幫忙嗎?」 拉維妮婭把手指伸進她鳥窩般的頭髮里找了找,拿到了她的鉛筆,看上去很高興。「為什麼,我的黃鉛筆在這兒。」她把鉛筆又重新插進頭髮里,「莉茲,親愛的,我不是想干涉你的生活,你不會這麼想吧,不過你會不會,或許,有那麼點點兒被萊斯利·塞爾迷住了,有嗎?」 莉茲想,一聽就是她姨媽說的話,又用了這麼個過時的愛德華時代的詞:「迷住了。」她總是不得不把拉維妮婭的話翻譯成現代英語。 「如果您說的『迷住了』指的是愛上他,請放心吧。我沒有。」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真正想表達的意思。說到這兒,你不會愛上個磁鐵吧。」 「什麼東西!您在說些什麼啊?」 「這不是愛不愛上誰的問題。是吸引力。他讓你著迷,是吧?」她做了判斷,而不是在問問題。 莉茲抬頭看了下那雙孩子般迷惑的雙眼,隨即躲開了。「您怎麼會這麼想?」她問。 「我想因為我也感覺到了那種吸引力。」拉維妮婭說。 這完全出乎莉茲的意料,她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我現在真希望從沒有請他來崔銘斯莊園。」拉維妮婭痛苦地說。「我知道這不是他的錯——他什麼都沒幹——但是無可否認,他就是個掃把星。瑟智和托比·塔利斯都不說話了……」 「這有什麼新鮮的!」 「是不新鮮,但是他們原本已經和好了,瑟智也改過自新開始努力工作,而現在……」 「這又不是萊斯利·塞爾造成的。他們鬧翻是早晚的事,這您是知道的。」 「而且瑪塔的表現也很奇怪,那天晚飯後,她帶他回家,讓他待到很晚才回來。我是說,她霸占著他,讓他護送著回家,都沒等其他人一起。」 「但是牧師會送伊斯頓迪克森小姐回家。瑪塔知道這點。他肯定會和伊斯頓迪克森小姐一起走,他們住在同一個方向。」 「我不是說她做了什麼,是說她做事的樣子。她,她緊抓不放。」 「噢,瑪塔一向這麼傲慢。」 「胡說。她也感覺到了。那種,那種吸引力。」 「當然,他特別有吸引力。」莉茲心想,竟然沒有一個合適的詞能夠形容萊斯利·塞爾。 「他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拉維妮婭不悅地說,「沒有別的詞兒可以形容。你會等著看他下一步做什麼,就像,就像一種信號、一種預兆或是啟示之類的東西。」她盯著莉茲的雙眼,挑釁地問,「嗯,你也是這感覺吧,對吧!」「你」說得非常冷淡。 「沒錯。」莉茲說,「沒錯,我覺得是這樣的。就像,就像他做的任何小事都意義非凡一樣。」 拉維妮婭從桌子上撿起那支咬壞了的鉛筆,胡亂地在本子上畫著。莉茲注意到,她在不停地畫八。拉維妮婭一定非常困惑,她高興的時候都是畫人字的。 「太奇怪了,要知道。」拉維妮婭腦子裡反覆琢磨著這事,「和他在一起,有種和一個有名的罪犯待在一起的刺激感,只是美好一些,當然。但是卻承受著同樣的罪惡感。」她又憤怒地畫了幾個八字,「如果他今晚從這裡消失,有人跑來告訴我,他是個長得漂亮的惡魔,根本不是人,我都會相信的。請幫幫我,我真的會相信。」 她現在又把鉛筆扔回到桌子上,輕笑著說:「到目前為止,一切都是那麼荒謬。你看著他,想找出他什麼地方如此與眾不同,他到底有什麼特別的?什麼都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都沒有,是吧?他白皙的臉龐神采奕奕的,皮膚光滑得像個嬰兒。上次沃爾特帶回家的那個挪威來的客人,《號角報》的記者也是這樣。對於一個男人來說,他長得過於優雅了。不過瑟智·拉托夫也是這樣。他說話輕柔、慢條斯理,然而德克薩斯的半數居民,還有大部分愛爾蘭人也是這樣。你一一列出他的魅力所在,加在一起是什麼?我可以告訴你,它們加在一起不是什麼。它們加在一起不是萊斯利·塞爾。」 「不是。」莉茲冷靜地說,「不是。它們加在一起的確不是。」 「那個,那個讓人興奮的東西被落下了。是什麼讓他如此與眾不同?連艾瑪都感覺到了,要知道。」 「媽媽?」 「只有她對他的感覺和我們完全相反。她恨他。她經常看不上我帶回家的那些客人,甚至有時會討厭他們。然而她卻極其厭惡萊斯利·塞爾。」 「她這麼和您說的?」 「沒有,她根本不用和我說什麼。」 是啊,莉茲心想。她的確不用說什麼。拉維妮婭·菲奇,親切、善良、心神專注的拉維妮婭,寫的都是少女情懷的小說,畢竟是擁有作家直覺的。 「我曾經懷疑他是不是精神有點問題。」拉維妮婭說。 「精神有問題!」 「只在刮西南風的時候,當然,那種只在一種風向里發瘋,而其他風向里都正常的人身上有種邪惡的吸引力。 「除非你了解他們的瘋狂。」莉茲指出,「你得先去了解他們的思想怪癖,之後才會受到那種邪惡的吸引力的影響。」 拉維妮婭想了想。「是的,我想你是對的。不過沒有關係,因為我自己已經發現『精神有問題』的理論行不通了。萊斯利·塞爾比以往我見過的任何人都要理智。你見過比他還理智的人嗎?」 「還沒有。」 「你是不是還沒發現,是吧?」拉維妮婭說著,又心不在焉地亂畫起來,故意避開了她外甥女的目光,「沃爾特開始慢慢討厭萊斯利了。」 「沃爾特。」莉茲吃驚地說,「不會的,當然不會了。他們是最好的朋友。」 拉維妮婭七筆畫了座房子,又在裡面添了個門。 「您怎麼會這麼想沃爾特?」莉茲疑惑地問。 拉維妮婭又畫上了四扇窗戶和一個煙囪,考慮這樣好不好看。 「因為他太體諒他了。」 「體諒!但是沃爾特總是……」 「凡是沃爾特喜歡的人,他都不把他們當回事。」拉維妮婭邊畫炊煙邊說,「他越喜歡他們,就越不把他們當回事。他甚至不把你當回事,就像你之前觀察到的那樣。前不久,他還不把萊斯利·塞爾當回事呢。但是他現在變了。」 莉茲靜靜地思考著。 「如果他不喜歡他,」她最後說,「就不會和他一起去拉什莫爾河,也不會和他一起寫書。嗯,是吧?」她繼續說。拉維妮婭看樣子正全神貫注地琢磨該把門把手畫在哪裡。 「那書能賺不少錢。」拉維妮婭冷冰冰地說。 「沃爾特從來不和他不喜歡的人合作。」莉茲爭辯道。 「而且沃爾特自己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壓根就不想寫這本書。」拉維妮婭說道,和沒有聽到莉茲說話一樣。 「您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莉茲有些惱怒地說。 拉維妮婭停下手中的筆,寬慰她說:「親愛的莉茲,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許我是希望你能想想辦法,讓沃爾特不那麼擔心。用你自己的聰明辦法,我是說,別太直白。」她看著莉茲說,「噢,是的,你很聰明。比沃爾特聰明得多。他比較遲鈍,可憐的沃爾特。有你愛他是他的福氣。」她推開畫得亂糟糟的筆記本,突然笑了,「我覺得,要知道,他要是能有個情敵也不完全是壞事。只要競爭不那麼激烈就好。」 「當然不會啦。」莉茲說。 「那麼讓我們把那個傻瓜從窗戶那弄走,午飯前結束這一章吧。」拉維妮婭說著,又撿起鉛筆咬了起來。 然而當莉茲記錄著傻瓜西爾維婭的一舉一動,為租賃圖書館和稅務局服務的時候,她的心裡依然很震驚。她原以為她對塞爾的心思只有自己知道。而現在,不但拉維妮婭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甚至在暗示沃爾特也可能知道。不過那無疑是不可能的。他怎麼會知道呢?拉維妮婭之所以會知道,就像她自己坦白的那樣,她也是塞爾魅力的受害人。而沃爾特不可能對塞爾有同樣的感覺,不可能了解她在想些什麼。 不過拉維妮婭說的沒錯。一開始,沃爾特沒把這個客人當回事,而現在卻待他就像主人對客人那樣客套。這變化是在不知不覺中發生的,卻又是在一夜之間發生的。他什麼時候開始,又是為什麼會變了呢?是因為那兩個差別很大的糖果盒子,不湊巧地出現在一起嗎?不過成年人應該不會因為這個就不高興了吧?美國人出門都會給女孩子買糖吃,這是他們的本能反應,就和開門讓女孩先進去一樣,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沃爾特不會記恨這個的。那他是怎麼猜出她的秘密的,要知道,這個秘密只有她和同樣深受其害的拉維妮婭才知道。 她的思緒又飛到拉維妮婭和她的感覺上去了。她發現拉維妮婭少說了一點——對托比·塔利斯的冷落。她琢磨拉維妮婭沒有提,是不是因為她根本不知道這事兒,還是她根本不關心托比的死活。村里人都知道,托比遭受了自坦塔羅斯以來最嚴厲的挫敗感的折磨。塞爾,以難以想像的冷漠而和善的態度拒絕去參觀呼屋,拒絕一切托比為他精心安排的活動,甚至對托比安排他見斯坦沃也絲毫不感興趣。托比之前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事,能夠自由出入顯赫華麗的斯坦沃可是他的王牌,之前每次用它都沒有失過手,對美國人尤其管用。但是用在這個美國人身上卻不行。塞爾不想和托比·塔利斯扯上關係,他用最溫文爾雅的舉止說明了這一點。然而表面的優雅卻難以抑制言談中的刻薄,這點人人看得見。薩爾克特的文人墨客們都在一旁看笑話。 正是這點傷了托比。 受到萊斯利·塞爾的冷落已經夠糟的了。現在大家都知道他的窘境,這簡直就是對他的折磨。 毫無疑問,莉茲想,萊斯利·塞爾的出現對薩爾克特聖瑪麗鎮來說並不都是好事。凡是和他接觸過的人,可能只有伊斯頓迪克森小姐是全心全意歡迎他的。他對伊斯頓迪克森小姐非常友善。他像女人一般親切,不厭其煩地解答她沒完沒了的問題,似乎他本身也對電影世界的瑣事感興趣似的。為了投其所好,他和她八卦起電影製片廠那些鉤心鬥角的陳年往事,所有微不足道的細節都沒有放過。哪部電影好,哪部電影不好,他們聊得不亦樂乎。直到拉維妮婭說他倆像對家庭主婦,在交換分享各自的獨門食譜,他們才停下來。 就是那天晚上,瑪塔過來吃的晚飯。有那麼一瞬間,莉茲看著他和伊斯頓迪克森小姐待在一起,突然感到一陣恐慌,她可能已經愛上萊斯利·塞爾了。是瑪塔讓她安下心來,她因此非常感激。看著瑪塔霸占著他,把他帶回家,她沒有感到一絲痛苦,她知道,對她來說,不管塞爾多麼有魅力,她並沒有對他不可自拔。 此時,她記錄著傻瓜西爾維婭的一舉一動,暗下決心要像拉維妮婭說的那樣,想個辦法安撫一下沃爾特。這樣,他就會高高興興地開始他的旅行,也不會對塞爾心生嫌隙。等他們從米爾港回來,定下他們需要的兩隻獨木舟,把它們安頓在奧特利,她要想出些特別的事和沃爾特一起做做,一些只有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時可以做的事情。他們最近大都是三個人一起出去的。 也可能,大都是不應該結伴出行的兩個人一起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