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域之人 · 明妃曲

井上靖 《異域之人》
學生時代,有段時期我曾痴迷過匈奴。雖說痴迷匈奴的說法有點誇張,不過,每當讀到 《史記》、《漢書》、《後漢書》中有關匈奴的記述時,我總是對匈奴這個古代東洋的北方遊牧民族的思想和生活產生出一種——即使稱不上共鳴,至少也是一種近似共鳴的關心和興趣。話雖如此,我卻不是專搞歷史,而是一名懶惰的哲學專業的學生。我甚至連學校都懶得去,整天躲在公寓裡瞎混。因此,就算是痴迷匈奴,也跟學者痴迷自己研究的方式十分不同。我的興趣點十分隨意,對相關知識的涉獵也十分任性和放縱,根本就不成體系。倘若借用一下我當時的說法,即,頗有點匈奴風格。 關於匈奴這個民族的真正面目,大家基本上都不大清楚。倘若大家都很清楚,而且研究也很透徹的話,恐怕我也就不會有任何興趣了。正因為有些地方不清楚,而且,我也並非出自一種將問題徹底弄清楚的念頭,而是恰恰相反,我是抱著一種寧願這種謎團永遠都無法被解開的私心,或者也可以說,我是帶著一種類似於獵奇的心情來讀這些有關匈奴的記述的。每當看到學者的著書里寫有「有關匈奴仍不很清楚」之類的文章時,我都不由得會心生竊喜——當然會不清楚,倘若那麼容易就讓你弄清楚的話,那豈不是麻煩了? 我原本就對「匈奴」這一名稱十分滿意。無論是讀作「KYODO」還是「FUNNU」都很恰當。作為一個民族,光是從名字就能看出民族性格或是風貌的幾乎就沒有,而匈奴,僅從倆字的表面就能一下窺出它的某種風貌。這兩個字里壓根就沒有一點文明或是文化的感覺,撲面而來的全是野蠻、剽悍、好戰、陰險之類的印象。《史記·匈奴列傳》 的最初部分只記述稱,漢代以前有山戎、獫狁、葷粥,可匈奴究竟與其是同一民族,還是在其消失後取代他們出現的民族,這一點則記述得十分曖昧。不過在我看來,以上兩種情況都可以接受。雖然山戎、獫狁、葷粥等名稱都沒有匈奴合適,可也絕非爛到令人無法忍受的程度。這些名字也跟匈奴一樣,完全是非文化的、好戰的、陰險的。但缺點是都略有一種綿柔的感覺,無法像匈奴倆字那樣讓人充分感受到一個騎馬民族特有的剽悍。 實際上,關於匈奴這一民族,無論它產生的時間,還是它何時消失又消失在了哪裡,人們都不很清楚。它出現在中國歷史中的時候,即秦始皇的時候,就已經強大到了秦朝因它而必須修築萬里長城的程度,而到了東漢末期,當它勢力衰微,像變形蟲一樣分裂成兩部分或是五部分的時候就已經消失了。即使它的人種問題也是眾說紛紜,有人說他們屬於雅利安系,有人說屬於阿爾泰系。可就算是同一個阿爾泰系也存在著土耳其系或蒙古系的問題,令人實在摸不著頭緒,十分有趣。而人們唯一能搞清楚的,也只是他們是一個隨馬牛羊遷徙,逐水草而居的群體等,僅此而已。 他們常年騎在駱駝或是青色的馬背上,無城郭、都市、耕田,也無文字,交流全靠口語。少小騎羊,用弓箭射鳥鼠,大些後便射狐兔食用。壯年男子擅使弓,皆為騎馬兵。 一旦軍情告急便人人參戰爭立戰功。長兵使弓箭,短兵用刀鋋,有利則進,不利則退,不以逃遁為恥,不知禮儀。君王以下盡食畜肉,著皮革,被皮衣,壯者食肥美,老者吃剩餘。他們以壯健為貴,以老弱為賤。父死以後母為妻,兄弟死皆以其妻為妻——大致上就是這樣一個民族。 他們的活動半徑極大。黃金時代曾東起熱河,西至西域;北起西伯利亞的一部分,南至長城、鄂爾多斯。而且,這個民族在蒙古高原上建立了最初的遊牧騎馬民族國家,因此是中國這個文明國家最難纏的對手。從公元前三世紀起的約五百年內,中國歷代的天子都因為這個民族不得不傾一國之力來防禦其侵擾。 匈奴這一民族究竟是什麼樣的性格,較早被弄清楚的便是有關其最初的統率者冒頓的一些逸聞。冒頓的父親不想將單于的位子傳給冒頓,想讓寵妃所生的兒子繼位,就把冒頓送給月氏做人質,然後他自己又去進攻月氏。冒頓偷了月氏的馬逃回來。冒頓帶部下去狩獵,命部下用鏑箭射自己所射的目標。 冒頓首先射自己的愛馬。沒跟著射的部下被他當場斬首。接著他又射自己的愛妻。害怕不敢射的部下又被他殺掉。第三次,冒頓又射自己的愛馬,這次部下全都學著他射了。於是,冒頓便與父親一起去狩獵,然後用箭射向父親。 部下的箭也一齊射穿冒頓父親的身體。就這樣,冒頓取代父親成了單于。 冒頓還有一個小插曲。有個叫「東胡」的遊牧民族跟冒頓要馬。冒頓跟部下商議,並力排眾議將馬送給了對方。接著東胡又來要愛妃。冒頓再次不顧部下的反對滿足了對方。 第三次,東胡又要夾在兩國間的一塊無人荒地。這次部下中有人贊成。結果冒頓卻說「土地才是國家之本,怎能與人」,將贊成的部下斬殺,然後立刻起兵討伐東胡,滅了東胡。 單于是匈奴之王。匈奴的王既不叫天子,也不叫皇帝,而叫單于,是對食獸肉,穿獸皮,下令侵擾南方農耕定居民族的絕對權力者的一種稱呼。 那麼,我為什麼就痴迷上了這個匈奴呢?我當時也曾琢磨過此事,卻沒能看透自己內心的奇妙。只能用當時報紙上開始使用的一個叫「粉絲」的流行詞來安慰自己。總而言之,「粉絲」一詞基本上還是恰當的。我肯定就是「匈奴」 的一個粉絲。 說起這「粉絲」來,就有一個人物令我十分中意。即《史記》 中所介紹的宦官中行說。雖然我基本上連此人的名字是叫「zhonghangshuo」還是叫「zhonghangyue」都搞不清楚,可我對其性格的了解還不如其名字。公元前174年,匈奴的冒頓單于去世,其子老上單于繼位。當時,漢文帝將公主送給單于為後,選中行說隨行。結果中行說對文帝說:「倘若我去匈奴,定會成為漢朝的禍患。」 可是,文帝不答應。結果中行說一到匈奴便投降了單于,還十分賣力。中行說告訴他們漢朝的弱點,幫他們謀劃侵略漢朝的策略,曾先後效忠過兩代單于。正如他本人曾說過的那樣,他的確成了漢朝的一大禍患。這位中行說基本上便可稱為匈奴的一名「粉絲」吧。或許,他是用他宦官獨有的神經與感受敏銳地捕捉到了「匈奴」這一常人難以判斷的民族所擁有的獨特魅力。 中行說的事情姑且放在一邊,且說,並非宦官的我為什麼偏偏就成了「匈奴」的粉絲呢?我到底是從哪裡感受到了它的魅力?然而,告訴我答案的並非旁人,而是田津岡龍英。田津岡龍英年長我三四歲,是一名大學圖書館的事務員,告訴我痴迷匈奴原因的人就是他。話雖如此,卻並非他親口告訴我的。他長相寒酸,體格瘦小得一把就能抓起來,當這樣一個其貌不揚軟弱無力的人帶著滿腔熱情給我講述匈奴故事的時候,我猛地意識到了自己痴迷匈奴的秘密。田津岡龍英也是一個痴迷匈奴之人。聽一個跟匈奴風格相差太遠的人熱情地講述匈奴的事情,總會給人一種異樣的感覺。雖然感覺有點異樣,可田津岡的心情我卻能夠理解。同時,我也從田津岡本人的身上無意間發現了自己的影子。我沒有像田津岡龍英那樣弱不禁風的體格。可這只是肉體與精神的不同,對古代遊牧民族所擁有的那種深不可測的能量,我也懷有一種由衷的讚嘆。無論田津岡還是我,身體的內部與外部都有很多需要用鏑箭來射穿的東西。說老實話,我們都是那種無能、怠惰、無進取心且永遠自卑之人,我們有的只是一顆根深蒂固的自尊心,並且總是像護身符一樣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匈奴所擁有的那種與我們本人基本相反的東西,在田津岡和我的眼裡是那麼美麗那麼出色。他們的單純、他們的殺伐果斷、他們的精悍、他們的無情、他們的唯利是圖以及他們用現代道德所無法約束的行為,我跟田津岡絲毫都不具有。倘若我跟津田岡都生作匈奴人的話,恐怕我們連一小時的生命都維繫不了,可儘管如此,我們依然深深地迷戀上了它。 「你的面相,有點像匈奴啊。」 田津岡曾如是對我說過。當時我還很生氣。因為我一直覺得倒是田津岡本人更像匈奴,只是我嘴上未說出來而已。 儘管我們二人都痴迷匈奴,可一旦談到容貌像不像的問題,那便是另外的話題了。 可實際上,說不定我們兩個都很像匈奴呢。我倆不約而同地都長著一對小眼睛,而且小眼的深處還都冷冷地透著一種莫名的自尊心,或許,匈奴人也以同樣的形狀同樣地擁有這樣的一顆自尊心吧。只不過,匈奴人將其化為了行動,以反抗的形式展現了出來,而我們則採取了自虐這種低調而抑鬱的形式,僅此而已。 我與田津岡龍英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會面,是在年關將至的十二月二十日後的某晚。地點是大學附近的一學生扎堆的關東煮店的前排座位上。由於我每天都去那家關東煮店吃晚飯,因此跟店主夫婦以及幹活的倆女孩都很熟。由於我每天都去那兒,自然會得到些許不同於其他客人的禮遇,每次都會被請進店面一旁只有他們自家人才能使用的一個四疊半的房間裡,在那兒吃飯。那一日也不例外,吃完晚飯,我回到店面的房間想出門而去,這時,忽然有人打了聲招呼說「最近怎麼樣」。我循聲望去。當時前排座位上並排坐著四五名學生,只有最裡面的角落裡有個人身著西裝。當我第一眼望見那人的時候,我不由得感到一種被不該搭訕之人搭訕般的困惑與寒意。面貌似曾相識,可一時卻想不起是誰。對方戴著一副高度近視鏡,身穿夏季西服,脖子上圍一條毛線圍巾。身材瘦小,長相寒酸。由於忽然被這種人搭訕,我覺得好像受了侮辱。我沒有回應,只是呆立在那兒,等著他後面的話。 「來這兒嗎?經常。」 說完,對方繼續問道: 「讀了嗎?那個。」 那個?雖然我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可我忽然間還是意識到此人是在大學圖書館上班的一名事務員。如此說來,我倒是的確經他之手借過幾次書。 「《元曲集》?讀了啊。」 「讀得很累吧?」 「全讀下來是很難,不過大致內容還是能明白的。」 「你在那裡面最想讀的是『王昭君』吧?」 說罷,對方的眼裡瞬間發出一絲冷光,仿佛在說「怎麼樣,我猜得沒錯吧。」 「沒錯。」 我也兩眼放光地望著對方。對方說得一點沒錯,我在那本《元曲集》中最想讀的,的確是元朝人馬致遠所寫的有關王昭君的一部戲曲——《漢宮秋》。 「你怎麼知道?」 聽我一問,仿佛早就在等我這句話似的,「坐嗎?這兒。」 說著,田津岡龍英將身旁的一把椅子拉到身後,然後又說道: 「我當然知道。」 「為什麼?」 「因為你老借些與匈奴有關的書啊。所以我猜你肯定是想讀有關王昭君的《漢宮秋》。」 「原來如此。」 我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來。於是,對方在外套的兜里摸索了一會兒,不久便摸出一張名片,放到我面前。看來,他不是將名片散亂地裝在了外套兜里,就是在兜里靈巧地從名片夾里抽出了一張。總之是一種十分懶散的遞名片方式。 名片上「田津岡龍英」的名字印得氣勢磅礴,與本人的氣質格格不入。由於我並不帶名片,只把名字告訴了對方。 「來,喝一個。」 由於對方將自己的酒杯遞給了我,我只好接住酒杯送進嘴裡,然後命店主給我自己也添一把酒壺。 「『王昭君』怎麼樣了?」 「書中的語言晦澀難懂,我連一半都讀不懂。不過大致的內容還是能明白的。」 「那裡面的語言是夠難的。」 田津岡龍英繼續說著: 「關於王昭君的事情,我多少也調查過一點兒。」 「哦?」 我再次打量起對方。 田津岡雖在大學圖書館裡上班,卻不像是一個讀過大學的人。他的工作內容也似乎很簡單,只是從入館者的手裡接過借書卡,然後從充滿霉味兒的書庫深處找出卡上所記的書,交到借書人手裡,僅此而已。因此,他口稱曾調查過王昭君一事著實讓我有些意外。 「調查的王昭君的什麼?」 我試探著問道。 「我一直想知道,傳說中的王昭君在現實中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結果還真是挺有意思的。」 他最後那句「挺有意思」中多少帶有一點大言不慚的感覺。 「就算是調查,也只《漢書》《西京雜記》裡面有。剩下的就都是傳說了。」 「那是,沒錯。」 聽我這麼一說,他也展現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然後反問我: 「你在寫畢業論文嗎?匈奴的。」 「不,我不是史學科的學生,不寫論文。」 「哦,那是什麼科?」 「哲學。」 「明年畢業嗎?」 「這,畢業恐怕得到猴年馬月吧。我這麼懶,連一個學分都還沒拿到呢。」 我有點沮喪地說道。實際上,我大學入學都四年了,本來今年春天就可以畢業的,可慢說是明年,恐怕連後年都夠嗆。我對學業毫無興趣,對畢業後踏入的社會也毫無期待。 在就業難的時代里是很難找到工作的,就算勉強找到一個,我也沒自信能幹下去。我一直堅信,我的身上缺少點重要的東西,是不適合做一個社會人的。 「你說你連一個學分都沒拿到?」 「沒拿到。」 「你可真夠坦率的。」 仿佛看透了我似的,寒酸男子笑道:「學校嘛,畢不畢業的都一樣。我也沒有畢業。我嘛,從一開始就沒覺得大學有多少魅力,所以我跟你不一樣,我根本就沒念過大學。學習嘛就算不念大學自己也能來的。」 仿佛在展示自己的自信似的,田津岡說道:「不過,我發現你淨借些與匈奴有關的書。你讀『王昭君』做什麼?」 「我想調查一下中國嫁給匈奴的宗室公主有多少人—— 當然也只是局限於有歷史記載的部分,所以,跟王昭君有關的書我自然都想瀏覽一下。」 我坦率地說道。事實上,我當時正通過這種方式來消磨時間。匈奴一旦立了新單于,只要跟中國不處於戰爭狀態,他們就總是向中國索要公主,歷來如此。對於這種政治婚姻的要求,中國方面一般都會將宗室的公主,或者將族中的姑娘封為公主然後再送給單于做妃子。但是,這種政治婚姻基本上沒什麼效果。匈奴總是一邊在搶奪公主,一邊卻從未停止過侵略。公主是公主,侵略是侵略,兩碼事。無論是匈奴最初的統率者冒頓單于,還是第二任老上單于,還是第三任軍臣單于,他們全都從漢朝搶騙過公主。後來就越發不可收拾,數百年間不知有多少位公主嫁給了匈奴王。雖然無法知道確切數字,可哪怕只把有歷史記載的那些弄清楚也好,因 此我便開始了這項工作。 於是,田津岡探出身子,說道: 「嫁給匈奴的中國貴族的姑娘啊,有意思。對中國來說這可是一段屈辱史啊。匈奴總是在蠻橫地索要姑娘。於是,中國就總是滿足他們的要求。可是,無論送多少姑娘也沒用。雖然對中國來說是政治婚姻,可畢竟對方太壞了。政治婚姻對匈奴根本就沒用。還是匈奴這邊技高一籌啊。這一點是匈奴的強項,也可以稱之為它的偉大之處吧。總之,這便是匈奴這個民族最難纏的地方——嗯,有意思。我支持你。」 田津岡說罷,又說道: 「原來如此,你就為這事才調查王昭君的啊。——那你讀了元曲中的王昭君後,有什麼感想?」 「什麼感想?」 我反問一句。 「有趣嗎?」 「這個嘛,也不是很有意思,不過,哪兒有趣我隱約還是能明白的。」 我再次坦率地說道。由於我仍猜不透田津岡那寒酸的身體裡究竟都塞了些什麼樣的知識,因此覺得最好謹慎點,少說為妙。於是,田津岡龍英說道: 「那都是傳說啊,不是史實。」 「那是當然。要說史實,有關王昭君的事情,《漢書》里也只是零零散散地記了兩三行吧?」 「《西京雜記》裡面也有。」 小個男人說道。 「這個我也讀過了。同 《漢書》 的記述相比感覺有點戲劇化,嚴格意義上來說稱不上史實。不過,我們現在所了解的王昭君的悲劇傳說,恐怕就是出自那兒吧。」 「沒錯。」 「馬致遠的《漢宮秋》也出自那裡。所以,正如你所說,或許並非史實。不過,我覺得也不可能全是杜撰。」 我說道。 「是嗎?可我讀 《漢宮秋》 的時候並不覺得有意思。倘若寫的是真事,是一定能打動我的。可真的是沒意思。無聊透頂。」 田津岡斷言道。 「正如剛才所說,有沒有意思我並不很清楚。不過,取材於王昭君的文藝作品倒還是很有意思的,對吧?如果用心讀的話,還是很感人的。」 我略微向對方露出了獠牙。於是,田津岡答道:「作為文藝作品,或許很有意思,不過終究還是杜撰。」 「粉飾肯定是有的,不過,這也正說明這種事實是存在的啊。倘若全都是杜撰,那麼 《西京雜記》 也完全是杜撰了。」 「對。《西京雜記》也是杜撰。」 「這麼說,就只剩下《漢書》的簡短記述了。」 「沒錯。」 說到這裡的時候,我已完全從田津岡身上切實感受到了一個自學之人所擁有的那種專斷與自以為是。只讀了東洋史的隻言片語便自命不凡了! 「我知道傳說的裡面也有真實。不過,王昭君的傳說中卻沒有真實。」 「是嗎?」 「是。讀 《漢宮秋》 時我就覺得,怎麼裡面淨胡扯些謊言呢。」 至此,我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了粗口。 「哪些地方是謊言?」 「全都是。」 「哪有你這麼說話的?」 不覺間我生氣起來。 「要不,你有空就到我那兒坐坐吧。我會把我個人的想法講給你聽,告訴你真正的王昭君到底怎麼樣。」 田津岡說道。 「你個人的想法?」 倘若這樣,我是沒什麼興趣聽的。可田津岡龍英忽然現出一副著魔般的神情,說道: 「其實,最近有人發現了一樣打臉 《漢宮秋》 的東西,是元朝時的隨筆,我也說不清究竟是跟《漢宮秋》同名的小說還是隨筆,反正裡面就寫了王昭君的事情。雖然並非元曲,不過肯定是當時相當厲害的文人所寫的。讀了以後我才覺得,這才是真正的王昭君。」 「在哪裡,什麼時候發現的?」 「姑且算是大陸某王宮的書庫吧。發現者與被發現地點目前還不能公開。由於我所從事的職業,大約一個來月以前,我偶然發現了這東西。實在是有趣極了。只是,這種隨筆風格的文章的存在,說明當時那種王昭君傳說曾十分盛行。至於這種版本為什麼沒流傳下來,而元曲《漢宮秋》版的解釋卻流傳至今,我想這也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不過這個問題我們姑且放在一邊,倘若你真想了解其內容,我隨時都可以講給你聽。」 田津岡龍英說道。 我同田津岡龍英的第二次會面,是在過年後的一月六七日前後,地點還是那家關東煮的前排座位。當時是一個要下雪的寒夜。街上仍殘存著一絲新年的氣息。新年剛過就在空蕩蕩的關東煮的店裡碰面,仿佛雙方都在刻意送對方一個機會,一個無意間相互承認對方都不怎麼重要的機會。 「新年沒回去?」 田津岡問。 「不回去。」 「你沒家?」 「家還是有的。」 我苦笑著。於是他又說道: 「是嗎?我是沒有家的。老爺子和老媽很早以前就過世了。」 田津岡低低地說道。 「哦。」 我乖乖地回了一聲。這一夜,我倆在這家關東煮的店裡單獨待了兩個來小時,一直在喝酒。店主夫婦讓我們幫忙照看著門,之後就在外面掛好打烊的牌子去了某處。由於放年假,在店裡幹活的女孩這夜也未露面。 這一夜,我從田津岡龍英的口中聽到了他所謂的曾瀏覽的那記有王昭君的元朝隨筆。王昭君是西漢元帝時期從中國嫁到匈奴的一名美女,不用說中國,即使在我國,她那悲劇色彩的故事也是古來皆知,甚至只要一提到遠嫁異民族的女性,人們立刻就會想起王昭君的名字。 王昭君傳說的最終源頭只在《漢書·匈奴傳》中有簡短記述。匈奴的呼韓邪單于最初跟元帝要公主,因公主幼小被拒,又過幾年後呼韓邪再度跟漢朝要女人,結果漢朝便把元帝後宮的一名女子王昭君給了他。呼韓邪因此大喜。王昭君與呼韓邪生了一個男孩。呼韓邪單于死後,王昭君便嫁給新單于呼韓邪之子,又生了兩個女兒。——《漢書》中的記述只有這些。王昭君遠嫁匈奴是在公元前 33 年,自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一事實被略加戲劇化改編後,便出現在了 《西京雜記》里。王昭君是成都的一名良家女子,年紀輕輕便進了元帝的後宮,因未向畫工毛延壽行賄,她的肖像便被畫成了一名醜婦。元帝看了肖像後一次也沒寵幸過。當匈奴的呼韓邪單于跟漢朝要女人做妃子的時候,元帝仍以為王昭君是個醜婦便決定將她送給呼韓邪,可當看到王昭君真人的時候,他一眼就被這名絕世美女給驚呆了。儘管不甘心送給匈奴,可既已約定,便無法反悔。王昭君一面嘆息自己的命運,一面被帶往北方的匈奴領地。 很明顯,王昭君傳說的實體便是由這個故事構成的。這一傳說早在天智天皇以前就傳入了日本。王昭君的悲慘故事化為了詩,化為了歌,還被編進了雅樂謠曲。 在中國本土,演繹王昭君悲劇的文藝作品自然很多,其中最著名的當屬我經田津岡龍英之手從大學的圖書館借來的《元曲集》 中的那部馬致遠的戲曲—— 《漢宮秋》 了。在《漢宮秋》 中,王昭君進入元帝的後宮後,因畫工毛延壽之故未得皇帝寵幸,孤苦伶仃地度過了十年歲月。她日夜彈琵琶解悶,一天夜裡,琵琶聲傳入元帝耳朵,她這才第一次侍奉元帝。元帝驚嘆王昭君的美貌,並從她口中得知畫工毛延壽之事,欲懲罰毛延壽。結果毛延壽就逃到了匈奴,並把王昭君貌美的事情告訴了呼韓邪單于,慫恿呼韓邪跟元帝要王昭君。不久匈奴便向元帝派使者索要。如今元帝正深愛王昭君,不願放手。呼韓邪發誓得不到王昭君便武力進犯漢朝北部邊疆。眼見元帝十分煩惱,王昭君認為只要犧牲自己就能拯救一切。於是她決心赴匈奴,元帝無奈答應。在一個秋風落寞的日子,王昭君被迎接的呼韓邪及部下帶離都城長安。 來到國界上一處名為黑河的河畔後,她忍耐不住悲傷,便投河自盡。王昭君去後元帝魂不守舍,每天望著她的肖像畫安慰自己。一天夜裡,元帝做了一個悲傷的夢,他夢見王昭君從匈奴逃回,可立刻又被追兵捉了回去。然後,在做了這個夢的次日,元帝便接到了王昭君的噩耗。 大致情節便是這樣的。對於這《漢宮秋》中所描寫的王昭君,我跟田津岡龍英第一次見面時,他就曾吐槽了一些在我看來只能是粗口的話,說裡面淨是些謊言,一點也沒有打動讀者的東西。當時他那傲慢的神氣至今仍刻在我的心上,讓我不舒服。因此,當田津岡龍英說「上次我說漏了嘴,透露了王昭君新資料的事,所以我簡要介紹一下」的時候,我反倒裝著無所謂的樣子說了句「請」。在何時何地被發現現在尚不能說——對方上次那煞有介事的語氣猶在耳畔。愛說不說。雖然我也不是特別想聽,不過既然你想講我也不攔著——我有意裝出這副樣子。 「關於此事,我多少也做過筆記,如果回家的話可以照那個來,現在嘛,我只能想起多少講多少了。或許年代之類會記錯的,錯誤之處還請見諒。」 說罷,田津岡龍英將自己燙好的酒倒進杯子。店主拿來的一升壇的酒已去了三分之二。由於我至多也就喝一壺,因此大部分都被灌進了田津岡那寒酸的身體裡。或許是因為這個,田津岡龍英的臉色有些發青。 王昭君出生於成都,名王嬙,幼名昭君。家裡世代務農,作為世家遠近皆知,不過到昭君出生時家境已不再富裕。即便在長成姑娘後昭君仍被大家用幼名招呼。自十歲左右起,她天賜的美貌便逐漸顯露,長成姑娘後,愈發美艷奪目,甚至都沒人敢正視昭君的臉。 昭君的美貌還在當地生出了許多傳說,其中最傳神的一個是,據說昭君的母親生昭君時做了一個夢,夢見月光鑽進了自己懷裡,然後又從懷裡出來落到了地上。昭君的美貌既像月光般光彩照人,又如月光般冰清玉潔,因而這種說法令聽者無法不信。 昭君應召入西漢元帝的後宮是在十八歲之時。元帝向全國派官吏搜尋天下美女的時候,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昭君入選了。昭君在數名地方官吏的陪同下進了都城長安。 昭君不知後宮生活是何種樣子,她只是粗略地被人告訴說,那裡會有常人難以奢求的奢華生活在等著自己,她自己也是這樣想的。可是,等到了長安入了宮後,昭君從當日起便不得不過上了長達十年的囚人般的生活。她被安排進上陽宮的一室,雖說那裡有兩名宮女服侍,衣食無憂,卻沒有一點自由。她所住的上陽宮是得不到元帝寵幸的女人們所住的宮殿,又被稱為冷宮。正如冷宮兩個字所展示的那樣,冰冷的空氣充滿了走廊和房間。不幸的女人們不約而同,連個大聲都不敢出,在侍女的服侍下打發日子。除非特別的節慶,她們平時是連半步都不能出宮的,連歌舞遊興的權利也被徹底剝奪。唯一能解悶的方式,便是頂多能彈彈幼時所學的琵琶。 昭君能遙望元帝這位年輕天子尊容的機會一年只有一次,那便是正月賜餐之時,大廳里高官滿座,後宮的妃子們也要待在大廳一旁。 昭君跟後宮的任何女人都不說話。不說話的不止昭君一個,大家都未親密到彼此說話的地步。席次每年都會變,坐在昭君左右兩邊的女人永遠都是新面孔。可是,無論席位在哪裡,大家都是不得寵的女人,在這一點上大家是相同的。 昭君事不關己地遙望著年長自己四五歲的天子的容貌。 她既未跟天子說過話,也從未近距離謁見過天子。就算是想像一下天子的尊容,也沒有素材可以想像。 得寵的數名妃子身著迥然不同的華麗衣裝服侍在元帝周圍。昭君從侍女們口中偶爾也會聽到一些得寵妃子們的傳聞,不過,那完全是與自己無關的另一個世界的故事,她既不羨慕,也沒想著要成為那樣。當然自己也不可能變成那樣。被召進宮的時候是十八歲,之後又過了十年,昭君已稱不上年輕。 既然被召進宮,為何一次都沒謁見過元帝呢,其中的理由也很清楚。因為近身服侍元帝的官吏毛延壽來索賄的時候,昭君每次都會拒絕他。每年初春之時,毛延壽都要來上陽宮一次,明目張胆地向不幸的女人們索要賄賂。只要給他賄賂,就能夠服侍元帝。女人們便爭相給毛延壽送錢送物。 可是,上陽宮的女人們就算被元帝召見一夜也沒有什麼指望。一年之內是決不會被兩次召見的。當然罪不在毛延壽,而在於她們本身。因為這些囚人們遠未美麗到受寵的程度。 王昭君每次都會拒絕毛延壽的要求。她既不想品味其他女人那樣的悲慘,對元帝本人也毫不動心。若說氣質或許元帝真的有氣質,不過在王昭君的眼裡,這位平時冷若冰霜的天子卻很可怕。雖然她大體上也知道受寵是怎麼回事,不過,除了侮辱之外,昭君想像不出還能有什麼。 入後宮的第八年,昭君的身上發生了一件事。這一年,具體說是建昭四年,這年正月,與漢朝長期敵對的匈奴郅支單于的首級被送到了都城並在街上梟首示眾。當時的匈奴分裂成兩股勢力,有兩個單于。弟弟呼韓邪單于對漢朝採取臣屬的態度,兄長郅支單于則一直與漢朝敵對,是漢朝的一個心腹大患。最終,郅支單于在前一年被漢軍打敗,首級也被送到了京師。 因此,儘管新年剛過,上陽宮仍一直在談論著這件血腥的事情。 郅支單于的首級被示眾後,下月二月,採取親漢政策的呼韓邪單于也派來使者。據說是為了取回郅支單于的首級。 匈奴的使者一如既往地受到了朝廷的禮遇。當時,昭君被派去接待。每次有匈奴使者來時都會將接待的差事攤派給上陽宮的某個女人,當然,誰都不稀罕這差事。女人們只要聽到匈奴二字,無一例外地都會感到顫慄和惡寒。昭君也一樣,她感嘆世上最可怕的討厭差事怎麼偏偏就落到了自己的頭上。 昭君與自己的兩名侍女趕赴匈奴使者的宿舍迎賓館。雖然她的工作內容只是在非宴會時陪對方吃吃飯,卻依然勞神費力,尤其對方是以兇殘著稱的匈奴人,更令人可怕。 昭君第一次來到匈奴使者面前,並被對方刺眼的目光盯住的瞬間,她渾身戰慄,幾乎都站不住了。她瑟瑟發抖,連聲音都出不來。使者是一名三十五六歲的年輕人,相貌粗獷。長臉,面色黝黑,窄額頭,只有眼神像猛禽一樣銳利。 使者懂漢語。說話時,總愛用銳利的眼神盯著昭君,望著昭君出神。他閒話很少,口中只說一些必要的話。而一旦被他的眼神盯住,昭君就連話都回不利索了。她只覺得自己喉嚨發乾,舌頭在口中打卷。 使者回去後,昭君這才知道他是呼韓邪單于的第一個兒子。而且,她對這名青年的恐懼遠不止當時,事後仍時常想起。昭君每想起此事,總會渾身冒汗,全身發抖,口中發乾,連話都說不好。 第二年,昭君身上又發生了一件事。此事讓昭君意外地獲得了謁見元帝的機會。當時是秋天,昭君正在彈琵琶時,聲音竟傳進了在城內逍遙的元帝耳內,便被召到元帝面前彈琵琶。然後,兩三日之後,昭君便被移到了宮殿的一處新室,成了元帝的一名寵妃。 昭君的生活頓時發生了巨變。宮苑極盡奢華,服侍的宮女也增加了。昭君衣著華麗,成天服侍在元帝身旁。昭君的生活發生了劇變,可劇變的不止是生活。作為女人,昭君第一次明白了自己內心的強烈愛情與憎惡之念。昭君明白了自己心裡恨的是元帝,愛的是匈奴的年輕人。 田津岡龍英說到這兒停下來,冷冷地望望我,儼然一副「這故事如何」的眼神。我仍在沉默。於是,田津岡又開口說道: 「昭君憎恨元帝,深愛匈奴的年輕人。」 他又重複了一遍,似乎在看我的反應。 「她真的憎恨元帝嗎?」 我明知會上當,卻依然問道。因為我想讓他繼續說下去。 「沒錯,憎恨元帝。當然,這並非我個人的想法。因為上面就是這樣寫的,我也無能為力。我只是代言一下。不過,事實上我也是這樣認為的。元帝這位天子基本上不太聰明。是公認的優柔寡斷之人。他放任外戚與宦官專橫,前任皇帝宣帝那種充滿霸氣的政治在他這一代走向衰落。這是後世史學家的一致評價。從全國廣選美女,卻十年都沒見過一面,世上有這樣的傻瓜嗎?倘若王昭君是一個正常人,一般來說,在這十年的時間裡,她對元帝肯定會恨之入骨。就算是在第十年的時候突然用愛情來寵愛她,可為時已晚。同這樣的天子相比,匈奴年輕人無疑更加優秀。那畢竟是王昭君第一次見男人,第一次看男人的眼神,肯定會打哆嗦。而就是在這時,她才從王昭君這樣一個人偶變成了王昭君這樣一個鮮活的女人。」 「然後呢?」 我催促著田津岡。為了能夠讓他心平氣和地講,我站起來,繞到前排座位的對面,把新酒壺放進溫酒鐵壺的熱水裡。 昭君得到元帝寵幸之後過了一個來月,呼韓邪便派來了使者。這一次的要求是想迎娶昭君為妃子。由於指名道姓要昭君,元帝非常吃驚。立刻將匈奴使者召來問明原委,這才明白原來是害怕懲罰逃到匈奴的畫工毛延壽慫恿匈奴單于乾的。毛延壽上奏單于說元帝的後宮有一美女叫王昭君,可迎為妃子,單于便採納了他的意見。單于的語氣十分強硬,說此前求娶公主,結果被以公主年幼為由拒絕。這次已是第二次。就是要從後宮一百名女子中要一個女人,請無論如何成全自己,等等。反正就是堂而皇之索要女人。好不容易跟呼韓邪單于友好地維持到現在,元帝也想繼續與其保持和平。 可無論如何自己也不忍放手王昭君。如今元帝對昭君的迷戀已超過任何一個妃子。一日不見心就要發瘋。怎麼捨得將昭君送到匈奴手上呢?元帝於是召集朝臣,商議此事。這時,昭君主動提出說,如果犧牲自己一人就能換取萬事大吉,那就請務必派自己去匈奴。倘若借用馬致遠的《漢宮秋》中的詞句,那便是「妾既蒙陛下厚恩,當效一死,以報陛下。妾情願和番,得息刀兵,亦可留名青史」了。 就這樣,昭君被匈奴的呼韓邪單于與部下接走,離開都城長安北去,時間是次年正月。昭君的轎子在部隊的護衛下一路朝匈奴而去。數日之後,一行抵達漢與匈奴交界處的一條大河邊。在河岸的宿營里,昭君被召至呼韓邪的臥室。昭君問七十歲的老單于要將自己嫁給誰。昭君從未想到自己會嫁給老單于。老單于第一子——那名年輕人粗獷的面容一直深深地印在昭君眼前。老單于回答說你是來嫁給我的。當夜,昭君與單于共寢一個臥室,等單于睡後她走出臥室。營帳外站著哨兵。昭君指著對面泛著白光的河水問哨兵:「這條河叫什麼河?」 哨兵似乎是漢人,用漢語說: 「這兒叫黑河,是番漢交界之處,南邊屬漢家,北邊屬番國。」 昭君在寒氣刺骨的夜色中站了一會兒,離開哨兵身邊後,她忽然朝大河邊跑去,一頭扎進河中。 說到這兒,田津岡龍英又停下來, 「昭君雖然投河,卻救了自己。當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被從河中救了上來,正躺在營帳里。昭君望著火紅的篝火,恍如在夢中。不久,她做夢都難以忘記的那張年輕人的面孔出現在了篝火前。得知昭君醒來後,年輕人湊過來說了句話。你猜他說的是什麼?」 「這我怎麼知道。」 我說。事實上,我的確無法想像匈奴年輕人會說些什麼。 「也沒什麼,年輕人只是說道,」 田津岡龍英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繼續說道,「嬉娘啊,你就嫁給父單于吧。父單于年老了,也活不了多久了。一年之內肯定會死去。之後我就會成為新單于,納你為妃的。年輕人就是這麼說的。」 「哦。」 「然後他又加了一句。倘若父單于還能活好幾年,到時候我無非將父單于殺死就是。他知道我是愛你的。可如果他永不放手,那我就用幾支箭射穿他的胸膛。為了太陽、月亮和你,我什麼事情都能幹出來。」 說完,仿佛本人也化為那名匈奴年輕人一樣,田津岡龍英聳聳瘦弱的肩膀,低聲笑起來。 昭君決定照匈奴年輕人說的去做。反正自己已死過一次,將來結果如何已無所謂。一行到達匈奴的王庭後,當夜,盛大的喜宴在鑲著無數冰冷星星的黑天鵝絨般的夜空下舉行。數堆篝火燃起沖天的火柱,匈奴男女們在火堆周圍不斷地跳著勁爆的群舞。異樣的樂聲響徹雲霄,酒宴永無休止。昭君被呼韓邪單于擁在衰老卻又如巨壁一樣的胸前,心裡則在盤算著那幾支箭何時才能穿透這胸膛。 次日,王昭君便被賜予了寧胡閼氏的稱號。所謂閼氏是皇后的稱號,寧胡則是以此保佑胡國安寧之意。這年春天昭君懷了孕,秋天生下一名男孩。嬰兒被取名為伊屠智牙師,被賜予右日逐王的王族稱號。 第二年,果如年輕人所希望的那樣,呼韓邪單于病歿。 然後,年輕人雕陶莫皋繼位,成為復株累若鞮單于。 就這樣,昭君成了復株累若鞮單于的妃子。對昭君來說,這是她的第三個男人。酒宴舉行得比前任單于時還要盛大。幾千男女為新單于和妃子跳舞、歌唱、呼喊,慶祝活動進行了三天三夜。這一夜,昭君像一名處女一樣,躺在心愛男人的臂膀中在酒宴的喧囂聲中睡去。 昭君與新單于分別在第二年和第三年陸續生下了兩個女兒。長女為須卜居次,次女叫當於居次。須卜和當於都是匈奴貴族的稱號,居次則是女子的稱呼,相當於漢朝的公主。 又過了七年,河平四年,單于到漢朝朝覲。當時,單于想帶昭君去,昭君未答應。並非因為她羞於做匈奴王后,而是因為她對漢朝已無任何留戀與懷念。元帝在昭君嫁入匈奴的第二年便年紀輕輕地歿去,成帝繼位,時代已完全改變。 之後又過了五年,復株累若鞮單于歿去,其弟繼位,為搜諧若鞮單于。這一年,昭君若想回漢土還是有機會的。新單于說昭君若有意回國,他可以幫她安排。 可是,昭君卻拒絕了。她已經完全沒有了回國的念頭。 此時昭君已經知道,嫁入匈奴的自己早已成為全漢朝盡人皆知的悲劇女人。昭君還知道,漢朝人都以為她以嫁匈奴為恥,早已投黑河而死。可即使聽到這種說法昭君也沒有任何感慨。 田津岡說到這兒又停頓下來,說: 「到這兒算了吧。」 雖說是到這兒算了,可王昭君的故事已經結束,再講也應該沒得講了。 「很有意思。」 我說。 「有沒有意思倒在其次,不過王昭君便是這樣的一個女人。當然,這並不是我認為的,而是這次新發現的資料上寫的。總之,我覺得就是這樣。基本上,我覺得《漢宮秋》中的王昭君是矛盾的。明明是決意為國犧牲遠嫁匈奴,卻忍受不了與漢土的離別之情而投河自盡,這種做法難道不奇怪嗎?」 「也許吧。」 我說。 「不是也許,是的確。」 或許是說話時間太長的緣故,田津岡龍英激動得臉色都發白了。抑或是他喝了一升壇的酒後,那酒開始清醒的緣故。田津岡一面說一面直打哆嗦。 「你冷嗎?」 「不冷。」 然後,田津岡又說: 「王昭君的昭字被後人忌諱,便不叫王昭君而改稱明妃了。」 這件事以前我並不知道。 「明妃曲——若是我的話,一定會給這新資料里的文章加這樣一個題目。借用《漢宮秋》的題目沒意思。」 田津岡又說了這麼一句。 從我聽了王昭君故事之時起,我跟田津岡便熟絡起來。 甚至彼此互訪公寓。他完全靠自學取得了中等教員的漢文與歷史的資格證,並且還要去考高中教師資格。我跟他見面時,他正要放棄這種打算。在貧苦環境中過度的學習讓他的神經異常緊張,天生瘦弱的身體越發寒酸。 田津岡龍英所講的王昭君的故事無疑是他個人的杜撰。 談完此事後他再未提過那新資料的事兒。我也沒提。無論那新資料是否真的存在,他對王昭君的解釋已足以讓我覺得有趣。 我大學畢業的那年,由於新爆發的大陸戰爭,我應徵入伍,過了四年的部隊生活後回來。可我前頭剛回來,田津岡龍英也當兵去了大陸。我不由得想,居然還會有如此寒酸的軍人。也不知是何原因,他居然擁有一種以軍人身份去大陸的命運。 之後又過了數年,當戰局越來越不明朗的時候,有一天,被第二次召進內地連隊的我竟意外地收到了田津岡龍英寄來的一張明信片。上面寫著如下的簡短文字:——我來到了一處名叫 K 的地方。附近就有王昭君的墓。就在K城南面四里遠的地方,遼闊大平原的中央。那是一座百尺來高的冢,周圍一片青草,被人稱之為青冢。來這兒之前我還過了黑河。就是昭君自盡的那條河。河應該是真的,冢就不靠譜了。估計是根據後世傳說造的。 字面大致如此。此外未寫任何東西,頗有點像田津岡的風格。K地估計是厚和,K城應該是歸化城。我無比懷念地讀著這明信片,想像著他長期的部隊生活,不由自主地祈禱著他的武運長久。 獲悉田津岡龍英戰死的消息是在戰後。雖不知他是在哪裡戰死的,可一想到他那匈奴般的面容,匈奴般的叫聲,以及他用匈奴般的戰鬥方式倒下,我的內心便總會被一種既非憤怒也非悲傷的情感緊緊攫住。 (《全讀物》昭和三十八年二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