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域之人 · 聖者
遠古的時候,中亞地區曾住著很多遊牧民族。大大小小的遊牧民,他們或單獨或聯合,相互合作,無論是牧草豐美的遼闊草原,還是重巒疊嶂的深山盆地或是山坡上,都搭滿了他們的帳篷。在這些遊牧民族中,史上最早出現的是被希臘人稱之為斯基泰,被波斯人稱為塞克的一個種族,而在中國的古書中,他們則被稱之為塞族。這個民族從公元前7世紀一直活躍到公元前 1世紀。公元前 3世紀的時候,亞歷山大大帝的遠征軍曾入侵此地,可即使以亞歷山大的威力,都拿這個擅使弓箭擅長騎馬的遊牧民族沒辦法。不過,從3世紀前後起,塞克族的氏族聯盟便開始崩潰,只得將歷史舞台讓給逐漸崛起的匈奴。
我們要講的故事,便發生在公元前6世紀中葉,塞克族正處於分裂成眾多氏族並彼此爭奪部落與牧地的上升時期。
天山山脈的北側有一個被夾在切爾斯凱伊阿拉套和昆格阿拉套南北兩道山脈之間的巨大盆地,塞克族的一個氏族便在這兒搭建了三千多頂帳篷,建造了一個部落。這些帳篷既有可移動的,也有半用土加固的那種既稱不上是蒙古包亦非土屋形的。從這種居住方式便可以清晰地看出,住在這兒的塞克人原本是在從天山北方到顎畢、葉尼塞兩河上游的廣大地區過著逐草而居的遊牧生活的,可後來不知從第幾代起他們便在這兒定居下來,依靠狩獵、放牧與農耕來維持生計了。
盆地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像屏風般聳立在盆地南部的切爾斯凱伊阿拉套山脈重巒疊嶂,山頂的積雪終年不化。雖然北方相望的昆格阿拉套山脈也同樣山巒不斷,不過,從這裡伸向盆地的山腳卻很平緩,茶褐色的長長山腳上連一草一木都沒有,除了太陽下沉時會給這兒染上一層難以形容的美麗色調外,其他時候都只有不毛之地獨有的那種荒漠與寂寥。
部落位於盆地靠近中央的地方。小丘像波浪一樣連綿起伏,呈現出高原地貌的特點。居民的住處有的在高處,有的在低處,因此部落里有許多彎彎曲曲的坡道。坡道兩側和住處周圍布滿了葉色濃綠的樹木,遠遠望去,整個部落像被包在鬱鬱蒼蒼的森林中一樣。冬季能有一個月的時間看見下雪,其他季節則基本是氣候溫暖,雨量也很多。五月前後的時候,融化的雪水從圍著盆地的山脈上流下來,在灌滿兩道山脈腳下的兩條河後,水就會溢到盆地里,不過卻不會衝擊到塞克人的部落。因為,為了保護自己和牲畜免遭每年發生的洪水的侵害,他們早把部落建在了中央部的高原地帶。
在從天山北面到阿爾泰山脈北方周圍的廣大地域上,還有很多同樣藏在山脈褶皺里的盆地,這些盆地幾乎都成了塞克人的定居區域或牧場。無論從氣候溫暖,還是從土壤肥沃牧草豐美,亦或是從外敵入侵風險低的角度來看,被包夾在兩道阿拉套山脈間的這處盆地都是遊牧民最理想的定居地。
只有一個缺點,即這個部落里並無一處泉水。泉水則位於部落西南角的丘陵腳下。泉的上面有個用土石加固的巨大圓屋蓋,將泉池蓋得嚴嚴實實。泉池一天到晚都往外冒水。
泉是有鑰匙的,由一名聖者保管。日落後過些時間,泉入口的兩道門就會被關閉,而破曉之時兩道門會被再打開。只要泉門開著,部落的人隨時都可以來打水。從首長到牧夫,每人每天只能按規定打一罐水。一罐水是一名居民一天能自由使用的最大水量。只要與水有關,大家從上到下都是平等的。
泉有一個入口,入口很小,單個人只有彎著腰才能爬進去。攜帶水罐的男女們依次鑽進入口,朝設在入口處的神壇叩完頭,再朝一旁的聖者坐處的小洞低頭行禮,然後才走下雕刻成螺旋狀的石頭台階。雖然台階只有十二三級,可由於腳底昏暗,下去時必須要小心。蓋著屋蓋的泉內的採光僅靠半圓屋蓋中央的一個天窗,因此不光是下台階時腳底昏暗,泉池和打水時腳踩的地方都很昏暗。打水的人們需要沿鋪在泉池周圍的石板路繞泉池半周后,再爬上另外一段台階,從另外的出口出去。
儘管部落的人每天都來打水,可除了那蓄滿水的冰冷石窟外,大家從未看到過泉的內部究竟是什麼樣子。任何時候,洞窟的內部總是充滿著神秘的黑暗與冰冷的空氣。
這處泉不只是部落居民的供水場所,同時也是他們信仰的聖地。水不僅是肉體生命的食糧,還是精神生命的食糧。
對部落居民來說,泉是神的住處,是神的祭壇。這個部落的塞克人之所以一罐水就能滿足而決不會有更高的奢望,理由便在這裡。倘若他們的心裡住著惡魔,只顧自己多打水的話,其實想打多少就能打多少的。因為每天來這裡並在泉開放期間始終坐在入口洞窟的那位守泉的老聖者其實是個盲人。不過,多打水的事卻從未發生過。因為塞克人無論對泉還是對守泉的聖者都無比崇敬,無比畏懼。
對一個人的生活來說,一罐水絕不足夠。可是,由於男女老幼都只能得到一樣多的水,所以如果安排得當,在確保一家人的飲用水之後,剩餘的還可以用來種菜或是挪作他用的。只是大量的馬和羊,由於水的緣故不能留在這部落里。
羊的牧場和馬的飼養場被設在了十多里之外的切爾斯凱伊阿拉套山脈腳下的大河水邊,因此,有幾分之一的部落年輕人必須常年交替著遠離他們的定居地。
水少無疑會讓居民生活不便,麻煩增多,可另一方面,水少也讓他們獲得了其他恩惠。隱藏在兩道阿拉套山脈里的這個部落已經有數十年未發生內亂了。其他氏族為爭奪首長權連年對立爭鬥不斷,而這個氏族卻沒有這種現象。由於是把泉當作神來祭祀,任何人都對這短缺的水十分滿足,只要是有關水的分配,氏族內根本就沒有首長、牧夫之分,大家一律平等,因此任何人都沒有羨慕他人的念頭。由於地處缺水的盆地,這兒也從未成為其他氏族侵略的目標。儘管面對不同種族的其他遊牧民族的侵犯時,塞克人都是採用氏族聯盟的方式來抵禦的,可當處理氏族與氏族的關係時,他們依然沒有從弱肉強食的定律中解放出來。他們經常會發生糾紛與爭鬥。可唯獨這一氏族卻從未被捲入這種永無休止的同族間的爭鬥中,其中的緣由,也可以說多虧只有一處泉水。雖然對定居此地的人們來說這兒是樂園,可對其他氏族的人們來說,這兒一點吸引力都沒有。
故事發生在某年六月底。部落首長的家裡正忙得不亦樂乎,大家正在為迎接從葉尼塞河上游來的一名年輕人做準備。二十七八年前,這名年輕人作為人質被送到了那裡,他是在那裡的帳篷中長大的,今天則是他被送還的日子。報告早在數日前就由對方氏族的使者帶來了。被送作人質的時候,年輕人還是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可如今他已年近三十。
這一日,從大清早起,部落的男男女女們就忙忙碌碌地在首長家進進出出。男人們在首長家前面的廣場上準備著宴席,他們鋪下幾十張羊皮絨毯,四處擺好燭台,準備樂器。
女人們則必須用酒灌滿數個罐子,準備飯菜,用花裝飾好宴席。煮透的羊脂的刺鼻氣味不斷飄散在整日忙碌的男女之間。
日落時分,年輕人獨自策馬進入了部落。迎接的人一直以為會有幾名其他氏族的男子同來,因此對年輕人的獨自出現多少有些意外。年輕人全副武裝。他腰挎刀劍,背背弓箭。他這副打扮在好幾代都未搞過武備的部落民的眼裡顯得十分怪異。部落的長老們將跳下馬的年輕人圍住,想親眼看看這個二十多年前被送到葉尼塞河流域帳篷的嬰兒長大後的樣子。長老們個個驚嘆不已。因為這個年輕人比部落中任何年輕人都肩寬腰闊,眼神銳利,一看就是個異常精悍之人。
年輕人來到如今已是部落首長的兄長面前,依照養育自己的氏族的禮節進行了回國的問候。他動作麻利,舉止中透著一股威嚴。
年輕人尋找著自己父母的身影。當得知父母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相繼去世後,他又按養育自己的氏族的習慣跪地仰天,表達了自己的哀悼之意。唯有此時年輕人是面露悲色的,不過也只是一瞬,不一會兒,年輕人便站起身,在安排好的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不過,年輕人剛坐下就需要重新站起來,因為掌管泉的老聖者正在數名男子的引導下,從對面的坡道上爬上來。
老聖者在男人們的左右攙扶下踉踉蹌蹌一步一步地走過來。從老人的身影自坡下露出的那一刻起,宴席上就籠罩著一種迎接聖者的緊張嚴肅的氣氛。因為聖者是為了向首長的親兄弟——年輕人表示祝福,才離開他泉旁的茅廬來到宴席的。這種情況平常是很少見的。
年輕人來到出現在宴席上的聖者的面前,照著一名長老教的話重複了一遍。他發誓,作為本部落的一員,今後自己一定要尊敬泉神,決不違背。自己要跟部落的其他人一樣,每天只領一罐水。既然每一滴水中都住著神的心,所以他絕不敢怠慢。總之,年輕人作為生活在該部落的一名成員在聖者面前進行了宣誓。
年輕人返回自己座位的同時,聖者也起身離開宴席,跟來的時候一樣在男人們的攙扶下下坡而去。宴席上的人們全都懷著迎接神聖的虔誠心情,屏息靜氣,低眉順眼,直到完全看不到聖者的身影。
在年輕人看來,對水擁有絕對權力的老人只是一個愚鈍無能的廢人。他眼瞎的面孔十分醜陋,一語不發的態度也讓人費解。年輕人甚至懷疑,就連自己被迫發的誓言恐怕都未進入對方的耳朵。他懷疑,老人不僅眼瞎,很可能還耳聾。
年輕人原本就覺著,將泉當作神崇拜本身就是一件怪事。年輕人是在從不缺水的部落里長大的。葉尼塞河的支流將部落繞了大半圈,部落的裡面也有好幾處泉往外噴水。可是,那裡的泉除了用作牲畜飲水場外沒別的用處。因為,那裡每幾戶人家就會共同擁有一口水井,倘若想要更多的水,新井挖多少有多少。
年輕人一直都是把火當作神來崇拜的,像這種崇拜泉神的信仰,他還是第一次遇到。他早就聽說自己出生的氏族習俗跟其他塞克人氏族不一樣,他想,這下完了,自己果然來到了一個麻煩的地方。
在年輕人的眼中,宴席十分寒酸。酒少不說,喝的量還受限,連一個喝醉的人也沒有。雖然部落的姑娘們也會隨音樂跳舞,可由於未設宴席必備的火祭壇,姑娘們的動作既無法勾起人的邪念,也沒有火焰般妖嬈,異常單調且乏味。年輕人對這次犒慰自己多年囚禁生活的宴席一點都提不起興趣,認為不到深夜便匆匆結束的做法也很不盡興,很不過癮。
次日,部落的主事者們齊聚首長家開會。他們必須要給新到首長家的年輕人議定權限和職責。年輕人也參加了這次的會,並將自己昨晚思考了一整晚的結果在會上說了出來。
「能不能在這個部落里再挖一處泉呢?根據我的經驗,如果一個地方有泉,那麼就肯定還能找到另一處泉。總之,在現在的泉的周圍挖一挖就知道了。」
長老們從未聽到過如此不遜之言。在現在的神泉之外再找一處泉,豈有此理!一名老人說是因為自己活得太久了才會聽到如此恐怖的話,另一位老人則說這種年輕人的出現絕對是神對人們泉神信仰淡漠的憤怒。然後就閉會了。
會議在三日後重啟。這一次,年輕人撤回了挖泉的問題,卻拋出了一個新提案,他建議能否修改一下一人只能打一罐泉水的現行做法,改為一人兩罐。
「據我個人了解到的情況,雖然關閉夜門的時候泉的水位多少會有些下降,可第二天早晨開門的時候,泉水在任何時候都是滿滿的。就算是泉本身的水量有限,可即使將目前的打水量增加一倍,泉水也未必會幹涸的。」
這次跟上次一樣,年輕人的發言足以讓會議立刻中止。
神賜了一罐水還不知足,還想要兩罐,豈有此理!一罐水是神定的量,神肯定有神自己的考量。抱怨神的指示,光是想想就讓人覺得恐怖。正因為遵守了神定的規矩,部落的人們才平平安安地生活到了現在。年輕人的兄長——首長氣得臉發抖,長老們也都認為除了等惡魔離開年輕人內心才能重啟會議外別無辦法,然後便一個個起身離去。
會議的第三次召開是在十來天以後,在這十來天的時間裡,年輕人又準備了一些有關泉水的新知識。他所謂的新知識,就是掌管泉鑰匙的聖者只是一個廢人,毫無用處。
聖者不僅眼瞎,還如年輕人初次見面時所觀察的那樣耳聾,而且嘴裡幾乎不說話。雖然他整天都在口中咕嚕著同一句短話,可誰都不知道他咕嚕的是何意思。所以從這一點來看,聖者不僅眼瞎耳聾,很可能還是個啞巴。可以認為,聖者所咕嚕的並不是語言,只是將幾個毫無意義的音符連綴起來,習慣性地從口中發出而已。像這種近乎廢人的聖者是不可能開關泉門的。替聖者掌管的是一名十七歲的姑娘。這姑娘本是一名孤兒,為了伺候這名聖者,數年前就被該部落送給了聖者,然後就與聖者一直共同生活。如果說聖者比其他的部落民多少還有點強的地方,那就是他比任何部落民都高齡。連部落的長老們都猜不透聖者到底有多少歲。因為從他們出生懂事的時候起,此人就已經是掌管泉鑰匙的聖者了。
在第三次會議的席上,年輕人說道:
「掌管泉鑰匙的聖者眼看不見,耳聽不著,還不會說話。
那麼他到底在做什麼?夜晚與清晨開關泉入口的門?可是現在他連這個都不用親手去幹了。他每天都坐在泉入口的洞窟里,若說工作的話,就只有這個。聖者由於這奇妙的職責受到了部落民的尊敬,被供以食物。與其說尊敬毋寧說可憐更準確。由於那奇妙的職責,他的口、耳、眼才都失去了功能。」
話一出口,年輕人就知道所有的罵聲與怒號都會朝自己一齊殺來。一瞬間,年輕人本能地感到了自身的危險並站起來,可他立刻就被放倒在地。年輕人被眾多男人抬到廣場中央,然後被一頓暴打和鞭笞,直至他動彈不得。
當年輕人甦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正在遠離部落的草原中央。若在平常是不可能甦醒的,可身強體壯的年輕人到鬼門關前轉了一圈後竟奇蹟般地又活了過來。
夜漆黑。儘管渾身不能動彈,可他依稀覺得有人正用手在自己的全身塗抹草藥。草藥捆在按拭過一處傷口後,再移到下一處傷口。由於年輕人全身有無數的傷口,所以他只覺得伴著疼痛的冰冷觸覺依次爬遍了全身。年輕人再次失去意識。
當再次甦醒過來的時候,年輕人發現自己正橫躺在一處牧草棚里。食物是一位年輕姑娘親手帶來的。數日之後,年輕人才知道,救自己命的姑娘便是與聖者同住的姑娘。每當部落里有人死去的時候,都是由這位姑娘替聖者到這草原墓地來祭祀死者靈魂的,這是她的工作。多虧了這些,年輕人才獲得了幸運,讓姑娘發現了自己氣息尚存的身體。
年輕人傷愈後,一天夜裡,他離開牧草棚,想趕赴曾作為囚人長大的那遙遠北方的帳篷。姑娘送了他。年輕人表示衷心感謝,可姑娘說自己是侍奉神之人,只是按神的意志在做而已。雖然姑娘的臉上是狂熱信徒特有的那種冰冷表情,可心地卻很善良,正由於她的善良,年輕人才挽回了一命。
經過這次的事件後,有關異端年輕人的傳言便在部落里十分盛行。沒人知道他甦醒並已回到遙遠的其他氏族帳篷的事情。由於塞克人的葬習是將死者丟棄到原野上餵鳥獸,因此年輕人也不例外。並且,現在也沒人相信年輕人出自本部落的首長之家。部落的所有人都認為,葉尼塞河上游的那個氏族在將人質返還的同時,也給他們派來了一個可怕的惡魔。
年輕人事件發生後的一年整,被夾在兩道阿拉套山脈間的草原帳篷便發生了一件聞所未聞的異常事件。
部落突遭三百多騎馬團伙的襲擊。襲擊者們騎著馬鑽進部落的各條胡同,將部落里所有角落用馬蹄踏遍之後在首長家前面會合。部落的主事者們全被召集起來。部落的男人們從未如此驚訝。因為襲擊者的頭領竟是他們以為一年前早已被自己打死的那名年輕人。
會議立刻被召開。長老們也束手無策,只能全盤接受年輕人的要求。年輕人宣稱自己接替兄長擔任該部落的首長,會議只好立刻予以承認。
年輕人將曾經殘忍對待自己的兄長降為一介牧夫,給那些想殺死自己的長老們也安排了同樣的命運,並任命了部落新領導者來組織新會議。被任命的領導者全都是年輕人。
當天晚上,新首長家的前面設了火祭壇,士兵們痛飲著從部落中徵收來的酒,喝得爛醉如泥。火紅的篝火一直燃燒到深夜,士兵們圍著火堆群魔亂舞,部落從未如此喧囂過,攪得沒有一個部落民能安然入睡。
從這天開始,平穩的部落完全變了樣。令人瞠目的事情一件件被會議決定並付諸施行。
首先嚇壞部落民的是每人每天一罐水的水量被改為了每天兩罐。倘若泉水仍無異常,恐怕不久後就會改成一日三罐四罐了。新政發布之日,部落里沒有一個人去行駛被賦予的水權。只有那些駐紮在本部落的其他氏族的士兵們群聚在泉邊,肆無忌憚地打著水,想打幾罐打幾罐。
與此同時,泉的祭壇被毀,守泉的聖者也被禁止入泉。
此前,人們每天都能看到聖者被姑娘牽著手走向設在泉入口的坐處,可從這天起,聖者被剝奪了守泉者的地位。
為了讓部落民改變此前陳舊的水觀念,將他們的生活切換為充分用水的新模式,年輕人勢必要處理這個只能是廢人的聖者,以儆效尤。因而,又聾又啞的老盲人因騙人之罪淪為乞丐也順理成章,他應該每天在胡同里遊蕩,向每戶人家乞食才是。不過,儘管這種想法曾一度支配年輕人,他最終卻未這麼做。因為聖者的同住者——那位年輕的姑娘曾對自己有救命之恩。聖者雖被禁止進泉,卻仍被允許住在此前的茅廬里。年輕人想讓自己的救命恩人離開聖者,將她迎到自己的帳篷,可姑娘並未答應。
「聖者還有神吩咐的工作要做,我必須替盲人聖者完成這些工作。」
姑娘說。
「什麼工作?」
年輕人問。
「天黑關泉門,天亮開泉門。」
姑娘回答。於是,年輕人決定將這最後的剩餘工作也從聖者手裡收回。他只需發布一道泉門晝夜開放的政令即可。
年輕人立刻就這樣做了。可沒過幾天,政令卻不得不撤回。
因為每夜都會鬧狼災,還發生了數人被狼咬死的事件。部落的男女們連打被許可的水量都要猶豫再三,更無人敢在深夜裡靠近泉。因此遇難的全是駐紮在部落的其他氏族的士兵們。
剛毅的年輕首長決定深夜巡泉。他帶了幾名攜短弓的士兵,親自爬上泉的屋蓋,從天窗窺探泉的內部。月光從天窗斜落下來,借著蒼白的月光,他發現池邊聚集著一個狼群,有好幾隻。其中有兩隻蜷著,三隻仰著兇悍的臉站著,還有幾隻在那兒轉來轉去。
年輕人知道,要想不讓夜間的泉成為狼的棲身場所,就必須跟從前一樣天一黑就關閉泉門。就這樣,開關泉門的工作被再次返還到聖者手裡,而實際上,還是由姑娘代替聖者執行的。從這時起,年輕首長就陷入了對姑娘的愛慕中,無法自拔。
部落的男女們用了近半年的時間,才終於做到在不怕神怒的前提下每天能打兩罐水。可一旦發現即使每人打兩罐也無任何報應後,泉頓時熱鬧起來。從早到晚都能看見舉著罐子的男男女女鑽進泉的入口,再從出口出來。不過,也並非所有的部落民都這麼做。依然有一部分人堅持只打一罐。他們大多是老人。打水的時候,他們必會在罐中放些食物,供在聖者所住的茅廬入口,然後才朝泉走去。鑽過泉門後,他們依然朝曾有祭壇的地方點頭行禮,仿佛那祭壇至今仍在似的,獻上感謝的祈禱後,才走下石階,朝神在的泉走去。
當部落的多數男女都學會打兩罐水後,部落的面貌頓時發生了變化。大街小巷到處都充滿了活力,站在小巷裡說話的男女也多了,笑聲、歌聲和嚷嚷聲也多了。
年輕人每日都要巡視一次部落。起初投向他的只有怨恨的眼神,沒有一個人向他表達友愛。可大概半年後情況完全發生了逆轉。年輕人處處都能受到部落民真誠的問候。
部落的男女們像換了人似的變得勤勞了,開朗了。年輕人們則每晚都要在某家聚集,舉行只有年輕人參加的聚會。
會上歌聲嘹亮,樂聲婉轉。聚會的不只年輕人。男人們也舉行男人的酒會。由於釀酒已不像從前那樣受限,所以任何聚會都會有酒喝。
日出努力工作,日落則從工作中解放出來盡情玩耍,這便是年輕人的治國理念,可僅過半年他的夢想就實現了一半。年輕人做首長還不到一年,就將一直駐紮的士兵們送回了他們在葉尼塞河畔的帳篷。
時過一年,其他氏族的商隊讓該部落越發的繁榮昌盛。
在缺水的時代里,該部落一直被其他氏族的商隊敬而遠之,可如今已換了人間。每天都會有商隊來到這裡,進入新建的市場。該部落生產的毛皮和角工藝品被拿來與其他氏族的珍貴物產進行交換。
只是將一天的水量變成了兩罐,就讓夾在兩座阿拉套山脈間的草原部落變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個部落,變成了一個既富裕又有活力的部落。僅僅過了一年,回顧這一年,部落中卻發生了數件此前從未有過的事件。通姦兩件、盜竊七件、刀傷人案十三件——這是年輕人所處理的部落的新案件。在調查這些案件的過程中,年輕人發現了幾件此前並不知情的小型犯罪。一件是每人每天兩罐水變成了三罐四罐。
當然,幹這種事的並非所有部落民,只是極少數年輕人。更有甚者,他們會從早到晚去打無數次,並將所得的水賣給其他氏族的商人們。買水者不只是商人,也有部落民。處理此案時,最讓年輕人棘手的是,不知從何時起人們竟自然而然地用起了換水券。這種券是用羊皮裁成的,每張有巴掌大小,一張能換一罐水。這種券有人擁有幾十甚至幾百張。起初時,一天明明能打兩罐水,可因為某種理由只打了一罐,在這種情況下,自己眼睜睜就要失去一罐水的權利,因此,作為一種對策,不知是誰便想出了這個主意。如今這東西已被廣泛應用,並在水的方面平生出了一些富人和窮人。更有甚者,甚至窮得連後半年的水權都喪失了。
作為一種對策,年輕人決定讓守泉的聖者再次坐回泉入口的坐處。因為他覺著,就算是盲人,有個守泉的總比沒有強。結果卻沒大效果。因為對部落的年輕人們來說,如今守泉的盲人坐不坐在那兒都一樣。泉和聖者都失去了曾經擁有的尊嚴與權威。
時間又過了半年,半年內發生的通姦案一下攀升到了十多件,還新發生了兩件殺人案。至於刀傷案和盜竊案,則多到了無法統計準確數字的程度。更讓年輕首長撓頭的是,淫靡之風席捲了整個部落。年輕男女們每天都聚在草原上跳舞,可無論他們跳的舞還是唱的歌儘是些下流的東西。雖然大人中一部分人對這種風潮表示擔憂,可絕大多數的大人根本就沒資格批評年輕人們,因為他們自身也沾染了淫靡的習氣。
就在年輕人做首長快兩年時,該部落突然與相鄰草原的其他氏族發生了衝突。造成事態的原因有二。一是該部落的一名年輕人殺死了一名對方商人並搶奪了其商品,另一原因是該部落某人的妻子與對方某年輕人私奔。這兩件都是兩年前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雙方的交涉並不順利。無論如何也是這邊的年輕人殺死了對方的商人,作為補償必須得答應對方的要求,可是這邊也有條件,即對方必須將被年輕人拐走的部落民的妻子交回來。結果對方卻不答應。
於是,該部落的年輕人們第一次作為士兵離開了草原,可數日之後,僅有十分之一左右的人逃命回來。由於年輕人當兵訓練的時間太短,出現這種結果也是必然的。雖然戰鬥就這樣結束了,可失敗造成的結果卻是,該部落必須將北側山脈腳下的草原割讓給對方一大塊。
年輕的首長無法忍受這種屈辱。於是同爭奪首長之位時一樣,他再次向養育自己的葉尼塞河上游的帳篷告急。
年輕人將部落中所有的男子都動員起來,將他們集中在草原某處,然後編入不久後被派來的救援大部隊。這一次,年輕首長身先士卒沖在了最前頭。
戰鬥持續了月余,在數個戰場展開,不過這邊在每個戰場上都取得了大捷。年輕人在戰鬥方面是一位優秀的指揮者,所有勝因都是他平日裡創造出來的。
當年輕首長接受完敵方的投降,作為該部落最初的凱旋部隊回來時,迎接凱旋的全是女人。由於這次的戰鬥讓大半的男人戰死,所以,女人們全都紅著眼尋找自己的丈夫或兒子,歡聲與痛哭在部隊中此起彼伏。
這一日,年輕首長發布了命令,將整個部落作為後續部隊的歡迎會場。因為這次勝利全靠這些部隊的力量,作為首長,他必須要大搞一場慶功宴,儘量表達感謝與慰勞之意。
雖然部落男人的數量減少了,可勝利的氣氛還是淹沒了整個部落。天沒黑部落民們就開始飲酒狂歡,大街小巷到處充滿了聽不清的叫喊聲與嚷嚷聲。與其說是人們酩酊大醉,不如說是整個部落,是所有的房子、街巷、路口都酩酊大醉更準確。後續部隊派來使者說部隊將在深夜進入部落。
年輕人雖然意氣昂揚,可他全身受了刀傷。年輕人仍想讓跟聖者同住的姑娘給自己治傷,就把姑娘叫到了自己的帳篷。姑娘跟上次一樣用草藥處理了年輕人的身體。年輕人一面接受治療,一面從姑娘的手上感受著仙女般的溫柔。他覺著,除了愛情是不會有這般溫柔的。
由於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年輕人一直壓抑著對姑娘的愛。可這一次他再也忍不住,他只覺得自己的愛就要決堤而出。年輕人無論如何也想把姑娘留在自己的帳篷里。得知年輕人的心思後,姑娘說:
「我還有重要的工作。我必須替聖者開關神泉的門。我身上現在就帶著那泉門的鑰匙。」
姑娘從上衣兜里取出一個長方形的小箭頭狀的東西給年輕人看。姑娘豐滿的胸部讓年輕人覺得很性感。
年輕首長覺得她是個很奇特的姑娘。她居然仍相信泉神的存在,堅信掌管鑰匙便是神賜予的使命。而且,儘管她會用無法形容的只能理解為愛的溫柔為自己兩次治傷,可對自己的要求卻理都不理。
「對我來說,今晚是特殊的一夜。是我勝利凱旋部落的一夜。你今晚必須留在這兒,就一晚。」
女人吊起眉梢。可即使橫眉立目,她的臉依然讓年輕人覺得很奇特,帶著一種異樣的美。
「我就算是死,也無法答應你今晚留在這兒的要求。關門是神的規矩,聖者是在按神的意志在做。我之所以帶著鑰匙,只因我是行動不便的聖者的手腳。曾經有那麼幾夜沒有關門,結果神的憤怒不是立刻就以狼災的形式表現出來了嗎?因為神不允許任何人從夜間的泉打水。我今晚不能留在這兒。因為,深夜進入部落的大部隊必定會涌到泉那兒。我必須要趕在他們前面關上泉門。」
年輕人的耳朵早已聽不進姑娘的話。他硬是將姑娘推進自己的臥室,自己也走了進去。
年輕人讓姑娘從了自己後說,這下你再也無法從我身邊逃走了。結果姑娘悲傷地抬起臉,淚眼矇矓地說:「我也在這麼想。我從剛才起就想逃離你,可我做不到。」
然後姑娘一面指著放在小桌上的泉的鑰匙,一面說:「鑰匙就在那兒。我必須要帶著它離開這兒。我從剛才起就無數次在這麼想。可是,我做不到。如今的我已很難拒絕你帶給我的愛的快樂。選擇死無疑更容易得多。」
不覺間深夜的帷幕在帳篷外又降下了數層,部落的喧囂依舊不減,人群的叫喊聲和敲鼓聲仍不絕於耳。之後又過了數刻。當大隊人馬的人喊馬嘶開始重重地淹沒部落的夜晚的時候,姑娘忽然回過神來,她猛地掙脫年輕首長的手腕,帶著鑰匙出了帳篷。關閉泉門的時間早已過了。
姑娘拚命地跑。她連滾帶爬地跑在部落中彎彎曲曲的坡道上。此時若有人看到姑娘飛奔的樣子,一定會懷疑自己遇上了妖怪。她沒命地飛奔,仿佛靈魂從肉體裡飛出來一樣。
當姑娘靠近泉的時候,她發出了絕望的叫聲。泉早已被幾百匹軍馬包圍。
姑娘想堵住泉的入口,卻立刻被接連闖入的士兵們撞飛。關門是不可能的了。姑娘徒勞地在泉周圍跑來跑去,最後她爬上泉的屋蓋,從天窗看泉的內部。泉已經跟平常的樣子完全不同。今夜跟上次年輕人發現狼群時的夜晚一樣,月光正從天窗里照下來。起初姑娘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因為泉水已被徹底打幹,連沉在泉底的大石頭都露了出來,有幾名士兵正跳到那石頭上,打著周圍剩下的少量的水。士兵們腳下的石頭在姑娘看來是青色的。她以為是月光造成了她的錯覺,可結果不是。因為連部落男女們每天踩來踩去的高出水面很多的池邊石板路也沒有這種顏色。只有被置於泉正中央的一塊扁平的大石頭呈青色。一種連月光都吸走般的清澈而鮮艷的青色。
就在這時,姑娘眼看著那塊大青石竟載著幾名士兵緩緩地搖動起來。士兵們一面不約而同地舉著雙手在空中搖搖晃晃,一面努力保持平衡避免從青石上滑下去。這種情形也只是瞬間而已,緊接著當石頭猛地一斜的時候,士兵們的身影已然不見。姑娘看到水溢上來,眼看著將青石環抱。水量的增長非同尋常。轉瞬間便將青石沒在了水中。接著水又漲到池邊的石板路,很快將路淹在水中。聚集在出入口兩端台階上的士兵們的聲音依稀傳入耳朵,人類悲痛的叫聲在姑娘聽來是那麼的蒼白無力。當姑娘滑下泉屋蓋的時候,她看到自己剛才爬上的屋蓋有如活起來一樣竟劇烈地搖動起來。噴水淹沒泉屋蓋的速度令人難以置信。
姑娘開始飛奔,她想去與聖者共住的茅廬,可此時她已無暇選擇去向。她必須逃往地勢高的地方,任意地方都行。
儘管分不清是水流的聲音還是水噴的聲音,總之聲音很嚇人。
大量的馬群開始嘶叫、慌亂並狂奔。可姑娘卻再次朝聖者的茅廬跑去。她想,或許將鑰匙交給聖者便可以阻止這泉的異變。可是,跑到中途後姑娘仍不得不返回。因為有好幾條湍急的河擋住了去路,而且河水還在不斷變寬。從此時起,月亮開始露出酸漿色的異樣紅色,無論草原的遠處還是近處,到處都開始傳來所有生物的尖銳的叫聲。
泉里噴出來的水用了五個月的時間將夾在兩道阿拉套山脈間的盆地完全淹沒。不用說盆地里的這處部落也完全沉到了水底,住在裡面的人們也沉入了水底。洶湧而來的水量太多,勢頭太猛,加之部落地處小丘陵的重疊地帶,因此就在人們不斷逃往高處期間,其他的低地徹底被水占領,人們最終失去了最後的逃生地,只能淪為水的食物。此時距年輕人就任部落首長只有兩年半。
當整個盆地貯滿水的時候,西南部的一座大丘陵的一角忽然坍塌。坍塌的樣子幾乎令人難以置信。山丘瞬間缺了一半。於是水便從缺口裡流出,盆地里的水這才停止了對一切的繼續侵略。
儘管數量很少,可還是有一些人在這次大異變中生存下來。當水淹沒了整個盆地,水位無法再漲高時,有三個男人與兩個女人站在了這新大湖的岸邊。其中的一名男子便是聖者。盲目的聖者究竟是如何生存下來的的確令人費解,可總之他生存了下來。並且,他依然在口中咕嚕著誰也不懂的那句話。其他生存者也聽不出是什麼意思,只當是老人受刺激而說的胡話。生存者全都是其他氏族的男女。可是,當其中一名中年女人無意間聽到老人的咕嚕聲時,她忽然明白了老人在說什麼。原來,老人是在反覆說著「不要碰青石,青石是神石」。又聾又啞眼又瞎的這位老聖者,從幾年前、幾十年前就作為一個痴呆的記憶每天在咕嚕的竟是這樣一句話。
該女人來自阿拉套山中的某少數民族,老聖者的語言恐怕就是該民族的語言。
上述一連串的故事講述了一個湖的歷史形成,此湖便是如今位於吉爾吉斯斯坦共和國的伊塞克湖,是一座隱藏在天山山中的比琵琶湖還要大近十倍的大湖。故事中還講到了湖的一個出水口,這便是形成了如今的楚河谷,並在該流域形成了眾多都邑的楚河。當然,這條楚河以前是從湖中往外流的,如今雖然它仍在湖邊流淌,可已經不再從湖中往外流。
對於楚河的這種變化,考古學者們認為是由天山山系流出的泥沙堆積與移動造成的。
伊塞克湖在玄奘的 《大唐西域記》 中,是以熱海、鹹海、大清池等名字亮相的。大概因為它是個不凍湖,含有鹽分,水透明度高。順便說一句,俄羅斯考古學者認為,如果從鹽分分析看湖的生成年代,大約是在十萬年前。可問題是我們究竟該相信十萬年這一科學計算出的龐大數字,還是該相信自古便在伊塞克湖湖畔的居民間傳承的這個傳說故事呢,看來這問題也只能交由個人了。
(《海》昭和四十四年七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