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域之人 · 平蜘蛛釜

井上靖 《異域之人》
松永久秀想日後取代三好家的野心是從永祿三年二月他被任命為彈正少弼時產生的,當時久秀五十一歲。 這一年,他效忠多年的三好長慶成為管領。十多年的慘烈征戰,將健康從這位剛剛三十八歲的新當權者身上徹底奪走。因此,無論自己願意與否,久秀都必須替三好長慶執掌天下大權。可是,讓自己成為名正言順的真正當權者的欲望,還是在無意間俘虜了久秀。他認定,機會在最近兩三年內便會降臨。 津田宗達前來祝賀自己升任彈正,久秀將他請入茶室。 久秀在跟武野紹鷗學茶,還取了個中國風的雅號叫「霜台」。 茶室的地板上置一方盤,方盤上擺放著茶具名器作物茄子。 客人只有宗達一人。五德上放著提壺,台天目茶碗、提桶形水指、圓形建水、五德形蓋置、珠德的茶杓、高中茶碗等,所有茶具一應俱全。 茶具名器作物茄子是久秀的珍藏品,是他引以為榮的茶器,從不輕易示人。此物最初為茶祖珠光發現,由於珠光是將軍家的茶道老師,此物便被交到了足利義政手中,後來又幾經易主,從越前的朝倉太郎左衛門手中轉入同為越前府中的一小袖和服店主的手中。後來,小袖和服店的店主為躲避越前暴動將此物寄存在京都一家袋包店,後來就到了久秀手裡。 宗達說,天下名品能在亂世之中完好無損地進入久秀之手,真可謂花落名家,實在是可喜可賀。他這番話未必全是恭維之詞。 可此時的久秀,耳朵里雖聽著宗達的話,心裡卻在想著別的事。他從未想過此物能在自己手中待多久。雖說是天下名品,可到了該放手之時,自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放手的。 久秀所收藏的東西遠不止茶器。無論刀劍還是書畫,只要是有名的東西他都會竭盡全力收入囊中。然後,久秀會把這些收藏品物超所值地加以利用。而且,他能把用金子買來的,而且是用最廉價買來的東西,置換成用金子買不到的東西。久秀對茶器、刀劍、書畫的態度與其他人有些不同。對久秀來說,這些東西具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魔力,會讓人心忽然間倒向自己,或者也會讓自己心想事成。久秀所以能從卑微的出身爬到今日的地位,不單是憑他用性命換來的戰功,其實茶器、刀劍、書畫也為他的飛黃騰達出了一臂之力。 但凡世上的名品,久秀無不想弄到手。可他本人卻對這些東西並不留戀。 宗達回去後,久秀只把作物茶器小心翼翼地親自收進盒子,其餘的茶器則全是讓助手收拾的。久秀用冷酷的眼睛——他黝黑、瘦長、冷漠的臉上唯有這一雙眼睛顯得十分冷酷——注視著助手的手,直至所有茶器被收拾妥當。 等茶室里只剩自己後,久秀仍面帶著同一表情,久久地跪坐在那裡。駐紮在攝津芥川城的那名十九歲的年輕武將——三好長慶的長子三好義長那精悍的面孔始終浮現在久秀眼前。長慶以及長慶的三個弟弟之康、冬康、長正,可以說,他們全都是用茶器或刀劍便可打動的棋子,可唯獨義長不同。 久秀認定,萬不得已的時候,自己只能設法將其從世上抹掉。暗下決心後,久秀這才從著魔般的狀態中甦醒過來,從清冷的茶室往戶外望去。從灌木叢中透過來的微弱的二月陽光灑落在石質洗手盆里的水上,熠熠閃光。 松永久秀初到阿波的三好家是在享祿二年十月。儘管有人說他的籍貫是阿波的日開谷,也有人說他出身於京都的商家,可真相如何沒人能知道。因為久秀本人從未講過自己的身世。他從右筆起家,後來成為老臣,天文十九年跟隨長慶進入戰亂中的京都。之後就把四十歲中的十年時光,在戎馬生涯中全耗在了三好家的主人管領細川氏和將軍義輝的身上,並最終在八年前的天文二十一年滅掉了細川家,將將軍義輝送入京都做了傀儡,直至今日。而在這十年中,長慶主要在攝津越水城,手握兵權,久秀則一直坐鎮京都。 久秀被任命為彈正的永祿三年,這一年他跟此前一樣忙碌。執掌幕府政務的同時,他還要出兵彈壓周邊勢力。阿波、贊岐、淡路、攝津、京都,這些全是三好氏的勢力範圍,全是三好氏一門的領地,而自己一旦與主家鬧翻,這些地方全都會成為久秀的敵對勢力。只有自己所在的京都才是久秀本人的地盤。而且,由於京都一直不過是軟弱無力的皇室與有名無實的幕府的所在地,在戰略上根本就沒有價值。 因此,要想圖謀大業,久秀必須要有自己的根據地。 久秀所覬覦的是與京都相鄰的大和與河內。河內雖是畠山的地盤,可如今勢力衰微;大和雖是筒井氏歷代的地盤,可如今的主人筒井順慶多年與四面爭奪,如今已是疲弱不堪。 久秀的計策是說服長慶,讓長慶進入河內,自己則進入大和。 七月,長慶從攝津出發進入河內,在玉櫛大破畠山高政的軍隊,到藤井寺布陣。接著,長慶又在大窪大破安見直政。儘管健康狀況不佳,可這位年輕的新管領打起仗來卻是雷霆萬鈞,仿佛被戰魔附體一樣,給人一種病態的感覺。 長慶進入河內的同時,久秀也進入大和,攻打井戶良弘,令其逃竄。 八月初,河內的長慶在堀溝大破安見直政,月底則包圍了畠山的大本營高屋城。幾乎同時,久秀這邊也拿下了井上城。 進入十月後,長慶最終把畠山高政、安見直政等人趕到和泉的堺,將飯森、高尾兩城收入囊中。大和的久秀則攻取萬歲城,接著又攻陷了澤日牧城。 就這樣,整個河內與大和北部不到四個月便被平定。儘管久秀在大和的攻勢無法與河內的長慶媲美,但是,在此期間,久秀本人卻做了一件大事。他把攻城拔寨的事情延後,自己則用占卜的方式,將未來的根據地選為信貴山,並在此築城。久秀命部下築城,自己則在長慶回攝津的同時返還京都。 第二年永祿四年,一月二月,平靜的日子竟久違地持續了兩個月。在此期間,久秀曾數次巡視大和,指導信貴山的築城工事。作為新的統治者,久秀對大和的百姓採取了嚴苛的態度。築城的勞役與費用全部攤派給當地百姓。久秀一進大和,沿路的民家因畏懼久秀,全都關門閉戶。久秀反倒更喜歡在這種無人的村落間縱馬馳騁。在這樣的局勢下,他第一次有了一種精神支柱般的東西。 信貴山地處大和與河內兩地的交界,是一座海拔四百八十米的山丘。山丘上原本有一座小要塞,曾由一名叫吉川喜藏的武士所建。久秀在這裡建了一座有望樓的城。由於以前的城並沒有望樓,因此,即使在整日忙於攻城略地的武士們眼裡,這座城也顯得十分異樣與威嚴。 令久秀鬱悶的是,這年正月,攝津芥川城的義長改名義興,被任命為幕府的相伴眾。雖然其父長慶也是蓋世無雙的作戰高手,可是在戰爭策略方面,連長慶都要遜義興一籌。 並且,義興已具備了將來足以背負起三好家的器量。雖然年紀輕輕,可在三好家一門與幕府中都很有人望。 久秀對主家的這位公子哥兒頗為敬重,義興對久秀也十分謙讓,對他由衷地懷有敬意與好感。到了三月,長慶之弟三好義賢 (之康改名) 又被加封為相伴眾。雖然義賢本人不足為慮,不過他對久秀的態度,雖然未公然表露,可還是明顯懷有敵意的。但是,久秀卻毫不介懷,對他仍十分敬重。 若說這年上半年發生的大事,只有長慶請將軍義輝駕臨自己在京都的府邸並成功實現一事。這是征夷大將軍第一次訪問管領府邸。等於向天下所有人宣示,三好一門可任意控制將軍。可殊不知,長慶是不得已才將自己的人接連送去幕府做相伴眾的,這背後也有他本人的苦衷。因為不知不覺間,長年在京都鞏固地盤的久秀,勢力已逐漸有了欺主之勢。 這年後半年,先前被長慶打跑的河內的畠山高政與近江的六角氏遙相呼應,蠢蠢欲動,不斷在各地發動小型戰役。 十月,六角軍入侵京都,因此,久秀只好再次出陣。 京都的這場戰役一直持續到第二年。久秀、長慶、義興發動所有兵力在京都迎擊六角軍。另一方面,畠山高政則包圍了長慶之弟冬康所鎮守的岸和田城,前去救援的義賢中流矢而亡。接到義賢戰死的消息時,久秀對一旁的人說,該死的人不死,無足輕重的人卻死了。 三月初,六角氏重整旗鼓,勢力大振,因此,久秀未能保住京都,不得已與長慶、義興等一起攜將軍義輝,暫時退至石清水八幡。六角氏則進入京都,在清水坂布陣。 久秀採納義興之計,避開六角軍鋒芒進入和泉,大破畠山高政,攻陷岸和田城,進而奪取河內高屋城,將高政趕至紀伊。於是,布陣京都的六角軍撤回近江。不久,兩軍議和。六月二十二日,久秀攜將軍義輝進入毀於戰火的京都。 可是,和平並未長久,伊勢貞孝八月就入侵京都,和泉岸和田城也受到了畠山高政的進攻。九月,久秀大破伊勢貞孝,將其誅殺。為拯救貧苦百姓,幕府只得施行仁政。 當長達兩年的戰亂暫時平息之際,久秀最先謀劃的便是毒殺義興之事。在與義興並肩戰鬥,共抗畠山與伊勢軍隊的過程中,久秀深感義興是一名聰明的武將、戰略家與政治家,其能力遠超自己的想像。久秀認為,再也不能將三好家這個二十一二歲的小崽子留在世上。雖然義賢戰死,可義興似乎在任何戰役中都不會輕易戰死。 次年永祿六年,儘管久秀在正月趕赴大和,與多武峰僧都對戰,可之後就未離開京都。儘管全國到處都在打仗,可唯獨京都附近出現了罕見的和平,一直從春天持續到夏天。 八月二十五日,三好義興在攝津芥川城急逝,時年二十二歲。父親長慶悲傷至極,三好陣營完全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中,哀嘆一顆耀眼明星的隕落。 受長慶突然離世的打擊,長慶此後一直鬱鬱寡歡,身體日漸衰弱。因此,政務全移至久秀之手,軍令也到了久秀手中。 十一月四日,久秀邀茶人津田宗達、今井宗久、若狹屋宗可等人開了場早茶會。在六疊大的茶室里,台子上擺著平蜘蛛釜、餌畚形水指、合子形建水、圓筒形的杓立,地板上則置一方盤,方盤裡放著圓座茄子。在參加者的眼裡,這圓座茄子與作物茄子一樣,也被譽為天下名品;而極少示人的平蜘蛛釜的出現,似乎也蘊含著特殊的意味。因為坊間都盛傳是久秀毒死了義興。 又隔一日,六日這天久秀又開了個午茶會,這次津田宗及也參加了茶會。四疊半的地爐,五德上放著新茶釜。久秀用天目茶碗招待大家只喝了茶。 兩次茶會久秀都很高興。久秀平生很少露笑臉,唯獨這兩天他全都笑容綻放,還講笑話。可等到次日,他就重新變回了那個一向面無表情、冷若冰霜的古板老人。 年末時,長慶宣布將弟弟長正之子義繼納為嗣子。這是採納久秀意見後做出的決定。由三好長逸、三好政康、岩佐友通三人來輔佐義繼。 第二年,永祿七年五月,久秀從京都來到攝津的越水城探望長慶。長慶正眼神呆滯地跪坐在地板上。喪子之痛讓他的疾病癒發沉重,不到一年,他已完全脫像,讓人幾乎認不出模樣。 「外面有傳聞說,河內飯盛城的冬康大人意圖謀反。」 久秀對長慶耳語道。事實上,冬康對長慶讓長正之子做嗣子的做法肯定心懷不滿,因此,他背叛長慶也是有可能的。有如在作戰時那樣,長慶目光憔悴的臉上忽然閃出一瞬光芒: 「你打算怎麼辦?」 「我認為,關鍵是先查查事情真偽。」 結果,長慶帶著一種嗜血者般的眼神說道:「即刻派使者誅殺!」 久秀退下後,立刻返回京都往河內派出使者。九日,長慶僅剩的一個弟弟冬康便在飯盛城被殺。 又過了不到兩月,七月四日,長慶病危。久秀趕到病榻前時,已瘦得如幽鬼一樣的長慶,口中一面在反覆念叨後悔殺了冬康,一面又像個幼兒一樣任由淚水在臉上流淌。這位自天文十九年以來始終馳騁疆場,並最終將戰旗插進京師的武將,如今已是面目全非。久秀在枕邊服侍了不到半刻,長慶就咽氣了。世間有傳聞說他本人的兒子跟弟弟都是被久秀殺死的,可他始終都蒙在鼓裡,至死都不知此事,享年四十二歲。 長慶死後,久秀跟三好家的三位輔臣共同輔佐義繼執掌政務,可天下的實權已完全落入久秀一人掌中。儘管如此,就算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久秀也全跟三好家的三輔臣商量,從未藐視過他們。既然對手無力抵抗,讓讓對方也無妨。而且,久秀還有事情需要他們協助。 長慶死後,久秀事事都要面見將軍義輝。對於連一兵一卒都無力調動的將軍,久秀以前從未關心過。只要不妨礙自己,讓他永遠坐在那個位子上也無所謂。該盡的禮節還是要盡的,這點器量久秀還是有的。就像長慶曾斥巨資請將軍來自己府時一樣,久秀也能請義輝的。 可是,一旦感到對方哪怕只懷有一絲的謀害自己之心,覺得對方刺眼的時候,問題就完全不同了。他必須要除掉礙眼的東西。 長慶死後,將軍義輝開始警惕取代長慶並逐漸跋扈的久秀。這一點久秀心知肚明。 永祿八年五月中旬,久秀與三好長逸、三好政康、岩佐友通等所謂的三好家三輔臣共議大事。因為世上有風聞說,將軍義輝在偷偷給地方的武將們送書信,企圖除掉久秀等人,因此絕不能等閒視之。必須要確定真偽,倘若屬實,則必須進行適當處置。 花那麼多錢給他修二條第,他居然還背後捅刀子——當一名輔臣抱怨的時候,久秀一愣,忽然抬起臉來,叮問道:「工程是不是還未全部完工?」 義輝已經搬進了修理過半的新府。據說連門扉都還沒弄好。此時,一個自己做夢都沒想到的念頭忽然閃過久秀的心頭:殺掉將軍。久秀久久地回顧著將軍——今年剛年屆三十的年輕將軍,他那肥胖的身體、從小便在輾轉亂世中造就的那口無遮攔的性格、以及說話時額頭髮冷的表情。 「襲擊二條第。」 久秀低聲說道。異樣的空氣在四周蔓延。三輔臣在等待著久秀的下一句。 「拿下首級。」 久秀神情嚴肅,把聲音壓得更低。 久秀與三好家三輔臣各率軍襲擊二條第,是在五月十九日夜裡。 久秀兩三天前就從京都移至大和的信貴山城,可這一日,他卻以祭拜清水寺為名,率武裝部隊直奔京都。途中三輔臣的部隊也陸續加入。五月的天氣陰雨連綿,部隊在濕滑的平原道路上連續向京都進發。當夜在伏見、木幡、淀、鳥羽、竹田、美須、御牧等地輾轉宿營後,部隊於半夜時分包圍了二條第。 義輝的臨終是轟轟烈烈的,並未辱沒亂世將軍的名號。 他身披將軍家世傳的盔甲,一直戰鬥到最後。府邸著火後,他留下臨終遺言切腹自盡。義輝的母親、妻子、侍女們也同時自殺身亡。 從五月到七月,久秀一直在已無將軍的京都收拾亂局。 對於將軍的親信,久秀沒留一個活口。義輝自盡後不久,義輝之妾小侍從被發現後,被帶到知恩院斬首。確定義輝的親信全被誅殺一個活口都未剩後,七月五日,久秀將義輝的遺骸在等持院埋葬。 接著,久秀在七月七日搗毀天主教堂,流放傳教士。久秀無法容忍這些來路不明的異國傳教士。久秀的行為在三好家三輔臣的眼裡也十分恐怖,仿佛一隻惡狼忽然露出了牙齒,對人亂咬。久秀對三輔臣也一改從前的一團和氣,事事霸道起來。 三好家三輔臣也感到了自身的危險,終於對久秀舉起反旗,時間是義輝死後不久的十一月。 久秀漸感時局不穩,便放棄了毀於多年戰亂的京都,轉至最後的據點大和信貴山。在那裡他獲悉了三輔臣催促義輝的堂弟義榮從阿波東上,並與之合兵攻打河內高屋城,進而發動大軍討伐久秀的消息。 由於大和的筒井順慶有意與三好黨遙相呼應,久秀立刻從信貴山出兵攻打順慶的大本營筒井城,迫使順慶逃至布施。 戰端開啟後,久秀與三好家的軍隊在大和、河內各處展開了激戰。 次年永祿九年,由於四處征戰,東奔西走,久秀連坐下來歇口氣的空閒都沒有。兩軍的戰線犬牙交錯,雙方互有勝敗。 在此期間,久秀的心思全在迎敵上。百姓們家園被燒,田地被毀,還要在戰場上被任意驅使,因此沒有一個人不恨久秀。五月,久秀將戰場移至他國後,天上下起了大雨。由於這是連日求雨後所下的一場及時雨,對莊稼十分有利,因而領地里頓時風平浪靜,連鬼也不鬧了。百姓們歡欣鼓舞,連說是上天的恩賜。 降下這場大雨的五月,久秀與多年敵對的河內畠山高政在和泉堺會晤,成功地將高政拉入自己的陣營。 六月一日,久秀、高政聯軍在和泉堺與三好軍開戰。這是這年中最大的一次兩軍主力的會戰。久秀在這次會戰中敗北,幾近潰滅,只好求和。可是次年七月,久秀卻背棄合約,又從大和出兵進軍攝津。戰鬥再次在各地展開。 日月如梭,各地在戰亂中迎來永祿十年。二月二十六日,此前一直身處三好黨陣營、與久秀也曾多次交兵的管領三好義繼竟忽然率兵進入大和,加入了久秀陣營。自從足利義榮從阿波入京後,本就有名無實的管領義繼越發成了孤家寡人。因此義繼憤憤不平,便倒戈加入了久秀的陣營。 久秀與畠山高政一起,在信貴山腹的一座寺內會見了義繼。原本推舉義繼為長慶嗣子並將其扶上管領位置的就是久秀。對久秀來說,這次的推舉無非是為自己扶植一個傀儡而已,只不過後來在三好一門的攛掇下,義繼才變成了久秀的敵人。 義繼也跟三好一門的許多人一樣,擅長作戰,在戰場上是一名驍勇的武將。光是去年永祿九年的一年間,久秀就在大和、河內各地從義繼身上多次吃到苦頭。 久秀仔細端詳著坐在眼前的這位只會作戰而缺乏遠見的年輕管領的臉。儘管他現在是投向了自己,可不定什麼時候還可能變成敵人。 畠山高政似乎也有懷有同樣的戒心,把臉貼近久秀嘀咕了幾句。結果久秀說道: 「尊駕與我不同樣是彼此彼此嗎?」 說著用沙啞的聲音笑起來。畠山高政的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可他很快又恢復表情,臉上浮出苦笑。 當晚,曾互動干戈的三名武將一直喝到很晚。久秀此時已五十八歲,刻滿皺紋的皮膚上已開始出現老年斑,頭髮也幾近染白,滿頭的銀髮在燈火中格外耀眼。坐在久秀面前的兩名武將,一個是他進京以來同他交火無數次、終因勢力漸衰而加入自己的沒落名門;另一人則是他用陰謀將主家的人一個個全乾掉後目前僅剩的一人。 「今年夏天之前,三好與畠山的旗幟一定會插上京都的。」 久秀奉承著二人。雖然嘴巴上這麼說,可此時浮現在他眼前的卻既不是三好的旗幟也不是畠山的旗幟,而是三好家三輔臣與筒井順慶的首級並排在京都河灘上的情形。河灘背後則是鴨川的河水,像平原上的河水一樣,從沒有人煙的京城中冰冷地流過。 「今夜可真冷。」 說完,久秀又幹了一杯。 四月十一日,久秀、義繼的軍隊從信貴山城出發,向奈良的北郊多聞山移陣。十八日,三好三輔臣的一萬餘人與筒井順慶的軍隊追至奈良附近,並於二十四日在天滿山、大乘寺山扎陣。之後,兩軍便隔著興福寺和東大寺,沒日沒夜地展開了死斗。 五月,三好政康的部隊逼至多聞城。此時,多聞山起火,將般若寺、文殊堂、觀音院等全部燒毀,飛火又進一步將戒壇院的授戒堂、南北兩門等燒毀。久秀怕敵人布陣,大肆放火焚燒寺院與民宅。七月二十三日,戒壇院、千手堂也在兵火中化為灰燼。短短時間內,奈良主要的寺院塔頭全被猛火吞噬,化為灰燼。 十月十日,久秀下令火攻三好軍駐紮的大佛殿。火勢從穀物店燒到法華堂,不斷朝迴廊蔓延,至深夜丑時,大佛殿被火焰吞沒。 久秀在吞噬著大佛殿的熊熊火焰的映照下,指揮軍隊追擊混亂的三好軍。火焰、火槍聲、吶喊聲讓久秀的坐騎數次受驚躍起,每次都差點將久秀摔下馬背。 久秀對敗逃的三好軍展開無情追擊。次日,當久秀取得徹底勝利凱旋奈良的時候,奈良已變得面目全非。焚毀的大佛殿不時噴出餘燼,郊外的民房與寺院沒有一家是完整的,流離失所的人們則在屍橫遍野間彷徨。 當日,久秀下令徵收軍費。儘管奈良的寺院與民家連一文錢都拿不出,可久秀毫不寬宥。由於連續征戰,儘管打敗了三好軍,可久秀的軍費情況也很不如意。 由於東大寺大佛殿遭受火攻,三好軍敗走至堺。三好軍深受重創,很難挽回頹勢。 這次戰役後,久秀將攝津、河內、大和完全納入了自己的勢力範圍。儘管後來三好勢力仍在各地蠢蠢欲動,卻只是些小打小鬧,並未成為久秀的心腹之患。留給久秀的任務是休整軍隊,養精蓄銳再進京都。 從永祿十年的年底起,久秀大修多聞山城。為此向大和、河內的百姓大量徵調勞力與物資,向寺院強行攤派修築費。城是書院式建築風格,有多聞望樓,庭院也是從京都請庭院師營造的,極盡奢華。在荒廢的奈良北郊最早建起來的,便是久秀的居城。在旁觀者的眼中,此城仿佛跟昨日的血雨腥風毫無關係。久秀對百姓橫徵暴斂,對自己的居城卻一擲千金。他已經是窮奢極欲。 就在此時,一道難題擺到了久秀面前。有傳聞說,在東面迅速強大起來的信長要進攻京都。久秀第一次聽到這傳言是在永祿十一年剛五月之時。久秀向岐阜方面派出數名間諜打探,結果每名間諜都回來報告說,信長勢力日漸強大,威震四方,其軍隊下至一兵一卒都訓練有素,麾下的各部隊都在準備西上。 久秀與鎮守津田城的三好義繼商議,為防止信長進京,決定暫且與信長通款。久秀立刻向信長派出使者。 從春天到夏天,三好的軍隊時而進京都,時而進大和,不過久秀並未理會。此時的三好軍已鬧不出什麼動靜來。 信長九月七日自居城岐阜出發的消息,數日內便傳入了久秀的耳朵。信長的舉動被接連報給久秀。信長在近江愛知川布陣與淺井長政軍隊一起攻取六角氏的觀音寺、箕作兩城,信長渡琵琶湖布陣三井寺,信長攜前將軍之弟足利義昭入京都並在東福寺布陣,以及信長隨後攻陷山城勝龍寺並進入攝津拿下芥川、越水兩城等等,所有消息無時不傳入久秀耳朵。不光這些,信長甚至已拿下池田城的消息也隨即傳來。 由於信長勢如破竹,六角義賢、池田勝政相繼投降,三好三輔臣只得攜義榮逃往阿波。 十月二日,久秀向攝津池田城的信長派出使者,請求歸順,得到信長的許可後他立刻派長子久通赴筒井城攻打多年的宿敵筒井順慶。順慶隨後逃至窪城投降了信長。 平定了畿內的信長與信長所擁戴的足利義昭相繼進入京都。義昭入本國寺,信長則在清水寺紮營。久秀久違地踏上了自己曾統治過的京都土地。然後立刻赴清水寺謁見了信長。信長雖是第二次進京,可久秀見信長卻是第一次。當時久秀帶了兩件禮物:一件是討伐筒井順慶令其投降,另一件則是作物茶器。 信長對久秀的兩件大禮沒有任何表示。他只是冷冷地聽著久秀的話,冷冷地注視著久秀奉上的天下無雙的茶器。這件在久秀手中待了近二十年的作物茄子被放在一方紫色小綢巾上,黑褐色中夾著柿色的斑紋,形狀十分奇特。 久秀早就做好思想準備,信長既然攜曾被自己逼死的前將軍義輝的弟弟義昭進京,那麼對自己弒殺將軍之事肯定會有所指示。然而等來到信長面前後,久秀才覺得自己所帶的兩件禮物實在微不足道。 可是,信長對久秀過去的所作所為一句話都沒說,仿佛徹底忘了這件事似的提都沒提。 對久秀來說,信長完全是他頭一次見到的武人類型。此前,久秀面對任何權力者都從未感到過壓迫感,可唯獨來到信長面前時,他竟然無法從對方眼中看到年輕武士的那種眼神。信長的眼裡有一種連久秀都害怕的冷峻的異樣的眼光,那是一種任何殘忍事情都能做出來的眼光。 「大和一國交你掌管。」 信長只說了這麼一句,之後幾乎沒說一句像樣的話,然後就令久秀從自己面前退下了。在五十九歲的生涯中,久秀從未有過如此不快的經歷。甚至直到他返回信貴山,暗自發誓他日一定要除掉信長,這種不快都仍未消失。久秀堅信,就像自己曾成功殺掉主家三好以及將軍足利義輝一樣,自己肯定也能殺掉信長的。而在此之前,自己須待機蟄伏,隱忍幾年。 自永祿十一年至十二年,久秀一直在大和蟄伏。以信長為中心的時代已經開啟。信長征伐但馬,統一伊勢,然後繼續不停地征服四方豪強,永無寧日。 久秀則在逐漸接近信長。永祿十二年、元龜元年,久秀接連參加了岐阜城的新年賀宴。每次見面,信長只與久秀談些與茶有關的話題。自從第一次接受久秀敬獻的茶器,同時也接受了今井宗久敬獻的松島茶壺與紹鷗茄子以來,信長就迷上了收藏茶器名器。有機會謁見信長時,久秀從未忘記帶上件茶器。可是,久秀仍看不透,除了茶以外跟自己從未談過其他話題的信長對自己究竟是一種什麼態度。久秀敬獻的茶具日漸增加。雖然並非對方主動索要,可自己卻不由自主地在這麼做。對於這樣的一個自己,久秀也是事後每次都很生氣。 信長與淺井、朝倉發生衝突是在元龜元年。在這次的作戰中,信長第一次命久秀從軍。這次作戰對信長來說是一次苦戰。為避免受淺井、朝倉兩面夾擊,信長從金崎火速撤離。當時是在久秀的保護下信長才從九死一生中逃命的。 金崎撤退之後,久秀便隨信長進入岐阜城。當時恰巧與前來慰問的家康同席。席上只有信長、家康、久秀三人。儘管久秀同家康是初次見面,可信長並未向家康引見久秀,冷不丁就朝家康問道: 「這一位你可認識?」 然後,信長瞥了一眼久秀,繼續說道:「此人可是位奇人,他曾做過三件世人難為之事。一是忤逆主家三好並滅掉三好家,二是弒殺將軍,第三則是火燒南都大佛。」 久秀一怔。這樣的介紹方式實在殘酷,對自己的金崎戰功甚至都未加一顧。久秀對家康只是略施一禮,仍面不改色。無論是在大和信貴山還是在信長面前,久秀從來都面不改色。這並非他刻意而為,而是自他邁過六十歲門檻起便練就的一種本能。他這種態度令見到他的任何人都不寒而慄。 久秀年輕時便好色,隨著年齡增長變本加厲。在自己府中的時候,他必定要與數名侍女同睡一榻,有事便喊人,直接在床上下達指令。而即便此時的神色,也跟在信長面前時幾乎無異。 元龜二年,從春天到夏天,久秀一直同筒井順慶在辰市東山激戰。儘管信長已許諾大和為久秀的領地,可這裡原本就是筒井家世代的領地,順慶自然想奪回故地。淺井、朝倉、武田、本願寺,信長受四面之敵,本身都自顧不暇,哪裡還顧得上大和、河內。因此,這完全是名副其實的趁火打劫,互奪領土。可無論如何,順慶的行為都可被視為對信長的背叛。 雖然在這場戰役中雙方互有勝負,可十一月順慶再次投降信長。 第二年元龜三年,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這次挑事的則是久秀。偏巧河內的畠山氏發生內亂,河內曾是自己的勢力範圍,久秀對這種內亂自然無法坐視。三月,久秀同若江城的義繼商議後,將畠山氏的高屋城包圍。可是,信長獲悉後竟出兵救畠山。事情鬧到這一步,久秀只好撤兵,蟄居信貴山。久秀派部下赴岐阜解釋原委,卻未得到信長的諒解。 這年年底,久秀提出將嫡子久通鎮守的奈良多聞城敬獻給信長,這才逐漸化解了信長的怒氣。 次年天正元年正月,久秀攜與久通同做人質的兩個兒子赴岐阜謁見信長。這次仍跟往常一樣,信長並未直接責備久秀的行為,而是一如既往地又談起了茶的話題,信長說道:「真想一睹老先生的平蜘蛛釜啊。」 就連多聞城這樣的豪華大禮似乎都無法滿足信長的胃口。久秀含糊其詞,嘴上說有機會一定將平蜘蛛釜獻上,可心裡的算盤卻是,平蜘蛛釜早晚是會交到信長面前的,可作為交換,屆時非拿到信長的首級不可。作物茶器與多聞城已全交到信長之手,剩下能讓信長惦記的,便只有平蜘蛛釜了。儘管久秀已敬獻給信長很多茶器,可唯獨平蜘蛛釜他卻不想白白地交給對方。唯獨這一件不能輕易放手。 後來信長又多次提到平蜘蛛釜之事。久秀每次都敷衍搪塞,帶一些替代物。就這樣,上至鍾繪名畫,下至刀劍、匕首,各種名品被不斷地從久秀手中轉移到信長手中。 久秀還交給信長一樣東西——義繼的首級。久秀深知信長不喜歡這名青年武將,便蓄意挑起內訌,讓義繼背叛信長。義繼在這年年底被信長的討伐軍攻陷,自盡而亡。 義繼自盡的天正元年,信長最大的競爭對手武田信玄去世,將軍義昭也在這年與信長產生紛爭被趕下台。天正二年伊勢長島戰役,天正三年長筱之戰,震撼時代的大事件接連上演。天正四年二月,信長移居新建的安土城。 進入天正五年後,信長終於對多年始終頑固對抗的本願寺光佐進行了討伐。四月,信長進京,首先攻陷本願寺的石山城,進而進入大坂,與光佐軍對陣。勝敗一時難以決出,戰爭進入持久戰。 久秀與兒子久通共同隨軍參加了這次戰役,八月,久秀以定番的身份進入天王寺的附城。 可就在此時,久秀卻忽然調集自己的軍隊,離開大坂的戰線返回了大和的信貴山城,時間是八月十七日。所有人都不解他這次的行動。仿佛是奉信長密令而退兵一樣。直到久秀割據信貴山之後,世人才知道他謀反之事。 當時信長正在出兵北方,他本人也無法相信久秀謀反之事,兩次向信貴山城派使打探久秀的真意。 久秀每次都是同樣的答覆:如今同織田已是敵對關係,雙方索性來個決一死戰。 將近五十天後,信長的討伐軍才直逼信貴山,時間是在十月初。此前這段時間是久秀一生中最難熬的日子。久秀在大坂同本願寺光佐的軍隊對陣的過程中接到了上杉謙信出馬的消息,又親眼目睹了救援本願寺的毛利水軍的威力,他認為織田軍未必能頂得住,就忽然產生了一種背叛信長的念頭。他覺得目前是背叛信長的絕佳時機,自己的造反肯定會產生一呼百應的效應,讓大家紛紛起來背叛信長;謙信的西上則會讓時局產生重大動盪。背叛的念頭一經產生,久秀就再也按捺不住。 可是,儘管久秀割據信貴山舉起反旗,可他期望中的事情卻未發生一件。謙信的西上雷聲大雨點小,遲遲不見實際動靜。與久秀響應的也只有大和的一座小屬城而已。 沒過多久,久秀就猛地回過神來,反思自己的行動,這才發現自己的行動實在是太違常規。最初的反省發生在他集結兵力從大坂火速撤往大和的途中。而在進入信貴山城後,他發現自己的誤算日漸一日地明晰起來,後悔也與日俱增。 以信忠為大將的久秀討伐軍九月二十七日從岐阜出發,中途在安土順路休整,然後從安土再次啟程時,時間是十月一日。從接到這一消息的時候起久秀便恢復了平靜。他已弄清了自己發起這次突發行動的原因,其實,一切都源自他對信長的由衷憎惡。這種憎惡的念頭數年來一直在心頭揮之不去,一直在尋找著突破口,然後在極小的刺激下最終爆發。 他認為自己並未憎恨過任何人。既未憎恨過三好長慶、義興、足利義輝,也沒憎恨過義繼。之所以除掉他們,是因為他們要麼是自己的絆腳石,要麼就是自己需要除掉他們,僅此而已。 可是,信長卻不同。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對信長的憎惡。 倘若對手不是信長,恐怕自己會一直隱忍到使出平蜘蛛釜的那一刻。可一旦是信長,自己便無法忍到那一天,僅此而已。 從十月三日起,久秀便同信忠率領的進攻軍隊展開了死斗。至於與久秀呼應的片岡城,細川藤孝、明智光秀、筒井順慶等人早已兵臨城下。 城池於十日陷落。陷落的原因是,久秀派使者去本願寺以及雜賀請援兵,結果誤入佐久間信盛的陣營,被敵方將計就計,錯將敵人當成雜賀使者迎進了自己城中。 城池陷落的前一日,佐久間信盛向久秀派來使者,交給他一封書信,信上說希望能將信長公日思夜想的平蜘蛛釜交給自己,輕易毀掉天下名器絕非松永大人的本意等。結果久秀回覆說,就算是將平蜘蛛釜與本人白髮蒼蒼的頭顱打碎,自己也決不會交給信長公。 城池陷落的當日,久秀正在望樓下的大廳里針灸。久秀數年前便聽說針灸對延年益壽有好處,後來便經常針灸。這一日也不例外,他讓侍從在自己身體的數處地方施了灸。久秀已六十八歲,白髮與黑斑讓他的面孔越發醜陋,越發讓人難以接近。火槍聲與吶喊聲不斷傳入赤膊的久秀耳內。他知道闖入城內的織田軍已越來越多。 不久,久秀便兌現了他的諾言,城池陷落之時他用炸藥將自己的頭顱炸得粉碎。至於平蜘蛛釜,人們最終也未能在城池的廢墟里找到。與城池共同戰死的人數為一百五十,比別的城池陷落時少得多。 嫡子久通曾一度逃出城去,後來被捕斬首;前幾年被送到岐阜做人質的兩個孩子後來又被交到了京都,數日後在六條磧被斬首。 信貴山城陷落久秀死去之日,大和的百姓們紛紛賣掉蓑衣斗笠,沽酒慶祝久秀之死。百姓們拍手歡慶時,城池廢墟的餘燼尚未散盡。 久秀去世的十月十日跟他十年前永祿十年火燒南都大佛的日子恰好是同月同日。因此,人們都說久秀之死是佛祖的懲罰。 (《群像》昭和三十三年十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