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云回憶 · 三四 戰後的莫干農村

沈亦云 《亦云回憶》
抗日戰後,我最切心而亦最不容緩的一件事,是庾村工作的復興。我對莫干小學校長鄭性白君說,復員必繼之以復興,僅僅維持現狀是不夠的。我已經看出人民所仰望的勝利復員,轟轟烈烈一時的接收,接收後不進而退,一般國家事業均在走下坡路趨勢,心中慄慄危懼。我們這點私人志願工作,是只可向前,不容停滯的。愛護我的親友為我擔憂;同情這個工作意義的,指導我支持我。由民國卅四年(一九四五)至卅八年(一九四九),庾村從屋破場荒,到有桑有蠶有牛,不但陸續修葺破屋,還添設六間蠶種室,一座牛舍。若做下去,我們的生產所入已足夠維持教育,我的農村職業中學計劃當能實現。現在不論誰做,事業若存在,心力總不白費。我感謝支持我的親友們熱情、同仁們的努力,瑣瑣記其事。 民國卅四年的十月,莫干小學在門窗不完的庾村老校舍中複課,昔年幹部只剩性白一人。校董會議決慰勞抗戰中久於其事的同仁共五人:校長鄭性白,教員李雪鈞、陳元城,事務員王紹綸,校工江騰才。擺在我們面前有兩條路:一條是因陋就簡,學校已經搬回原址,可以象徵舊業,其他暫置不問;另一條是急速並加緊生產事業,為學校謀久遠之計;我取的是第二條路。第二條略亦有兩個方式:其一以依賴當時所謂「善後救濟」為主;其二以「自力更生」為主,倚賴救濟居次;我取的是後者。換言之,我採用積極以自力推動,由生產以復興農村,教育亦在其內的方法。 我做這個決定時,並非急遽武斷,亦非純為感情所牽。曾籌之甚久,思之再三。第一,我們這個工作開始時一個宗旨是「報答社會」,我還有可報答的一點憑藉,故用自力為先。但我的能力已大非當年可比,不用作生產而只消耗,不過幾時,將欲熱心而未能。且農村亦急待有活氣,故著手不可稍怠。第二,戰後大眾生活愈窘,求差謀職更加集中於政府機構,只見「攘攘」,不見「熙熙」。我愈覺得膺白的「人才疏散」「自由職業」的宗旨是對的。他當年以代人謀官為苦事,以助人在社會自謀生活為樂。做農村工作亦帶點這個意思,庾村最早三個工作幹部都是小機關職員。農村地廣,不像都市中「有」與「無」的對比甚顯,正是應該及時努力的地區。第三,抗戰後常聽人「謀安全」,一部分人「安全」,而更多人「不安全」;這安全是不可靠的。我常常說,只有在前進中謀安全,無有在安全中求安全。人心都在思動思變,不變不動只有隨著狂瀾,或被狂瀾倒。我對政治看法如此,對庾村小範圍看法亦如此。曾向性白解說再三,維持消極的現狀,以一二人為中心是不可能的。他聽我言,未嘗不以為然。我們蹉跎時間甚多,他不知外面縱有助力,一切須待我們先有其「事」。我此時又常常想起膺白,他在,一定比我做得起主。 我曾做了一件對不起莫干小學的大錯,沒有考慮一位校董的提醒,將學校基金換成外匯以保值。莫干小學的基金是公債,是膺白所定,含義甚重,我不忍改。又國家危急之際,我正在勸人買救國公債,豈有將已買之國債悉數出脫之理?這意思曾告之性白,且自壯而壯他曰:「有國家當有莫干小學,有我亦定有莫干小學。」我不是騙他,我有二件準備:其一,襲膺白原議,晚年以家用為校用,曾指愛棠路住宅說:「此屋不知誰是主?」我的意思必要時,我賣屋以供校用。其二,學校有三百畝田,是抗戰前最後一年所買,是我一個人爭持而得。我們從北方回到山中,常常提到兩個題目:一件是戰事如不可免,我與膺白將做些什麼?上章已述及。另一件是如何維持庾村事業?這時庾村工作已到第四個年頭,除學校有足夠基金,公共倉庫有一筆押米本錢,生產之事都未有出息。我們顧慮這點工作,更顧慮同人的生活。膺白曾想到為同人儲蓄,那時我們都未見到社會保險制度,他所想者有類於此。何所依據?目的若干?我不詳知。不久他病,此事未曾實現。當我們討論戰事及同仁生活時,我心中比膺白實更多一層隱憂,我看到他的健康一天一天在下去;他死,我還沒有把握如何活下去,萬一我亦顧不到同仁時則如何?我忽然想到買「學田」。黃家的祖先雖曾富有田產,膺白手裡沒有一畝田,原則上我們都反對買田收租。我提議買「學田」,膺白不贊成;自有庾村工作以來,他誡不與鄉民爭利,我們的宗旨想造福,如何先奪人有用之物?可笑之至,我們要辦農場,而所購盡荒山瘠地。這點,性白很同情膺白的主張。我在膺白自己寫的書里看到了:戰事一起,交通阻、物資缺、幣值跌的情形。亦親眼見過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歐洲,重貨不重幣狀況。我說:吃得飽然後站得起,三百畝田不算大地主,而十幾個同仁以米計薪,可不憂凍餒。就地有糧,減我們後顧之憂,教育鄉人下一代,即是為他們,而不是爭利。議既定,由性白零星收購,皆入莫干小學戶。最後一筆田價,膺白已病重,我在醫院開支票,袁文欽先生適至,說:「一個小學的開銷如此!」我告知他這個就裡。我隨時準備膺白死而我亦不能活,儘可能的安排。開始一件事,而不謀「繼後」之計,是膺白所最警誡的事。 這件將功抵過之事,在抗戰中維持莫干小學五六個年頭。手邊還有關於此事的信底,我致性白信曰:「學校倘實在困難,只好再緊縮,量入為出,數年來弟與雲均問心不愧矣。弟尚憶當年膺公病前病中,雲萬憂百忙,必欲促成買田之事否?蓋早料基金不能用,匯兌不能通,雲力不逮之萬一也。(卅二、六、二)」性白來信曰:「基金債券尚存原行至慰,惟全部券值已不敷一年開支矣。買田事為弟在校中對人樂道者,豈能忘懷?若非吾姊用心久遠,則弟雖欲守此不去亦不可得。(卅二、六、十七)」 八年之戰,性白在山上維持莫干小學到七年半,白雲山館作了校舍。最後有軍隊上山,他停課離去,學校積存米谷,我個人留山衣箱,被劫一空。我的私物,當時比較值錢者,有一箱皮貨,一箱老式緞匹在北京舊貨攤所買,曾幾次請他賣去以充校用,而他不肯做。他在桐廬得訊甚懊惱,我請大綱去函慰他,他回信說:「在桐接肖才兄轉來大札,承雲公囑勿懊惱,但七年來僅存什物,今見其盡入人手,且若秋收前不得返山,則本年及去年所存米谷損失,豈能無動於衷耶?雲公能忍痛相慰,感也何如!惟弟不知何以慰雲公也。紹綸來時,謂兄寄山一函,告雲公有返山意,肖才兄處環境尚幽美,有來此小住意否?內子頗思來滬相迎也。(卅四、七、十二)」此距美軍在廣島投原子彈,日本全面投降,不過月余,虧一簣之功,他更為懊喪。此非他責任所能及,在浙西自由區前線一個山頭,很少有人像他那樣長期努力的了。他的太太雪鈞之勇敢,助成其毅力,尤不可及。我欲返山,非為避地,想接他力,支持此工作。 我個人,尤其感激他夫婿一件大功德,保存我的文件。這文件後來又經一次不得已之淘汰,由仲完帶至香港。當我匆匆整理,每棄去一份,念念對不起性白夫婦。我今寫稿所憑一點信證,都是他姊弟夫婦之力。民五(一九一六)黃克強先生一封信,則戰後我與熙治第一次到山,她收拾殘書,我在地下破堆中發見此信,真劫剩也。 莫干小學校董會本為庾村工作的發動機與負責中心,戰時,性白在山,我在滬,校董會實際只我和他二人。他為前站,我作後台,他的助手是他太太李雪鈞,我這邊幫著奔走調度者是王大綱。有在戰時病故的幾個校董缺額須補,我即請大綱、雪鈞加入。膺白始終要本地的人參加本地的事,他請過三位村長,一位本村讀書人為校董,四人都已去世。我亦欲漸漸將事業交給本地年輕一代的人,第一步延攬校友參加校董會,使校友參加所喜歡的工作。第一個在大學畢業而已經任事的陳秀達應首有資格,經同仁商討後,決定再待一年,迨其更為成熟;秀達在戰後第二年參加校董會。 我在校董會提出一項原則的改動:以前是「通過學校以提倡生產」,今後要「著重生產以維持教育」。戰後農村凋敝,必須從生產恢復元氣,為莫干小學本身,亦不得不以生產為基金所寄託。幣不如貨,大家已得到經驗。我的力量非可源源不絕,亦深自感覺,這點最後有限之力,必須用在生生不已的事業上,方不落空。此時恃租米度日,米且極吃香,然只能作過渡之計。收租原非心之所安,土地改革實行終有其時。田歸耕者,專家所擬有七年辦法,我校董會亦曾草擬五年還田方法:五年內請佃戶交足租額,可能則多交一定的量,至其他生產足以維持學校,則學校不再收租,亦即不再有田。以上這些,不僅是我心裡急切的盤算,亦屬時勢所必至和必要。我疏忽了一件事,沒有顧到性白的辛苦。 我同性白懇談:復興必須有計劃,而首在於得人;生產事必須訪求專家,留得住專家同我們在一起。生產事業我完全外行,將仰賴吾舅葛運成(敬中),聽其指示,此時尚在昆明未歸。我們討論到吸收新同事,亦提議請得力的舊同事回來,他都同意。舊人中楊肖才、祝書霖、張競心都對工作有志趣,我們一一提到。最後以為競心最可能亦最適當,若競心回來,則學校內部之事,可以舉重若輕。而性白得分身為全盤之設計,修葺舊物,整備新事。庾村每一片場、一所屋、一個人,他無不熟悉,多所經手。 競心是性白以外惟一膺白所物色的同事,在同事中最喜讀書,自他到校,同事的讀書興趣都增加,我們辦臨時中學,多半是他的力。抗戰前一年,浙江省政府擬仿廣西鄉村政教合一辦法,委託莫干小學校長兼莫(干山)庾(村)區區長。性白兼了區的事,即由競心代校內的事,當時尚系膺白主持校董會而如此決定。競心隨臨時中學到武康後,在戰事末期任浙西行政公署秘書,曾函大綱,介紹一條水路,必要時我可坐船離滬,轉往西南。勝利後,行署接收嘉興,是我故鄉,他亦來信,知其將往福建救濟分署任事。我與性白商定請他回庾,即由我寫信邀他,他立即答允。競心與肖才均系莫小幹部,曾告我隨時可應召而歸。肖才的太太,離庾村時不甚愉快,故我與性白決定邀競心時,性白尚以其不受家庭影響,為容易相處一個理由。我們初辦鄉村工作,為使家庭能常住鄉間,發生同樣興趣,且裕收入,故鼓勵家眷同做事;這個想法後來事實是失敗的。膺白去世,戰後我亦不能常住鄉間,少調劑之力,提醒之功。適因諸事緊縮,人事簡化,故無有困難。 以下是膺白延攬競心時的兩封信: 鏡心世仁兄如晤:昨日由杭返滬,得讀四日發手教,拜悉種切。弟於廿九日到莫干山麓校內過年,三日午後到杭,昨晨車返滬。此次在杭,寓親戚家,未到西冷,臨行時本欲電約閣下一談,竟因時促事多,未能如願。日內不他行,如能於本月十六七號來滬一敘,至深盼企,並盼賜復為幸。耑復,順頌大安!弟郛頓首。(廿二、一、七) 鏡心世仁兄大鑒:頃奉到廿五日發手教,拜悉。大駕已由莫干歸杭,學校事亦已與鄭、楊二君接洽妥當,至為快慰。此後得兄加入工作,學校前途必更有望。到校後,對於各項施設,如有高見,仍盼隨時指示為幸。復頌大安!弟郛頓首。(廿二、一、廿七) 戰後庾村當地的準備工作是墾地、修屋,需性白主持。我把這些工作配合在生產計劃,即須用哪一間屋,先修哪一間。其他接洽之事都在上海,要我自己注意,一步不能放鬆,放鬆即永不能進行。自卅四年(一九四五)九月,我開始設計,直至卅五年(一九四六)清明,始親自到庾村。我在上海最要緊是等候兩個人:吾舅運成在昆明,吾弟君怡在重慶又在長春。吾舅是農業專家,除教過書,他沒有做過農業以外的事,運成舅自己對農村有抱負,他的理想「家給戶足小康合作農村」與膺白和我的想像目標正同。他在昆明寫信給我說:「我是志願農人,希望『谷與魚鱉不可勝食』。」我回答說:「甥系家傳書痴,覺得『民無信不立』。」舅年只長我三歲,這是我在南屏教《孟子》《論語》時候,故引二書句會意。庾村復興應走之途徑,應取之方法,在我,除開他沒有第二人可以請教。有他這樣一個人而不請教,亦是錯過的。 君怡對農業和農村都無關係,為我與膺白,他在重慶時已經替我想到運成舅是惟一助我的人,他們已經談過庾村的事。在中國社會,許多地方我不能自己跑。老朋友家換了門房或接電話的人,我可能被擋駕或幾次電話難通,而主人並未知道;到機關里請教事情,更非有熟人不可。有些事大綱難以替我,央君怡代我跑,我可以不拘束不客氣。吾舅吾弟自己都有甚忙的職務,亦不定時時在上海,只能由我湊機會、候時間。庾村同仁不能想到此。 運成舅和舅母胡詠絮同致力於改良蠶種有年,復員後他擔任中國蠶絲公司總經理,是政府的事,因此他不再復業他們自有的鎮江四擺渡「明明農場」。我請問他庾村植桑制蠶種之事,他最初似乎遲疑,我不問其理由,但問庾村土質宜否種桑,和天然絲的前途。戰前,我們農村改進會曾勸告蠶農,棄「舊種」而用「改良種」,第一年請先試用而後付價,若成績不如舊種,則補償其所損失。蠶農用改良種而產量大增,從此每年到學校預定,稱為「學堂里蠶種」。有此信用,打動我設場制種之念。有些蠶商,不定自有桑園,購葉飼蠶,易多病害,損及蠶農。「蠶商」指制種者,「蠶農」系養蠶制絲者;我們是制種。庾村系山鄉,有自然隔離,我們墾地植桑,土質雖差,而病害少。蠶與桑二項技術人手,舅之經驗甚多,有時還可以請教舅母;事遂決定。由大綱向中蠶公司定購日本密集種桑秧。這種桑樹幹少而葉多,需耕地較少,一年後即可采葉。 「莫干蠶種場」即在卅五年(一九四六)成立,以藏書樓及莫干小學一部分校舍為制種楊,請呂秀梅為技術主任,沈春富管桑園。運成舅送其「明明農場」一部分遺留的舊用具。卅六年(一九四七),我們的「天竹牌」蠶種已經上市。關於蠶種場的一切,我請秀梅、春富聽運成舅指導,不必問我。「天竹牌」蠶種,到一九五〇年我出國時,已成浙江省第二號牌子,僅次於在江浙兩省有數十年歷史之「老虎牌」。 卅四年(一九四五)年底的一日,運成舅及舅母同來吾家,告我「聯總」(聯合國救濟總署)將有乳牛運到中國,這是復興農業很重要的一件事,庾村應有資格申請,由我自向當局請求,則知道庾村歷史,獲准較易。「牛」比「蠶」我更不了解,知非輕而易學。到此時止,我還沒有向膺白的朋友作過任何請求,如何拿這件小事相煩?我躊躇不決。其時墾地植桑之事,因性白遲疑,還未決定,我正在焦慮和茫茫。為庾村必須有一「遠景」,以打開「窄路」,我起了得失心。終於將乳牛的事,寫信給在重慶的張岳軍先生。岳軍先生是勝利後第一個函電頻來探問我的朋友,上面《分手與身後》章中曾附錄其來信之一,他對南屏亦曾贈款。 報載蔣夫人回滬,我已八九年未見她。膺白喪中承她幾次見訪,我搬杭州,她還來過。抗戰後,只通過捐屋一個電和對游擊隊意見一次信。我急想見她,送函請約期往晤。陰曆正月初十我的生日,中午有幾家親友來同吃麵,上海市政府送來紙條,叫我到賈爾業愛路見蔣夫人,時距約期極促,幸路不甚遠,我亦整裝可發,遂向客人告罪而行。我告訴蔣夫人已吃過飯,她如未吃,願陪坐多談一會。在一頓飯工夫,我陳述所擬的庾村復興計劃。我希望兩項「聯總」的救濟品:鄉村醫院設備和乳牛。她告我醫院設備不需代價,只須自有房舍,但已分完,有機會再為留意。乳牛須價購,尚在分批運來,叫我回家寫一申請節略,她派人來取,代為送去,不必問價,說定給庾村乳牛五十頭,種牛二頭。我知道是她所送,興奮告謝而歸。後來蔣先生到滬,離滬前送給我一張支票,抬頭是莫干小學,叫我作一部分牛價之用。 於是「莫干牧場」亦有了憧憬。我即速函告岳軍先生免其再勞。並通知庾村同仁,以資興奮。「聯總」的牲畜轉運站在上海江灣,卅五年(一九四六)春,頭幾批乳牛已到,他們分配的方法是先遠後近,故上海附近之處得到最遲。莫干牧場之牛是最後一批,由南京遺族學校名下轉撥乳牛卅一頭,公牛五頭,已在卅六年(一九四七)的夏季。公牛逾量甚不經濟,「聯總」之牛在定期內不許轉賣。運成舅自己帶我到江灣看牛,第一次在卅五年春一個大雪天之後,大綱同行。在無徑可尋的冰雪泥濘中,一所臨時屋內先找著轉運站主任徐爾基君,陪同參觀一座座的臨時牛舍。「聯總」的乳牛都是初次帶胎,須一年後始全產乳,故設備以外,要賠一年飼養的本。據運成舅看。這些牛在歐美只能算中下級,但在戰後的中國亦屬難得之物,飼養得法,當可有成績。這次以後,我們後來又到過江灣幾次。為庾村工作,運成舅忙裡抽暇帶我奔走,而我這不辨菽麥見動物而卻步的人,亦不怕臭氣,不怕污穢。我們開始實際的研究養牛的計劃,作整個預算,知道負擔極為沉重。這一年中,時局不見好轉,經濟甚不景氣,幣值日跌。我曾幾次要謝絕不受贈牛,亦一再請仍照原議,患得患失,生平未有如此次之猶疑不決者。 農林部在江灣有一「經濟農場」,他們已經得到了「聯總」的牛,我們去參觀過,認識了場長張彬忱和主任范寶華。他們聞知莫干牧場的事,甚熱心同情。運成舅為我設計,先派幾個學生到經濟農場實習,張、范二君都答允,即由性白在校友中選擇有志畜牧的徐傑、嚴久林、沈志英三人到滬。這幾個校友在江灣,常常屈指盼望「自家的牛」到來,是鼓我勇氣最有力的方面。於是運成舅又想出向經濟農場借用一部分牛舍之法。經濟農場本是租地,牛舍亦有空餘,由「莫牧」向之借用,而分擔租金、水電,得使用其不用時之牛奶消毒機,如此使「莫牧」在庾村有個準備期間。得張、范二君同意後,由岳軍先生及君怡在南京商之周寄梅(詒春)部長,許先訂合同一年。寄梅先生後來聞到庾村工作宗旨,甚為熱心,代為請得制罐機器一套。惜庾村發電機已毀,後來我在「聯總」價購小發電機一具,終以柴油價貴,洋鐵更難得,未曾動用。 租用牛舍問題解決,我始能安心接受贈牛,用全力在牛的如何飼養上。後來「莫牧」之牛,在江浙幾處所得「聯總」乳牛中最有成績,不枉這許多朋友的熱心。膺白在時,曾與湛侯舅幾次討論過養牛之事,戰前庾村已試養過羊,即湛侯舅所贈。湛侯舅是一個自我成功的種植與牲畜飼養家,他家在杭州闡口的「五雲農場」,瓜果皆甜,牛羊茁壯,都以很小成本,參考著書,從苦工而得。膺白每與他談,由軍用的馬、犬、鴿,到營養牛、羊、雞,常久而不厭。膺白以為北方人比南方人強壯為多食牛羊肉,他常常有願:下一代的人都有牛奶喝。 我竟大膽養起牛來,從第一次到江灣看牛以後,大綱到處學習,實地研究養牛成本,他老早提醒我,在湛侯舅家聽到過徐爾基名字,我們必須請到一個好的場長。湛侯舅不在滬,我去問君輝舅母,果屬相識,且言徐君是理想中之莫干牧場場長,遂請介紹。經幾次接洽,徐君了解庾村工作意義,允俟「聯總轉運站」任務結束,即來「莫牧」。民國卅六年(一九四七),莫干牧場成立,卅七年(一九四八)「莫牧」的牛奶和白脫油都應市。「莫牧」始終有個分場在上海,我們看到牛奶的銷路必須近市,而我們的宗旨不僅保一牛奶房,故擬在都市近郊有一牛奶房,而育種場則設在庾村。我出國時,庾村的牛舍已經蓋成。在徐場長未到以前,三個實習生受指導在自己的場上管自己的牛,每次報告一頭犢牛誕生,比人家添一孩子更為興奮。「莫牧」運氣甚好,第一批產生的大半是母牛,牛重女不重男。我家裡的人在必要時須全部動員,參加工作。大綱的辛苦最多,從購儲飼料,到接洽飲戶,保持供求平衡。我家裡在戰時每人有一輛腳踏車,都送到牧場上,供送牛奶的人使用。送牛奶時在黎明,天寒手凍,所用棉手套都熙治自做。記賬開發票,接定戶電話,亦由熙治。許多飲戶真捧我們場,文化界的朋友都定「莫牧」的奶,送到遲早,風雪延期,從不計較。去參觀牧場,實習生拿出牛奶供飲,有時請帶一罐回家。主客得意之情,均難言狀。熙治由大綱教得新式簿記,她的賬目明確快當。有收不到的賬,我總說:「馬虎點,不要再收。」她至今以此講給精明的美國生意人聽。大綱白天做運成舅的秘書,周末和晚間都為庾村工作。因為他在中蠶公司,認識了很多蠶業和農業界人士,常常討教,這些人知道庾村工作的趣旨,亦都不吝指教。當幣值日跌,糧價日漲,生活指數常變中,大綱調度出入,以少數錢做多數事。每隔二三星期,牧場上的吉普車送大桶牛奶到我家裡,在我家一間平廳里搖白脫油,其裝置和紙包工作,連我亦參加。在我家做,有冰箱可以存放。近市,定戶可得到最新鮮之品。這輛吉普車是我見報而申請價購的,經過修理始能使用。還想為庾村買一輛,兼拖拽耕種,後來沒有機會。 朋友們見我參加工作,不輕視而都欣賞。我們的理想:每個人都是主人,亦每個人都是工人。日子甚快,莫干蠶種場制種到一萬五千張的時候,我問運成舅:我們最後目標是多少?他計算在三萬到五萬張之間,則維持種場與桑園而外,足以貼補學校經費,不再增產。同時我們討論到庾村其他事業亦然,維持本身工作,貼補教育費,即止。如再有增產力量,則入合作社,我們這團體為合作社之一員。我們不但不含私人企業意義,亦不擬成一公益財團。蠶種在戰前每張價一元,戰後約值米一斗。 這裡我要述一件與我工作略有關係,在我跡近虎頭蛇尾,在人未曾成美的事,是抗戰初我捐獻作抗敵用之杭州住宅,在前章《抗日戰起》中曾記當時往來電報。勝利那一年的十二月,是膺白逝世十周年紀念,我將所作《家傳》定稿付印,蔣先生親作序文,政府於是日又下一次褒揚令,令文末段有「原籍祠宇,著地方官查明修復」等語。我不明指意,函問岳軍先生,得復:「一為所捐住宅改作膺白紀念祠堂,二為莫干山上下公益用的房舍修葺事。」我又去信:一不贊成作個人紀念祠堂,二莫干公益之事不敢累省庫。下附岳軍先生抄示所致浙江省主席黃季寬(紹竑)函稿: 季寬主席吾兄勛鑒:和平啟運,歲序更新,辰維浙水宣勤,仁施廣被,遙企嘉謨,忻祝無已。茲有陳者,追崇黃膺白先生勳業永留遺愛一節,前議以其生前自建之西湖廬舍,改為紀念祠宇,曾肅一電,並托朱惠清兄傾陳私臆,計已早荷鑑察。嗣因此事上聞於元首,亦蒙欣然示可,是以客冬國府明令復有「原籍地方紀念祠館,著由浙江省政府查明修復,妥為維護」之語,原令應已由行政院錄轉到省,茲謹抄附備查。尋繹文意,所望於貴省政府查明修復妥為維護者,似系膺白先生原籍杭州府屬之紀念祠館為範圍,其在杭垣湖濱之館舍似亦在內。此外莫干山上下,膺白先生手建之房屋設備,曾經化私為公,捐入庾村小學,昔為黃舍今已頹廢者,尚有多處,皆其畢生心力所萃,最足以紀念哲人,擬請指定幹員與黃沈亦云夫人(上海愛棠路一七七號)面商決定,何者列為紀念祠館,何者不入葺護範圍,借便施工興復,護持始終,以符府令。至湖濱之紀念祠宇,應如何被公益於群眾,避作官廳接待之所,期有合於創建人捐撥之初衷,當已仰邀察及,敢再附陳末見,用資參考。素仰吾兄與膺白先生公義私情,契合至深,瑣瑣陳懇,諸祈衡奪,即飭洽辦,並賜復示為禱。耑此,敬請勛安,並祝年釐,弟張群敬啟。 下面節錄我復岳軍先生的信: 十二月廿九日、一月十五日兩次賜書,先後領悉。關於膺兄紀念祠宇及修葺莫干山一部分房屋,雲以為(一)山中建築雖為公益,但決不願累及省庫,此例不可由我開,俟有復興計劃,當逐漸自加修理。(二)杭州捐屋作消極的紀念祠,非膺兄平生之志,亦非雲毀家紓難之心。抗戰以前,雲對此屋,原有一願,欲以作一活動博物館。德國某博物館,其倡始乃一私人,向各方零星丐乞而成,所陳列許人動手,機件許裝拆。曾與君怡討論,並擬過名稱曰「天生博物館」。此外,浙江省有「臥薪嘗膽生聚教訓」歷史,忠義之士,發揚民族精神者,代不乏人。聞戰前曾有搜集鄉邦文獻之舉,所得材料尚有存者,若以「紀念祠」之意,改作「兩浙文獻館」,則性質大不同,作用亦大不同,雲尚可以省民資格,貢一得之愚,私人亦有文件可以轉贈。(卅五、一、廿四) 岳軍先生對文獻館之議甚為贊成。俞寰澄先生由渝返滬告我,他們曾談過如何及由何人進行此事,岳軍先生笑向他說:「你們浙江還怕缺少此項人才?」我見蔣夫人時,亦向她談到不作祠堂而作文獻館的意見。在蔣先生到滬請父老茶會席上,我的席次在蔣夫人鄰座,她說蔣先生對文獻館之議,十分贊成,可即進行。並言:日內赴杭,因澄廬未曾修好,將借住此屋。過幾日,他們返滬,蔣夫人在離滬前又電話告我速進行,我問如何進行,她一時叫不出黃主席的號,我說出季寬主席,她曰然。蔣先生到杭州後,將這屋所在的「南山路」改稱「膺白路」。 我一不欲因這所捐屋而加公家以負擔,二自己應該避嫌。作祠堂我且謝卻,豈有插手之理,故只作建議,建議亦偏重於不作消極之用。君怡見我苦得無頭無腦,建議文獻館請浙江大學史學系辦,庾村之事請浙大農學院辦。他知我怕對不起性白和同仁們,告我浙大如接受,必仍請性白。後來浙大校長竺藕舫見「莫牧」出品牛奶與白脫油,問我用多少工人,我據實告訴了他,他稱讚「莫牧」成本輕而出品好,批評他們的農場用工人太多,減少則又工作懈肆。我於是心平下來,自己做下去。 杭州市長周象賢始終封禁這所屋。君怡時為南京市長,蔣先生見他總問起我有否到庾村上墳等事,知道那時過杭州無耽擱處,問為何不住自己之屋。君怡寫信問周市長,周回信說:「只有保管之責,無使用之權。」我第一次到庾村,杭州旅館稱好者都為盟軍包用,素識的本地親友皆未歸里,不得已由大綱向中南銀行朋友借住其行員宿舍,以後每次都住旅館。岳軍先生為行政院長時,知我為庾村復興工作之艱難,這時正復員後房屋缺少,京滬杭各大埠房屋租賣價值俱高。他與君怡想到此屋,公家既未利用,文獻館之議亦不再提起,不如交給庾村公益事業,則庾村經濟困難大半解決。其時庾村已組織「莫干農村公益事業復興委員會」,岳軍、君怡都參加,即由岳軍先生簽呈,蔣先生立即批准。公事到浙江省政府,經過阮毅成、杜偉兩任民政廳長,都催我派人接收。莫干山管理局王正誼局長知此屋將用以壯莫干山色,亦願代為一行。我不願虎頭蛇尾,婉言謝卻。然幾次與周市長接洽,不言公事未到,即言行轅尚未著落。岳軍、青甫二位,一次在杭與面談,周言以公地若干畝交換此屋,亦終未實行。蔣先生最後一次離杭州,在筧橋飛機場上,後任的任顯群市長當面請示交屋,始無人再加攔阻。最後一批居住的人為由南京總統府撤退之樂隊,時已在卅八年(一九四九),大局又已劇變。我們拿到一所糟塌後的空屋,租與賣均已失去機會,曾問中國旅行社要否租用,亦以時局艱險而推卻不要。 卅五年(一九四六)五月,我提議組織「莫干農村公益事業復興委員會」,有內外兩層不得已之苦衷。請的委員有三個方向:膺白的朋友如岳軍、青甫;我的親戚能助我且了解工作宗旨如湛侯、運成兩舅及君怡、乙藜;朋友而在山熱心有產業如揆初、寰澄諸先生。這幾位或在政府或在社會均極忙的人,聽我請求都毫不遲疑而允諾,我不勝感激。對外我需要幫助是「農貸」,農民銀行貸款輔助生產之事,第一個幫我向農民銀行李叔明先生陳說庾村工作的是乙藜。李先生後曾枉談,農民銀行對庾村農貸是熱心的。我們得到農貸,仍須先自投資。農業有時間性,錯過機會,事要隔一年。農貸須憑生產計劃,經過審查核滅,公事甚慢,往往後時。上面下面都須有人了解,下面不了解不呈上去,上面不了解不批下來。很慚愧的一事,因申請至核准時幣值之不同,我們不得不將生產計劃做得誇大,預備削減,預備耽擱。然一念及還款時幣值之更落,則吾雖敝帚自珍,負國民實大矣。 我留不住性白夫婦,遷延兩年仍看他們走,是我終生內疚的一件事。性白在鄉間十年,與外界隔膜,辛苦使他更保守而固執。庾村最理想之辦法,是競心管學校之事,性白為全部生產教育事業之總幹事,莫干小學校董會仍為工作中心。在村的性白、雪鈞、競心,在外的大綱,都已在校董會,校董是自己人,職務可伸可縮。為生產我們必須請新的人,為教育亦然。以生產為先,時勢不能不如此,此為農村,亦為學校,我無不一再解說。競心到庾,派不著事做而回滬。莫小十五年紀念刊上之文,一篇我做,一篇他做,無不推性白夫婦之功。我很少以人事托我弟妹,這次為競心託了君怡。生產工作者忙時日夜不息,閒時生活輕鬆。性白夫婦生活皆嚴肅,雪鈞尤甚,此甚可敬,然過分嚴肅之結果,難容不同性格之同事,亦減少天然活氣,而趨重於形式。形式化是我們倡始時最切忌之事,有關教育精神,膺白當年對此甚認真。我對性白夫婦的工作精神,始終敬信,後來在必須要性白擔任校外的事一個時期,請雪鈞代理校長,以雪鈞對學校的歷史和她的能力,這並非難事。然戰後的人事復難,在鄉村不比都市,私生活亦在一起,種種都不容易討好的。 組織莫干農村公益事業復興委員會,有點請朋友們來證明我這復興計劃「可行」和「必要」之意。我現在回想,還覺這個急急向前的做法是對的,最少這個精神沒有錯。性白的慎重亦是對的,他沒有看整個大局,每個角落需要「活氣」,則我有日見到他,還要與之討論的。 以下是我給性白的幾封信節錄: 性白弟鑒:二、十二(卅五年)快信寄武康轉庾告弟:修屋不累公家,努力生產,向聯總要鄉村醫院設備未得,必農村經濟活動,農村教育乃有作用各點。並問弟(一)今年要蠶種否?要多少?(二)庾村要多少桑秧?同時請弟準備墾地。久候不得來信,至為繫念。雲對庾村復興事,為公為私,為情為義,各種想法,各種商榷,皆覺非如此不可。須請求救濟者,已草有事業概略一份。蠶桑事亦已向公司申請,一部分已到滬,急待弟信,種秧皆需價購,且須預定。二、十二發致弟書後,曾同時函促競心,昨日始克到此,茲請伊先行來庾,雲約清明前後來山。膺公遺志,弟十年辛苦,雲十年用心,成就須看第二次輪盤之推動。力弱事難,不勝惶恐,憑膺公之靈以自壯而已。雪妹均此。雲啟。(卅五、三、八) 性白弟鑒:連接四月三、六日兩函。第一函聞種桑艱難,工人缺乏,購米發薪轉折經費之大,已(一)囑大綱再籌百萬元,日內匯上;(二)請教葛先生關於技術上諸點;(三)覓得熟練種桑老司務來幫忙。知弟辛苦,至為懷念,可惜著手稍遲,多此精神物質之逾量支出。頃接農民踴躍參與墾地消息,正覺前昨兩日之憂稍減,而附以農場被火之報,損失之大固屬可惜,然非雲所視為傷心者也。弟不知雲現在求人之不易,設計之困難,棉力之無幾,數月來所以不顧弟之辛苦,雲之冒險,農貸不定有把握,敢先投資,恐機會一過,並此而不可得。萬一遺不了之局於弟奈何!所以一再提議生產,亦一再討論請張、祝諸君回來,非對弟不信,知勝利後之復興,較抗戰時之維持,更須眾擎以求易舉也。相處十五年,當能信雲對弟之誠,辭職事請勿再提。雲不久將來山,余俟面詳。(卅五、四、十一) 性白和我,看法做法雖有不同,然都自矢盡瘁庾村。他欲去而不忍,我解說至再,堅請其留,彼此均有遷就以從處。然遷延兩年,雪鈞先離庾,他遂無法再留。這件事,我無論如何要自責的。下面又一我給他的信: 性白弟鑒:到山不見吾弟,不可思議,弟棄汗血之勞績,而真箇改業,亦不可思議。縱不免缺憾,要亦何至於此?庾村上學期成無政府狀態。此次小住,決定各單位各自負責,弟之職務保留原狀,所指定之教師悉數延聘。膺公逝矣,遺風猶在可記憶之中,雲勉竭駑駘,弟謂不足與共事耶?總期擴充其德,由弟十數年襁褓噓拂之功,進而養成能獨立自善之一小基層。雲深知第二步較第一步尤難,以事愈繁則人愈多,而心志愈不齊。曩者有「與」無「取」,今將有「與」有「還」,考成責重。但在通盤著眼,既成團體,必有煩難,必須容與。葛先生歸,告歐洲汲汲復興農村情形,絕對利用科學而其他不惜簡陋情形,訓練農牧技術人才情形,國際蠶絲好轉——中國只有蠶絲增產情形,曾親來庾村。本擬完全添造蠶室,以安執事者之心,而減少接觸,原系萬不得已之舉。現經決定只添平屋六間,在菜圃西首,臨時仍繼續借用校屋,所費僅十之一,而增產可三之二,眾無異議,並以附聞。弟尚有高見否?雲啟。(卅七、九、八) 湘湖師範校長金海觀先生一向對莫干小學熱心,這一次割愛借他的教導主任張龍驤來代性白之職,救我們一個急。共事一年多,在更艱難的局勢中,莫小措置得極為裕如,經濟則困難到前所未有了。我在校董會報告張先生的成績,性白、雪鈞都欣然。後來又逢著一個艱難機會,他們曾自告奮勇,雖未成事實,他們對這工作的熱情始終如一。 莫干農村公益事業復興委員會連我共委員九人,其他八人與膺白和我均非親即友,沒有這個會,亦都在出可能的力,當我要求他們參加時,都毫不遲疑而允諾。組織成立的一天,全體準時到會,君怡願充紀錄,公推岳軍先生為主席,其紀錄曰: (一)主席報告:本會之成立,乃為復興膺白先生生前在莫干山所辦農村公益事業。黃夫人表示此事並不是狹義的紀念膺白先生,而是著重在繼承遺志,實實在在的做些事,詳細情形請黃夫人報告。 (二)黃夫人報告:本人對本公益事業必須努力復興理由,不僅為守前人一番心力,實以為農村與教育,於「積極建國」與「消極弭亂」,具有雙重作用。以此次抗戰中各地情形而論,莫干山要算保全得好的一個地方,這須歸功在抗戰初期有難民救濟的種種工作。此事葉揆初先生在上海向山上業主募集經費,曾有不少之努力,此外鄭性白君夫婦始終堅苦維持莫干小學,同樣值得稱道。膺白先生過去做法,不免以都市為鄉村後盾,不求生利,故一半為教育事業,一半為慈善事業。現在時勢不同,爰擬於學校及農村福利事業以外,注重「生產」,注重「出本必求利」的農牧事業,力圖自給。都市無可依賴,須以農村為都市府庫。 (三)徐青甫先生:以生產為「母」,教育為「子」,是正當程序,將來大家能如此做,國家亦就好了。經濟乃「力」與「物」之循環,現在重要的,須有法以「物」幫助農村,「物」者即工具種籽牲畜之謂。 (四)葉揆初先生:經費的籌措應是委員會的事,不應由黃夫人獨任其責。 (五)葛湛侯先生:以養牛一端而論,需費即不下一億元,養蠶較有把握。 (六)葛運成先生:以育種方式養牛,則牛亦可養。 (七)俞寰澄先生:事業中不妨加入「信用合作」一項,且戰前本已辦過押米貸米等事。 一般結論,著重育蠶種,兼及種牛,乳牛取漸進辦法。 卅七年(一九四八)的八月是我最後一次到莫干山,熙治正帶著病孩遠道就醫,性白已離庾村,龍驤尚未到,公私諸事都茫茫。一日我獨在白雲山館呆坐出神,忽聞竹林中有人高聲喊我,走看是陳衡哲君坐著藤轎而來,尋不著路。他們一共四人從杭州同來;浙大校長竺藕舫到了庾村接到電話因公回去;衡哲、叔永(任鴻雋)伉儷,和阮毅成先生上山避暑,並來訪。衡哲坐轎,帶著罐頭食物和麵包,任、阮二君步行後至,擬邀我出去野餐。任家夫婦十年前曾來做過客,這次帶著食物而來,怕我臨時開不出飯。找家裡正有雞,還有杭州帶來的火腿,遂留在吾家吃飯。阮君知我損失些書,告我有一個地方陳列著舊書,要不要去看看。我說抗戰幸而勝利,一切無足縈心。飯後已經告別,他們又回來叫我出去,在山亭共攝一影。當叔永先生走到吾家時,進門交給我一張紙,是他一首七律,原稿如下: 暮登莫干山賦呈白雲山館主人 又向莫干作漫遊,松筠不減舊時幽。一聲啼鳥生涼籟,數朵寒花報早秋。寺古豈期存劫後,月明先為上峰頭。來朝杖策攀雲去,一訪江東女仲謀。(叔永初稿) 我的步韻句如下: 十年重作莫干游,一乘穿開竹徑幽。歡晤渾忘前度劫,清言帶得幾分秋。本來無我還留相,事到如今只白頭。臨別丐君君莫笑,解囊貽我稻粱謀。 他們走後,夜裡大雨,回憶我二十年前冒雨登山,世變滄桑,不勝今昔之感,不能成寐,作滿江紅一首: 莫干山夜雨不寐 淅瀝終宵,聽風雨廿年舊識,重記起黃梅陟嶺,阜溪濟楫,東頂頻添舍利座,春園買作維摩室,與浮生穿鑿不相干,圖書業。鼙鼓震,遼陽劫,投袂起,書生急,任驚濤駭浪,內憂外逼,揮手竟憑化鶴去,昂頭不效啼鵑泣,待從頭戮力補青天,鋤和筆!(卅七、八,廿四) 吾家因濟南慘案而上山,因瀋陽事變而下山,我比膺白多經一段抗戰期間。與莫干山二十年歷史,幾經家國之變。莫干小學校徽系一把鋤頭一本書,膺白所定。大局又已紛擾,我外強而實中干,彷徨之際,作壯語以自振。我的詩詞不登大雅之堂,記記事而已。 俞寰澄先生是山中一個朋友,曾比鄰而居。見稿立和二首,即以草稿交我,亦附入以光篇幅。 步任叔永先生韻 炎天無福洞天游,遙想山中景物幽。運變中原千佛劫,台來海國十分秋。望衡當日桑麻話,逝水華年霜雪頭。鋤筆獨存今更起,稻粱端為小農謀。 感舊(用亦云夫人山居夜雨韻) 忍辱圖強,是宰相山中偉識,想當日揮涕登車,渡江擊楫,正是長城戰衄後,寇深已入平津室,為緩和軍實補充期,回天業。軍閥肆,蒼生劫,刀口下,危機急,不須臾暫緩,戎車已逼,抗戰貪天成幾輩,苦心誰為忠良泣,把是非切實數分明,史公筆。 阮毅成先生亦有詩,是我到台灣後,他抄給君怡轉交的,又承贈其《大江南北》遊記,原詩亦經錄入,詩曰: 白雲山館訪黃膺白夫人 雲白峰高繞短牆,綠陰門巷午風涼。民生事業誰能繼,說到桑麻話最長。 我與膺白嘗自比如運動場上的障礙競走,我一個人亦跌倒爬起幾次,現在只好回憶青山,祝下一代,再下一代,競走得更好更快。 (原載《傳記文學》第十一卷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