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云回憶 · 三五 遲遲吾行

沈亦云 《亦云回憶》
我不曾想到再會出國。抗日戰前、戰時、戰後,都有人勸我帶熙治到美國讀書,身家著落在比較安定之地。我都未加考慮,事經十年。我不考慮之故:一為懶,留戀鄉土;二為儉,在本國還可以做點自己以外的事,出門顧自己為難,徘徊異鄉又如何?三為志,人方宛轉於焦土,我奈何隔岸觀火?受國恩深重,「國恩」即社會之恩,患難與人共之,是我最小限度無可如何之報答。 如此存心,雖遲遲而終出於一走,我不勝慚憾。離國前一年半之間,多嘗了許多憂疑、恐懼、麻煩滋味,其時連熙治亦已不在我身邊,更為舉目少親。 卅七年(一九四八)八月十八日,熙治攜外孫邱樹同,坐船到美,醫治樹同的右腿膝部關節結核病。事情醞釀甚久,樹同甫學步而得此病,醫治寡效而加劇。我見他拖著石膏包的腿爬來爬去玩,十分心疼,聽他叫痛,坐立為之不寧。最後請診治的骨科醫生俞時中是張靜江先生家快婿,其夫人乃琪與熙治是幼年遊伴。時中為樹同診治數月,建議用手術割治。膝部組織複雜,中國醫院設備不夠,她想到她的老師紐約威爾遜老醫生,如肯治,最為妥當。出國就醫豈容易的事!我們斟酌而又躊躇,耽擱很久。卅七年的春,我胸口生核,疑為乳癌。在此以前,張岳軍先生頸上生瘤,醫生斷為癌,擬到北平協和醫院用深度X光照治,協和無此設備,乃到紐約。紐約醫生謂此種瘤非毒性,已在十五年前有證明,故匆遽而往,愉快而歸。他聽到我病,勸勿蹉跎自苦,力主飛美。還有其他朋友關切,立即給我護照。我決定在滬請一著名德醫開刀,不願出國。而為熙治母子請護照,成就其行。陶斯德醫生為我動手術,經過順利,用費極少。如此我心甚安,熙治出門亦放懷。樹同經過五次手術,雖一腿不能彎屈,然全體健康勝於常人。威老醫生只收一次手術費,以後每年為之檢驗二次。他知道我們國內出了事,不但他自己不再收費,而且為樹同向醫院請求食宿減價。每次開刀都非小手術,他已是退休之年,而樹同的病,他始終一手負責。食宿減價亦是他自動想到的。我與熙治常常告訴樹同,俞時中伯伯和威爾遜老醫生是永遠不可以忘記的。 熙治、樹同動身的次日,我在莫干山接到王大綱的信,附八月十九日剪報:政府發行「金圓券」,收兌法幣、黃金、外匯。金圓券一元兌法幣三百萬元,四元兌美金一元,二十元兌黃金一兩。黃金外匯都歸國有,民間持有之黃金外匯,限九月底止,向政府指定之銀行兌取金圓券。不得私藏及買賣黃金外匯,告密者得獎百分之四十。在國外讀書或醫病,可在國家銀行存儲外匯。限制物價以八月十九日市價為準,不准購貨屯積。這件事有特設委員會主持,有特別警察執行。 黃金外匯國有原非苛政。在戰況不利,軍費龐大,財政不可終日,法幣價格日夜數跌之際,亦屬不得已之措施。然政府正需要爭取「人心」,操之過急,豈非為淵驅魚?復員時,東南人民已經受過二百比一之折扣。偽組織下發行的「儲備票」,其膨脹程度並不如此大,而持有儲備票者不盡屬「偽」,吃虧的都是老百姓。復員時,財政部將法幣與儲備票價格定為一比二百。這件事,與教育部規定淪陷區大學生補習一年,同樣帶懲罰意義,引起不平,然忠貞愛國的老百姓,被抗戰勝利一個大歡欣題目蓋住而忍受了。這次,重新加了刺激,中產階級沒有了安全感。 我自己,第一件受的間接影響是賣愛棠路的住屋。這住屋當年為安置膨脹之法幣而置,戰後屢欲出售,因出售後自己仍須有一住處:當時上海租屋須出頂費,頂費大得驚人,幾及屋值三分之一;我看過二開間三層樓有衛生設備的弄堂房子,要頂費廿五條,一條是十兩黃金;我賣屋而出頂費租屋,甚不合算,我不會占了屋不還房東而再頂給人;因此躊躇而總未成議。熙治出國,我的生活可更加簡化,一個在地產公司做事的親戚,為我覓得買主,說定八月底訂約付定洋,十月底出屋。此事在我了卻一樁心事,得一筆收入,而庾村工作更可資以挹注。屋價講定付金,此系當時一般慣例,我要求一部分在美交給熙治,買主亦允照辦。熙治未到美以前,我在國外銀行尚無存戶。 金圓券及金鈔國有條例,不前不後在八月十九日發表,我細看條文,立刻函知大綱,我八月底以前准回滬,我到滬前切勿收定洋。買主忽然取消付金之議,亦不允在美轉劃。惟允在十月底我出屋以前,分期付金圓券,如幣值已跌,每次照黑市計算。我不善安排經濟,何況在此混亂的金融中!醞釀至久甫有成議之賣屋計劃,只得取消於俄頃,一切預計均成畫餅。不但如此,手頭還有點金鈔,其中一疊美票我赴山時與熙治推來推去,我要她帶著手邊寬裕些,她要我留以自用,都在九月底以前遵令到銀行換成金圓券了。 我附在一個親戚名下,這親戚認識一家建築商,買了幾套衛生設備。叫一女僕買了幾個半匹的布,每次只准買半匹,多亦背不動。照治、樹同在外,我存了一筆醫藥費在國家銀行,她們寄醫院賬單來,得申請撥付的。 南屏校長曾季肅請開校董會,為學校基金兌換金圓券事,無人主張藏匿不報。季肅事事公開,歷年積存及所得饋贈均買金鈔保值,眾所周知。校董會一致通過基金兌金圓券。季肅悽然作一提議,買一塊地,預備膠州路的校舍租地到期,為新校舍之用,亦一致通過。匆匆在梵王渡地方,得地六畝,上有難民搭棚,收用尚須費手續。當討論地點時,該地附近有教會女校,校地四十餘畝,恐相形見絀。終以此時大家要脫手金圓券,爭購房地,得之非易,這不計較。 朋友中仲完甚孤單,伯樵已於數月前去世,她一個人住在公寓,患高血壓症。與人商量,無人敢為她出主意。她顛倒幾日,一日告我決定兌換,因藏得無人知,她死將如何?藏得有人知,時時防告密。 一日,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人到我家裡,我家男傭人近來兼做牧場收賬送貨等事,此日正巧不在家,是我自己開的門。其人自稱經濟警察,看去是一年輕職員,手提公事包,我請他進入客廳。他問莫干牧場主人,我知道了來意,答曰:「我便是。」他對我打量一下,我知他懷疑我不像個牧場老闆,遂約略解說莫干農村工作,我是這工作的代表人,牧場是所經營而不屬所有。他坐著聽,看我客廳里掛的字畫。我客廳里有一副很引注目的大字對聯,是民十五冬在廬山,譚組庵(延闓)先生書贈膺白的集蘇詩:「身行萬里半天下,眼高四海空無人。」這副聯語,當年我以之諷刺膺白說:譚先生眼裡看你是怎樣一個人,此時是很少劫餘紀念品之一。此人聽我說話,看看環境,始開公事包取出一紙,看了反放著,告我:「有人告密莫干牧場違法漲價。」我答言:「管賬的人是盡義務,現不在家,我以情理言絕無此事。在未有限價前,同業會商漲價,莫干牧場體諒飲戶亦受幣值跌落之虧,只有追隨,從不提先,豈有在禁令之下,反甘違法漲價之理?」我看此人可以講理,遂打電話給大綱,說話都讓他聽見,取出賬簿發票價目單給他看,始滿意,僅囑叫莫干牧場場長次日攜書面說明到所指定的地點。我們一一照做。這事幸我當面應付,事情簡單了卻。 卅七年(一九四八)的冬,我親友中膽小而能走的人都一一離滬。這次與抗戰不同;抗戰時,少年人要走,這次少年人不要走。仲完邀我同到香港,我托她帶出一箱文件。殷柱甫嫂往台灣時,告訴我,她雖住兒子家,總可分我一席地。我已先托她家三小姐珊姑帶出一包照片,到美交與熙治。 自卅七年(一九四八)九月至卅八年(一九四九)五月,我在上海,在這段期間,我仍一心做庾村的事,教南屏的書。熙治不放心我,我差不多隔一二天給她一封信,有時幾封信合在一個信封發;熙文曾來邀我同到台灣。兩次大難,我已經把生命看得輕如鴻毛,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得盡一分力是一分,謝卻了她們好意。 以下摘錄給熙治的信,皆當時瑣瑣實況: 治兒:此次改革幣制,經當局極力限制物價上漲,連日檢查甚嚴,經濟警察出入商店,倘通貨可以穩定,則亦如天之福。從前每至月底,牛奶要改價,你寫信通知飲戶之煩,如不再有,豈不一快?(卅七、九、十二) 你動身次日起,七十天經濟風波,令人恐慌窒息。我買了些可笑東西(衛生設備)。照條例存有美金在國家銀行,此款可供家人在外讀書或治病用。每次申請不得超過存額二分之一。我有三千八百元在交通銀行。你可請小寶的醫生和醫院出證書來,以便申請。庾村蠶種一起賣出,起初大家高興,大綱去信解說「存貨不存錢」之意,明白已來不及,幸十分之四以米計。山上五一五號屋賣掉,立刻估價添造蠶室,材料雖已辦好,工價算米,庾村今年一點米都未存儲。牛奶日產七百磅,送出四百六十磅左右,定戶不絕。自限價開放後,百物一日數加價,牛奶亦已漲四倍。最近情形甚壞,幾天買不著葷菜,長蛇陣軋購,似抗戰時情況。商店玻璃櫥「一掃光」光景,你不能想像。大家搶購不必要物品,多半浪費,但比留著紙幣好些。牛奶定戶雖多,怕冬天飼料成問題,不敢儘量承應。載了兩船牛糞回庾,使土地稍獲益。生產工作在此時局,固困難而危險,但比坐吃總好。(卅七、十、廿三) 我不想走,以前曾自負有志,豈垂老之年反放不下溫暖?鄉間種種,年來困難重重,但已規模粗具。蠶牧二場,若作私人營業,業已衣食有賴,為合作社則不過一小小站台,假以三年,或可略見分曉。若環境自然叫我解脫,則系一種釋放,今猶有努力餘地,將照舊進行。(卅七、十一、十六) 自昨日起,盛傳徐州捷報,形勢穩定,人心稍安。此次最先起慌者系政府有關的人,南行木箱往往以百計;其他的人雖有錢,無此便利,老百姓愁目前柴米猶恐不及。去國是何等傷心事!況力不能久持,我不想動,並非矯情。(卅七、十一、十八) 時局日難,好姨與舅母先後來滬,舅家大約赴穗,我或與好姨同赴台。大姊前日來看我,謂時機緊急,叫我與她同行,她說我若能到你處,她亦贊成,否則去台。她去過一次,房子現成,通信處台大理學院大姊夫轉。她來我甚快慰,曉敏明年可得學位,曉芳要學醫,惟曉梅身體仍不大好。(卅七、十二、一) 我本擬十日與黃姨同赴港,船票未買著。行李一整再整,初擬值錢的都帶走,繼思所值幾何而累贅若此,不如分送,故除文件外,只理自己衣服。我不去台,因不想住招待所,彼地房價已被抬得甚高,便宜之居不易得。到港亦不過安排文件,留一與你通信處,借黃姨一榻之地,可歸即歸。我不怕苦與險,但要自由——國家的自由。邇來行止不定,計劃屢變、非撐不住,你放心。(卅七、十二、六) 自美軍陸戰隊來滬謠傳,香港、台灣生活皆高,上海較小房屋即又漲價。鄉間諸君說把事業看得與生命一樣重,此間牧場搬了乳牛二頭,犢牛九頭,種豬一對到庾村,姚正祿來坐船同去,五天可到。人以為庾村實力充足,我們其實只一點心力而已!「心力」,如今無人信此!(卅七、十二、十七) 卅一日及元旦,南屏自治會演「嫦娥奔月」,畢業同學演「北京人」,我當連去看兩個半日的戲。家中物件一併不動,僅文件托黃姨帶出,匆促又毀去一部。乳牛到庾,村友竟有以米易乳者,有便船時擬再送兩頭去。小豬明冬可配,推廣須待後年。豬舍牛場在第二桑園相近,張光楣在庾照料。張龍驤先生對農教有理想,對生教合流甚了解;年紀比徐先生大三四歲,較細氣,自己喜種菜,據說校前菜圃出產足供全體同仁用。(卅七、十二、廿九) 近日新聞只前方「屍作山」消息,物價之高漲已無從著意,大局雖未許樂觀,但和平亦不被禁止。市上「銀洋」比美金還吃香,銀貴原因為外幣要被收兌,且只能在都市通行。學校收費都用米價作準。昨日叔園來說,本學期只能讓最大的孩子完成高二功課,其餘小的暫輟學,我心裡很難過,想幫忙,不過本學期大家是否能好好上學不可知,亦只得罷了。大多數人所恐懼的已非戰事而是生活,少數遷地者猶過奢侈日子,如何說得過去?庾村基本工作已具備,只少現金活用,春蠶可制萬五至二萬張,把穩些,連秋種總在二萬張以上。今年四月至八月尚需米八百擔之數,本年因開辦費巨,至多收回成本,以後每年可有五百擔盈餘,貼補學校不必再憂。但此時能否投此資,前途能否如預期之有利潤,容分配?然不投資,則基礎又白做,無生產而維持之責仍在我。刻與同仁商,到四月初再定。(卅八、二、七) 去年八月你走時,法幣三百萬元兌金圓券一元,近來米價每擔要金圓券一萬元。到處看見前線退回之兵,聽說東頭更亂。我家門前每日天亮有兵操練,下午兜圈唱歌。物價與治安,分別令人提心,還不至吊膽。這次要與從前不同,從前「程咬金三斧頭」,逐漸緩和,以後怕是愈抽愈緊。庾村工作決仍進行,推動總比呆著好,不動亦須籌維持費。同仁都好,拮据了大家不暢快些,只望進一步,會明白。我明日開學,「老冬烘」做到與南屏預約的第二十學期,亦算一生很長的一段履歷,可笑吧?(卅八、二、十四) 昨日正祿來說,七隻母雞在孵「來克亨」,家裡的蘆花雞蛋現亦帶了去,今年冬天庾村將有可觀。藏書樓玻璃窗已配好,門鎖尚只裝了外圍的。我們一切仍積極,但亦隨時準備人來拿去。昨日章元善夫婦來,紹璣早知我們工作,章先生是初次了解,很關切的樣子,初從外國回來的人總比較積極,去年舅公回來亦如此。報載李伯伯為和平老人回來,剪他一段談話給你看看。庾村擬砍柴出賣,松林可得一千擔柴,換一百擔米。管理局有過保護森林令,尚待請准。(卅八、二、廿五) 書我已裝成大木箱,寄存科學圖書館。局勢恐不免要打,不要緊,你放心。在外看報不要急,急亦無用,信儘管寫來,此地已與北平可通信。國際救濟會承認庾村為二等病院,允助醫藥品,此乃上次章元善先生談話的結果,他曾叫我做節略去申請而獲準的。庾村現有乳牛十頭,犢牛九頭,房地用具及近期間糧食,均劃給他們,以後盼其自給自足。上海分場日產奶五百磅左右,勉強可以支持得住。(卅八、四、十一) 南京已於昨日易手,上海人心惶惶,然能走者不過少數。我昨日照常到南屏上課。飲食近又放寬,牛肉或雞、水果不斷,一切你放心。二姨夫在京,緊急時他須在所里,不然同事們會慌。京滬形勢相仿,日子不會相隔太久,故未阻他。該當心時大家會管他,你和二姐等均可放心。我們一家生活照常,可通訊時總寫信給你,倘隔膜若干時,千萬勿著急,我是能鎮定的人,放心為要。(卅八、四、廿四) 昨日赴校,只少數學生離埠,余均照常上課。校中叫學生每人攜米一升,煤球十隻,一點鹹菜,備萬一留校吃飯之用。我赴校時,大綱請假看家,因近來前方撤退軍眷都住民屋,隔壁顧、沈、王各家,每家一室二室不等,供軍眷用,我家曾被圈用,隨時防其再來。家用每日要幾張鈔票甚難,開火後,支票、本票皆不通用。老頭銀洋雖吃香,我卻一塊也無,積存的上月都送庾村去了。徐場長赴庾,此地只徐傑、久林二人負責,場內亦有住兵可能。黃姨住九龍山林道二十五號三樓,以後與你通信當由她轉,不能如現在快速。大多數人已苦無可再苦,吾儕生活降低與拉平實屬應該,此非我如今始唱高調,我無時不在自己掙扎之中。市面有困難時,華雲必為我準備各種乾糧,南貨海味俱有,我阻止她,她總說熙治回來即不做。玉姨婆聞知軍眷要住吾家,叫我搬她家去。吟姐姐無事通個電話,不言而喻問問好。患難中有很多人情味。今《晨報》載武康、吳興都撤退了。(卅八、四、廿九) 昨日五月十四日,我上完南屏高三最後一課。三日前,膠州路守軍必欲徵用校舍,限一日中遷讓,曾姨電我,雙方四出陳情,總算結果尚好,故昨日不獨我完成十年之約,學校亦倖免中輟。課畢適逢小學部體育比賽,宋先生邀我參觀,無異凱旋閱兵。上海已聽著炮聲,每夜發炮不停,屋為之震。居民都鎮定,市面冷靜,電台廣告節目幾全停。地攤雖多,無人過問。今晨因戒嚴,牛奶一概送不出。(卅八、五、十五) 自上星期以來,緊張忙碌至今,昨晚始得安睡一宵。吾家周圍已成兵營,大部駐交通大學,小部在對門宋宅,附近大屋住兵,民家擠軍眷無家無之。緊急時,我自譬為新聞記者,或採取現實史料,耳聞不如目睹,遂不慌亦不怨。(卅八、五、十九) 五月廿四日上午吟姐來電話囑勿出門,心知有異。窗口望見居民向東搬家,兵士亦陸續東走。姚主教路封鎖,傳言軍隊尚在補充,本地真正戰況,本地人不能真知。晚飯後炮聲不絕,槍聲逼近,家人互相關照警覺。夜十一時,大綱、秀達來叫我,槍聲如在左右,大家至樓下書房暗坐。不久我仍上樓,搬中間之屋與福姐同榻,福姐言從未聞此大聲,我亦生平初次。二時許大綱又來叫我,我們一群人在西北窗口,眼見共產軍整隊入市。現在市政府軍管會皆已成立,開始接管,電台節目均恢復。家中住客最多時二十人以上,現皆回去。媽咪。(卅八、五、卅一) 給熙治的信皆家常事實,摘錄至此而止。 自卅八年(一九四八)五月共產軍入上海市,至一九五〇年二月我由粵漢路轉到香港,共九個月,我不甘離開上海一步。所經為莫干山庾村學校蠶場、牧場等事,所見系上海以及到上海的人和書報,約略可憶者如下: 到上海的共產黨軍隊,樸實健壯,甚靜,不大在民眾中表現。吾家對面一大宅中所住兵,遠望常見其席地圍坐,大概是讀書學習。撤退的國軍亦無敗紀之事,敗退而能如此,亦不算壞。惟強占民居,下級軍眷入民家同住,文化相差太遠,使人難堪。在民家的軍眷初極恐慌,後均好好遣歸。滬北遲二日占領,國軍守者極盡職,共產軍攻者頗耐性,聞最後以麻袋裹身滾而入,地方未受糜爛。已搭彩牌樓擬行入城式,傳有文化界某老人謂:「已經進市,何必再入!」未實行。 南屏鄭效洵先生兼了三聯書店之事,不但季肅想辭職請他後繼未果,他的歷史鐘點還要讓些出來,頗鼓勵我擔任。研究歷史的小組會議即在南屏,我幾乎要答應,元璋排課程表已將我列入,家人力勸,我只得電話請罷。我是想以此自食其力,如擔任,是受薪水的。 我第一件遇著的麻煩,是莫干牧場在上海的牛被「軍管會」接去,徐場長正在庾村布置「莫牧」本場。因戰事路阻,不能歸來。「莫牧」的牛一部分已運到庾村,目的在育種。牛奶在鄉村銷路難廣,系廉價義務性質,須在杭州或上海維持一牛奶房,以貼補庾村,是我們的計劃。一年多來在上海成績甚好,尚不敢作遷杭之計而戰事起,遷杭不過為兩面兼顧容易。「莫牧」上海分場在江灣彭浦鎮,在火線內,我囑大綱「顧人不顧牛」,安排員工到我家裡來住。兩個實習生定不肯放下牛隻而走,與全體員工牽牛繞道到滬西,臨時借到一間生生牧場的空屋。生生牧場在敵偽時有點問題,故復員後歸中央信託局所接收。這次生生牧場又為軍管會所接收,連「莫牧」一同接了去,我們的麻煩是由此開始。牧場屬於「農林處」,農林處以「莫牧」的牛得自「聯總」,應歸人民,但「莫牧」亦已貼下資本,此為「民族資本」,叫「莫牧」作報告。自戰後復員以來,為庾村我曾做過不少節略,均自起草。這次,大綱不忍看我再做,由他擬了一份,交與「軍管員」接洽。大綱報告完事,我不擬再問,農林處長邀我面談,我亦以年老路遠辭。 俞寰澄先生接到他家庾村管屋人的信,遊民砍樹無法制止。我告訴他,我們十餘年來造的林亦已一空,接庾村來信謂滿山如剃了頭。遊民是窮人,不可得罪。有一時期,一手提肉一手提酒壺者,盡屬此輩,真正窮人並未參與。我與寰澄先生商「莫牧」的事,不惜失牛,而無法善後,要接,請一併接去。他叫我做一節略,代交一人請教。交去的第三日,有兩人來我家,言系饒政委派來,一人手持我的節略。這節略寫在紅格起草紙上,題目為:請示者三點,(1)我述過去工作和上海的牛被接收;(2)庾村本場還有一半牛,應如何?(3)庾村其他工作,事均相聯,農業有時間性,應如何?我見過上海市政府公文,形式簡單,紙和封套均屬舊物,知其不尚虛文。來人答我所問:牛的事要與農林處接洽,庾村工作應照常進行,接或不接,或合作,或接而請原手做,必有合理處置。雖未得要領,然知事情要進行不要停頓。來人說話甚客氣,態度沉靜,看去是一有學識的青年人。我索名片,他寫在紙上,並寫出地名電話;另一人坐著未開口。 武康縣教育會議認莫干小學為最進步之學校;為「學田」「租米」縣長親自下鄉說服佃農,但愈說而租米愈少,由一百擔而八十擔、六十擔、到四十擔時,校方趕快認收,不敢再誤;租米本來在二百擔左右。大家知道土地改革不遠,此系最後一次收租。 莫干蠶種場的「天竹」牌蠶種,被列在上好的一級,「蠶貸」比一般多得百分之五十,申請手續簡單無須人情。然因「統收統售」政策,和「隔期收賬」辦法,不但無利可圖,且須多添出一份資本周轉。統收統售者,交易都向「蠶管會」,好歹同值,故認真者成本重而吃虧。隔期收賬者,以前蠶農定種,先付定洋一成。制種場以之維持長工薪給與桑園施肥。取貨時付清全價,則以作次屆制種的成本。隔期收賬是待蠶農育蠶售繭,然後付價,故種場需要兩套資本。技術主任呂秀梅建議請人合作,我們供給場屋、用具、桑園,而合作者出現金。卅八年(一九四九)秋季制種,與朱新予先生合作,成績圓滿。 當學米減收,牧場失去生利部分,蠶種不能活用時,庾村同仁臨著從未有過的經濟之憂。我彷徨無計,曾請冷御秋先生與之商量,冷先生在其故鄉鎮江做有類似之地方工作,且為江蘇提倡改良蠶絲業之一人。聽我情形,以為庾村的關鍵還在蠶場,有辦法則其他亦可維持。他寫有《蘇浙蠶絲業之危機及其對策》一文,以為蠶業不致無前途。他以為與朱新予先生合作甚妥當,朱先生有書生風度,在利上不會對人不起,何況對庾村!我與朱先生雖僅一面之交,印象亦如此,惜一九五〇年春種,朱先生亦無力再合作。 我所遇到的共產黨人,數極有限,皆非直接當政之人,都資格甚老,亦還有人情味。據說上海與北平兩處是人才最挑選的地方。我無意而遇見的,第一個是接收高等文化機關的人,他常常來訪住在吾家的一個客人;一次這客人不在家,我出去招呼他而談起來,談到我鄉間的學校,他告訴我:共產黨所到處,連在和尚廟的私塾都要維持,勸我忍苦辦下去。一次他談中國未來的遠景,又談到我庾村的事,他說:「學校如系靠田維持,快交出去,因土改是必行之勢,至於其他生產有利之事,何必放棄?」他告訴我蔡太太(孑民夫人)因補納田租有麻煩,去找他。蔡太太在公共場所是被請受尊重的。他說:「這是無有辦法的,即是×主席家亦須如此。」共產黨人飲食享受和疾病醫藥都須受批准,飲食有大灶、小灶之別;「大灶」是大鍋菜,「小灶」可以自由吃得講究些。此人有病,可以吃好一點,並可用好一點的外國針藥,他沒有去要求。 又有一個我的前後同學,比較更有地位,我看見她的幾次均裝束儉樸,一雙黃皮鞋擦得很乾淨,從未換過第二雙,說話甚有條理,一次寫一點什麼,見她提筆很快,對同伴的人很熱情。她送過我幾本書。一次,我把山上一件麻煩事,和莫干牧場牛的事請教她。白雲山館被接收,庾村的同仁有點慌,我亦告訴了她,她聽我所說原委,以為按理這是錯誤的。後來我接到省政府通知,派人收回。「莫牧」的牛我亦坦白告訴她由來,她以為照她看法,應歸我有,叫我做個節略去問。我懸念庾村,想要自己去分同仁一臂之勞,她勸暫緩,一為戰事未結束,二為幹部未訓練盡善。我批評有些「假前進」的人,她說此種人會自消滅。請教她,同事中假前進的人興風作浪,可否辭退?她說當然可以,庾村曾辭退了一個生事之人。她曾帶一個與我曾經認識的人來,此人夫已死,只有一女,手皮包中有一張女兒的相片。我看了說:「你是母而兼父。」她聞言淚簌簌下,握我手曰:「鼓勵我!鼓勵我!」此人北歸時,我問她以何物獻老母,她說買了乳腐鹹魚,大姐幫她買了火腿,「大姐」即我的同學。我說明不去看她們,亦不問電話住址,便她們保密。那時我的家裡是一醫生診所,這些人大半為就醫而來的。 我一個侄女夫婦在東北新聞界服務,看去她們是共產黨。她回來接父母去就養,她說收入不夠寄錢回家,住一起同吃是夠的。來看我時,還攜著她的無父的侄兒女。 我們的牛,後來在滬的歸給農林處,在庾村的歸「莫牧」,說是同樣為人民服務。其後華東政府在上海跑馬廳開農業展覽會,所用的牛,原是我們的,稱為成績最好,則亦無憾了。 在鬥爭、清算空氣下,同仁不鬥爭我,他們會被鬥爭。我動搖了二十年來信念,我已無力做同仁的後台,有我,使他們反而為難。為想保全這些事和人,我應該走開。在滬先與有關的人商量過。寒假,我函請莫干小學張龍驤莫干蠶種場呂秀梅二人來滬,告以議請人民政府接管庾村各事之意。自一九五〇年一月廿日至廿六日,我們先談交出原則,繼談交出手續,都同意了。我將山上山下,分成「學校」「生產」「紀念」三個部分。紀念如墓地、藏書樓、山館,仍為自有。其他兩項,詳列資產清單,以本人年老無力為辭,請地方政府接收辦理。一九五〇年一月廿六日,將所有契據憑證,交龍驤攜至杭州、武康,分別遞呈。我事前從容討論,得到同仁諒解而後放手,不敢苟且以負前前後後為此工作而努力的同仁們,和愛護我們有加的許多朋友。二十年來心愿只做到此。 我離滬之日,大綱同行,一個校友送我到杭州,請我一餐車上客飯——一盤蛋炒飯、一杯牛茶,他下車而別。在我離滬前不到一小時,郵差送到浙江省人民政府復文說:台端在莫干山下所作生產教育事業,已有相當成績,請本為人民服務原意,繼續努力。我略一動心,繼念我作此交出的「安排」和「決定」,都非容易。遂掉首不顧,持著路條,照原議經浙贛、粵漢兩鐵路,而到香港,等候熙治母子的回來,實際是告別了幾番不肯離去的祖國。 (原載《傳記文學》第十一卷第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