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云回憶 · 三二 重回上海
我在一日之內決定離莫干山,離山之前,聞訊者識與不識,紛來看我。有的想留我,請共患難,有事必先顧我。有的要搭車同走。我自己本有小車,可容計嫂、樓君、德容、熙治和我。大綱坐卡車,我們的行李很簡單,遂以剩餘座位請先接洽者先坐。蔣益之先生一家是日與我們一同到南京,說明到了南京,他們自有辦法。說到這輛卡車,我又要想著伯樵、仲完,他們得此不易,而且車頂裝有樹葉之網,以作掩護,車上坐著兩個路警,原是膺白的衛隊。這些安排,使我觸動舊情,不感生疏,而不得不走。
計仰先嫂為每人縫一布袋,分藏現款,掛在貼身,相約倘遇警報,各顧自己,分散而不集中。我們黑夜行車,車行甚慢,時時停車讓兵車先過。京杭路上所遇小隊士兵,大都身材短小,神氣鎮定,據說系廣西兵。對這些以血肉性命捍衛國家的同胞,我們貢獻甚少而期望甚大,每次低頭默致敬意。進南京市,天尚未明,路上車輛縱橫,已不如平日之有秩序。這是我最後一次到南京,以後十餘年至我出國,沒有再到其地。
我們的車直駛上海路我的妹妹性元家,性元已帶著孩子們到上海,她家裡住有過路客人甚多,伯樵、仲完亦在那裡。乙藜讓自己臥室給我,我們五個人只有一張床;仰先嫂辛苦又暈車,她與樓君年紀都比我大,我請她二人睡床,樓君謙讓,計嫂知我脾氣,在吾妹家,請從我意;我與熙治、德容打開鋪蓋睡地板。這幾日乙藜家外戶不閉,人出人進,似一家沒有賬房的飯店,這風格我很合意。樓君本吃淨素,我們勸以前路正長,請隨緣便人便己,她從言開葷。
乙藜指衣櫥書架,叫我要什麼取什麼。我離山時棄一切如敝屣,與熙治各穿著黑嗶嘰棉袍,我們還都在喪中,禦寒有物,除鋪蓋外只攜短期替換衣衫。我看書架,取《蘇長公詩集》一部,《十五年前之蔣介石先生》一部,後者在漢口看畢留下,前者帶到上海,戰後仍還之乙藜。仲完見櫥內有羊皮統兩件,口中念念嫌我行李單薄,取了一件,到漢口即為購料做成皮袍。這是抗戰期中我惟一裘衣,後來常在大冷天穿到「南屏」上課。
江浙不守與首都撤退之事,以中日軍事實力比較,原非意外,但不料如此之速。大家以為修築有年的「興登堡線」上,至少可支兩三個月,豈知這條線未曾用著。我身逢過民國元年(一九一二)南京開國之盛,亦略知民國十六年(一九一七)國民政府再建都南京曲折。民元南北和議告成,中山先生已在南京辭職,讓位袁氏,袁藉口兵變不肯南來就任。我在學校曾參加過一次辯論,題目是:「首都應在南京抑北京?」我是在主張南京的一邊。我的理由之一:海通以來,中國與國際關係海上多於陸上,建都東南,風氣早開。我是被「祭明陵」「昭告光復」的一股興奮空氣所影響,實際所知道的南京比北京更少。有人說歷史上南都往往是短局,我以歷史並無重演,冀其不中。亦有人言「九一八」瀋陽之變,政府若在北方,不至於事先茫然不察,而事後猶視作邊患,不以為心腹之憂。事後先見,言之者易。然民國二十六年長長歲月,勇於內爭,各不相讓,致招外侮,無可諱言。今南京又是倉皇辭廟之日,不能不令人回憶當年,傷心不已。我沒有在南京住過家,每去都不久留,常比膺白先走,似與南京少緣。此次京滬滬杭鐵路皆中斷,我之逃難初步,偏要到「與歷史有關,而人事無緣」的南京開始,實始料所不及,情懷至苦。仲完和我,都是民元參加祭明陵典禮的。
我仍在轉念頭要回莫干山,山村角角落落容身之處甚多,已經著手之事多做一天是一天。終以德容尚在大學,熙治還只高中,莫干山與庾村不可能有其讀書長久之計,而他們亦決不肯讓我一人回山。仲完告訴我,他們已擬之計劃,鐵道部名下一條江輪,他們和我各得到一間艙房,不日西行。此事得之不易,出自張公權先生好意,公權先生時為鐵道部長。朋友們臨難不遺我,使我感動,然增加我心上的困難。這預定的一間艙房是兩個鋪位,顯係為我與熙治,我母女棄同行者於半途而走乎?與我相處者一向以我為可靠的人,我良心能如此?我在山時,見報載杭州省當局談話:敵人決不能來杭州,當局必與杭州共存亡。後來敵未至而省政府倉皇撤退,船車俱受統制,老百姓欲走不能,望錢塘江而興嘆。此種不負責任之壯語,與臨難不顧人民的行為,我曾憤慨痛心。今事未兼旬,我得到公家的方便,易地而即忘懷一切乎?我終於謝卻已得之艙位。伯樵、仲完因我而亦留在南京不走。
許靜芝君系大綱的姊夫,第一個知道我到京。我因不願煩有責任朋友的神,尚未通知岳軍先生。靜芝見他還在設法叫莫干山的電話而接不通,代我報告已經到京之事。戰事起後,岳軍先生曾與我通過長途電話,叫我安居在山,候他指示。膺白在時,我們沒有通過長途電話的。岳軍先生到乙藜家看我,見面彷徨,不知語從何起。辛亥以來,我們失敗而共患難之事不止一次,這次是大大不同。我問起蔣先生,知蔣先生時時叫人請他,到後又無話說。談到行程,他勸我到重慶,四川是岳軍先生家鄉。公權先生來,我謝他好意,我知道為我留這間艙房是不容易的,我有點不受抬舉。
我決定買著一般人可以購票之船,即搭以動身。初擬到重慶,算賬時始覺攜款不夠。我離山時儘量留給學校,各人身上究有多少,至此方才明白。款不足,改計到漢口,伯樵、仲完跟著我伸縮。仲完看我算賬猶豫樣子,急急塞五百元鈔票在我手裡。新華銀行王志莘先生是他們的朋友,我亦相識,請我們到漢口住新華銀行行員寄宿舍,於是住的問題亦暫時解決。一天,我們買到了民生公司的「民俗」輪船艙位,岳軍先生派副官楊守茂送我上船,楊副官系膺白舊人,在船上數日,候至「民俗」開行始別去。
「民俗」船泊南京江邊久不開行,為被幾處機關要扣用。此時雖有新設之船舶管理處,並不能指揮如意,各機關不相為謀,所派的人各自坐在船上不許開行,最後一次是軍政部要用作長官辦公用。此事我後來知道楊副官每日報告岳軍先生。我們獲准放行之日,乘客人人稱慶。「民俗」此次上駛,系規定裝政府的疏散物資而售普通客票。這次乘客比平常加倍擁擠,一個鋪位有兩個人日夜分用者,王大綱即與沈來秋君分一個鋪位。許多平日坐頭等艙的人都坐了統艙,我和熙治仍分得一間兩個鋪位的房。從我們到南京,以至船到蕪湖,天一直陰或雨,敵機未來。舟抵蕪湖,奉令停船候裝兵工署之貨。船停在江心,不能靠岸,靠過一次,散勇紛擁而上,向行李堆中藏躲,呼之不出。沿江和沿粵漢線所見散兵,與在京杭國道上所遇小隊,情形大不相同。
如此船泊江中,日日用小駁船到蕪湖候消息,而貨並不至。「民俗」不是一條大船,在南京已經裝了載重量三分之二的物資,只餘三分之一容量,而乘客則已倍於平時。在蕪湖江中幾日,天氣放晴,敵偵察機不時在空中盤旋,乘客起慌,船上執事亦出怨言。乘客說:千餘人的生命不及未準備之物資。執事說:如果政府辦事劃一,多少物資限多少日子裝到目的地,與船公司合作,諸事要合理快當得多。即如「民俗」停南京江岸碼頭,與停蕪湖江心之日,多過於在長江行駛之時。倘不硬扣而早放行,則已裝之貨早經到達,而船亦已作第二次之上駛矣。
我與伯樵、仲完商,如何將這些情形報告有關的機關,和我們所認識的朋友,請求准船早開早回,不誤公事,實際有效而怨望可平。目標是軍政部兵工署一個方向,我們同時發函發電,都簽了名。並聲明:發出函電將不待回音而開船;因此時政府各機關已都在移動,函電何時到達與能否到達,均不可知,故不得不如此。從商酌、定議、起稿,以至送信人登陸,再回船,天已黎明。四時頃,船身開動,我們始休息。此事經過,除船上執事外無人深知,惟一夜出入上下人聲,而忽開船,人知有異。次日我們進飯廳時,有人高聲言:代表全船難友向昨夜為大眾努力的人致謝,我們的一桌都低頭不語。據聞後來漢口報紙傳說其事,或謂有人出頭,或說有人發脾氣,則皆似是而非,有錯誤。三人中起稿是我,仲完甚性急,趕出趕進。伯樵有病,疲乏而不肯先睡,則系事實。
舟抵漢口以前,船長成君拿紀念冊要我寫幾句,他告訴我這次旅程有不少知名之士同船,我已經見過左舜生先生,和《大公報》記者范長江,他特別指出佛學大家歐陽竟無先生已經寫了很長一段文在冊上。我先躊躇,他固請,我寫了「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他有點驚愕;連下去寫:「人人求諸己,盡諸己,與復可期,小挫勿餒」,他始點頭同意。成君的夫人姓羅,正由京滬接父母弟妹返贛,羅家幾個姊妹都天真活潑,喜與我親近,臨別索通訊地址,我正前路茫茫,答以太平後在莫干山。
漢口新華銀行宿舍在租界一所弄堂房子的三樓,我們一群人擁到,頗有難於安置之狀,他們分給我們大小空房各一間。仲完處處怕我不安,在人地生疏之際,她立刻到木器店租得用具,把小房間布置得床桌椅櫃俱全,安頓我和熙治。她自己與計、樓諸君合住大房,每人一隻床,另外只有一張方桌。伯樵住到志莘先生房內,大綱睡在穿堂即吃飯間,白天把帆布床寄在大房。這兩間房不久有別處行員來住,我們客又攜客,不便久擾,心亦不安,我同仲完四出覓屋,無奈租界早已人滿,空屋被捷足先登,或已被機關指定。我們看屋,地點愈看愈壞,租價轉身即加,大戲院隔壁、薦頭店樓上都去過。為用款問題,我托大綱到浙江興業銀行看看葉揆初先生是不是在漢口,我在上海有點錢在興業,請在漢口給我支票開用,我務不用超過四千元。這樣無憑無據,且我從沒有向揆初先生商量過款項的事,竟承他一口答允,如此解決了一部分的困難。揆初先生後來在上海接洽救濟莫干山上難民之事,戰後又參加我們的莫干農村復興委員會,那時他已七十多歲。大綱去訪他時,他正接到他女兒女婿合家老小逃難在錢塘江覆車不救消息,意態頹喪,而我不知其事,以此相煩,甚為不安。
李曉垣(書城)先生家在武昌,曾有函電勸我下山,我都未收到。他已經為我借到武漢大學教授耿季釗之屋,離他家咫尺可望,耿君之兄伯釗是膺白同學,我亦相識。曉垣夫婦請我們到武昌吃飯,我見他自己之屋甚陋,而耿家之屋甚整齊。朋友之為我謀可謂至矣。我要求到黃鶴樓參拜克強先生銅像而歸。此時曉垣先生已覺武漢未必能久守,不勸我住此。
公權先生來,我與商前途去處,他看我念念不忘莫干山,勸我往川滇旅行一周,由海道回上海。我即作旅行計劃,擬覓同伴,商之曉垣夫婦,太太因小孩不能遠走,先生可以同行。一日黃任之、江問漁等四五位先生同來訪,都是新中國建設學會教育組同人,我說到戰事勢必持久,許多地方將淪陷,必須有人做一種精神工作,團結一般人的愛國心。他們都贊成這意見,但言我們這些人太易受注目,不能當此,勸我同往重慶。這時政府還沒有遷重慶之說。
我於是想:我是女子,年已不輕,膺白在時我躲在背後時多,我不致被注意。我又忽然想到,朋友顧我,我如何不顧朋友?同下山的人我未有安排而將漫遊?伯樵有糖尿症,飲食特別,針藥不可離。他夫婦本極簡單,為了我日日變計,無所適從。我正擬取消旅行之計,適逢有英國代使赴香港專車,可以附掛客車一節,倘我不欲,伯樵、仲完亦不走。於是在匆促幾小時中決定了搭粵漢車南行,仰先嫂、樓君比我遲一班車走。
到香港又經一番覓屋程序;高貴之區不敢去問,便宜之處亦已人滿。逃難尚只幾星期,經驗增加不少,把錢看得重起來。大家已注意到幣值,這時港幣與國幣還是同價,伯樵、仲完有聞必告,一日叫我把國幣全拿出來換成港幣。他們在旅館的房間從大搬小,從有浴室搬無浴室,電車必坐三等,點菜扣得甚緊。伯樵不能吃澱粉質,要以菜餚飽腹,我叫熙治坐車跟黃伯伯,吃菜要讓,熙治回來總嚷餓,我叫她吃塊糖,不許響。伯樵、仲完在港熟人比我多,飯時總回來帶我們,不放下我們一次。我估著計嫂、樓君等將到,我長此為朋友累如何?於是寫信給在上海的舅舅葛運成(敬中),與商我返滬的意見,請其電復。我所以請教他,因他自己是個農業專家而又熱心農村工作的人,他知道我對莫干山的痴心。膺白去世,他每日早晚來看我兩次,一日,我同他談到庾村的教育辦到職業中學,生產配得上學生出路,他才放心下來,知道我已轉念向積極處,這僅是一年前的事。所以我第一個想著去問他,他回電以為我可以回滬。仲完偕行,她送我到後,收拾剩留的行李再到香港居家,直到香港淪陷,他夫婦回滬,在吾家做客至戰事終了。運成舅則在我返滬後不久,到昆明植桑去了。
二十年來,我的弟妹中,很巧總有一人或一家與我同住一城,我那時還沒有感覺手足相需之必要。不幸在膺白去世以後,不久戰事爆發,我需要他們,而他們都不能不遠走。我返滬時,性仁、性元和弟婦懿凝都將動身。性仁行時甚躊躇,我說:「弟妹安,我即安。」力勸其行。性元有一病孩,後曾與我同住一時。懿凝陪我看得麥尼尼路之屋,此屋三樓三底,我們四姓——計嫂家、性元家、大綱、我和熙治——同住過。懿凝家、仲完家都有家具借給我用。到上海後。熙治回允中讀書,樓君回允中任課,德容到東吳借讀;借讀是戰時各大學相通的辦法。初幾個月我們侷促在賽伏公寓,搬家後生活漸漸定下來。第一件事我寫信到莫干山通知性白,從此之後,性白、雪鈞每年總到滬一二次。我搬家後,每次他們都住吾家,有一段緊張時期,他們兩個孩子念祖、憶祖送在我處代為照管。在上海租界被占以前,山上莫干小學書籍文具都由上海採辦,水運可到三橋埠。商人來滬辦貨,款由我處劃,只憑性白字據,彼此省匯兌之煩,免攜帶之險。這些都由大綱接洽,沒有誤過事。
我在賽伏公寓的幾個月,只有一間臥室,一間坐起間。我與德容、熙治同住一室,她們分睡一隻兩用沙發,我睡一隻小鐵床。計嫂住在性元家,大綱住公寓配膳室。我忽然想起西藏路的中國書店,相距不遠,是老交易,請大綱去問問可否借點書看。我其實不想再買書,只想借看,使親友知我有得消遣,不必要常來看我。書店的夥計真好,不厭煩的一大包一大包背來,我沒有書架,鋪上報紙著地沿牆擺,我看得愈快,他們送得愈勤,使我不能不再買些,後來我在上海添出十來箱書,即從此時而起。幾種大部的日記,如《越縵堂》李慈銘,《緣督廬》葉昌熾都看了又買的。我想收集地方志,數量太多,未曾著手。把洪楊時代集子收得很多,不著名的我亦要。到我搬麥尼尼路時,書已是一大件的行李了。
我要順便提起一個讀書朋友黃紹蘭,她又名朴,號君素,湖北蘄春人,與黃季剛(侃)婚一年而仳離,有女名珏,號允中。紹蘭在上海法租界辦博文女學,博文租校舍兩宅,臨街相對,暑期屋空,常出租一宅。我最近見某種記載,說早期共產黨開會在博文女學,大概為博文暑假出租之屋。紹蘭與季剛同為章太炎先生弟子,季剛死後,太炎先生記其事略,未提及她。我慰之曰:「季剛入贅君家,當俟君百年,記其事。」紹蘭歿後,允中擬刻其詩集,要我寫其生平為序,告我紹蘭患神經錯亂之原因,為季剛死前囑小兒女事二姊如大姊,二姊者允中。季剛之子遠來認母,行大禮,紹蘭泣如雨下,自此愛子甚於愛允中,所喜書籍圖章皆送於子,而精神恍惚遂病,則以此病死。我與紹蘭交久,「百年」之約,又承允中之託,不幸不久世又亂,我需要允中的詳細世系未至,無從下筆。而所存紹蘭詩詞稿擬交允中亦未果。負此良友,不勝慚愧。紹蘭系北京女師第一期學生。讀書出自家學,曾示《自述》七律如下:
當年詩酒作生涯,潔膳晨昏負玉階。居業每從惠姬志,從征深契木蘭懷。蓼莪廢誦成長恨,風雨教吟憶舊齋。一線傳經期贖罪,天行恆漸應和諧。
每年我的生日她必有詩,一次集《詩經》句為長歌,尤天衣無縫。風雨之夕,有詩,輒令女僕持以送我,有時帶點糖果;我責之曰,君有雅興,女僕何辜?然我偶有句,亦必送去。以下是她和韻答我之詩:
春回雪霽旅懷開,撥悶殷勤鴻去來。九品難量人似海,一麾曾共子登台。如今薄俗貪齊偶,自古多情屬楚才。且喜夭夭桃李盛,相逢莞爾便銜杯。
她四十歲生日,適值淞滬之戰,我請她到吾家為壽,或送酒菜邀友到校相敘,均不欲,遂送筆墨一包,以句代簡曰:「四十年來霜雪姿,東風無奈歲寒枝。匈奴未滅家何為?鼙鼓聲催祝壽詩。時難年荒禮意虛,未容樽酒擾清居。湖毫宣紙黃山墨,佐述胸中五斗書。」
她在京師女師時原名學梅,紹蘭是字,見「東風無奈歲寒枝」句,深為高興。
下附其「蝶戀花」「臨江仙」「卜算子」三首,並七絕。詞中湯君影觀乃章太炎夫人。允中若見我稿,恕我以此塞責也。
與雲妹暢譚歸途作
雄辯清譚張一軍,廿年瀛海更逢君,搴裳獨向斜陽路,回首高樓隔暮雲。
蝶戀花湯君影觀邀賞牡丹作此謝之
驛亭執手丁寧語,寶馬香車紛似風前絮,朝夕往還輕舉步,門前記取相攜處。綠暗紅稀春欲暮,載酒看花忍踏當時路,天若有情深看覷,明年顏色應如故。
臨江仙
花事一春開已遍,樓頭楊柳飛綿,杜鵑啼澈奈何天,別愁濃似酒,長日靜如年。陌上玉驄留不住,溝前流水潺湲,雲囊心影記嬋娟,斷腸原已久,極目渺無邊。
卜算子
怕別怯相逢,小聚如初見,花落花開獨往來,也似辭巢燕。月缺盼重圓,花謝期還艷,楊柳無情不綰春,化作牽愁線。
雲妹吟政君素倚聲
紹蘭從太炎先生學文字學——樸學後,改名為朴而號君素。她的歐體字很有功夫很美,我處有她不少的詩、詞和字。她能背全部《易經》,亦懂卦理。這些我都不能。她論我寫字性急,意在筆前,我的詩做不好,她說讀史者一字不能無據,而美文常寓意於可解不可解之間。我初回上海,她有詩曰:「小隱同居市,書城且作侯。」我答言:「持節懷蘇子,種瓜比故侯,死生淒以厲,天地肅然秋。」她說我從前無此意境,二詩今已不能全憶。她的詩常源源向我處來,她長我兩歲而自居為姊,她談卦理時絮絮不休,我笑說:你的吾道「易」以貫之,是對牛彈琴。我的讀書方法在她看來是離經叛道的,我對她說:生今之世,服古之服,徜徉通衢,以為如何?終承她謬許我。她對男性社會不平,有時表露,一次談到古制:妃嬪原是皇后的女官,上古原是男女平等。我說:如今民主之國,男的總統以外應有一女總統,各部部長亦然,但不知這些女總統女部長,是否即是男總統男部長的太太。抑另行男女分治之制。她知我在諷刺,大笑後默然無言。她出口成詩,仲完給她綽號「詩囊」,叫她刻詩集,讓我等在她詩集裡亦成詩人。仲完自稱「李逵」,她們給我綽號「太史」。一次仲完從香港來信問紹蘭生日,想來滬看她,我亦不記得,要問紹蘭自己,寫一便條送去曰:「香江昨夜雁書來,問是仙桃幾日開?我說『詩囊』正蕭索,君其禪語解徘徊!會看秋九『旋風』至,且待春三逸輿催,知否『子長』意致好?清歌檀板正悠哉!」這首打油詩里,三個綽號都在內了。
上海是畸形地方,亦有畸形命運。有租界時,靠歐美人勢力,如同化外。租界被占領後,日軍主力已在太平洋對美作戰,無暇顧及中國一般居民,除物資漸缺,生活日緊,其他不受影響。車子我早已不用,司機仍留吾家,吾家一向只有傭人辭我,我不辭他們,尤其在患難時候。性元、懿凝走時,都留一個老傭人給我。這時水電都已有限制。我們晚上很早休息,飯菜從四菜一湯減至一葷一素,最後每餐只用一盤炒醬,葷素俱在其中。我向廚子解說,得家人同意,並非刻薄自苦,是對一般人的同情,廚子是抗戰勝利後第一個辭我而去的人。司機張子翔識字最多,能讀報,常在廚房讀報給眾人聽。他會在字裡行間,找出國軍勝利和敵人崩潰情形,他解說「崩潰」就是「嘩拉拉」,照他的說法,戰事似已早該結束。我常覺得愈簡單的人愈愛國,他們的愛國是無條件的。
我初到上海時,人心正在惶惶。傳說北火車站大廈是日軍最作惡的地方。這次的日軍軍紀非常不好,比傳說中的庚子時代不相同。同時各處偽組織紛起,許多人認識不清起來。在國軍節節敗退,而國際軸心國閃電戰成功的一段,是最可怕時期。一個很粗心的人來看我,他說:「黃夫人!你住在高樓不知外面情形,政府已經完全失去人心。」我說:「人屬於國家,不屬於政府,儘管不滿於政府,不可對不起國家。對不起國家,亦將對不起自己,千萬小心,勿聽邪說!」我請此人說話留心,可能暗殺之風將開。暗殺是我們最反對的事,尤其出於政府,我們不要忘記二次革命,因何而起。我說此話,非有預聞,不過一種猜度,不久果有陸(伯鴻)案、唐(少川)案、周(恭先)案,後來正偽對殺,不知究有多少人。一個憂國而憤無處效力的人,我怕他彷徨,說「扶持正氣即是報國,未有失人格以求國格者」。君怡曾受我請託,對進入內地的人曲意聯歡,多給面子,我亦受他的托,婉轉勸人定心,勿因甘言搖惑。我甚至誦花蕊夫人口占答宋太祖詩「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把「男兒」兩個字說得很重。變態的人我都不再相見。有兩個人使我十分痛苦,其一隔了五年,入而復出,忽然送信給我說,出處問題不欲有所爭辯,一日突然而至,自述經過,我不發一言。此人述畢問我近狀,我取一頁我的《半生雜記》序文示之,文曰:「雖渺渺之身,滄海一粟,然為正為負,無不影響斯世之盈虧,能不悚然恐而懍然懼耶?」他看後起身告辭,說不來這一次心不能安,我請留得與國人相見之地,他說不再求諒解矣。此人困於色,至此,萬想不到。又一人老實來告訴我要到北方去,他先述開戰後一段經過,兩國既作戰,認識的日本人概不往來,首都將撤退前,日使館的清水去找他,請再為萬一之和平努力,即將其所說之點,寫信送京晤王芃生君。王已赴漢口,乃求晤另一人,此人言某君亦認識當局,何不自達?他說國家緊急關頭而乃如此!又說戰事必延長,政府用焦土政策,不恤人民,人民何辜?他將盡保護之力。又對我說:「黃夫人!你研究歷史,當向遠處看。」於是我開口說:「天下豈有失去人敬意而能救人者!正因歷史,一失足遺恨千古,雖孝子慈孫不能敢也。」連下去我說了些當年膺白期望之意,維護惟恐不足,拳拳之誠當有所知?膺白論此人為對日人才第一流,惟尚須多認識本國與世界。惜其不久即病,無此機會。我說到此,他閉目默坐,極感動之狀,這感動是個人知己之感,對政府似更怨望。我又說:「我能繼黃先生,效他掬誠苦口之言,而不能像他薦賢報國;雖然,報國豈必從政?途徑正多,而叛國千萬不可。」最後我說得幾乎淚下,我說:「黃先生的政治生涯隨其生命而終,他的風骨我將繼之,有誤傳其主張者,我必聲明。」次日,我心仍不死,再邀之,謂時間甚促,但必遵邀而來;再盡忠告,已經不及。聞此人後來做不少建設工作,病終前,猶言不得我諒解為憾。嗚呼,此何能諒解耶?惜哉!
我斟酌甚久而後記此事,心甚痛。當時不入於楊,則入於墨,有被暗殺,有被政府買回,有的間接取利。政府派出地下工作之人,亦有黑地昏天生活。我曾為黑白分明,大義所在,而和極好的朋友爭執,爭執得幾乎絕交。我們的正氣何在?我歸罪於「政治」和「內爭」。「內爭」忽友忽敵,不惜結外援,夷夏之防甚疏。「政治」則得之者排斥異己,不得者不擇手段,如吸鴉片欲罷不能。許多人的犧牲是可哀的,可警的。我大聲疾呼「報國不必從政」,以中國而言,無寧「不從政」是報國,應之者很少的人。
我的心時時在莫干山,我放不下膺白遺給我的鄉村工作。終抗戰八年,莫干山是自由區,庾村是陰陽交界無人管,武康淪為偽縣。原來的武康縣政府遷在山後辦公,我們的莫干小學搬在山上,與臨時中學都受其管轄。性白第一次到滬,我與商定,小學是義務的,且膺白所倡,我們儘可能維持私立。「臨中」本系應一時需要,如地方政府要辦,即交出,我們作客不作主,減少麻煩。歸縣立後,我仍有一個時期的按月捐助,張競心跟了「臨中」遷徙,為「臨中」校長。我這推讓,為見到小器風氣,有好事必攫為己有,不然即加以麻煩。弄得全社會活力毫無,生氣窒息,這是為國家我不能恕的一件事。
莫干山難民最多的時候,為數約三四千人,曾有一個「中外難民救濟會」施粥。參加者三個方面:蘇州、湖州來的幾個教士,在上海的莫干山公益會董事長葉揆初,和莫干小學校長鄭性白;而性白實董其成。我對他說,教育的事我們獨任,救濟的事我盡居民一份之責,不得已時他可代我作些主。由公益會、莫干小學這些民間組織看來,保全莫干山大半由此。我後來看見一份教會的報告書,亦有山上辦教育的事。有益於人,功不必誰居,我們都不在乎的。幾個熱心的教士,尤其一位明小姐,年事已高,最後離山,至可感佩。蘇州的許攸之教士,往來滬與山之間次數甚鄉,到滬常來訪我,談所見鄉間情況,對游擊隊感想極壞,逼迫鄉人錢財,至以蠟燭燒人臀部,為幾斗米而傷人性命。他寫了一封信給他們的大使詹森,中有很著重的一句:「如果人民不被愛護,戰爭不會勝利。」這封信不但先給我看,而且托我投寄,這時各國駐使正跟著中國政府遷移,我寄到漢口請外交部長張岳軍先生轉交。
中國的老百姓——尤其平常與政治無關的老百姓,無不赤子般的愛國,他們既不能遠走他徙,亦沒有資本逃避,他們是最對得起國家的澈底中國人。我寄出了許君的信,還念念不能忘此事。那時還有人視淪陷區的人為亡國奴,未淪陷的人亦無人管。我不得已寫了一信,信致蔣夫人,要點有二:一、勿視淪陷區人民為甘心亡國,他們是被棄,而不是棄國,要維持其向心力;二、對游擊隊紀律之宜注意則更露骨言之。數月後接到回信說「完全贊同,後者尤當努力」云云。這些信都不曾留稿保存。我為許君的話所先入,此後數年每遇與游擊隊有關或可通之人,必懇懇為民請命。一個較熟的人告我,無餉故不能不就地籌,則亦惟有望其「得人錢財,與人消災」而已。
性白遇過幾次險難:一次被土匪綁架,轎子到學校門口等他,他中途跳幾丈石砌,受傷久而始愈,因他的機警報告公安派出所,匪亦破案。一次他下山查田,被敵軍拘禁,幸他夫人鎮定,代理校事。我得訊請甘可權君輾轉到武康探望,時性白已由鄉民保在偽縣政府幽禁,待遇甚寬,他暗示可權叫我勿急,被拘四十五日而出。我聞訊時,大綱先告奮勇,我未知性白被拘的原因為何。恐係為吾家農村工作之代表,則大綱去多一人投羅網。可權在鄉間系生臉,而關係與大綱同,二人皆勇於為友可感。性白的兩個孩子在滬,念祖入院割盲腸,計嫂住院陪,大綱代表簽字。憶祖患中耳炎,大綱每次抱同就醫。
最可氣的一次是我們的武康縣政府派人捉拿鄭性白,搜查其寓所,他的寓所即是吾家「白雲山館」。其時他正離山到滬,他到滬為接洽救濟難民捐款,與我接洽教育經費。這兩件在莫干山均是大事,在武康縣下亦不算小事。性白動身,縣長吳君知其事且促其行,囑其速去速歸。捉拿與搜查的消息到滬,性白在吾家,他將如何回去?不回去則工作交與何人?以後與當地政府如何相處?他的罪名為「態度灰色」,這有關人格的事我有義務為他澈底求個清楚。我自己寫信給浙江省主席,那時已不是朱主席(家驊)而是黃主席(紹竑),我再申述我們的農村工作經過,鄭性白是膺白請來辦農村義務教育,愛國不後人,我以身家人格擔保他,請指示以後辦事方針;又請程遠帆先生寫信給教育廳長許紹棣;二函都由性白持以面呈。他坐海船到浙東,轉麗水方岩——省政府所在地。戰時浙江省有臨時參議會,我被派為參議員之一,但未到差出席,曾由議長徐青甫代陳,亦由他告知開會情形。
事後查得山館被搜查之故,為有人眼紅性白有槍械。戰前庾村工作中有兩個小單位用槍,一是壯丁訓練,一是「騎射分會」。前者屬於我們的「鄉自衛」,在保甲制度下;後者屬於省。浙江省規定每縣有一「騎射會」,因經費關係,應者寥寥,庾村有馬有場有槍,故特准設立「莫干山騎射分會」,成立於廿四年(一九三五)九月十五日。那日杭州總會來的代表是航空署長周至柔,主任蔣堅忍,教育廳長許紹棣,公安局長趙龍文等,膺白帶病出席,故我亦陪同參加。會裡有向南京國術館請得的弓箭,槍支系與壯丁班合用,山凹里有一打靶場,學校里有幾輛腳踏車,還有膺白的四匹馬:「蒼松」「白鹿」「武康」「安吉」。莫干小學同仁都能騎能射,我與膺白都參加過打靶。槍十二支為「漢造七九步槍」,是蔣先生所送,向軍政部領得,手續均合法的,膺白去世,我為鄭重再呈報一次。抗戰開始,性白得我同意,為國家有用,為地方免憂,將這批槍支呈繳政府。槍是戰時內地最值錢寶物,有人以為性白手中定還有不少,故借題乘其離山之際,猝然來搜查,小人並無所得而去。這件事使我神經極不愉快,更加努力做得處處天日可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