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云回憶 · 三一 抗日戰起
民國廿六年(一九三七)七月的一日,我從杭州上莫干山不久,接廬山管理局局長譚炳訓君快信說,他奉命為我尋了寓所,我將被邀參加在牯嶺召開的廬山談話會;此會議中有不少膺白的朋友們參加,張岳軍先生夫婦不日可到云云。同時范石生先生由牯嶺致書上海徐鹿君先生,請其送我到九江,他將下山到蓮花洞接我。
朋友們的不棄和想得周到,令我感激。我這次上莫干山是懷著極沉重的心情,躊躇趦趄而後至。半年來為膺白葬事,和陪親友去掃墓,我雖已到過庾村幾次,上山這是第一次。白雲山館一草一木,片紙隻字,都有深長歷史,其滋味只我二人知道,若不為庾村工作,前途尚遠,我實在無勇氣面對這些情景,再至其地。我既已在膺白病榻前說過壯語,這些壯語言之容易,我內心曾幾次怯弱退縮,究竟是生死之盟,我不能不守。我將以庾村工作為我後半生的寄託,則這個山頂是我無法逃避之處,我是不得已而來,既來即不想再走。且我還有什麼意見可對政治貢獻!政治二字,我見而生畏,聞而厭之。陪我同住在山的計仰先(宗型)夫人汪吟霞,雖一再勸我不妨一行,她的好意是勸我不要離群索居。我斟酌而後,不離群的道路甚多,此路我不再走了。寫信謝了譚、范二君盛意,並請代將我的愚忱陳報所有關切我的人。
蘆溝橋事變起,中國對日本,除抗戰已無他途。在此一年多以前,膺白和我在庾村,他亦看到局勢已無可挽救,一日忽問我:「如果大戰爆發,我二人將做些什麼?」我請他先說,他說:「我們夫婦年代不算太短了。中日開戰是中國存亡關頭,我不想要自己看見戰爭結果,任何事,任何去處,只要為國家有一點滴之用,不惜拼此一命,不能顧你。你則如何?」「拼此一命」四個字,他用極沉重之杭州音說出。我回答他:「奔走呼號的事我不擅長,我將在有緣而方便之地區,對壯丁們留下來的老弱,做點安慰鼓勵工作。倘有機會教書,願從史地二門激發下一代的愛國心。年來國、英、算三門功課占去讀書大部分時間,其中國文實亦徒有其名,不被重視。史地二門鐘點既少,青年不感興趣,時空的觀念模糊,對事看不準確。有什麼方法對此有點貢獻,我極願為。」這一席話成了我們最後一次的「各言爾志」。膺白已經沒有機會再拼其一命,剩我一人,循此心愿摸索,抗戰八年歲月,我戰戰兢兢依著這條路走。
八月初,戰事快到長江,上海市銀行經理朱達齋(豪)先生來電話,勸我返滬為個人生活作個安排。他的好意很動我心境。我一向不負經濟責任,社會上真的赤貧和暴富滋味,都不了解。我亦不善理財,買國家公債存在本國銀行,由銀行代管公債還本付息的事,極方便且亦極安心的一件事了。膺白在時就這樣,我不必操這條心。現在家已破,國瀕危,在一面說,我理財何為?有何法?又一面說,我不但須對自己負責,肩膀上,志願里,還有其他責任需要我負,我不能逃避。我只得匆匆赴滬。這是我搬家杭州後第一次到上海,住在善鍾路賽伏公寓伯樵、仲完家。依照達齋先生建議賣去公債,照一般人當時布置辦法,從金子、美金票到銀元、銀角,我每樣有些。莫干小學校董朱炎之(炎)先生是我姨夫,與我同行到滬,曾提醒我應否將學校基金換成外匯。我考慮而後,這學校基金是膺白頗費心思的一個布置,用國家公債作教育基金是雙重的愛國觀念,我當時參與其事,贊成其主張。我如何在此時忘記這點精神?這點愚忠後來吃了大虧,弄得一文不值,我對不起學校,自己亦十分顛倒,以求補過而難能。
仲完極勸我租屋留滬,她為我著想,租界總較安全,出路亦容易。我的想法,只有在前進中求安全,安全的本身是不安全的。吾人過一日有一日的交代,於心可安,時時在憂愁中過日子,有何趣味?我無論如何解說,她不放心。這時各地到上海覓屋的人日多,托她的人亦不少,她甚至先急我的親友,而擱後她自己的姊妹,我甚為感動。恰巧她所住公寓的下一層,有屋空出,她是七樓兩間臥室,空的是六樓一間臥室,我即租下,她放了心,我仍回莫干山。
我返山不久,八一三滬戰爆發,大家明了這是延長持久的全面戰爭。山上的人都鎮定有秩序,不隨便說話,每日下午到郵局門口候信件報紙。郵局一個胡姓職員最先看到報紙,常對眾演說戰況。他敘述宋哲元軍隊在廊坊與敵爭持的勇敢情形,如同身在其境,大家以為他所知獨多,心焦的時候就去訪胡大海。「大海」是人們給他的綽號,聽他說說亦好。可惜山上的人正欲募捐慰勞,而敵人已在平津成席捲之勢。
我家有收音機一具,每日許多人來坐聽廣播的戰事消息,熙治隨聽隨錄出,分送給聽不到消息的人家。一日,聽到政府募集救國公債消息,我家大小主客都踴躍應募,學校師生更集款輸送慰勞品、救濟品,有人想到秋盡冬來需禦寒之物,能做針線的人開始縫棉背心送前線兵士。一日又聽到政府提議捐獻不動產為救國捐,這消息立刻打動了我的念頭。我願捐獻我惟一的住宅,並其中所有比較值錢之物,我親自起電稿曰:
南京蔣委員長蔣夫人勛鑒:連日聞前線將士奮勇殺敵衛國情狀,心血為之沸騰。殘生有終天之恨,兼人之憤,無以報國,謹將杭州住宅,除書籍及一部分紀念品日用品外,所有房地器具字畫陳設,一併獻之國庫,以供抗敵之用。現居莫干山,以上捐件應與何方接洽?謹候示遵。沈景英敬。(廿六、八、廿四)
不數日接回電三通曰:
杭州周市長探轉黃膺白夫人:敬電誦悉。毀家紓難,為國犧牲,高義熱忱,足以振勵國人,而慰膺兄於地下,無任欽佩,容確定辦法後,再行電告,以副雋意,中正儉京。(廿六、八、廿八)
周市長探轉黃膺白夫人:茲電朱主席騮先接收台端所捐各項房地器物,即請台洽,中正艷京。(廿六、八、廿九)
周市長探轉黃膺白夫人:敬電誦悉。吾姊熱誠救國,慷慨毀家,義聲所播,不但女界同胞人人感動,而我將士亦必聞風興感,奮勇救國,以慰膺白先生地下之志也。感佩無量,特電奉復。妹美齡艷京。(廿六、八、廿九)
我已經毀棄從前密電本,亦久不發電,我的去電系托浙江省政府代發,送交浙江省財政廳長程遠帆先生。遠帆先生曾把我的電報壓住一日,親自到山勸我再考慮;他說:「自己立錐之地總須顧到。」這意思實可感,另外的親友知道了亦有同樣好意相勸,我不復瞻顧,電仍發出。這時,我體會到文字中「義不反顧」四個字的意味,明知朋友們是好意,終將自己一個痴願衝過這些好意,是要點勇氣的。
從此以後,我個人亦有一件小事改正,我的名號劃一,以後我只用「亦云」二字了。
我捐屋的決心,有積極消極幾個理由:其一我與膺白,為其職務故,所感所嘗日本軍人滋味最多,隱痛與敵愾心比人更甚。其二亦為其職務故,被一般人所誤解,以為不主戰即是主和,主和即是甘心屈辱。今烽火既起,國家的政策已定,戰只有向前,各樣的力量愈大愈對國家有益。「人心」是極重要的一點,我為膺白代表此意,首先提倡,以示抗戰決心。此外,有些人不知吾家平日生活狀況,以為總有點家藏珍物古董,我藉此公開,與社會共見。自在山發出電報後,我自己即未再到此屋,不但至戰後,即到現在,我未嘗再經過此屋,進過屋門。膺白為我喜歡杭州西湖,且與庾村往來方便而建此屋;我為膺白喜歡建築,建築是他最磨功夫之娛樂,而鼓勵成此屋;這所屋是吾家南南北北前後住宅中自己購地建築,亦是最講究的一所。設計既定,膺白對我說:「離家鄉數十年,一無成就以報桑梓,乃造屋以炫後輩,中心慚愧。」於是我們決定用此屋時,儘量改變我們閉門孤僻習慣,務多開門與當地人接觸;不用此屋後,贈給地方作公益之用。膺白遺囑還提到我們此約,我今不過提早,用在當前更緊要關頭而已。
我得到許多親友的讚許;吾弟君怡在滬見報,首先來信說:「此舉,雖在手足亦不能不表敬意。」在廬山幾個朋友來信說:「聞訊,只有默然嘆服。」我離上海時,有新銀洋一包,是每年新歲用作兒童壓歲錢之積存,托仲完代為隨緣作有益之事。她來信曰:本擬代作救國捐,今戔戔者不再充公,已送銀行入我戶內;其時政府重申禁令,不得私藏銀幣也。吾家所有字畫,大半系年節生日親友們的贈品,我一一報告:「所惠賜,襄成義舉。」江浙撤退匆匆,未有機會善用此屋,當時我所交出器物,列一清冊,今尚保存,簽名者七人:我的代表人王大綱,接收保管者中央銀行行長張忍甫,主任翁雲生,監點者民政廳長閻幼甫,科長夏翀,財政廳長程遠帆,科長汪筠。昔日空負痴心,今日絮絮記此,不勝慚愧。抗戰後我見過浙江省主席黃紹竑的《回憶錄》,提起住過此屋,一若不知此事不識其人者,故述經過。還有後來的事,下章再記。
莫干小學每年暑假在山上開暑期班,用公益會房屋上課。公益會是莫干山中國人的一個組織,全部住戶分擔造此會所,第一任理事長是膺白,第二任是葉揆初(景葵)先生,是住民公選的。暑期辦學原是公益事項之一,由莫干小學校董會擔任。這一年的八月底,正要結束山校而回庾村開學的時候,發見許多在山避暑之家不擬離山,孩子們需要繼續上課,不但小學,還有不少中學年齡的男女學生。於是我與校長鄭性白教導主任張競心二人商量,擬在山上設立莫干小學分校,且添設臨時中學。這「臨時中學」四個字,後來在抗戰八年中,以浙江而論,各地都有,然最先發起者是莫干山。山上不但有許多學生,亦有現成的教師。除性白、競心,還有校董徐青甫、朱炎之、葛湛侯幾位在山,我們商量之下,用莫干小學校董會名義籌備臨時中學。這是連我六個校董的決議:由兢心擔任教務,性白擔任事務;一面通知在山各住戶,一面由莫於小學校董會呈報浙江省教育廳,為學齡兒童緊急必要而如此辦法,請求承認學生在臨時中學之學歷。住戶的反應極快,不但讀書的學生,亦有願意擔任功課的教師。教育廳的復文不得要領,大意不以臨時辦學為不當,但說明不能承認學歷。官廳不設身處地在戰時民眾的一邊,而只拘泥平時條文。幸虧家長和學生都不在乎承認不承認其資格,在山之家無人不來。從提議到開學,用極短時間完成。
莫干山臨時中學共有初中三班,高中一班,校址即在吾家白雲山館毗連的三宅房子。莫干小學雖仍回庾村開學,山上亦附設了幾班,借蘆花盪小禮拜堂上課。小禮拜堂與「臨中」相隔僅百餘石級,如此照顧容易。所用桌椅,除庾村現成多餘者外,臨時由山上工人製造,白木不加油漆。我們凡可儉之事務求其儉,不可省之事絲毫不吝。向來各校用的教科書,均不一律,我們用兩個原則決定:其一從多數,其二徵求主任教師的意見。我們在油印的報名單上,請學生填明其原來學校所用教本。如此先得一個多數概觀,商之主任教師,然後到杭州購買。後來亦有因杭州書店缺貨,而從便改變之事,此時的交通應以供軍用和難民為主,我們不再求全轉向上海採購了。原來在山上的有英文教師二人,數學和地理教師各一,張競心自己在文理兩科都能擔任些,暫時只缺高級文史及生化教師。幫我們請教師最熱心的是浙江大學的鄭曉滄(宗海)先生,就是譯《小婦人》的一位,他介紹國文教師張惠衣、歷史教師柳定生;張先生請到來山;柳先生系名學者柳詒徵先生女公子,我慕名甚久,當時顧到戰亂情形,對女教師我們需要更多責任以愛護,故未及遠道邀請,柳君本人大概始終不知有此事。生物教師章子琨系由浙東請來,能自己走山挑行李,授課甚重實驗。我們所有簡單設備及儀器都曾應用了。據學生言,都市中的學校未盡有此。自有莫干小學以來,每逢吾家年節有事,親友饋贈都以學校用品,故莫干小學雖在鄉村,而圖書儀器均比較完備,這次都借給中學用了。我在此附帶向這些親友們致謝,我們都一一用到在來學的孩子們身上,未負盛意。「臨中」開學之日,師生群集在白雲山館東面廣場,競心致辭,勉勵學生用「最後一課」的精神讀書,我介紹教師從文史先生開始。
這裡我要特別提起幾個人,都幫我們不少的忙。計仰先夫人汪吟霞,在膺白去世後即來吾家相伴,她的兒女晉仁、德容原是我們寄兒女,計先生做過嘉興中學校長、浙江省教育廳長,與鄭曉滄先生相熟,故托請教師及赴杭買書,都由吟霞、德容母女擔任。那時我在庾村還有一輛車,我家一向鄉居時不有車,有事則臨時向杭州雇用。年前膺白由北方歸,政整會撤銷,汪院長飭將膺白在職時坐車送庾村使用,膺白謝不受,將上海家裡的車開到庾村,以原已有車,為不受的理由。後來膺白臥病,時時要到杭州買藥,車子很需要,以後我一直把它留下來。
吟霞母女正要到杭州採買書籍文具,我臨時接到一封信,是曾在上海允中女學任教的樓文耀先生寄來。熙治曾在允中讀書,我與樓君見過幾面,未通過信。她這次的信是由杭州一個尼庵寄來,大意說:國難中擬有所效力,而不知何所適從,問我庾村工作中有無她合宜的事,並言她是單身,不求待遇,此時正在尼庵教小尼姑書,倘數日內不得我信,即隨眾他徙云云。我將原信交吟霞嫂,請其往訪樓君,告以辦「臨中」之事,倘合意,即偕來。樓君帶了洗而未乾的衣服,當天傍晚即到山上,住在吾家,擔任初中文史功課。
湛侯五舅母陶君輝,長於事務及會計,仕在山館東面之屋,此屋樓下後來作了講室,我們將賬目之事盡拜託她。我們的中學是收費的,但以月計,以便學生中途隨家長離山。若月底入學,則由下月起算,月初來則扣去未到的幾日,務便來學,不使因學費而荒一日之學。學生中途退學,書籍照價收回,如此後來者不缺書。舅母能唱歌,兼授唱歌課。
「臨中」的學生每晨八時上早操,唱《義勇軍進行曲》,住得最遠的學生步行到校,從不後時。離校最遠的一家是浙江興業銀行蔣益之先生家,他家兒女孫兒女都很用功。在山有屋避暑之家,大半家境很好,在「臨中」所見,無不願意克己,愛國心熱烈。上海聞人杜月笙、張嘯林家孩子,與他家司機的孩子同來上學,主人出錢。杜家一個兒子在樓先生班裡,經樓先生循循善誘的教導,從卅幾分考到五十九分。我問樓君何獨惜此一分,不與及格?樓君說,使知前程極有望,而努力尚不足,張家的孫女品學俱佳,詢知其母教甚好。有一男生在高中,年事已長,最不守規,其家與張家有素,由張女暗告其祖父,警戒該生自動退學,不結怨於學校。募救國捐,縫製慰勞品,全體男女學生俱出力。
我每日早晨向窗外望著一個個「小壯丁」步上石級進學校,課畢看他們跳躍而去,亦有時到操場看早操,他們的體操姿勢並不像受過認真訓練。近年的學校對於體操,尤其團體操和步伐姿勢,似乎比我少時的學校更不著重,不知是否因學科太多沒有功夫?抑或都市地貴沒有操場?熙治知道我在看操,往往特別賣力。對著這些年青學子,我相信中國否極泰來,復興有日,寄以無窮希望。我的情緒這時尚甚脆弱碰不起,然心裡亦在準備能參加一課兩課的書。平常國文教師張惠衣請假回家,他的功課由競心代;一次,適值競心自己有課,我知道他很希望有人代完一篇《左傳》「子產壞晉館垣」;這是我幼時父親為我講得聲容並美的一篇,我很想告奮勇去代,嚇得熙治和我一個表妹朱西牧百計懇求我勿去,說她們一定自己讀之爛熟。我如此不受歡迎,以後遂未再嘗試。
我們這個臨時中學雖然沒有校長,但是人人效力。我住在隔壁,每天有一定時間,等候師生來問訊。每星期六的中午,全體同人在吾家聚餐,廚子總預備大碗可口的餚菜。屆時各人提出應興應革之事,經眾同意者,次周即實行。國文教師得意而背《孟子》「未之有也」,樓先生說生平未有如此痛快之事。我覺得是我們規模小、人少而集中之故。莫干「臨中」氣象之好,在乎教者讀者和家長都能「合作」「認真」。因這個學校,許多人延遲離山,亦有認莫干為桃源而特來避難者。「臨中」曾請他們到小禮拜堂講演,各自擇題,這講演會每二周舉行一次;記得有顧壽白醫生講「傳染」常識,林烈敷先生講「西北邊疆人民生活和風俗」等。本校教師及學生亦有參加過講演的。
五舅湛侯是一位業餘自我學成的農業家,我們稱他為「多九公」。以前膺白同他談農牧之事,是選購精種,不惜工本,成就在遠處大處,我無此氣魄和力量。庾村的地,土層極薄,產物瘦得可憐。幾年來僅在山坡植了松林,開墾過一片桐園,由嚴州聘來工人指導。浙江不是產桐油的大省份,但嚴州的漆與桐油亦算有名。我們種的是「七年桐」,還是膺白手裡的事,此時尚無出產。
我同五舅商,我們先「小做做」,從畜牧著手,畜牧從本地羊和豬開始。我說,十塊錢一畝荒地,加工加肥四十元,當地熟地。他驚奇我能懂得到此,他說我肯如此,事便不難。仰先嫂是崇德人,崇德的羊很好,她聽見崇德農人的話:「養在棚頭,賺在場頭。」棚頭飼畜,其肥料利及土地,是盈餘。我就想如此做,五舅不反對。管庾村農場的潘雪超,原是五舅在閘口農場的工人,娶仰先嫂的使女,仰先嫂待使女如家人,將來當可替我照顧幾分。我已經備款要叫潘雪超到崇德買羊,金華買豬,紹興買雞,性白趕來表示異議。性白的看法是對的,戰火眼看要延到內地。豈可再拖開場面?而且這些場面,將來責任都要擱到他身上。我的想法亦不為無理,地方一日在手,一日需要有活力生氣;庾村的工作基礎,人和地皆現成,並非突然多事;失敗有限,成功則更增我們「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但結果是我尊重性白的意見,而中止這個計劃。
秋收期到,農民照例來「公共倉庫」押米。我們的米倉在庾村公路車站對面,可容一千擔米。每年秋收以後,農民押米於庫,資以周轉,明春待價而沽,他們最以為便,是我們無意而成的一件實際工作。性白、競心來與我商:米倉地處衝要,萬一因亂被劫,不但虧本,還須賠米。又戰況不利,米價大跌,而農民需款更急,宜如何辦?我們商討而後,覺平時向通有無,何況此際?決定照押。且因米價下跌之故,往年押六折七折,本年加成受押,值五塊錢的米,以九折四元五角押付。這年的存米地點,由性白與農戶商,不集中於大倉,而分儲在各小處。有性白的安排,和農民的合作,這件事後來結果甚好,毫無損失。倉庫押米,只取極低手續費,不收利息,我們開始是戰前的法幣五千元,收回亦是此數。
提到我們這個米倉是無意而成,我要得罪一個或幾個並不知名姓的公務員,浙江省公路通到庾村以後,有了一個車站,這車站離莫干小學不過百步,頓成一個熱鬧區域。安慶工人出身的王有芳得到「公路局」許可,在車站對面沿河自己的一塊地上造了一間大停車房,四間小車房,供往來旅客洗車停車之用,經營一年,獲利頗厚。照原合同,試辦一年,可以繼續,條款中須有救火清潔等設備,亦未違章。不料一年期滿,王有芳一連接到幾個公文:初責以設備不周,不准繼續,次責以估價呈報,公路局將收買其車間。王有芳決定停止營業,不願作價被收買。最後的公文是其年九月底以前,不准停業;此因秋季海寧觀潮,各地來浙江遊客可能轉到莫干山,需要車間。王有芳年事已高,在安慶工人中為前輩,受人尊重,他的後輩雖已讀書,本人識字無多,對這些公文不甚了了,但知不是好意。來見膺白,看前後公文,顯屬有意為難,問他意欲如何。他堅求莫干小學收買其地。膺白問:「既肯出賣,何妨估價讓公路局收買,或者並不吃虧亦未可知。」他意有未平,言即使高價亦不願讓,於是膺白照其價買歸學校,將四間小車房無代價借給公路局使用,以一年為期,而以大車間改成倉庫。吾家在鄉間不管公家閒事,只此一次救王有芳之急,然仍借給小車房,不使公路局難堪。這倉庫與車間,抗戰時毀為一片瓦礫,我迄無力恢復之。
浙江大學竺校長藕舫(可楨)夫婦到山來訪,他們正在打算浙大遷徙的問題。我自己在山雖未萌退志,然莫干非可久安,於大學不宜,據實以告。他們想把孩子送「臨中」寄宿,我答應照顧,後來局勢急轉,未成事實。我想起杭州的「圖書」應早搬開,請其向有關的人陳述。他談起我所捐屋,謂聞有人提議發彩票出售,問我意見。我說:「為抗戰用,已經提出,但憑政府處置。個人則不取賭博方法的。」
同學趙佩文(懋雲)由她家鄉四川榮昌縣來信,謂江浙恐不守,請到她家避難,這是第一個來邀我的朋友。後來還有武漢方面膺白的朋友,都令我感激。我函謝佩文,我以為江浙駐有重兵,且築有極堅固之防禦工事「興登堡線」,不想半年的堅守都不能的。
白雲山館石砌前有一棵大楓樹,為全國最大的一棵,入冬葉褪深紅色,以前我們在此時都已返滬,故未見過。這一年滿樹紅葉,扶搖上天,婆娑蓋地,景色正對著「臨中」高年級的講堂。我常常想,這小小山頭,能作「避秦的桃源」,亦能作「亡秦的三戶」。同居的計太太、樓先生漸漸以避地之說打動我,她們聽到幾家人家的遠行計劃。一日我對她們說,在山我還可以做一點自己以外的事,出門將何之?人地生疏,累朋友於心不安,無人照應,寸步難移。於是我們心又定下來,不作任何準備,但我從不勸別人留在山上。即我們學校的安排,亦只使人在山一日有一日書讀,始終給人以流動自如的。伯樵、仲完曾來山上,伯樵為京滬滬杭兩路局長,已在夜間疏散重要物資,暗渡錢江大橋。仲完想留在山上,又想勸我走。他們離山赴杭,我又清靜下來。浙江省政府決定撤退之前日夜間,財政廳長程遠帆偕王大綱到山,告我明日將離杭,在杭與伯樵等談過,恐我出門無人照顧,與大綱商,願否再來吾家,大綱一口答應,故立刻請他攜鋪蓋及一小皮包,隨同上山。危難中許多故人不忘我,令我感激。從此,大綱等於吾家一個子弟,助我各種事務,在抗戰時及抗戰後,我所經手之公私各事,無不有其一臂之勞,到一九五〇年我全家離香港到美國為止。
廿六年(一九三七)十一月的一個深夜,庾村來電話,說話者是吾舅葛振民(敬康),他剛由南京到庾村,有卡車一輛來接我,是伯樵等所安排。他告訴我,白日有空襲,在京杭國道上車須夜行,他們深夜到此,擬次日夜間回京,要我在傍晚以前下山到庾村起程。他另有小車來接敬安姨母返京。我斟酌之下,時勢至此,不再以無用之身,僕僕道途。與仰先嫂商,請她攜德容,並代我將熙治帶走,我仍留山。康舅再來電話,我不下山,他亦不歸,請勿固執。我的妹夫錢乙藜,與仲完復由南京來長途電話,謂此系最後且難得借通之軍用電話,請勿負朋友之情。仲完說話等於哀求我離山,她們在乙藜家候我。一日之間,仰先嫂代為整理各人行李,女教師無家在山者均同走。性白、競心都主張我走,減少山上目標,說我可為之事他們必繼續為之。遂與性白商必要時學校、農場種種措置,我告訴他,同人安全為第一,身外之物請勿顧惜,屬於我私人者更勿措意。我堅守此約,抗戰八年中,性白夫婦及其他往來山滬之人,我從未乾以私事。對於文件,托以不能保則毀,此事性白夫婦為我辛苦妥善保存,使我今日還有一點可貢獻的史料,連裝置藏山的工友,我終生感激不忘。性白夫人名李雪鈞,亦屬莫小教師,後亦參加我們校董會。終抗戰之世,她夫婦堅守崗位,直接保全了莫干小學,間接保全了莫干山。
在夜色蒼茫中,我們一行人到庾村「文治藏書樓」,此時吾家在杭州的書亦已搬到此地,我曾與浙大竺校長談杭州圖書館的書,而我們自己的書我一點未有安排。這時莫干小學的小朋友們已放學回家,都未得見。經過膺白的墳,我默念:萬一被炮毀如何?繼思普天之下,何處非先人廬墓!膺白若不死,正欲「拼此一命」,則何惜此白骨?忽然一個奇想湧上心頭,我托性白:此地若為敵占,臨走請用泥土掩蓋石碑,不留名姓於淪陷之區。
(原載《傳記文學》第六卷第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