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云回憶 · 三〇 分手與身後
自有莫干農村工作而後,我們除「白雲山館」外,又多了一處鄉居的家——庾村的「文治藏書樓」。藏書樓一共四樓四底,是庾村建築物中惟一請正式工程師設計,且是磚牆之屋。民國二十四年(一九三五)的冬,膺白最後一次度歲在此屋內。我們日常用其樓上一間臥室,樓下一間書房,和一間寬長大陽台。這間大陽台有門、有窗、有壁爐,光線甚好,是我們用得最多的坐起間。爐架上掛有大幅「懷抱思親圖」,兩旁有膺白的《懷抱思親圖記》和章太炎先生的《文治藏書樓記》,兩文均錄在上面《莫干山》章中。另外有莊恩緘(蘊寬)先生書贈的一幅立軸曰:「諸葛武侯曰:吾心如秤,豈能為人作輕重!」膺白甚喜此語意,亦掛在一邊。
陰曆正月是吾家俗事最忙期間:初七是膺白父親友樵公忌辰,初十是我生日,二十八是膺白生日,三天都有親友來聚。其他的日子我們過得很呆板。自民七(一九一八)在天津,我為膺白抄書,同在一間書房,我沒有書桌而在茶几上謄稿。以後我總有一間自己的書房,一張習慣的書桌。這次在藏書樓,我們又回到十幾年前情況——一室對坐。有一張大書桌,兩面抽屜,可以各用。上午不出門,午飯後膺白睡午覺,我同鄭性白接洽學校的事,與王大綱斟酌可以代復的函電。膺白睡醒,我們同出散步,到莫干小學和先生們聊天,或看學生們比球。庾村的壯丁訓練,包括學校教師在內,膺白看得很認真。在他心裡,有事時可以人自為戰,無事時鍛煉體格,保衛鄉里。一次野操,他自己當指揮,走了不少曲折山路。鄭性白、王大綱每日最少同我們吃一次飯,有好菜則開酒,多邀幾位先生聚餐。我和膺白喜愛的書不同,習慣亦不同,這次似有天意,他最後看的一部書《朱舜水全集》卻與我同時同看,且同屬第二遍。以前我們看過湯氏刊的鉛印本,這次是日本木刻版,書系張水淇君所贈。其中《陽九述略》一篇,痛述明末秕政,以古喻今,不勝懍懍。文中有「有無土之糧,有無糧之土」的話,我們身在其境的藏書樓基地,即是一塊苦游兵斫柴,無出產而須納糧之地。當時性白提起地主要賣,彼意二百元可以買得,豈知問地主只索價一百五十元,遂照價成交。
膺白每次入山小住,體重必稍有增加,這次在庾村幾個月,不加重而反日形消瘦,有時胸部忽然劇痛。去年,二十四年(一九三五)的暑假在山上,有人兜售健康常識一類書籍,我買了一本,見有兩種病症,患者十分苦痛,求速死不得,一為吸血蟲,一為癌。我曾私向莫干小學校醫陳君問癌症現象,陳君告我無端消瘦是一種。至此我非常憂疑。二十五年(一九三六)四月初,熙治放春假來庾村,假滿我託辭送她返滬,實在是去與十年來常為膺白看病的馮五昌醫生商量。臨行我請膺白到杭州候我,作西湖幾日游。我到上海見了馮醫生,他在第一個星期日同我到杭。車上我問他倘屬癌症則如何,他說只有延緩其進行。我要求他如病情嚴重,勿告本人。不知我如此暗托馮君,後來君怡、伯樵、仲完等亦私下托他,連我勿告真相。馮君要膺白返滬檢查身體,幾個星期的檢驗,由馮君與沈成武醫生主持。須化驗之物,均由我親手裝置,每次預先接洽兩處化驗所,以防誤時誤事,常天不亮起候。
二十五年(一九三六)的夏天,我們仍到莫干山,膺白已不能出門散步。他平日並不易動感情,病中忽然神經銳敏。我與大綱約好:報章、函電不愉快的消息均藏不令見。心知其念某人,則輾轉暗示請通消息,有不便,則假為設辭,移轉其目標。我不能治其病,務盡力慰其心。不同境者,不能知也。山上的人,聞膺白病,各以信仰為之祈禱。有一老工頭王有芳,是山上安慶工人中最年長最成功的一人,一日,手捧清水一碗,走到吾家,說是集若干人若干日供佛之水,請膺白喝。膺白感其至誠,煮開後喝下。八月下旬的一日,膺白忽發熱,我電請馮五昌醫生來,馮力主回滬,他陪我們同下山,黃伯樵先生為準備一節由杭州到上海的小包車。伯樵時為京滬、滬杭兩路局長,我們得到人情的照顧,從來沒有坐不買票的車,這次以及後來送膺白靈柩回來均然。杭州城站站長借自己的洋車,免膺白走車站一段長路,洋車直拉掛車門口。五舅葛湛侯聞訊,在杭州上車同行。在火車上,膺白不肯躺下休息,一路和馮君及五舅談天。他知我連日栗碌,要我在車上臥房小睡,我豈能睡著!靜靜中聽他們談話,膺白說話的條理清楚,仍如平日一樣。
我家平日不大請外籍醫生,我們都有心將健康信賴本國人,亦有點擁護本國醫生心理。上海、北平等大埠,自然形成外國醫生是第一流現象,而本國人則居次要。這一次,到家的次日,張公權先生請來他所熟知的中外名醫。有的獨診,有的會商,其中德醫諾爾、美醫米勒、中醫顏福慶均疑為癌,事系絕症。伯樵的朋友熟識一個奧國醫生普魯士,請來診斷,問病者是否愛好犬馬,近時期中有否跌交之事?恰巧膺白愛馬亦愛犬,他騎馬屈左手拉韁,年來左臂患關節炎,數月前在庾村騎馬,忘其左手之無力,控制不住而墜馬,與普醫所問相合。普君斷為一種泡蟲病,猶可醫治,我切盼其然。遂即日入宏恩醫院,準備割治,請普醫主治,由馮五昌、沈成武兩君同診。我住院相陪,我的房在病房緊鄰。醫生遍覓泡蟲反應藥不得,得北平協和醫院勞克斯醫生著《泡蟲症論》一冊,遂電協和訊問,得復電本人尚在北平。於是電請勞醫生來滬。發電的次日下午五時,勞醫生已乘飛機到了上海,不休息,直到宏恩醫院。這次向協和請勞醫生之事,由袁文欽(良)先生請他任北平市長時的衛生局局長方善夫(頤績)所辦。方君原系協和醫院副院長,他知道福開森先生與我家的友誼,福的女兒馬麗正服務協和,故同時加電福先生,敦促勞醫生之行。
勞醫生到宏恩醫院即入病室,他的看法不是泡蟲,仍決定次日上午開刀,由我們新在宏恩醫院認識的沃哈拉醫生為助。開刀的結果,確定膺白所患系肝癌症。馮五昌君先出告我,他是我家醫生而兼朋友,說話不勝唏噓。勞醫生邀我到別室,告我肝癌系不治之症,生命在三個月至六個月之間,他後來補給我一份書面報告。當時他對我說:膺白是個重要的人,對於國有貢獻之事,對於家有關照的話,宜明告之,使有準備。我謝其如此不耽誤一刻遠來應診,且如此為病者著想。然斟酌之後,我決定暫不將真相告知膺白。且要求他助我隱飾。他留滬三日北歸,以後的診治由沃哈拉君繼續。我雖然在嚴重刺激之下,仍能體味出一個良醫的「服務精神」和「人情味」,感激不止。我問勞醫生:病者尚能有如平日之神志清明時否?曰:能。遂要求他三件事:一、請他北返前告訴膺白,病情複雜,相當嚴重,而勿言不治;二、有可減少病者苦痛之事,請與沃醫生接洽,盡所可能;三、請與沃醫生約,病者神志漸衰不能復振時,給我暗示,至此我始絕望。勞君一一如我言而行。其來之迅速,其去之殷勤,其為病者在大處著眼,可惜我懦弱,不能盡以告知膺白,這種精神是膺白一生所最忻慕的。
我所以堅決不欲將真病告訴膺白的理由:對於國他應該算已盡所可能了,對於家我還有何事比失去他更重要?未了之事,我願代了。他的生命還有數月,數月之期在聚首為太短,在告別則甚長。我與他共崎嶇、憂患、寂寞二十餘年,緊要關頭,相知相慰,實維二人。嘗不信二人去一,另一人猶可獨生。我無論如何達觀,對景必有難以掩飾之時,愈說穿將愈不能自制。留者如此,去者將何以為情?在我未有定力,能把握心神之前,不願他對我有「放心不下」之苦。膺白於生死固看得開,但完全絕望之事,總是一樁打擊。其最後在華北一段努力,創痛甚新。嘗自言:此番煎熬,至少減壽五年,只求大局稍安,則問心略慰。乃大局愈益混沌,前功盡棄,後患無窮。今知自身已無報國機會,亦將何以為情?故對國事尚無法向之解釋以前,亦不願其有放心不下之苦。
沃哈拉醫生每日早晚到病室兩次,體貼關切,亦無微不至。早上他要講點新聞供病者消遣;楊暢卿(永泰)先生被刺消息,他幾乎出口,我急以目止。出病房後,他要同我商量,如何使病者快活,我們如何圓謊。一日,他對我嘆息說:事有不平,使此人患此不治之症,恨不相識於十年前,猶可與之為友,為之效勞。他是澳洲人,故與英大使館相熟,一日他在英大使館飯後回來說,聞大使館人言:中國此時尚不能無此人,此人是最認識日本的一個。又問我,大使館人說:膺白與中山先生在同一年齡,患同一病症,確否?我答言不確,膺白年紀輕些。我每日含笑入病室,出則憂且急,我總是存一線之望,最了解又最助我者為醫生。我不得已而辭退普魯士醫生,又不得已而辭退馮五昌、沈成武二君。我患傷風,馮醫生聞訊即來看我,他是一向知道我傷風症候的人,絕不因辭退他而稍存芥蒂。
沃哈拉醫生請醫院給我種種便利,可以自由出入配食間,自由早晚煎湯煮藥。朋友們送來洋參、石斛我都在那裡煮湯,雖僅治標,口乾飲石斛甚有效。除病者自己,親友們見報已都知病狀,各方介紹醫和藥。岳軍先生時為外交部長,日本大使館曾幾次推薦醫生,此事膺白早經拒絕,屢次試探,他都搖頭。一日,黃任之先生電話到醫院,告訴我:他聽到日本人有法治此症,定要我設法作萬一之試,我據實謝絕了他。膺白心中不能平恕日本,這點我不願再加重他精神上苦痛了。任之先生自己十分反對日本,然電話中反覆勸我一試日醫,不肯放下電筒。其情是可感的。伯樵的侄兒在俄文報上見有治癌新藥,我們百計去求購,此事俞鴻鈞先生和君怡都奔走,俄大使館人回答俞先生,他們想得到,藥係為誰,實未上市,不然,豈有不急設法之理。外交部向國際防癌協會接洽一位比國癌科專家,得來電,問中國有無鐳錠設備,他可以來滬應診,以四個月為期。此時南京一個德國醫生,由段茂瀾先生陪來,我將以前各個醫生的報告、醫院的紀錄,甚至中醫的藥方,都給這位德醫看了。此人懂中文,識中藥。我請岳軍先生,由這位德醫將詳情電告那位比國醫生。倘以為可治,則不講診費,我先盡所有以應,不足再乞助於朋友。倘不能治,則徒勞其往返,且耽擱彼地病人四個月,於心不安。當時我聽見南京在討論這位比國醫生出診費用,故作如此建議。此人接到詳細報告書後,亦言無法治療而罷。各方人情真無有不盡的了。
開刀傷口結好而病不見輕,是病人最易起疑之事。沃醫生每日助我說謊。這個時候,在病人面時挑剔醫生,是最使我苦難以解釋的事,然病不見好是事實。我辭退馮、沈諸醫即在此時,只留沃哈拉一人。然沃醫生亦將有技窮之時。廬山管理局長譚炳訓說起,有范石生醫生醫道甚好,在牯嶺為蔣先生蔣夫人處方治病。我與沃哈拉商,他不但贊成去請,且代我向膺白進言。這次是蔣先生請來的醫生,無可再挑剔。范先生雖未能根治癌病,但膺白最後兩個月的精神頗好,實得其調劑安慰之功。范先生是膺白最後一個朋友,膺白神氣漸弱時,無意中不呼我,即呼范先生。膺白一生熱情,未必每個人了解他,但到他自己無力時,真見到無數朋友對他的熱情。
有一天的傍晚,膺白聽從范先生之言由醫院回家。此事沃醫生已向我提起多次了,沃醫生暗示我,在醫院臨終,事頗草草。膺白大概是久勞而後息下來,住醫院覺得很清靜不煩。我勸他回家,他說在醫院連我都可以休息,他真不知在病房以外,我一刻不安之狀也。從醫院回家時,天適雨,膺白背一句《易經》曰「往遇雨則吉」,問我在哪一卦。沃哈拉君自己抱他上擔床,在病車與我和護土三人同坐相伴,到家又由他抱上床。他說明自此以後,天天由伊自來,作為朋友,不受診金。膺白離宏恩醫院時,欲贈一免費病床以謝沃君,沃言:此舉在彼誠光榮,然宏恩醫院三等病房不收中國人,宏恩一個病床之費,在別處可惠及數人,何不送在別處,而用於本國人身上?這話深中膺白心坎,催我速辦,我知沃君亦在聖心醫院看病,送了一隻一年病床之費於聖心。膺白最後幾日,沃君除早晚兩次來吾家,他所在之處,時時以電話相告,可以一請即到。而二十五年(一九三六)十二月五日整夜,沃君在吾家隨便吃了一點東西,終宵不離病人一步。膺白彌留之際,他兀坐在旁陪著。六日晨,啟手啟足畢,他報告膺白辭世時刻,將我叫到另一房間,拿著水杯給我吞藥一粒,蓋安眠藥也。過幾日,沃君又來看我一次,我送他膺白書桌上常供之磁花瓶一隻為紀念,遵其言,不再送診費。
范石生先生俟膺白喪事畢離滬,行前為我開了藥方,送診儀堅不肯受,乃檢出字帖一部,田黃圖章一方,贈作紀念,並命熙治叩首拜謝。一月後,范君以他家診事到滬,又來看我,並為開方。我聞范君有老母,取出膺白病中朋友所贈人參,請奉老人服用。范君僅取一支,而將余者盡裂為碎塊,使我不能再以送人。他所開給我之藥方中,每日有大量人參。我一天一天漸漸又振起精神來。都是這些友誼和人情,如黑暗中光明,一點一點增加我前走的勇氣。
從膺白入醫院,蔣先生每日或間日有電報來問病狀,我復電報告均大綱代擬。一日何敬之先生來訪,膺白一見忽然淚簌簌下,此乃平日少有之事,我知其對華北事回想,禁不住刺激。這次,我自起電稿將實情報告蔣先生,暗請蔣先生來電安慰他。時在膺白開刀前幾日。蔣先生來電曰:
上海宏恩醫院黃膺白夫人轉膺兄:近日尊恙如何?至為盼念。兄病實由積年為國勞瘁所致,苦心匡救,致累尊軀,在弟尤深歉感,萬望善為珍攝、早復健康。現桂事粗定,國事漸趨光明,兄病中聞之,當亦喜慰也。中正手啟佳秘粵。(二五、九、九)
我將這份電報進到病榻前,膺白看後口授回電,我用鉛筆一字不改照寫,交大綱譯發。原稿尚在,其文如下:
廣州黃埔蔣院長:佳電敬悉。賤恙蒙曲加慰藉,至深銘感。此次桂事解決,國家前途,曙光已見。吾弟始終以相忍為治之心,委曲求全,以政治手段貫徹初衷。對國可慶,對弟尤佩。病床聞之,不勝雀躍。賤恙得之既久,亦非短期所能奏效,內子前已代陳大略,俟有進步,當隨時奉聞,希釋懸念。郛灰。(二五、九、十)
這是膺白與蔣先生最後一次直接往返的電報。他已久不看報,不閱函電,而對大局還甚清楚。「相忍為治」「用政治,不用武力解決糾紛」,念念為國家,都是他平日一貫主張,病中仍脫口而出。後來蔣先生返滬,到宏恩醫院探病,面告膺白:抗戰準備已過半程,再一二年可全就緒,以前種種委屈,未曾枉做。事後膺白告我:果能如此,死且無憾,何況於病!我忍淚而笑。桂事、大局、準備云云,我實久不開心,已毫無所知,不知真箇如此,抑系蔣先生對症下藥慰情之語,那時蔣先生已確知膺白所患系不治之症了。
我先要記出一封一個極可感念的朋友之信:
亦云嫂夫人賜鑒:頃接補曉嵐醫生航快來函一件,暨藥丸一包,即請察閱,並祈交膺兄試服,功效如何?乞隨時電知。弟已再電復「補」,請其偕成都友人持同秘方,即日飛滬研究。「補」函中所謂第二次惠書者,即嫂夫人詳函惠示之件也。余再陳,即候雙安。弟楊永泰敬上。(二十五、九、二十九)
這是暢卿先生絕筆,不到旬日,他在武昌被刺身死,他正在湖北省主席任上。他在湖北地方之治績,稱道者不止一人,後來抗戰時我到武昌漢口,還看得到他在短短時期中所表見的地方建設。為膺白的病,朋友們百計求意外的得救,有人介紹秘方,我雖十分希望,然亦深恐煩勞無謂之跋涉,故每次必將詳細病情,及已經用過之方法,報告清楚,使關心的人有所根據,函中所謂「詳函惠示之件」則是。這位補醫生後未來滬。
蔣先生初聞膺白開刀結果為癌症之電曰:
上海宏恩醫院黃膺白夫人:寒戌電悉。二兄病情,不勝憂惶之至。如天相善人,當可出險,現在先應竭盡人力,期得速瘳。務請達觀曠懷,勿過憂抑,使病者精神安泰,以期得有轉機也。並請隨時詳電為盼。弟中正手啟銑。(二五、九、十八)
岳軍先生來長函說:「聞訊天旋地轉,腦痛欲裂。」中外朋友來函問病,來宏恩醫院探視者,難以盡記,我無不銘感於心。蔣先生所囑「使病者精神安泰」是我最後努力的事,實因有這許多親友們給我安慰和鼓勵。下面是我十餘年前舊稿「徹悟」與「歸山」兩節,分錄插入此文。「徹悟」一段如下:
居醫院日久,病不減輕,病人不免焦灼。中外醫生助為飾辭,時慮技窮。親友勸我以實告,我堅持不肯。每日自早至暮,我甚少有單獨談話機會,我在外面做點什麼,病者亦不知,晚飯後打針入睡,人散而病者亦無力說話矣。一日傍晚,膺白忽告侍病者早散,言之再三,數十分鐘後,我問是否要與我談談?曰:「然。」是日晚間膺白叫我:「今日勿念佛。」我一人坐病榻側,他問:「你看我的病如何?」我曰:「醫謂甚複雜,須再經手術,慮君不支,故試以中藥。」遂緊接曰:「君知我近來茹素念佛何為?半為君祝福,半為自己求解脫也。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自君入院,故舊之遭變故者已幾人矣。段芝老數日前在此照X光,今已謝世,暢卿兄正介紹四川名醫為君治病,而忽被刺身故。」他聽到暢卿先生噩耗,幾動感情,我緊接曰:「人事無常,於茲益信。我曾有一念,君此番病癒,我將出家。」他插言曰:「此何可者!」我又接曰:「生老病死,無人可免,亦無人能代,若可以代者,君之病我必一力任之矣。然君此次病癒,必更有最後一次病,我不忍見君之病,亦不忍君見我病,故欲出家,恩怨一齊解脫。」至此,膺白目閃閃有光,神氣活潑曰:「生死事曷相談談?」我曰:「待君小愈。」曰:「照現在情形我必先去。」我曰:「我雖無病,然忽然先死,未嘗不可能。」至此他問曰:「爾若先去,有何囑我?」我曰:「凡須留待我做之事,我去,盼君急急自做。」曰:「我去,爾將若何?」我曰:「請一人為我管家,埋頭急急料理筆墨事。」曰:「何故?」曰:「不憶廿五年前在焦山,他日爾為我傳之約耶?縈於懷者久矣。」乃從容述所擬寫稿之章目內容,大概取材,及每個問題擬就商之人名。膺白靜聽我言,偶加可否,有時言:「此事太小,不足掛齒。」我所以不憚煩瑣言之者,欲探其意思,有何囑咐之語也。言畢,他不反對亦不熱心,默然良久曰:「無論如何達觀,半年內決難動筆。」我曰:「約須兩年完工。」曰:「兩年後如何?」我躊躇未應。曰:「歸心如箭耶?小的苦矣。」「小的」者熙治,尚未成年,我知其恐我厭世,故以兒女情動我。曰:「對兒女如種花,盡灌溉之責,彼自有福,然我亦有我自己,決不暴棄。」至此膺白忽從被中伸手出,緊握我手,曰:「我幸福,我安慰,得此伴侶。」又曰:「爾何時養此勇氣?」我曰:「不憶授我《軍人之妻之心得》一書時耶?二十餘年來時時作此準備也。」此時膺白喜極,二人如在另一世界。我結束我言曰:「君常誦納爾遜最後語:感謝上蒼,我已盡我責任矣。請亦作如此觀,國家自有後來的人。自今以後,將健康托之醫藥,生死付之天命,靜以待其至如何?」膺白連呼曰善。自此日起,絕不復道醫藥病苦事,相見彼此一微笑。
勞克斯醫生的建議,多少朋友的關懷顧慮,經我兩個多月的固執,雖始終未曾說穿膺白真病,然有此談話,去者留者,都打破了生死一關,是我一生較少遺憾的一件事。次日仲完來,見膺白忽然活潑,詫為天意。仲完每日為病人煮一鍋粥,為我燒一素菜,親自送到醫院。她與性白姊弟二人,陪我吃素,到我開葷之日為止。袁文欽夫人代煎中藥,范石生先生所開湯藥,每日由袁家送來。親友們種種分勞分憂之事,難以盡述。一日,膺白指明要請幾個朋友面談,囑大綱邀請;其中一人是張熔西(躍曾)先生,熔西先生筆錄且保管膺白的遺囑。
廿五年(一九三六)十二月初,膺白逝世前三日,時醒時昏,我已籌備其後事。岳軍先生由京來,與我討論喪葬事宜,言:時局緊迫,葬事宜速,問葬地有何計劃。我忽憶一日在庾村,散步過一王姓廢墳,膺白對我言:「他日爾我亦葬此,為黃墳如何?」遂告岳軍先生:莫干小學附近有地,最為便利,不必新買,乃決定葬地在庾村。身後之事,膺白與我皆不看重。他曾經與我提起美國的阿靈頓國葬場,和英國的西敏士廳堂。人六尺地耳,中國人身後糜費太大。故我遵從他平日意旨:少費錢,少費事,少累人,不以無益耗有用。附身之物,全用國貨。中央銀行銜蔣先生命送來治喪費,我謝不受。蔣先生來電曰:「籌備二兄喪葬,聊盡後死者之責,請勿外視。」我復謝曰:「膺兄在日,屢蒙厚惠,今所貽我,足以了後事,不敢再受。」其後孔庸之先生親送支票至,責以如此交情,不可辭,乃作為獎學金。獎學金後來積成三萬元,托新華銀行辦理,有年息三千元,分為十個獎額。抗戰後幣值日落,終至不值一文,至為遺憾。
膺白最後所知道的國事,是百靈廟捷報,在前線指揮者傅宜生(作義)先生。他曾經向范石生醫生談過華北地方政治,甚稱道博宜生先生在綏遠省主席任內,改良馬畜,獎勵生產,是最能在艱苦中積極求生路的一省。故范先生將捷報消息告之,令歡喜。當岳軍先生與我在隔室商量,膺白在昏迷中忽然呼我。我走至榻前,他正閉目演說軍事。自民初他交卸軍隊以來,他的注意力很少在軍事的。我急請岳軍先生同聽,聽他斷續言:「第一路……第二路……進……退……」等句。岳軍先生高聲告:「百靈廟大捷,氣象甚好。」膺白應曰:「此小事也。」至此不復能言,我必須將他最後的精神達到前線,曾發下電:
太原閻主任百川先生:外子膺白不幸,辱蒙電唁,感激莫名。外子彌留前猶屢念綏遠前線將士勞苦,謹遵遺意捐助洋三千元,聊表慰勞。除已交《大公報》匯請轉撥外,謹此電達。(二五、十二、十一)
吾弟君怡代我至庾村相度墓地。我請他與莫干小學校長鄭性白二人決定地點。用本地工人,照土法作穴,由性白監督工事。這時莫干小學校董會已推我繼任董事長,莫干小學校董會是我們農村工作的重心,如此,鄉間熱心的人知道工作決不中斷。性白提議將我的墓穴同時做好,將來不再費事,並加強我對庾村生死系之的表示,候我回音,我電復遵辦。民國廿五年(一九三六)十二月廿七日,膺白逝世「三七」之期,歸葬於莫干山麓庾村。我舊稿「歸山」一段曰:「墓制務小,遵遺志也。旁植松柏海棠丁香若干株,生前所愛好者也。附近隙地數畝,為莫干小學實驗園圃。其南數百步,為小學校舍,弦歌之聲可達,魂兮所樂聞而呵護者也。其西數百步,為文治藏書樓,紀念親恩而築,亦庾村書卷中心,我他日將讀斯居斯以終餘年者也。推窗相望,蔥鬱可接,虛左待我,宜無憾也。不置表銘之屬,天日可表,心版可銘,無須爾爾也。碑曰:『黃某沈某之墓』,聊以志其處而已。」
蔣先生在西安事變後歸來,遭其令兄介卿先生之喪,我去電慰問,得復電曰:
艷一、艷二兩電均悉,承慰唁至深感激。此次旋京,竟與膺兄永隔人天,尤切悲感。知靈櫬業已安葬,稍緩當往展奠也。
蔣先生、蔣夫人後來同到庾村掃膺白之墓,我去信道謝。又請求二事:一、膺白之歿,政府有治喪公葬明令,我以遺言既戒鋪張,事實上在三星期內,喪葬俱已畢事,而財政部與浙江省政府還來公文催我派員會商,故特另備呈政府請辭榮典文,以了手續。二、近十年中,膺白對國事有所見,大都傾陳於蔣先生,我請求如有其親筆文件,或口述之足錄者,賜我以抄錄機會。我說二十五年前,曾有「他日爾為我傳」之約,不幸已成讖語,敢竭餘生,以踐宿諾。
我只顧踐此生死之諾,忘了那時國事的煩憂和緊急。我不料幾次大難中,天給我迄今三十載的餘年。
蔣先生蔣夫人給我復電曰:
上海黃膺白夫人親鑒:七日尊書,今在廬山始奉讀。弟經滬以時間匆促,行動不便,又恐病中相見,徒增悲感,故未奉謁,不勝歉疚,待再到滬奉訪也。中正、美齡同叩真牯。
我不能忘記膺白喪中,蔣夫人給我的安慰和鼓勵。平常我不是山居,即遠在他方,並不多與蔣夫人晤面。這次她參與膺白的大殮,一天晚上來祁齊路吾家,坐得很久。我還說不出什麼話,但心知她的好意。她說我幫膺白忙已久,今後自己「一步向前」,一步向前幾個字她用的英語,我知道叫我不再躲在後面。她問我要不要出國走走,不去從前曾經到過的大地方。以免感觸,到小一點地方去。臨走她告我快要離滬到蔣先生處去了。
當時我心中有一件猶疑之事,未與她說明。膺白大殮之日傍晚,我回到家裡我的書房,先後進來的連我一共四個人。大綱來向我告罪,這幾天電報太多,他以為都是吊電,沒有譯亦沒有復蔣先生問膺白大殮時刻之電。君怡已在我書桌邊。仲完匆匆從樓下趕上來說,好了好了,放心放心,手裡拿著一頁信給我看,是聶雲台(其傑)先生的信,信里說:這日黎明五時左右,在似夢非夢中,個人報告膺白去辭行,匆忙未下車,他問去那裡?說去「潼關」。雲台先生說潼關在西,膺白往生西方(極樂世界)無疑,托仲完轉告我放心。我很清楚,若言三千大千世界,豈上海與潼關這點距離還分東西?大綱尚未離開,我問他蔣先生電報從何處發來;說洛陽,君怡隨口說:「看蔣先生去!」我們說話即此終了。
我不信靈魂之說,看過幾本書終懷疑,自己沒有過一點經驗。以膺白臨終猶念念不忘國事,故蔣夫人臨行我除托問候蔣先生外,含糊的請便中問蔣先生近日有否異樣感覺,而未說何故。不日西安事變發生。我恐有「惑眾」之嫌,與仲完相約,不再提雲台先生函事。
雲台先生為中國紡織企業先進之一,他是上海第一個有新學識而做總商會會長的人。家世精醫,膺白之病,極承關注。其尊人仲芳(緝規)曾為吾浙巡撫,母太夫人為曾國藩幼女,自著有《崇德老人年譜》,篤信基督教。雲台先生信佛,他家各信所信,而樂人之樂。膺白在醫院,一日他托仲完來請我去,吃一次午飯素餐,客人是印光法師,陪坐是他妹妹其德(張子武其鍠夫人)、仲完和我。我先以為介紹我去求佛,後來印光法師談話,儘是儒家做人之道,與佛家悟生死之義。這是膺白病中我僅有的一次出門吃飯,這次談話增加了上述「徹悟」一段中我對膺白說話的勇氣。我最後一次離滬出國前,曾請仲完陪到聶家去辭行,時雲台先生已病臥在床很久了。
蔣夫人從庾村歸時,告訴我看了膺白的墳,曾對蔣先生說更認識了我。又說我太知趣。她溢美之言,我有則守之,無當加勉。我體諒膺白,亦該體諒膺白的朋友,這是我僅僅做得到的事。
國民府政在膺白去世前不久,發表他為國民政府委員。我知道是準備為他「飾終」。膺白每次辭職總很澈底,他沒有「恆為仕」的觀念。他最後以及後來明令上他的頭銜,他是不知道的。膺白彌留的一夜,岳軍先生整夜在吾家,膺白去世,他立刻返京,為參加行政院會議,對膺白後事主張。朋友們類此之事,他們不言,我無不意會而心感。然膺白已死,我所求者為「是」「非」。是非不明,我不敢以虛榮耗人力而麻醉自己的。
我要感謝數不盡的朋友的關顧,還有外交使節的夫人,都給我親筆慰問信,有說家裡的門永為我開著;有說知道我此時決不見客,但信是親自送到我門口的。膺白歸葬庾村,過杭州,朋友示我一篇膺白去世次日,十二月七日的《東南日報》社論,論他:能以澹泊寧靜之懷,致其任重道遠之守,在並世達官貴人中,論其經驗之宏富,眼光之遠大,與夫抱負之卓犖,要不能不膺第一流政治家之稱譽。雖提及他有用人不當處,此無庸諱言,我已心感溢美之言,與難能之公論萬萬分了。
我又要感謝寫紀念文章的六十四位朋友,不知多少位還在世?在何處?其中大半不是平常寫作家,而當時送來的草稿大半是親筆。這些文章集成一冊《黃膺白先生故舊感憶錄》,成為一部分可參考的史料。可惜當時僅限百日集稿,未能征及遠方朋友,而純韻文亦因分類未曾收入。所以急於集稿,實因時勢日非。此書發起者新中國建設學會編輯部,最後負責校對印刷者吾弟君怡。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四月初,我遷居杭州,我在上海祁齊路寓所最後一件工作即整理此稿。一日,君怡由學會持稿來,與我對坐酙酌排列,且加標點焉。
是年八月,中國全面抗日戰起,我不復用心個人事。越八年而草成短篇《黃膺白先生家傳》。以下是抗戰勝利後我托人帶稿赴渝給君怡、性元的信:
志弟、平妹手足:日月重光,普天同慶,聞訊之日喜極欲狂。數月來此間局勢雖緊,總無法行動,每自恐來日不可知,乃於夏間匆匆草姊丈《家傳》短篇,稿成擬設法送出一份離滬,則不得已中,吾事畢矣。天幸勝利實現,所顧慮者皆屬多事。月之九日南京受降,曾舉行家祭以告在天之靈,並在傳後補記其事。昨日五舅見而大哭。而岳兄來函,亦有姊丈不及見勝利之憾,與姊言若相符合。爰將《家傳》草稿帶給弟等一閱,晤岳兄時乞將詳細轉陳,不另作函。大姊雲啟。(卅四、九、十二)
這冊《家傳》草稿,我托五舅湛侯帶回重慶,他是從重慶來而復返。起初他不肯帶,說此時大家忙於復員,無人看此。我甚為傷心,請他費半小時工夫先自一看。舅母陶君輝(蘊玉)是最熱情的人,堅囑我交她,故仍由五舅帶渝。不到幾日,君怡忽然由渝飛滬,事先我並不知。他從機場自雇三輪車到吾家,熙治見舅舅至,狂呼大叫,我們相抱喜而泣下。下面附他帶來岳軍先生給我的信。勝利後,滬渝電報始通,及上海市長初到,岳軍先生已經有過幾次函電給我,這次君怡之來,亦出於岳軍兄之意,這種體貼是我不能忘記的。
蔣先生在膺白《家傳》前面作了一篇情文並茂的序,親筆寫好,「序」與「傳」均已另見。膺白最喜吳稚暉先生篆書,這次仍請稚暉先生用篆書題簽。這年十二月六日膺白第十周忌辰,我將《家傳》定稿付梓。岳軍先生對《家傳》十分關心,看幾處指點。君怡告我:岳軍先生看《家傳》時淚下泣失聲,素所未見。他問君怡說:「你還不回去慰她?」代君怡請假回滬。他又謙讓不作序文。下錄之函及種種關心,豈止一序文?
岳軍先生函曰:
亦云吾嫂賜鑒:湛侯先生回渝,奉讀手書及《膺白先生家傳》,並得詳悉吾嫂近況。追維八稔以來,吾嫂一身獨處寇氛之中,申張正氣,扶樹人倫,教授之餘,殫心著述;其艱貞不拔之操與誨人不倦之意,求之古人尚罕其比,何況今世,敬嘆無已,轉增傷痛。反覆來札,聲與淚俱。膺兄奇才偉節,自任天下之重,其生平行事,無不與國家大計有關,舉其大體,當世尚多知之。至於操危慮深,忍辱負重,從容委曲,以求濟天下之事,而不屍其成功,匪惟世不盡知,即同志之友,雖知之而亦不能委悉言之若此。惟吾嫂與膺兄同心一德,共致力於國事,故能將膺兄畢生志事,隱微曲折,一一傳出,又能以《左》《國》之筆,寫管葛之心,此固非後世史家之所能為也。此傳為古今有數大文字,且為膺兄千古之所託,擬再從容尋繹,如於微言剩義尚有可補充之處,當再附加箋注,送呈採擇。內人自割治後身體已漸康復,家母與家岳母以次暨兒女輩均托遠庇平安,可告雅念。茲因君怡弟飛滬之便,敬托代候起居,惟冀為國珍衛,以副遠祝。此間一切由君怡弟面陳,先以奉復,敬頌時綏。弟張群拜復。
(卅四年)九月二十六日
以下是膺白又一朋友,他學測量時同學彭凌霄先生信:
亦云夫人賜鑒:抗戰以後,交通梗塞,未曾致函候安。復員後養疴田舍,鮮與外間往遠。昨來南昌,接藍軍恆君寄來《黃膺白先生家傳》二冊,《莫干小學十五年》二冊,比分寄俞君詠瞻二冊。細讀一過,心與神往。膺白先生智勇仁愛,富於革命性而具有創造力,其一生事業均在革命過程中建立。成功不小,痛苦亦不小;亂世多才,亂世毀才;整個政治環境如斯,可為嘆息者也。晚年建立莫干小學,與東魯聖人學《易》刪《詩》,歸裁狂簡,同一意義,弦歌聲起,亦足自慰。夫人以滂沛之筆,寫此光榮而具野史性之《家傳》,社會人士讀此傳時,同情景仰之心莫不油然而生。文字感人由來久矣,往古立德立功之士,吾人恍如親見其人,嚮往不已,風微人往,何以信仰之誠歷久不衰,此文字記載之力也。膺公一生事業,夫人知之甚悉,膺公存心立願,夫人知之最深。以優美富麗之文,經長時縝密之考慮,寫此偉大艱難之事跡。且處處客觀,哀感沉鬱之語絕少流露,非胸懷曠達,學養兼到,不能寫此長篇大文。膺公傳矣,夫人之文亦傳矣。萬嘗三受膺公推薦而未能報其德,今膺公已逝,萬年亦老,將永無答報之時,感懷知己,愧恨綿綿。今承惠贈《膺公家傳》《莫干小學十五年》,謹當珍藏。精神好時,常常取出細續,不啻晤言一室;好友來時,取與共讀。紀念前賢,留示後人,如是而已。書不盡意,祗頌春安。弟彭程萬敬啟。
(三十五)四月二十五日
我借這些朋友之言,以證所述之無大誤,然亦因以自重,不勝感激而又慚愧。
自民二(一九一三)「二次革命」至此,我所「回憶」無不與膺白共同,且大部是膺白的事。膺白自己能說能寫,他說的寫的均不少,獨沒有寫一點自己的事。我寫,比他自寫難得多,亦差得多了。他雖聰明,然對國家是小心翼翼,不自負而且自視欿然的。當他受著有意或無意的疑謗時,我不能平。他告我:從政不是為己,應有受得起委屈的雅量。嘗指一佛經故事語我:「有一人面指釋迦牟尼而罵,罵不已,釋迦默不一應。此人走後,弟子阿難問釋迦曰:『師父豈真如此!何不一答?』釋迦曰:『有人送禮不受則如何?』曰:『拿回去。』釋迦曰:『罵者亦如此。』」
膺白有一次和我說「心境」,他說:世人不了解他不要緊,朋友不了解則要反省;朋友不了解猶可,太太不了解則要深切反省;太太不了解猶可,若自己而不了解,則無地自容了。承他拿我放在他自己與朋友之間,使我義不容辭而寫這些。違我心者,為寫他而不能不帶著我自己,並且還要寫下去,因為我做的事還是循著他的路。
(原載《傳記文學》第六卷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