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云回憶 · 二九 餘事
據我記憶所及,與檢視膺白在政整會任內,他與蔣先生及行政院汪院長往來電報,完全為國家,文字中尋不出一句不諒解之言與一件不諒解之事。國難要比民十七(一九二八)濟南案件嚴重得多,但政府搭配得分工合作,比濟案時散漫情形不同。濟案時,蔣先生是北伐總司令在前方,日軍所提無理要求都送到總司令部。南京國民政府尚未經國際承認,國府主席譚延闓向日內瓦國際聯盟申訴不受理,外交部長黃郛對日本外交部的抗議亦無效。日本軍人已開始不受其政府約束,而我們是前方後方責任都在蔣先生。後來是蔣先生派張岳軍先生到日本,日本派松井石根,同到濟南,勸制日軍師團長福田,福田亦見曠時並不能持久,搞不出更多的禍患,而下場的。
這次,是北平、南京、南昌一個三角架,不是民十七的一直線。可以分責任,亦有伸縮。這個形勢倘支持多幾年,能夠:一待蔣先生國內大業澈底成功,二待國際上其他國家的衝突在中日戰事之先,則中國元氣之傷不致如此。可借日本軍人不容等待;中國政治不能等待;連膺白的健康亦不及等待;廿四年(一九三五)起他病了,廿五年(一九三六)冬他去世了。
我必須回頭記幾位關心膺白的人,第一感謝胡宗南將軍,廿二年(一九三三)五月膺白離滬北上的次日,吾家來了個陌生客人,持有胡將軍的介紹片,門房告以已經動身,乃留地址而去。我忽然記起去年膺白從蔣先生處回來,告我在長江輪船遇一少年軍官,自我介紹為「胡宗南」,言濟案時在總司令部,親見膺白的決斷與勇敢,有甚深印象。這正與一些歪曲宣傳相反,我不勝知己之感。見片即請一朋友回訪來人,知系戴雨農(笠)先生,受託照顧膺白。後來由膺白指定一秘書,隨時與通消息,廿三年(一九三四)我們南歸,在杭州與戴先生同過一次席,同座系本省軍警界人,對膺白的工作均了解,膺白這日感動而喝醉了酒。胡宗南將軍,那時似系第一師師長。
在華北有兩師中央軍,我知道蔣先生都寫過信。一九六四年在台灣承黃達雲(傑)攝贈原函如下,黃是當時駐華北師長之一。
傑弟同志大鑒:駐平環境複雜,應時時謹慎,膺白先生為中患難之交,弟等應事之如事中,諸事須隨時請教,得益必非淺鮮也。順頌戎祉,中正手上。
廿三年八月廿二日
我必須記一對可敬愛的老朋友:張溥泉(繼)與崔晳雲(震華)伉儷。溥泉先生是發表為政整會委員辭而不就者之一,不知何故他到北平未告膺白。一次蔣夫人到平,無意中提及溥泉嫂去看她為故宮博物院事,我始知溥泉嫂亦在平,回頭即去看她,她是我天津女師同學。溥泉嫂是一熱情心直口爽的人,甚為念舊。民國七年(一九一八)天津大水災,我們兩家恰巧都住天津,溥泉先生正在廣東,膺白騎了馬去看她,她已迴避高地,但傭人告訴她膺白涉水而往水到馬腹之事,以後她每見我或膺白總要提起此事。這日我到她家,她說溥泉先生在何敬之先生席上遇見膺白,回家告訴她「黃膺白黑瘦黑瘦」,她說:「我回答他當這個差使還能白胖白胖?」「一個待朋友肝膽的人,會對國家不肝膽?如何聽幾個後進之言,而疏遠一個老同志?」這時溥泉先生進來同坐,這些話大半聽到。我禁不住說了許多實情與苦楚,尤其對國事的焦急。他二位靜靜聽我,我告別時,他二位同時問我次日下午是否在家,我答有空當再來,他們說不是答訪而是看看膺白。次日我們四人相敘半日,便飯而別,溥泉嫂對我說過的話,又對膺白說一遍,說得很多,最使我感動的,飯後我去看茶之際,溥泉先生特意走過來告我:「今天雖然我內人說的比我更多,但她所說我完全同意。」這樣早期革命同志的天真態度,令人永不能忘。
膺白當華北之任,他本人有兩個弱點:一是「真」,他真而日本少壯軍人毫無誠意;二是「想解決問題」,而日本人正時時處處製造問題,永無止境。但他亦有其強點,其強點在「守正」,無論日本人中國人不能向他說私話小話。他對日本的認識,使走江湖式的人騙不了他。他對本國的忠誠,使「人」或「派」的恩怨利害動不了他。他對朋友盡直接建議之責,而從不在他方面作責備之語。我檢視他對部屬的電報,都甚客氣,處事有錯,常自認過。對蔣先生電反最率直。他不贊成一黨制,屢建議改良,然從不在外唱高調,以博社會之同情。他從來沒有借過日本人之款,與日本人從不談「錢」字,亦從沒有插嘴或經手買任何外國武器。用外國人廢炮廢槍殺本國人是他最反對之事。日本人從不敢請他聘用日本顧問,他始終獨立而不倚。
我嘗想,膺白對日本軍政兩界用的精神,如果用到經濟界企業界,是否還要實際?膺白自己在日本留學時,所得其上下一心之「建國熱」印象太深,以為任何一界的日本國民無不與政治有關。個人且守中國舊說「官不營利」之訓。日本人與中國人一不同之點,與日本人談到國事須處處存以戒心,然個人則人情味極濃,商人尤守法重德。《塘沽協定》後,膺白標「安定人心,整頓生產」之旨,有日本實業家願供資本,謂如不願借款,可在中國銀行存款供透支,以二千萬至三千萬元為數。膺白答以:華北首在裁兵,然後興利,略計項目須五萬萬,不敢零星浪費。這是他臨時以大計劃來推託,阻其好意。事曾面報中央。
停戰後,膺白第一次南歸在廿二年(一九三三)八月初,他往牯嶺,我回莫干。臨別曾勸他辭職,他態度甚堅決,以為接收尚只初步,禍根尚多,責任未完,不可貽難事於後人。第二次南歸在廿三年(一九三四)四月,則有「力薄難回劫後天」之句,求去甚力。這年的六月,在杭州與蔣先生相晤;蔣先生住澄廬,我們住錢王祠葛宅,岳軍先生住西冷飯店,均在西湖邊。一日,膺白從澄廬深夜歸來,欣然告我蔣先生諒解他不再回北平,態度如釋重負,我們決定次日一早上莫干山。就寢不久,電話鈴響,主人聽後轉告,系岳軍先生的電話,請膺白明晨稍遲動身,尚有要事面談。杭州的夏天甚熱,我們所住客房在三樓,熱氣緊逼,入夜未散,經往返傳話,我懷疑膺白辭職事又有變,心事提起,一夜未能入睡。次晨不到七時,岳軍先生已至,謂昨夜別後,蔣先生重又電西冷飯店請他去,問膺白究為何事堅決不肯回任。岳軍先生答以種種內外困難之外,恐我之勸阻亦一原因。蔣先生囑其先留住膺白,當再來面談。是日一早,蔣先生出席航空學校典禮,禮畢即來錢王祠,入門呼我,坐定問我為何阻膺白北行。我當時有點火氣,答言:辱國差使,宜派人輪流充當。蔣先生說我學佛,當知「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之旨。我謂華北有一片亡國景象,蔣先生說:惟其如此,吾們更不可放手。終叫我勿阻膺白北行。上一晚,蔣先生當比我們更遲休息,這日晨當比我們都早起。其時他穿軍裝,主人慾開電扇,他止不用。我穿著藍夏布衫,還搖扇不已,膺白見這情形,示意我勿再多言,他無言再上征途,雖始終無補於國,其不得已之情可見也。
膺白曾幾次向汪先生口頭或書面請解職,汪先生總言「三人共挑一擔,一人息肩,餘人亦只能放下」,與蔣先生聯名來電亦如此說。一次曾言,如膺白定不北返,則請擔任其所兼之外交部,膺白只得啞然而行。廿三年(一九三四)九月廿日陳博生先生之北平《晨報》有《黃郛氏返平與華北》一文言:
氏之出而主持華北外交也,嘗以跳身火坑自喻。年余迄今,備嘗艱苦,對外則看盡強敵之猙獰面目,對內則聽盡國人之冷笑熱嘲,而國論紛呶,幼稚病深入膚理;政府決策,負責心每虞動搖。氏處內外夾攻之中……焦慮腐心,不言自喻。戰區接收問題,保安隊開入戰區問題,察變與後此之察東問題,方(振武)、吉(鴻昌)之進擾平郊問題,層出不窮,橫生枝節,人之所以破壞我玩弄我者,無不各盡其極,而國人不競,又復甘為利用……執迷不返。年來華北種種不幸事件之接幕連演,皆所以加重黃氏對外因應之困難。氏之一再南下,一再言辭……每次……於千呼萬喚中返平復職,此中消息……氏縱不言,固應為識者所共諒也……羽毛之愛,賢者所同,乃竟出此,以身許國,設非對國家有真摯之熱情,誰為之……黃氏過去,職在以外交求安定。自今以後,則應以建設求繁榮。去歲黃氏……曾以力求振作為言……今茲北返,度外交內政乃至個人所處地位之種種困難,當已獲得中央當局之充分諒解,而賦以負責處理之權……黃氏其挾曙光以俱來乎?懍華北關係國家民族之重,翹企望之!
同日《京報》《華北對黃郛之期望》文曰:
前年榆關失守……平津岌岌……黃郛奉命北上……國中雖尚有不能諒解之人,而華北則無不感其出死入生之德……竊以為黃氏最初北上,雖為應付華北外交,而其官職實為整理華北政務,政務外交……兩者皆其分內事。顧人屬望於黃氏者多為外交,吾儕則屬望其整理政務尤切。黃氏嘗言今日華北最大危機,為一般人在心理上先將華北放棄,認為已無可救藥,我們應先除去此種心理……昨對北平記者談話,欣幸華北豐收,可以積極努力,無負天惠,並舉江西行政制度與工作人員……實例相勖。華北今為國防第一線,冀察兩省尤為情形複雜,外有浪人橫行,內有漢奸搗亂,加以貪污土劣之敲詐,潰兵土匪之騷擾,民不聊生,已達極點。為政者首當選任廉正剛果之長官……於各縣縣長及公安局長尤宜特別注意……至於潰兵土匪,半由生活窘迫而來,半由官府放任所致。倘軍政長官嚴約部曲,努力清鄉,保衛民業,增加生產……外國浪人上無貪污土劣為嚮導,下缺潰兵土匪為爪牙……則其勢孤理缺,雖欲橫行,豈可得哉……今日華北最大危機,確如黃氏所言,在於人心陷溺,官吏多存五日京兆之心,靡有極力振作之想。寇未至則搜括私財,敷衍公事,寇至則棄民而逃耳。民疾首蹙額於苛政匪禍之下,生活毫無保障,寇至則納款投降耳。似此情景,華北如何一日能安?黃氏既首識其癥結……則發攄雄圖,以救華北,吾儕皆當引領以待之,誠意以禱之。黃氏將如何從事實上慰我華北諸父老耶?
《大公報》廿三年(一九三四)十月六日《北平政整會第五次大會》文曰:
……查華北自《塘沽協定》成立,地方粗見和平,而滿目瘡痍,民生早窮於救濟。中央既力與願違……就財政言……華北之有補於中央,而地方之整理善後幾乎純賴自力。政整會成立於軍事倥傯時機急迫之會,當局者無量精力悉以對外,若夫循名核實,整理政務,則當自今日始。據傳黃氏提出之案,有訓練行政人員及養成農村人才諸端,並為切合實際需要之舉。吾人居恆主張國家刷新政治,救濟民生,須從慎選地方官吏入手。近年東南各省,業已著眼於此……華北各省,則人力財力莫不相形見絀。而吏治之不修,人民之望治……至於鄉村情形之悽慘,農民生活之不安……其在河北、察哈爾兩省曾經兵禍或鄰接戰地之處,民生困苦直不啻人間地獄……且有許多地方,迄為外人勢力所及之區,政情特別……若無常識豐富、機警幹練人員,承乏縣長及公安局長……則隨時、隨地、隨事,皆有發生交涉,擴大問題之虞,而事實所限,不特此類特殊地方難得合格之才,即通常內地亦不盡有循良可用,是則訓練行政人員……實為不容再緩之事。其農村人員,則職在啟迪民智,指導生產……如近年河北、山東改良棉產……成績已著,亟待擴充,有賴於農村工作之普遍深入,而養成人才當然又為一迫切問題……黃氏此項計劃,蓋為當務之急……今日華北大勢,外患方興未艾,而國防難遽布置,計惟有借安內以攘外,以經濟代國防,是則改革地方之政治,收拾將失之人心……緣此以富民而衛國,尚不失為自力蘇生之一法,此吾人贊成黃氏提案之又一義也。
以上是華北三份在當時沒有派系的大報社評,皆平心靜氣,求國家之力自振作,對當時地方實情亦能深切見到;此乃抗日戰前華北吏治民生現狀,可作歷史觀,我不僅藉以自白自重。文章作者為誰,我均不知,無論為誰,均謹表示敬意。惜根本切要之圖,當時政府尚不能顧及,誠如前章蔣先生電所謂:「中央既尚無整個應付之餘暇,牽其一發,促全體弱點畢露。」膺白在這方面,未有如其所預期之貢獻,人僅見其對外交是失敗的,不知其對內政同樣的失敗。
廿三年(一九三四)膺白第二次南歸述職,要求准其辭職。國民黨中央黨部曾派居覺生(正)、方子樵(覺慧)、陳立夫三大員視察華北,方子樵先生對北平市政府工作甚為讚許,亦有函致膺白述其意,以後對政整會苦衷常了解,留平之日較久,與袁市長常保持聯絡。居、陳二先生均有電致膺白如下:
上海黃委員長膺白先生:弟在平候駕久矣!此間同志與人民亦均望公如望歲,何日啟行?能電示否?居正魚。
上海黃膺白先生賜鑒:頃者立夫隨同覺生先生等北來,得與各方詳談,深覺黨政軍各方精神上均能融洽,尤感先生維持危局之苦心,無任佩慰。報載先生不日北上,若然,則當多留數日,借聆教益,仍祈示復為禱。晚陳立夫齊。
下面是唐有壬先生轉來的一封何基鴻(號海秋,曾任北大法律系教授)函抄稿:
有壬次長仁兄左右:久未通候,維起居安勝是頌。前聞左右患手瘡,想已痊癒矣。閱報知藏本失蹤一事已告結束,方為國稱慶,不料北平西郊竟發生土匪槍殺美教士盈亨利之事。旅平外人對於斯案甚為注意。平郊所以盜匪猖狂若是者,全由官吏之養成。盜墓之匪,初時不過數人,繼則集合數十人,持械實彈,警察聞風避匿。初則盜無人看守之墓,繼即有墳戶多人看守之墓,亦公然強行盜掘。因是距平郊百里內外,如昌平、大興、宛平、良鄉、房山等縣之前朝親貴、世家、名宦、太監、高僧等之墳墓,無一不被掘,至今日可盜之墓已盡,而變為土匪實行綁架矣。當前年盜墓之風方興時,被害之家,當然均會一致報官追究,乃破案者百不一二。官廳不唯不努力查究緝捕,且有不可思議者,官吏與盜墓為首之匪,勾結分財。前任宛平縣長陳廣蔭,與盜墓匪首換蘭譜,前任北平公安局鮑毓麟之戚姻、公安局科長之張某,亦與匪首通消息。弟初尚不置信,繼則人言嘖嘖,弟友在北平地方法院任推檢者,亦云確有此事。去年六、七月間,宛平縣人控陳廣蔭者至再至三,弟彼時亦備位河北省府保衛委員會委員,亦憤陳之溺職,力主撤任嚴懲,乃於兩三月之後始調任,而仍畀以省府參議。陳去任,繼之者系現任縣長萬某,尚不敢袒匪,惟對於辦理地方民團,仍不盡力,而匪勢已成矣。北平警察,旗籍人居多,素善於敷衍規避,每謂吾輩焉能以每月數元之薪津,而與匪拚命,畏匪如虎者耳。陰曆正月,匪掘臥佛寺附近之墓,墓距警察住所不過數十步,警察不敢幹涉,匪反將警綁於樹上,哀懇始將警察放下。以後每至日落,即撤退崗位以避匪,匪視警如無物,故橫行更甚。北平四郊歸市府所轄,地面頗廣,而市府從來未為任何設施,一切行政規劃側重城內,四郊鄉民徒增稅捐之擔負(縣轄地方如房捐、牲畜捐、車捐,市轄地面均有之),不能享受任何利益。警察人少械缺,除遇事威嚇鄉民之外,無維持治安之能力。道路失修,學校不設,故都近郊,人民風氣之閉塞尤過於外縣。沈鴻烈氏在青島之治績值得稱讚者,尚在其對於青島市以外之鄉村行政有辦法。北平以文化故都,反從未注意鄉村行政,不能不謂之大缺點。今後亡羊補牢之計,端在對於近郊鄉村行政速為妥善規劃,否則如盈案之事將迭出不已。轉瞬青紗帳起,四郊治安益難維持。內政與外交本息息相關,不整理內政,而欲求外交上不貽人以口實,誠緣木求魚。中央若仍使河北省政府、北平市政府,長此因循廢弛,不為更張整飭之計,華北決難維持現狀。鴻南遊歸來,閉門讀書,不願與聞外事,以人微言輕,縱肯饒舌,亦於事無補,徒惹人忌。(鴻屢暴露河北省府之短,省府當路雲「再饒舌,當通緝」,我靜候之。)惟耳聞目睹華北內政之腐敗狀況,憤慨不已。有鯁在喉,不得不吐。復借盈案惹起中央注意之機會,一述其積漸之由來,若得於內政有所整飭,則實國家之福,而期盼禱祝之者當不止鴻一人。辱在至交,敢布區區,如不以弟所言為迂腐,請向汪院長轉陳之。肅此,祗頌公祉。弟何基鴻上言。(此函抄來無月日,當系在所謂盈亨利案後。)
河北省政府之事,膺白不能越級而行,建議甚客氣,後知無效,亦遂不作主張。北平市政府之事,新市長袁良頗欲有所作為。袁本亦諳日本情形,但此次在平,專心市政,絕不參與對日外交。在平市除整頓市容勵行禁毒外,一件「四郊小本生產貸款」於平民最實際有益。舉行幾次生產比賽,鼓勵改良種子和辦法,款由金城銀行借貸。華北必須從生產納「遊民」「游兵」於正軌,膺白在提議合作會時已見到。合作會委員中除社會知名之士和地方負責人員外,有周作民先生,即為他與金城銀行熱心合作事業之故。此外北平市已設計「故都文物整理」之事,目的在將北平建設成一世界文化都市,而沖淡政治性。膺白與袁市長討論這件事時,北寧路局長殷桐生常參加。他們第一步計劃為修理名勝古蹟,添設旅館,甚至以一部分宮殿改作旅館,以吸引國際遊客。此舉在北平舊有各種條件下,均不難實行。路局提供了有關交通的意見。他們亦談到北平水利之事,有利於發光發熱,亦可以增添山水游觀之樂。
「故都文物整理會」。由中央與地方合作,已經通過成立,惜經費尚無著落而時局已非,未得如願進行。在此以前,北平市政府曾修理明永樂長陵。修墓之意向有二:其一因何基鴻君之信,擬擴展平市精神至四郊,而長陵為明十三陵中規模最宏大之一;其二表示必守華北之決心。膺白重修長陵碑文之一段曰:
明成祖經略朔漠……燕都逼近邊疆,首當其衝……獨毅然建北京而定鼎焉……蓋岩疆也,而視為全國首要之地,竭全力以副必守之決心。故終明之世二百七十有七年,燕雲十六州不致踏晉、漢、周、宋之覆轍。
此文非膺白親筆,然「必守」之意見是膺白的。
廿三年(一九三四)五月,日本東京有鐵道展覽會,我鐵道部派北寧路局長殷桐生前往觀光,政整會請其順便考察日本政情。膺白對日本外交,常與殷桐生談,大意先安軍人之心,使文人漸漸抬頭,外交入於常軌,中國爭取主動,可讓者不待其拔刀相向,不可讓者雖拔刀無用。我聽到他們談過植棉,從前清張之洞督鄂時沿平漢路散發農產物種子,利益農民,至周馥(玉山,清末官津海關道,直隸藩司,並護理直督及北洋大臣,其子學熙任民初財政總長)在華北植棉致富各種掌故。華北植棉與日本為兩利之事,但不能在侵略計劃中行之。經濟開發之事正多。殷到東京,所見各界要人較任何使者為多,自軍政實業各界以至社會各種座談會,及於婦女界。他曾對我述其在婦女界一次座談會的談話如下:「主婦們一定聽到報告,中國人如何排日,日本在華投資皆失敗,而歐美人皆成功。舉一事為例,英美煙公司在中國,除重要執事數人從外國來,此外河南、山東種菸葉之農民、工人、商店之店員、公司之職員,中國人靠此生活者不知凡幾,利益共同,故成敗互助。日本在中國所經營之事業,人事自經理以至門房,用品至職員所吃醬油,無不由日本來,一切與中國人無涉,如何能獲得中國人之合作與擁護!」殷動身往東京前,膺白曾與談將華北與關東軍間糾紛一掃而空,然後取消停戰協定,外交循正常途徑,而兩國有識之士方得談親睦之道。以下為膺白致殷途中的一封電:
上海京滬路黃局長轉殷桐生兄:號(二十)電悉。弟意(一)取消協定。(二)協定如未能取消,最少亦應要求善意的互守,勿時時為擴大解釋;如此次派艦至北戴河護僑,海兵並未登陸,而彼等仍欲提抗議,謂為違反協定。似此一再利用協定,擴大解釋,其內侵之勢,北及於多倫,南延至海面。若並此而不能做到,是國家主權將為我等希望和平主張提攜者斷送殆盡,我人將自謂之何?以雙方地方當局各自發一宣言為替代,當無流弊。(三)聯航問題,好在兄前已有「黃先生根本不預備辦此事」之語與對方說過,此番不妨繼續前次態度以測驗之。(四)通郵歸地方辦,可依照前定原則進行。如能推歸中央辦,原則當然可另議,但我等仍願從旁協助。惟戰區糾紛,如保安隊之無理限制,沿邊日偽軍之久駐不撤,李(際春)石(友三)殘部之無法整理,日鮮浪人之無法取締,多倫、沽源之久占不返等等,為我輩在華北感受最苦痛之事。盼兄勿餒氣,勿灰心,破釜沉舟為最後之努力。郛馬。(未注年月,應為廿三,四,廿一)
殷在東京有一長函派人送歸,節錄要點如下:
膺公賜鑒:(一)日本政局暫可小康,大致可維持至明年議會改選時期。內閣國策審議會之作用,僅在防止極右派之抬頭。軍人高唱改革,趨勢已漸由中級幹部下移於下級幹部,表面似勢力膨脹,將來反映於政治者必為一種暴力行動。現在有識者幾無一不以此為隱憂,但無一敢出諸其口。關於政治談話,極端在恐怖狀態之下,無論何人,座有生客即噤口不敢言。凡有實力之任何政黨及法西斯,均無獲得政權之望,如床次、宇垣、若槻,均為阿私者所揣摩,其實毫無把握。
(二)對華政策仍不統一,廣田雖努力標榜親善,軍部仍未肯一致行動,甚且南轅北轍,表示其反對方面之動作,在在與以難堪,惟廣田暗中與軍部仍保持若干聯絡。前晤談時,廣田曾暗示將率先為中國提高國際地位,殆系指交換大使問題而言,但軍部仍表示反對。
(三)對華北一切問題,中央各部均異常隔閡,殆完全委之關東軍及駐屯軍處理,故一切情報亦均似是而非,彼等如何說,中央便如何聽,屢以緩和或廢除停戰協定之說試探各方空氣,對我所陳述,幾無人不共鳴,但結論總不外「不妨與關東軍商之」一語。各方均提及航空問題,一致主張應速容忍解決。廣田、重光等則對上海、福岡線亦主張甚烈,謂中國事實上能與美、德合辦航空,為何不能與日本聯絡?無論千言萬語,難使彼等釋然。
(四)東來後行動,除列席第一日之會議外,余日均努力與各方面接觸,說明我方現狀(如本日與近衛文麿公爵談話記錄之例),探詢彼方趨勢。計已經單獨晤談者,為駒井、加藤、幣原、大倉、松井、重光、廣田、阪谷、尾崎、水野、床次、鈴木、若槻、內田、岡部……數十人。
(五)此次東遊感想之最著者,莫若此間人士對軍部之懾息。歐戰後產業膨脹,某一時期軍部備受輕視,未幾有大正十二年之大地震,幸賴軍部有統制的維持首都治安,未使社會受紊亂之影響。嗣後滿洲事變發生,乃將政治經濟社會輿論全部置於軍部統制之下,開疆拓土,打破隨從外交窠臼,予國民以自尊心之滿足。對內揭發政治黑暗,對各政黨以迎頭痛擊,得國民多數之同情。形成軍權特重之勢,要不外乎一種反動現象,雖非朝夕之間所能消失,但日趨緩和,毫無疑義。我國此時,無論如何應極力容忍,認定危機之所在,努力避免觸發。
(六)深覺應速努力將此間一切情形介紹國人,俾國人先有深切認識之後,方可與談對日問題。如國家感此必要,甚願拋棄一切,同適當之士,專任此項艱巨之工作;即不然,甚願私人肆力研究,期以一年,必能稍有所得,以資獻替。
(七)自抵東以後,每日均六時即起,深夜方息,喉舌枯竭,形神兩憊,而日誌整理,更須時日。北方如無特殊變化,擬請給假數日;其實北方縱令有緊張消息,亦無非為末梢神經之作用,無關大局也。附上與廣田、近衛談話記錄各三份,借備分陳關係方面一閱。殷同再拜。(廿三、五、十三)
殷回平後,曾以其當時所記拍紙簿一束,邊看邊報告膺白。所記甚簡單,報告甚詳細,最同情的為幣原前外相,最起敬的為高橋藏相。幣原是日本近代外交家中有世界眼光的人,瀋陽之變,他比擬日本吞滿洲如吞炸彈,急欲中止收篷,中國人未能應,日本軍人更惡之,以此下台。談話外,曾傳語膺白為國事勿灰心,膺白是為日本而犧牲的中國人,伊是為中國而犧牲的日本人。高橋是清其時年逾八十,為日本國民所欽敬,其談話之條理清晰,非急功短視之輩可比。我們嘆中國人不肯研究日本,實則日本人亦為少數野心之「支那通」所蒙蔽,真了解中國者亦不多。以下照錄殷君拍紙簿上所記幣原談話:
1.日本人想吞併滿洲實不可能,彼處大多數人民其根源均在中土,日本枉在彼處為生命及金錢之犧牲,結果仍是一場空也。
2.中國政府應以公使為交涉對手,不可只顧軍人。蔣招鈴木談話,在彼認為看輕日本政府,故以後凡事應努力與公使接洽,由雙方協力使外交歸於常道。
3.中日具體的合作,當自經濟始,合辦汽車工廠如何?
4.航空問題甚嚴重,是殆中國有中美、中英(彼原語如此,當是中德之誤)合辦之航空公司,最刺激日本人之感情,故日本要求合辦,亦正所謂機會均等之主義。中國當局僅一味為不顧事實之拒絕,感情焉能不尖銳化。
5.本人當局時,中國不肯接受其提議,實為遺憾。中國對日本政情太缺認識奈何?凡此種種,均為已死之兒,再絮絮數其年齡,已屬無益。今後對滿洲問題,愚意應采極端慎重態度。
6.軍人干政狀態,當可逐漸改善。
至幣原當政時,所提五點基本原則如下:
(一)互相否認採取侵略政策和行動。
(二)尊重中國領土完整。
(三)互相澈底取締妨礙通商自由及煽動國際惡感的有組織的活動。
(四)對居留中國東北的日本人民的一切和平業務,給予有效之保護。
(五)尊重日本在中國東北條約上權益。(廿、十、廿八)
以下照錄殷君與高橋的問答:
殷:本日得親教益,殊為欣幸,在百忙中與以談話時間,尤為感謝。
高:在新聞中知君到京,頗願一見,以面謝年來為兩國盡力奮鬥之努力。現在蔣先生如何?黃先生如何?
殷:此次為觀光會議而來,但甚願藉此機會,與貴國朝野諸君彼此交換意見,以資聯絡,並甚願閣下與以率直之指導。黃先生現在因劇勞之後,在鄉里之莫干山上小休,蔣先生則在雲南省城。
高:聞閣下已與各方多有接洽,能彼此赤裸裸交換意見,最為好事。我亦願稍知貴國情形,亦望見教。現在雙方空氣好轉之說甚盛,民眾真正意思究竟如何?
殷:如說民眾真正意思,一言難盡。但綜合而論,總覺年來所造惡因太多,欲求善果決非朝夕所能期成,我等惟求注意現在勿再造將來之因,閣下以為如何?故我國真正民眾之意思,謂為不再惡化則可,真正親善則尚須努力。
高:為貴國人設想,當然如是,但日本近來亦漸趨穩定。余以為以前種種,貴國民眾固然有若干不是處,日本方面亦未能泯除蔑視心理,致引起貴國民眾之不快,此為重大原因。回想自日清戰爭當初以至今日,日本人民對中國人民始終不免有輕蔑態度,至今未能改也。
殷:此種優越的觀念,當然為一切親交之障礙,甚願閣下遇機指導貴國人士。
高:余始終以為貴國地廣人眾,且文化歷史上(日本)有負於貴國者甚多,不宜凶終隙末至於如此。近來廣田外相等始終在此方面留意努力,願諸君亦予以共鳴。
殷:廣田外相之政策,多得閣下之支持方克實現,我國朝野深知其然,故對閣下尤十分致敬,尤其以八旬以上之高齡,盡瘁國事,真所謂國之重鎮,尚祈老謀深算,糾正一切淺薄之功名思想,是為至要。
高:誠然誠然,余之信念不獨對貴國不應輕啟釁端,即對俄對美亦非可輕率從事者。軍部方面之陸軍方面,前數年即聲言為對俄作戰之好時期,而海軍方面亦以為對美作戰機不可失,彼時只求戰爭即在目前,曾不念及戰役之善後如何?在當時談虎色變,何嘗不如臨大敵,今日時過境遷,豈不啞然!總之,日本軍人膽子太小,神經太敏,對國際間稍有變動,即極端張皇,近來已稍平靜矣。
殷:近來確已日見和緩,惟每每尚有各種誇大之情報到達中央部,望閣下勿庸輕信。
高:此點我等亦頗知之,顧天下事不外情理,故我等常以情理判斷也。余深欲知貴國人民對帝制觀念如何?
殷:對帝制則頗為厭惡。
高:余以為貴國應從速設法開拓富源,尤其對於農村之振興應加意指導,否則國家財政、社會經濟,永無辦法。日本近來對於此點努力注意,但亦尚未達理想之境,貴國或不無多少可以借鏡之處。農村為國家一切之根本,不可忽視。又貴國金融幣制之整理及統一發行尤為要著,日本現在對朝鮮銀行等之發行權,尚覺有非整理不可之勢,貴國當益感必要。止須政府有信用,固無須正貨準備,但辦理財政人員非絕對清廉潔白不可。若張學良輩,人民之利害不顧,專為一己聚斂,則其弊甚大,不可不注意。至對外國銀行,余意貴國政府可從嚴取締,以求金融上之統制,彼等決不能因此而與貴國為敵,因現在狀態不合常理也。頃聞美國羅斯福總統對全美各聯邦亦已著手統制整理,而英國最近亦將有所改革,余現正注視此經過,以期日本亦或有所參考也。
殷函中所言送歸之廣田、近衛二談話紀錄,亦在拍紙簿中抄錄簡要速記材料。廣田之言如下:
一、早一日,好一日,恢復外交常軌。
二、本人就任在立東亞大計,對英尚一事未辦,因不願在緊張空氣中徒勞也。
三、歐美已逢最大難關,日本非拉中國共同前進不可。中國拒絕固為中國之不利,則不即不離態度亦難保和平,甚望中國識者順應時勢。
四、本人抱有宏大願望,擬盡力為之。第一步增加中國國際地位,先予中國國民以滿足,而助長其發達。
五、對外羈絆,日本飽嘗,如中國能與日本協調進行,必逐次脫離。
六、中國不脫羈絆之先,欲求自由設施,甚感困難。(如幣制問題,中國如果有具體案,日本不吝援助。)
七、兩方應充分助長民間經濟,使軍人無從啟釁。
八、近年日本青年思想逐漸變化,咸以努力為群眾謀共同福利為最神聖理想,個人功名心利己觀念已有消沉趨勢,中國應設法善用此思潮。
九、福岡與上海之航空。
十、以後中國如在國際間有所企圖,無妨與日本相商,必能為力。
十一、暹羅近來日見覺醒,印度仍無朕兆,但仍望暹羅人勿過躁急,因恐其易於招致悲慘之結果故也。
十二、盼中國有真正建國運動(志士)。
近衛公爵之言如下:
現在世界形勢,論中日兩國,非同一經濟集團不可,中國國民如能了解此層,則排日可不成問題。
此外如馬場恆吾之言:
有吉(駐華公使)此次回東之後,曾激辭陳請,中國交涉若不歸渠辦,中央方面無法統制在外軍人,則渠不歸任。中國對日交涉必須信任現在之中國當局,而對華外交必須歸渠辦理。
又言:
自由主義者如沙,軍人如泥;沙雖多不能敵泥,然最後勝利當仍在沙。例如此次小原法相大舉收捕暴力團體,舉國贊助;軍人中之猛者如板垣、石原等,已轉向為議會主義者;滿洲移民,東京識者已認為行之無效之舉。對於中國再欲藉口有所舉動,但中央當局極力鎮壓。
尾崎行雄之言:
中日融和之道,一合資開發實業,二雜婚。軍人當權之局,恐暫時尚須繼續。
床次遞相之言:
1.極端同情中國現在擔當外交難局之人。2.日本外交固有根本方針,但在前方之發言人過多,且無統制,此當為對方諸君最痛苦之點,亦最難處之點,日本當努力納之於軌道。3.希望中國亦能團結一致,日本亦正向此方面用功夫。下克上之局勢,如操之過急則激變,故只有潛移默化之一法,但並不悲觀。4.南次郎(關東軍此時司令官)為穩健人物,惟部下不免有所計謀,軍司令官有無可如何之時,但渠對大局固甚明白而取穩健方針者也。5.希望中國應認清日本政治之趨勢,及其本流之所在。
在戰後的日本組閣甚久,使日本從美國占領下獲得獨立,亦使日本經濟回復繁榮之吉田茂氏之言:
中日兩國間最好各派員商談,各言其所要求,及所可讓步之點,訂一協約,以資永守。
以上均屬日本第一流文人或重臣的談話,其他實業界、軍人乃至左傾者,不能備記於此。日本自己在一大變動之際,而以中國為壑,中國當應付之任的人,所面臨者為行險貪功之少壯軍人,與附麗的浪人。殷在東京見的人雖多,找不著一個可能負責的對手,正如床次16所言自由主義者如沙。
我嘗遺憾,為何當年膺白不親往日本走幾趟,謀朝野各方之互相諒解?我沒有慫恿過他,他亦不曾考慮過。事實上國民政府尚未到南京,蔣先生曾提議要他赴日,前有述及。在袁世凱、段祺瑞二時代日本對中國的政策,他痛恨萬分;他以為日本鑄此大錯,中國人的怨恨將幾世難復。他甚至說過中國兩個鄰居(日俄)都不可交,如果是個「家」,他早已遷地為良,今是個「國」,只得權衡輕重。其對日本雖存戒心,然而希望親睦。自民九(一九二〇)游歐美道出東京後,他沒有再去過日本。
民國廿三年(一九三四)冬,行政院發表膺白兼任內政部長,汪院長來電曰:
北平黃委員長:黃季寬兄調浙江主席,日內發表。關於內政部長繼任人選,經與介兄再三商榷,借重高賢兼任,以維內外之望。本日提出中政會議以前,原欲先征吾兄同意,嗣以為期已迫,介兄主張先行提出,然後奉聞,經已一致議決通過,萬懇吾兄俯賜屈就。當此駐平政務吃緊,吾兄只須統籌兼顧,自可措置裕如。部中政、常兩次長,原擬即日提出辭呈,弟囑其暫維部務,聽候尊裁。特電奉陳,敬祈鑒諾,並指示一切為荷。弟兆銘歌。(廿三、十二、五)
後來知道這是為便膺白往來南北,欲行便行,對外不落痕跡,而發表的。膺白雖未曾就職,政府對他如此用心周到,是可感的。
廿四年(一九三五)初,膺白第三次南歸述職,這時一般人以為形勢稍已緩和而不急於自圖振作,亦有人以為日本人杳無止境,不耐煩而更唱高調。在廿三年時,辦了「通車」及「通郵」,如上章所述。日本人還要「聯航」,膺白表示暫時不能辦,實際與蔣先生及行政院都商量過,蔣先生主張中國自辟航線,如何聯絡由中國主動,下面有電報可知大概。
廿四年(一九三五)二月,王亮疇(寵惠)先生赴歐,蔣先生擬請其在日本小留,探詢日方究竟,有汪先生來電與膺白復電如下:
上海黃委員長:頃接介兄佳(九日)晨秘牯電如下「王亮疇兄不日離國回任,擬請其取道日美轉歐,便在東京歷訪日當局交換意見,以探明日方之真意,較之另派他人為最無痕跡。兄如謂然,即請就近勸駕,亮疇兄眷念祖國,當不惜此一行。倘承慨諾,則東京方面應如何略為布置,並祈與膺白兄妥籌速辦,如何盼復」等語。請吾兄就近先與亮疇一商,弟元夜車來滬面罄。弟兆銘真。(廿四、二、十一)
南京汪院長:真電敬悉。本晨專訪亮疇談悉:(一)彼准於銑(十六)晨赴日;(二)在日約可住八日;(三)彼直接已與有吉說明順道訪日之意;(四)見人範圍及談話程度頗費斟酌。至東京方面布置尤應慎重,因過露恐被利用,擴大宣傳,然些微不露,又恐彼方作為純粹過路之遊客接待,則失去訪日之意義,而杳無可得。適本晚有吉邀宴,擬微為密露,余仍俟大旆元晚來滬共商後再定,知注先復。弟郛文。(廿四、二、十二)
中國與歐美談經濟援助,行政院提出七人研究,往來電報如下:
莫干山黃委員長膺白先生:關於經濟援助問題,昨日英使來談,詳細情形當托有壬兄來山面陳。現時各方皆相注意於日本態度,弟意第一步為公開,第二步為專責,擬於下星期三中政會議提出,於蔣(中正)、孫(科)、宋(子文)、孔(祥熙)、汪(兆銘)五委外,加入兄與張公權,共為七人,負責研究,並聞。弟兆銘刪。(廿四、三、十五)
南京汪院長:刪電敬悉。關於經濟援助問題,鄙見三則如下:(一)提出中政會特組專責機關,恐惹起內外之誤會及揣測,不如交經(濟)委(員)會負責研究,俟有相當把握時,可公開者則公開之,較為穩妥。愚見所及,敢貢芻蕘,乞垂察。(二)弟對經濟問題平素最少研究,萬不敢濫竽充數。如下星期三必須提出中政會特組機關時,務懇勿列弟名,另以識驗俱富者補之為感。(三)如有會外效勞可供奔走之處,弟能力所及無不儘量援助也,諸希察照為幸。弟郛筿。(廿四、三、十七)
上面已經記過華北財政在膺白手統歸中央。他亦不擬置喙財經之事,本來政府有個最高經濟委員會的。膺白不願插手財經問題之故,他未與我提過,我推測:(一)他的性格,為全盤計劃,卻不事事插手,尤其財政與經濟有專門負責人。(二)他對國際援助是有懷疑的,彼時國際援助絕不有二次大戰後那樣,他未及見。(三)恐歐美經濟援助尚未得,而先遭日本之忌。
廿四年(一九三五)春,政府已明令給假膺白在家養病。平常他離平,會務由秘書長代,而責仍他負。明令給假則代理人負責,代理人為王克敏。政整會在華北,做好不可能,但做壞很容易。膺白不肯再去北方,不去又為國家懍懍然。下面有關聯航之電:
南京汪院長:華北聯航問題久延未決,近聞關東已於筿(十七)日起對華北自由飛航,定每周二次。果其事屬實,放任之則空權被侵,而默不一言,將來群起效尤,國將不國。抗議之,則彼方既決心為此,空言可決其無補。若以實力扣押,或取妨礙手段,則事態必日益擴大,循至不可收拾。三者均非至計。查華北聯航事,數月來對方固時時催促,我亦一再討論。且吾二人與介兄間往返電商者又不下四五次,推敲至為詳盡,利害至為明顯,均以為惟有從速自營之一法較為得策。乃遷延迄今,始終因其他各方見解不一致,未能與對方開始商談,演成今日狗急跳牆之局。萬一將來無法補救,或至事態擴大,將何以對介兄?更何以維大局?又查兩年以來,對方每有軍官飛平,然事先必請求軍分會之許可,因事關軍事,例不與政整會打招呼。現軍分會雖尚無正式報告,究竟此次飛航一如向例作為臨時飛航每次事先均求得許可?抑或徑情直行作為定期飛航?未敢遽斷。然聞須磨已在京明言,決自筿日起自由飛航,似與普通傳聞不同。此事關係至巨,中央究否決策?心所謂危,不敢不陳,尚祈垂察電教為荷。弟郛皓未。(廿四、四、十九)
重慶行營楊秘書長暢卿兄:有子渝電奉悉,別久至念。現在綜合各方報告,似局勢頗有變化。(一)東北以張於為中心,積極拉攏日方,於在津大事聯絡,張亦派員參加。(二)日方看我無力,且與介有歷史關係,彼所希望之造成華北獨立政權,已決不可能,故亦轉向遷就。(三)於宋有聯合運土利益,且同系魯籍。前因察東事件,宋部又已懾服,且已密聘日籍顧問。故於宋自然而形成一氣,日方視為較政整會易於利用而有力。(四)聯航問題雖承介公明確主張,負責主持,然京中仍各自顧立場,或仍互相推諉。屢次函電商榷,終是指東劃西,話不對筍,大有去秋談判通郵時之舊感。(五)因此遷延又遷延,未能與日方切實談判。現日方不能再待,已於筿日開始片面強制通航,每周二次,由承德而平津而榆而錦州。現中央尚秘而不宣,然日久暴露,恐無以善其後也。(六)最近日方急進派有公然主張驅逐黃郛政權及暗殺殷同者。(七)京中政局又現散漫與頹唐之象,有壬等暗中時為其退休打算。(八)金融恐慌潛滋暗長,日甚一日,近上海已倒錢莊三家,聞尚有繼倒者。以上各節,理應詳報介公促其注意者,一因是非太多,關係太大,未便形諸筆墨;二因「匪勢」猖獗,危及成都,不忍以此擾其神,分其心;故除聯航問題簡略的交換意見及情報外,余均未報。茲將最近所得確實情報一份,另航快郵寄;此報系與我有關之一日人秘密送來者,如兄以為可,盼與此電一併用最速方法密達介公為要。承邀川游,弟亦本有此打算,下月內或可實現,介公如能於此時回渝,則面商種種,尤可詳盡。兄處如有消息,盼速電示。再綜觀上述情形,弟之不再北返,已無討論之餘地,惟待何時機,用何方式發表較為相宜,切盼有以見教。弟郛宥。(廿四、四、廿六)
成都楊秘書長暢卿兄:昨接汪院長侵(十二)電稱「辭呈已由府……惟垂察之」等語,當復以「拳拳之意……幸曲加垂察」等語。查事態至此,再叫我去,不啻驅我入穴,等於專制時代賜巾令自縊,未免太不近情。徒以近日介公亦必焦慮萬狀,不願以個人進退之私,再勞其神,故特轉兄參考,乞相機進言為幸,弟郛元戌。(廿四、六、十三)
成都楊秘書長暢卿兄:陷(三十)辰蓉電奉悉。連日與岳軍、公俠、有壬諸兄談,萬全之道實不易求,蓋不能防患於未然,必待事後而謀補救,實有來遲腳短之嫌。現聞季寬兄本日飛蓉報告,兄當能詳悉一切也。弟郛江。(廿四、七、三)
成都楊秘書長暢卿兄:皓(十九)亥電奉悉。(一)季寬在蓉商談經過,昨得岳軍電告大意,與兄皓亥電所述大致相同。惟聞岳軍因鄂災嚴重,死亡達數十萬,財產損失未可數計,僅棉花一項約在一億元以上,事實上萬難離鄂,已電兄代陳,請改由敬之、公俠擔任。岳電並稱「季寬飛滬轉青(島)晤汪,最好俟季寬回杭後覓機一談,因非文電所能縷陳」等語,故內容仍未悉其詳,至為焦慮。(二)今日國內政情,華北囿於「一時局部之利害偏見」各動其所動,中央困於「多頭橫議之組織環境」各靜其所靜,故已形成「中樞無主,地方忘恥」之現象,若放任過久,前途實不堪設想。(三)日本政情,最近因林陸相免真崎總監職。中央統制派與地方便宜行事派之衝突益尖銳化。如果真崎派敗,則八月間之人事移動,酒井、影佐等或將與真崎同一運命。果爾,則形勢或可稍緩(但緩亦有限),所慮者,真崎派尚欲借林銑之弟受賄一案激起反動以倒林耳。(四)政會令王代理原屬至不得已之舉,可暫而不可久;因王年老失明,不獨批閱公牘諸多不便,甚至與客周旋步趨亦賴人扶持;且語學不充,對外尤賴人翻譯,故一切對內外,全賴其左右之耳目以為耳目,口舌以為口舌。若此局過於持久,小則端拱無為,徒耗巨額之經費,大則為人挾持,釀成甚大之流弊,至可憂慮。叔魯受命時原與汪約,有此行不過代為結束,多則兩月,少則一月,希望政府對該會存廢問題速為決定之語。今中樞無主,此題恐將無形延長。弟對該會,法律上已無責任,因政府已直接下令叔魯代理故也,但道德上之責任,不免尚拖著一條小尾巴耳。此事就弟今日之立場而論,本不便明言,但對三先生則良心上不能不切實一吐,使彼瞭然於此局拖延之非計。望兄相機密陳,並請其密察後,速電中央斷然下令結束為宜。弟郛養午。(廿四、七、廿二)
京中有欲鄂主席張岳軍先生赴日之議,岳軍先生有電如下:
南京中央政治會議唐秘書長有壬兄:刪電敬悉,並轉膺白兄:昨日與松本晤談,對汪先生之質疑極力解釋,並表示「日本對華外交方針,今昔方式雖有不同,而精神自幣原以來仍屬一貫。我方對日軍人方面,如能妥善應付,則外交仍易入於和平正軌。對高橋所提覺書,認為個人行動,不難解決」云云,所談甚為漂亮,而事實未必盡然。關於回復鄭州領館事,渠決交此間日總領酌定時期,弟允查明鄭州情形再告。渠定明日(十八)赴湘,號日(廿)返漢,馬日(廿一)北上。又據言京中有命弟赴日之議,現在對日外交,重在先定國是,並負責實行,如僅以人應付,縱有蘇、張之才辯,絳、檜之請盟,昭君、文姬之絕色,亦無濟於事;則李鴻章奉召議和,亦先電清廷,請定國是。現在全國意態分歧,枝節橫生,如僅在用人上著想,而不從辦法上打算,縱再犧牲數人,復何裨益?以兄等之賢明,當不出此也!來日大難,敢安緘默,尚祈垂察為荷。弟張群筿。(廿四、六、十七)
下面給殷桐生三份電報:一是膺白病假中囑他注意事項;二是天津日駐屯軍司令梅津返國,托來告別的回電;三是北方局勢愈棼亂,焦急的人要膺白再去,膺白的回電。
天津北寧路殷局長:漾(廿三)、敬(廿四)兩電奉悉,(一)有壬一再催辦事,彼直接從未與弟提及半句隻字,現叔(魯)究如何應付?(二)多田與兄歷史如何?其他人員有無更動?(三)高橋對平市談話請密告文欽參考,但末尾請叔(魯)繼任一語可不提。(四)兩年來弟之經驗,彼方屢用連環套式之交涉,切須慎防。即談通車時偶在會場外略露一二通郵希望,談通郵時又或在會外得機詢及聯航意見。此外電話電報等要求,又均用偷關漏稅等方式出之。此次與兄談滄石、龍煙、植棉三事,又開出一張賬單,將來又可宣傳違背口諾。弟意彼在此時而為此語,或為聯航辦法某條某句讓步之交換一也,或探兄之口吻以定對兄態度二也,或欲兄示意於叔(魯)傳達於弟,以試探空氣三也,凡此皆不可不防也。弟以為兄能於場內少主張,場外少會晤,僅以消極的充當舌人態度臨之最佳,惟因兩年來之歷史關係,恐做不到耳,亦只有隨時謹慎而已。郛有。(廿四、七、廿五)
天津北寧路殷局長:元(十三)亥電悉。梅津司令官態度敦篤,主張公正,素所敬佩。且在弟任中,承彼同心相印,遇事斡旋,故雖時有局部糾紛,而大局卒賴以維持,尤深感謝。滿擬逐步改進,達圓滿提攜之域,不幸兩國各有內情,中途頓挫,至為可惜耳。現彼將榮轉回國,猶願一聞我方率直之意見,足征關懷東亞大局,至深且摯。弟山居已久,與外界極少接觸,不敢代表一切。惟弟個人見解,以為今日決非高談是非之時,亦決不可再為刺激感情之論。幸司令官駐華日久,一切經過親見親聞,但能以超然事外之眼光,據實敷陳,曲者曲之,直者直之,不偏袒,不顧忌。至於我方固有應覺悟而不覺悟之過失,亦有應申辯而未便申辯之苦痛。果能得兩國憂時之士,共同努力,互信互諒,各痛改其非,各保持其是,庶幾彼此均得虛心坦懷,以討論大計。果爾,則任何事件敢信不必在炎日之下相爭執,而可在春風之里謀解決也。高明以為如何?郛刪。(廿四、八、十五)
天津北寧路殷局長:蒸(十)元(十三)寒(十四)三電均悉。(商)啟予兄期待過殷,愧未敢承。彼現居地位之困難,弟乃過來人,實甚同情。昨辰晤(張)水淇兄,又談悉兄對北情之複雜危險,焦慮之餘,繼之以淚,弟何人斯,能不感奮。惟蒸電所述各節,為華北計,確屬天衣無縫之上策,然一觀全般局勢,則又覺距離甚遠。(一)西南有同時並開五全會之醞釀。(二)京中五全會對選舉問題無法一致。(三)舊中央委員多數要擁護黨治。(四)機構改正問題,恐須推諉至五全大會後之一中全會。(五)昨汪來談,對蔣使報告廣田於四相會議後所提示之三條,苦於無法答覆。(六)意阿事起(義大利侵犯阿比西尼亞),國際形勢統於中國不利。在上述六項情形之下,兄之計劃恐非一時所能企求。不獨弟息肩未久,又作馮婦,出處之間未免過於輕率,而對內之無把握一如往昔,且尤過之。故今日而談救國,非良心上之肯不肯問題,乃事實上之能不能問題也。余托水淇兄北返代達,諸希密察為幸。郛刪。(廿四、十、十五、)
何敬之先生在膺白病假中一再來電促膺白北返,膺白復電,及來電如下:
北平何部長敬之兄:號(廿)亥、馬(廿一)一、馬酉、馬戌四電均奉悉。(一)辱承勖勉,何敢自逸,且兩載以還,與兄同處危城之中,相依為命,更不忍遽言放手,惟默察內外局勢,今後對日問題,樞紐全在中央,地方交涉,業已十完八九。若中央對國際形勢認得清,弟即小憩亦無問題,否則即遵命重返,亦無濟於事。吾兄高明,當亦謂然。(二)聯航事,兩月以前介公已一再有明確之主張,惜關係各機關未能步調一致。今兄所提五點,事實與立場兼顧,在今日實狀之下,恐亦只有此一途。除加電蔣汪兩公共同主張外,知注先復。弟郛養。(廿四、四、廿二)
莫干山黃委員長膺白兄:弟於昨日遵照中央執行委員會秘書處灰電暨汪院長蒸巳電所示中央決議意旨,以下列四點用口頭答覆高橋:(一)河北省內黨部之撤退,已於今日下令,即日起開始結束。(二)五十一軍已開始移動,預定自十一日起用火車向河南省輸送,大約本月廿五日輸送完畢,但如因車輛缺乏,或須延長數日。(三)第廿五師、第四師已決定他調,預定一個月運畢。(四)關於全國排外排日之禁止,已由國民政府重申明令等語。弟應欽真巳。(廿四、七、十一)
莫干山黃委員長膺白兄:此次河北糾紛,雖已如對方希望,一一照辦,而前途問題正多。弟本軍人,才疏肆應,身當外交之沖,窘苦莫可言喻,擬請吾兄早日命駕北旋,主持一切,弟當竭盡心力,從旁匡助也,除電委座暨汪院長請代速駕外。謹電歡迎。何日啟節,並乞示復。弟應欽真酉。(廿四、七、十一)
莫干山黃委員長膺白兄:昨日高橋交來覺書稿一件,文曰「(甲)在中國方面對於日本軍曾經實行之事項如下:(一)于學忠及張廷諤一派之罷免;(二)蔣孝先、丁昌、曾擴情、何一飛之罷免;(三)憲兵第三團之撤去;(四)軍分會政治訓練處及北平軍事雜誌社之解散;(五)日本方面所謂藍衣社、復興社等有害於中日兩國國交之秘密機關之取締,並不容許其存在;(六)河北省內一切黨部之撤退,勵志社北平支部之撤廢;(七)第五十一軍撤退河北省外;(八)第二師第二十五師撤退河北省外,及二十五師學生訓練班之解散;(九)中國內一般排外排日之禁止。(乙)關於以上諸項之實行並承認下記附筆事項:(一)與日本方面約定之事項,完全須約定之期限內實行。更有使中日關係不良之人員及機關,勿使從新進入。(二)任命省市等職員時,希望容納日本方面之希望,選用不使中日關係成為不良之人物。(三)於約定事項之實施,日本方面採取監視及糾察手段,以上為備忘起見,特以筆記送達」等語。囑弟照繕一份,蓋章送去,弟當加拒絕,並謂「以前系雙方口頭約定,由我自動實行,不能以書面答」等語。弟應欽文。(廿四、七、十二)
莫干山黃委員長膺白兄:弟今晨抵京。北方局勢日趨緊急,非速籌根本大計,無以濟目前艱危。盼兄即日命駕入京,共策應付,無任企禱,並乞示復。弟應欽刪。(廿四、七、十五)
敬之先生離平,華北不再有中央的人。這時蔣先生亦到京,膺白奉召由莫干山到京,政府決定撤銷政整會,膺白請以未就職之內政部長缺,安置王克敏,政府不欲。在決定取消政整會後始召王來京,王到浦口聞訊,甚為憤慨,本已定期召開大會也,甚至遷怒膺白。行政院聘王為經濟委員,膺白電汪先生曰:「聞公已聘叔魯為經濟委員,使弟略減負疚之心,深為感慰。」
(原載《傳記文學》第六卷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