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云回憶 · 二八 政整會
「政整會」是「行政院駐平政務整理委員會」之簡稱,是民國二十二(一九三三)至二十四(一九三五)年,中央設在華北的一個最高政治機構,亦即抗日戰前兩年,華北局勢及對日情形。有時稱作「政委會」,則很易與在其前的「北平政務委員會」(張學良主持),在其後的「冀察政務委員會」(宋哲元主持)相混。這三個機構是一個接一個,範圍不同,前者包括東北,後者只察冀二省,都設在北平。
首都雖然南遷,北平仍為華北重心,華北最大軍力掌握者,常為北平的主人。西北軍(馮玉祥)、晉軍(閻錫山)、東北軍(張學良)都先後做過。惟前二者後來分散於其部屬而力小,後者始終屬於張氏而力大。九一八事變後年余,國人責難不已,張氏辭文武兼職而出國。其武職「綏靖公署」撤銷,代之以「軍事委員會北平分會」,簡稱「軍分會」,由軍政部長何應欽駐平代理。<
二十二年(一九三三)春華北十分危急之際,政府決定設立「政整會」,意在收拾蔓延之戰火,及時整理暴露在敵前的幾省。其範圍為:河北、山東、山西、察哈爾、綏遠五省,北平、青島兩特別市。除以膺白為委員長外,委員有上述五省二市的首長:于學忠、韓復榘、徐永昌、宋哲元、傅作義、袁良、沈鴻烈,及各方面有關人士:李煜瀛、蔣夢麟、恩克巴圖、張伯苓、張志潭、張厲生、湯爾和、王克敏、王樹翰、王伯群、王揖唐、劉哲、何其鞏、蕭振瀛。
政整會和其前後的機構不同處是主持人由中央而來,不是當地有力的軍人。這時,中央不是去削地方之權,而是不得不去籌防護之責。前前後後華北負責人中,膺白是最無實力毫無實力的一個。他自比為前站拉雜交涉員。最初在南昌擬組織政整會時,蔣先生之意欲將黨政軍合於一,以籌統一之效,膺白以不勝任辭。又擬膺白自兼北平市或河北省,以收指臂之功,他亦推卻。他後來告我:倘兼地方行政之職,他日辭去更粘手放不下。
膺白北行的願望是「先求安定」,「繼圖振作」。政整會第一件工作是「接收戰區」和「救濟災民」。成立了兩個機構:「戰區接收委員會」及「戰區救濟委員會」,因戰區均在河北省境,故均請河北省主席于學忠主持。「接收」由政整會軍分會同派員參加,「救濟」有中央撥款指助。一年後救濟會結束,蛻化為永續性之「合作會」,所延聘的人與政治關係少而與社會關係深,後面有電報參考。
張岳軍先生在北平為膺白周旋許多不熟悉的人情。他回滬告我:這次膺哥脾氣很好,對各方都能忍耐。六月中我到北平,拿他的話安慰膺白,膺白說:能受敵人的氣,與本國人還有何不好說處。其實楊暢卿(永泰)先生正來電戒膺白火氣,說膺白肝火太旺。
我到平第一次走進膺白書房,聽他正與天津於主席通長途電話。膺白說:腹地成了邊疆,戰區十九縣縣長,及公安局長,非常重要,必須精選適才適地之人,希望選定後先到北平,以便面談。又說:戰區一部分保安除不得已將以偽軍改編,故省政府所開入之保安隊,務選精壯。
我們當時遠在南方比較安穩地區的人,不曾體會到:從東北退到華北,華北又經過戰事,許多人的情況和胸懷。儘管有人應負守土之責,儘管有人生活地位仍比一般人好,然他們有的失家鄉有的失財產是真的。人總記著自己有所失,甚至怕再有所失,不會想別人因他們而所失更多。在這時候,行常道猶難,如何希望其立刻變為奮發有為!然而為國家,我們又如何能不存此希望!不存此希望,國家終究要吃大虧的。我這段回憶是就事述事,情理常覺矛盾。
下面有關接收戰區,及改編偽軍諸電,什九系膺白親筆,報告蔣先生者有同文致汪先生,致汪先生者亦然。接收戰區最大障礙是「偽軍」,有土著,有流竄,無不與日本軍勾通。
南昌蔣委員長:養(二十二)機電奉悉。接收戰區,因李際春、石友三各部雜處其間,遲遲無法實施。查李部系關東軍卵翼而成,石部系天津駐屯軍卵翼而成。現關東來養電稱已議決四項:「(一)停止平津間無意義之飛行。(二)關於接收及難民回鄉,極力援助。(三)李軍三千乃至四千改編為保安隊,余聽遣散,關東軍允派幕僚襄助。(四)鐵路接收事件即可與鐵路當局直接接洽實行」等語。本日午後錢慕霖(宗澤,鐵次兼北寧路局長)由津來電話請示謂:「日本派憲兵隊長森木酌帶衛隊,並請我方帶護路隊一隊,同開一列車,准明日開唐山,先迫李部離開鐵路線,然後推進至灤州,終達山海關」之辦法,此間已允照辦。對於接收戰區,俟車通後即可開始。知注特復。應欽、郛漾。(二十二、六、二十三)
南昌蔣委員長:戰區接收委員會人選及組織,業經另電報告,諒邀詧及。今日永津武官由關東來,述及關於實行接收戰區及北寧路通車事已得有端倪,最後決定派員赴大連,為具體之商議。已派接收委員雷葆康(壽榮)、殷同(桐生)二君即晚赴津,明日乘船赴連,七月一日可在連詳商,如能順手,大約十日內外當可見諸實行也。知注特聞。郛艷。(二十二、六、二十九)
南昌蔣委員長:卅申機電奉悉。此次一切交涉兄決定兩原則進行:(一)除停戰協定系正式簽字外,余均口頭商榷。(二)對手方為日軍,商談地不越舊時南滿鐵路區域,故一切可請釋念。現逆軍收編談判已有相當進步;交通恢復——昨晚約定於本晨九時由天津駐屯軍協助酌派憲兵,隨同北寧路護路隊一六〇名,先試通至唐山,然後再由唐山推進至灤州,惟灤河橋被大水沖斷,修理約須十日,此亦意外之阻礙也。郛講午。(二十二、七、三)
南京汪院長、南昌蔣委員長:江未機電奉悉。江日在大連,殷同、雷壽榮兩員與日方岡村、喜多會商:(一)允解散(偽軍)六千人,徒手每名二十元,步槍四十元。手槍五十元,官長平均每名一百元,已復電交涉減半。(二)上項交換條件,保安隊改編四〇〇〇人,復電允三五〇〇人。(三)駐地豐潤外,希加永平、灤縣、昌黎三處,復電僅允加永平,然均以縣城為限。(四)李(際春)希望給保安督練名義,復電俟本案完全辦竣後,視其努力如何再酌。(五)取消(偽軍)政務、財務各廳及撫恤等等,日方勸出善後費五萬元,復電允許。(六)鐵路交涉以恢復榆變前原狀為歸,惟修理灤河橋及炸毀各處,聞須有二十萬元方可速了等語,此條已電慕霖詢問。(七)如商妥,約定盡七月內實施完了等語。再此次交涉,嚴令赴連人員遵守下列二條辦理:(一)無文字交換及簽訂。(二)認定關東軍為對手方,不得涉及偽國人員,請釋念。交涉進行報告在事實未表現以前,概請嚴秘以免對方責言為盼。郛支機。(二十二、七、四)
大連殷桐生兄並轉葆、松二兄:歌(五日)十、十一兩電均奉悉。款已有著請釋念。惟戰區事是否李軍解決即包括全部?始終未蒙明答,殊懸念。又平北無李軍能否提前接收?盼復。郛微。(二十二、七、五)
大連殷桐生兄並轉葆康、松坪二兄:支(四日)九號電奉悉。(一)第一項系兄等力爭而得,弟與敬之兄均甚感慰,惟因財政至窘,能否酌減至二十萬元,連解散政務處等全部用費擬二十五萬元為度,請再與對方細商電復。(二)戰區全部內,切盼能以李事解決更無其他部分之糾紛,此點前電已奉告,尚未蒙明答,盼查明見復為要。(三)平北如密雲、懷柔等處,並無李軍關係,能否先允接收?乞交涉見示。(四)鐵路交涉內容盼詳示。郛。魚。(二十二、七、六)
關於對外交涉,不獨政、軍兩會彼此同意,即派出代表亦完全一致,電中殷桐生系政整會所派,雷葆康系軍分會所派。松坪名薛之珩,曾任京師警察總監,吳佩孚所住什景花園之屋即是他家,他與偽軍李際春同鄉,故任為接收委員,曾到大連向李勸說多次,惜其不久因病去世。停戰前,膺白一心應付敵人,停戰後立刻注意到「雜偽軍」,其中名目繁多,而以李際春部為最大,盤據地方在其故鄉,儼立偽組織,電中所言財務政務等廳皆是。對雜偽軍,即使日本人不再支持,亦未必真肯出力說降,更決不會代為消滅,故向關東軍交涉外,猶不惜疏通其本人。當時處置雜偽軍之辦法,一部分剿辦,一部分由日軍帶走,余者改編與遣散。談判人員須坐船到大連,因北寧路尚只通至天津。膺白對雜偽軍之注意雖早,然一則軍事不在其所轄,二則敵人包庇下出沒無常,故始終為戰區整理之梗。一年余後他有致殷桐生電,尚以此深自引咎曰:「戰區清理事最痛心者為馮壽彭部,此事完全系弟措置不慎,遺害地方,至於斯極。今仍得移駐開平而不受處分,從對方言,視馮(馮壽彭雜偽軍)重於黃(黃守信察省軍),使我難堪到極度,從我方言,此種部分可許存在,其餘團隊絕無嚴格整理之餘地。」(二十四、二、十五)
我們自己亦有糟不可言之軍隊,可以想見。以下再錄關於接收戰區之電:
蔣委員長、汪院長:連日進行接收戰區,所有平東三縣如通州、三河、香河偽軍已退各處,業已完全接收,餘十五縣現正併力進行,擬本月底一律辦竣。關東特派喜多高級參謀於本午馳抵唐山,負責協助,事先曾電邀此間接收委員亦於是日趕到,以便如期了事。本日雷(葆康)、薛(松坪)、李(擇一)三委已出發,郛擬接收辦有頭緒後,由平漢回南一行,詳報經過及商討將來。至期能仍在牯嶺一同會晤,尤為企盼。郛刪。(二十二、七、十五)
牯嶺蔣委員長、南京汪院長:連日繼續進行接收事宜,截至本日止已接收之縣如下:通縣、香河、順義、寶坻、三河、寧河。其餘各縣長本晨在平召集,亦將先後出發,務期於月底辦竣。郛洽。(二十二、七、十七)
牯嶺蔣委員長:(一)前因弟對孫(殿英)部西移情形亟欲知其真相,故命平綏路切實調查。頃得確報,截至本午止共開出三十五列車,除輜重不計外,人數共三萬七千人。(二)日前因灤東電報未通,一切接洽殊多不便,由會派劉參議率同交通部派來彭專員同赴秦皇島接洽,去後本午得電稱:「唐山、灤州、榆關、秦島各電報電話等局已一律接收妥竣」等話。(三)前奉洽酉機牯電,當即照尊意通告去後,本日柴山來說:「已得復電,我方意旨非常諒解」等語。郛馬。(二十二、七、二十二)
蔣委員長、汪院長:頃接前方通知「李際春部應遣散部分,現定第一列車一二〇〇名准宥(二十六日)由安山裝運,第二、三兩列二〇〇〇名感(二十七)日由灤縣裝運,第四列一五〇〇名儉(二十八)日由胥各莊裝運,仍照原定計劃概運至馬廠遣散,餘一三〇〇名系本地人即就地遣散」各等語。再接收平北各縣人員准明晨出發。郛敬。(二十二、七、二十四)
牯嶺蔣委員長、南京汪院長:頃劉(石蓀)接收委員由秦皇島來艷電稱「臨榆縣今日午前接收完竣」等語,是北寧路線各縣已全部接收,恢復一月一日榆變前之舊狀矣。郛艷亥。(二十二、七、二十九)
膺白急欲接收竣事,使淪陷人民早日恢復生氣,他自己亦欲南歸述職,並請示以後設施辦法。河北省於主席兼戰區接收委員長,對遴選縣長、公安局長,及以軍隊改編保安隊開入戰區之議,初一口應承,屢催亦屢言諸事俱備。膺白希望與縣長有見面談話機會,直到出發前一日到平「稟辭請訓」,則純系禮貌,失去原意。於主席要求新編保安隊九千人,膺白以為河北軍隊已如此之多,為減輕人民負擔,不能再添,主張以舊有軍隊改編。此事遷延尤久,耽誤很多,事後方知於之苦衷。蓋於為舊直系,民十五(一九二六)後直系失敗,始附東北系,故主客軍力必須保持平衡。此時抽調他人之軍不應命,抽調自己之軍不放心,故欲另編。這點難解心理,很失快刀斬亂麻機會。據當時護送縣長到任之人言:沿北寧路等於舊式送親,遲遲不敢下轎。
正規的保安隊始終不開入,致叛軍肇事,縣長亦難以安居視事,以下是河北省主席請緩接收戰區之電:
政整會委員長黃、軍分會委員長何鈞鑒:磋商接收戰區辦法所得結果仍覺未能澈底,茲分陳於下:(一)交通一時未能恢復;(二)接收員警共只限九百人;(三)唐山日軍仍無期撤退;(四)遷安尚有李鳳文部占據;有上四點,即令收回各縣,仍然不能行使職權。且沿邊各縣遺留李部殘餘甚多,以及北戴河避暑期間治安重要,保安隊既受限制,均屬無法著手辦理。職意擬暫緩接收,以免徒生枝節,仍請轉令妥速交涉,以期進行無礙為叩。再今日有四列車遣送東北籍之李部千五百名至(馬)廠,處置極感困難,合併陳聞。職于學忠叩。宥申秘印。(二十二、七、二十七)
請緩接收,此直難於置信。八月初膺白由平漢路南下赴牯嶺,我由津浦路返莫干山。臨行我勸他,焦頭爛額無濟於事,請向蔣先生求准辭職。這次他甚堅決,他說:烽火甫停,路尚走得一步,責有未盡。以下二電有關處置叛軍肇事如下:
北平殷桐生兄:個(二十一)電悉。請一面告石蓀兄轉告中野、武田二君,令胡部將肇事人員繳械解省嚴辦,一面請兄與省府接洽,準備優勢保安隊前往監視;再一面告柴山武官要求事態如擴大,須允許我方得派軍隊前往將胡部解散。並盼與省府協力,將辦理情形隨時電告。郛。(二十二、八、二十三)
南昌蔣委員長:頃接何其鞏有電稱「頃接於主席電呈……等語」。查保安隊編制問題,自協定簽訂以後,六月初旬即面請於主席從速準備,今事隔四閱月,直待禍患再作,乃有「現正編組保安隊分往平北剿辦,理合電呈」之語,閱之只好長太息。郛有申。(二十二、九、二十五)
汪院長欲將戰區直屬政整會,膺白不欲,其往來電如下:
黃委員長:微(五日)午電敬悉。現時灤東冀北一塌糊塗,固由對方之牽掣,亦由我內部之組織未善。大抵號令兩歧。則不肖者從而生心,賢者亦彷徨無所適從。最好以戰區十九縣完全直接受支配於政整會,則絕無今日之騷擾,否則至少亦當使河北省政府能以政整會之意思為意思,使地方長官及保安隊意志專一,秉承有自,方能使此破爛之局,歸於完整。此並非不信任河北省政府,乃必如是始能助之為理也。藎籌所及,亟盼見示。弟兆銘魚午。(二十二、十、六)
南京汪院長:魚午電敬悉。尊見極是,但在此情況下,尚未能求之過急。此次因弟南行,彼等自身擔當之結果,頗知應付之確實不易,似已稍有悔悟,姑視今後成行如何,再定辦法。好在此間困難及組織欠妥之處,中央盡知其底蘊,如有藎籌,仍盼隨時電示為幸。弟郛虞未。(二十、十、七)
政整會最初組織,大概系仿曩日華北政治機構之舊,有「政務處」掌地方文官,有「財務處」掌各種稅收、各處各鐵路協餉而發政費軍費。華北情形始終在半獨立狀態,一為其擁有重兵,二為其財政之不恃中央。華北軍費平時每月四百五十萬元,由華北自收自放,戰時約七百萬元,不足之數須中央補助,膺白第一次南歸,擬改組政整會為完全「討論」「設計」機關,首將華北財政劃歸中央,其致蔣先生電如下:
牯嶺蔣委員長:齊電奉悉。關於華北財政問題,佳日與子文(宋財政部長)晤談,蒸日與叔魯(政整會財務處長王克敏)子文晤談,昨今兩日兄與叔魯再談,已完全決定遵照來電,歸財政部直接辦理。自民十七國民革命軍奠定華北後,財政迄未統一,能趁此時劃歸中央,亦一幸事。叔魯對此頗為諒解,擬請弟來電嘉慰之。郛文。(二十二、九、十二)
蔣先生即日來電嘉慰王氏,王在吾家草復電曰:
牯嶺蔣委員長勛鑒:元電敬悉。克敏代辦華北財政年余,愧無成績,時以餉項不繼,重勞藎慮,至為慚感。全國財政應歸統一,此敏素所主張,惟此次實未敢居功。現財部與黃委員長尚在熟商辦法,仍候政府決定。獎飾逾恆,不勝惶愧,敏年將六旬,一目失明,以後對於國家深恐無多貢獻。敬復。王克敏叩刪。(二十二、九、十五代發)
二十二年(一九三三)十月膺白北歸後,即將政整會內部改組,取消「財務處」與「政務處」,而改為「參議廳」「調查處」「華北建設討論會」,王叔魯為參議廳主任。此改組顧名思義,一望而知為不欲插手各省市實際政治,而擬作華北整個建設計劃。與膺白一向主張的調查、設計、改良、倡造步驟相合,用意亦是積極的。兩年後膺白辭職,政整會撤銷時,《大公報》有時評如下:
查行政院駐平政務整理委員會繫於民國二十二年五月三日經中政會議決設立……以黃郛氏為之長。黃於十七日到平,時日軍飛機方盤旋於平市上空,炮聲震於四郊,黃氏標「安定人心」之義,忍辱負重,周旋日方,成立《塘沽協定》……保全平津,辦理戰區救濟……功不可沒。其後再標「振作」之旨……尤以二十二年十二月內部一度改組,似將奮發有為,然因權責混淆……環境牽掣,推進為難。先後雖曾開過大會五次,而到會地方長官幾同拜客酬應性質,以言提綱挈領之整個工作,直是無從說起……黃氏廢然思去,亦屬當然……(二十四、八、三十)
「華北農業合作事業委員會」系從戰區救濟工作蛻化而成,前曾述及。以下是膺白第二次南歸述職時,致戰區救濟會秘書長夏頌萊(清貽),及政整會秘書長何克之(其鞏)之電:
北平夏頌萊兄:支微兩電俱悉。(一)伯樵之言尚未決定,請告元善兄依舊進行。(二)河工既由他機關經辦,但將農賑蛻化為合作社,本會即可如期結束。(三)合作社組織,作民兄在滬時曾主張弟與冀察二主席均加入,鄙意弟以不加入為宜,但居監督地位;請代提陽日常委員,將人選及組織擬定電示,由弟轉政院核准施行。郛魚巳。(二十三、七、六)
北平夏頌萊兄:陽電悉。呈院請示電稿可即發。再合作社人選中,史靖寰君為何人?盼電告。又察省府有秦(德純,民政廳長),冀省府無人妥否?盼再與叔魯先生一商。郛庚。(二十三、七、八)
北平夏頌萊兄:十四日函悉。所擬八項結束辦法均尚妥洽,即盼照辦。惟合作會尚未成立以前,應移交該會款項,仍請由兄保管為要。再合作會人選以何時發表為宜?盼復。郛效。(廿二、七、十九)
北平何克之兄:戰區救濟會本月二十一日屆滿結束,合作會組織條例前經本會呈院核准在案。現該會亟待成立,請即發表聘任張伯苓、陶孟和、蔣夢麟、周詒春、史靖寰、秦德純、夏清貽、周作民、章元善等九人為該會委員,一面呈院備案為要。郛號。(二十三、七、二十)
膺白自兼兩個短期訓練機關:一曰「地方行政人員訓練所」,一曰「農村指導員養成所」,實際皆由副所長主持。前者為新自美國歸來之趙才標君,我家住莫干山時,他正任武康縣縣長兼莫干山管理局長。後者為陳覺生君,曾在日本學農,新近由人介紹。
蔣先生關心膺白在華北之出入便利與居處安全,囑膺白保薦兩個位置:一為北平市長,前任已自動去職,二為北寧鐵路局長(本由鐵道部次長兼任著)。膺白保江西保安處長袁良為北平市長,戰區接收委員殷同為北寧路局長;袁系舊屬,殷為新識。前章述過因中日關係惡化,一般人羞言日本,國家亦未及培養對日外交人才。膺白此次北上,求對日人才之難,幾乎羅掘俱窮。其新識而存期望之一為殷同。上文提起北寧路「通車」,通車實前後有兩個不同意義:一是停戰後由天津通車至山海關,是中國要求通車,戰時的北寧路已經全路淪陷,欲接收戰區,須先接收鐵路;二是日本人要求通車,中國接收了北寧路的關內段,日本要求與關外段往來不必換車。殷同是談判和接收關內段的人,接收得甚為完整有效。後來關內外通車,亦由他會同鐵道部派員共同辦理。北寧路不但收回此次戰事所失財產,且收回昔時軍閥扣在關外的無數車輛,分潤全國各路,整頓經營之後,鐵路歲入亦為全國各路冠。
自民十五(一九二六)我家南歸,與平市已一別六七年。以前軍閥雖腐化,然一般人生活相差不過巨,民風淳厚,足掩官邪。此次所見上層之豪奢甚於往昔,而道路失修,垃圾堆積市內各處空地,與屋檐齊。除汽車所經之孔道,民居大小胡同多半凹凸其底,塵沙厚積,行路為難。其中最嚴重之一事為吸毒。在昔吸鴉片病中國已久,然究須有閒。吸嗎啡手續至簡,而毒尤甚。嗎啡製成白粉,俗稱白面,吸之者自販夫走卒至讀書青年,一入其中,無以自拔。戰區日韓浪人與奸商為之,獲利多而且易,而北平市亦有營此業者,此不但亡國且將滅種。
袁良就平市長後,革除包稅,整頓車捐;以前車捐僅收之於最苦之人力車,自此乃有汽車捐收入,人以為小節,而市府得以稍稍整理失修之路。其掃除積穢系與平綏路合作;市府將已風化之垃圾填市內各露天市場,未化之垃圾由平綏路出市之空車帶出市外,輿論稱為「平市市容一新,而市民未加負擔」,乃實情也。惟禁毒必先取締製毒之人,公安局礙於情勢,則警察無從行使職責。膺白南歸,除報告外交,陳述振作之旨。中央亦將所得報告,告之膺白。調換北平市公安局長一事決定於此,人選條件為一外來生臉孔。新任局長余晉龢,原系青島市公安局長,同屬政整會範圍,與膺白並無淵源,亦非袁良所薦。舊任局長鮑毓麟維持地方有功,調升軍分會委員。明令既下,東北軍人群起抗議,便衣隊阻止新局長到任;以下略舉當時京贛平滬往來電報:
上海黃膺白先生:魚(六日)電奉悉。弟今日回鄂(張岳軍先生時為鄂省主席),頃接敬之來電文曰「近因平市公安局易長問題,各方不免嘖有煩言,蓋鮑毓麟在過去維持平市治安,頗得地方人士及外交界之好感也。據弟所聞,新任局長余晉龢以種種關係不能來平,但為保持中央威信計鮑又在必去。經弟與啟予(商震)、(蔣)伯誠、志一(鮑文樾)、庭五(王樹常)、壽山(萬福麟)諸兄熟商結果,已電委座建議,以(軍)分會第三處處長黃師岳與鮑對調。黃為皖人,過去曾任一一七師師長,與各方均有關係,人亦守正不阿,調任斯職,洵屬洽當。蓋平市華洋雜處,關係複雜,若驟易一生手,使軍警時起糾紛,實非安定地方之道。如能照此辦理,鮑亦得一適當位置,可免因些小問題又別起華北政治上無謂之糾紛。但弟因分會負責關係,此意殊不便逕向膺白兄明言,務祈吾兄便中婉達,俾知弟之一片苦心,並非對此事有何成見也。盼復。弟應欽虞(七日)」云云。應如何應付,請賜裁復。又聞叔魯此次南來,對華北危機及謀兄之策,言之甚詳,弟已於有壬函中悉其概要,兄已盡知否?盼復。弟群陽。(二十二、九、七)
上海黃膺白先生:頃接袁市長真一電,知東北將領反對去鮑,以致余(晉龢)未能接事。此等反動本在意中,弟意宜一意堅持,貫徹政府明令,彼等亡東三省熱河不足,又欲亡華北,若不懲創,無以繼後,懇兄同下決心,以救華北,無任盼禱。弟兆銘真。(二十、九、十一)
上海黃委員長膺白兄:真(十一)午電及致暢卿尤(十一)真兩電均敬悉。頃接何部長真酉電稱「現鮑毓麟本人尚無問題,惟第三者仍阻其交代,若必堅決由余晉龢接任,恐於中央之威信仍難保持。頃與季寬(黃紹竑)熟商,最好余本人呈請辭職,此間另提一與各方有關係之人選,由膺白兄薦請行政院任命,似於各方均能兼顧。可否?乞裁」等語。當即復以「余晉龢明令已發,且已到平,乃必迫令辭職另選,不特中央威信有關,且今後華北財政軍事之整理,中央是否從此不再過問?華北禍變再發之危機依然潛伏,是否尚需膺白兄在平協助處理?此中關鍵有識共明。區區一平市公安局長之去留亦必小題大做,任其自由選擇,不許絲毫更新,國家體面及各方關係是否可以一概不顧?凡此均應鄭重考慮者也,中意鮑既不能再留,余辭另選亦太難堪。為安定人心維持秩序計,惟有查照齊(八日)午機牯電,應以中之名義,由分會暫派蔣孝先(憲兵副團長)代理,即日接事;然後徐待時機之推移,兄則剴切勸導,以矯正各方錯誤之觀感,而從中調護之,此為最賢明之態度也,盼當機立斷,勿令益滋糾紛為幸」等語;特並轉達。彼輩借小題以起大紛,殊堪浩嘆,惟盼兄暫行忍耐,再作後圖為荷。弟中正元申機牯。(二十二、九、十三)
上海黃委員長膺白兄:頃接黃部長(內政部長黃紹竑在平)文(十二)電稱「公安局問題內容複雜,除東北軍人出面外,內中尚有黨中委、省委、市委、政客、商會。竭其目的,不僅拒余,而市長、政委長皆為其反對目標,拒余實乃借端耳,而政客更欲擴大風潮以逐私圖,若不早為收拾,則中央威信更受影響。職與敬之熟商,擬由敬之另薦一人請中央任命,使雙方面子皆過得去,中央威信亦不損失。此種辦法實不得已,請為裁奪。膺白先生處尤懇婉為解釋,請其迅速回平,此後種種亦可消滅於無形。至各方對中央均無惡感」等語。當即復以「若由敬之另薦一人,匪特中央威信有關,則一派搗亂分子,加以獎煽,愈形囂張,已電敬之用中名義由分會暫派蔣孝先代理,即日接事,請兄切商敬之切實主持,即予照辦」等語。特並轉達。弟中正覃亥機牯。(二十二、九、十三)
上海黃委員長膺白兄:關於平公安局長問題,弟等一再考慮,認為(一)整理華北應由軍事政治上著手;軍事上現取逐漸縮減辦法,昨己議決裁減軍費五十餘萬元,共裁士兵五萬七千餘人,各將領意見均極一致。如因此小事橫生枝節,妨礙大計,殊屬不值。(二)余晉龢既遭反感,如勉強接事,必致糾紛擴大,余亦必無法行使職權。現擬請兄另薦門炳岳接充:門系河北人,陸大畢業,曾充師旅長,現任軍分會高級參謀,學問道德均為軍界所信仰,相信其必可負責主持,且由兄提請任命,於中央威信亦無損傷。(三)政委會、軍分會名義上雖系兩道機關,內部步趨實系一致,自宜互相維繫,以求政策之實現。此事如能照此辦理,使風潮平息,則今後華北軍政或較易於進行也。如何?即乞卓裁,並盼示復!弟應欽紹竑寒午。(二十二、九、十四)
上海黃委員長膺白兄:有(二五)酉有戌兩電均敬悉。余晉龢已定儉(二十八)日就職,華北袍澤亦迭電促歸,已往糾紛小題大做,自可作一結束,不復探問。吾人純為挽救華北大局及維持中央威信而奮鬥,絕非與任何方面尚意氣、較短長,經此波折,所受教訓良多。即彼闒茸誤事者,想亦必有多少之覺悟。故兄固不可灰心,實應因此益壯其氣,而堅其信。無論日軍是否感(二十七)日再進懷柔,兄之北行均不宜再緩,能及時阻止固佳,否則亦應設法補救、責無旁貸。吾人以共赴患難,非爭奪權利而來,悉本光明寬厚之態度以臨之,實亦足以愧茲末俗矣。弟中正感機。(二十二、九、二十七)
蔣先生於另電中又復加勉:「中央既尚無整個應付之餘暇,偶不戒慎,牽其一發,遂促全體弱點畢露,實由吾人輕心掉之,於人何尤。命令貫徹之後,即自動易以妥協之精神,為顧全華北大局,並非優悅取容於惡勢力可比。明達如兄,益以連年致力修養,想必謂弟言之不謬也。」膺白亦自覺人情確有未周,書生之見,求治太急,未顧環境,原有不是,故北返後格外周到,各方亦與之相處無間如前。後此對於察冀以平綏路官車運土之事,只聽報告,不敢復注意。
華北正在日軍勢力下掙扎,翻不過身喘不過氣之際,而華南的福建,即在其年(民二十二)冬發生所謂「人民政府」,世稱「閩變」,傳聞與日本及當時尚屬日本所治的台灣,暗有聯絡,令人無法置信。此事似與華北不相干,然非全不相干。華北社會對此並不關切,而當事者之中不免震動。膺白在平,大約有兩周光景,極為緊張。其所經過,大略如下:
閩事初起,中央電華北調李擇一赴台,時日本駐台灣總督為松井石根,李到台如何接洽,均直接報告中央,膺白不與聞。膺白曾請在平之根本博武官回東京陳述,大意為:日本若在華南別闢途徑,使中國永不統一,決非日本之利,亦決不成功,請看列名事變之人,皆在政治上反覆不止一次。根本博由東京返平報告,膺白轉陳中央之電如下(括弧內人名系作者所補):
南京汪院長、南昌蔣委員長:本晨根本(博)由東京回平來晤,據稱:此次往返月余,在東京十六天,余在關東及在途。在東京時見荒木、閒院宮、廣田、牧野、西園寺諸要人,尤與荒木八次晤談為最多,要旨如下:(一)閩方事前曾派國家主義青年黨人分赴台灣、東京兩地求諒解,當時僅持兩義:一曰黨治不良,一曰獨裁不堪。日方答覆謂:此系貴國內政,本無須吾人置喙,惟既來商,吾人之意,以為黨治數年實鮮成績;至獨裁一說,質直言之,無非反對蔣氏,事實上貴國並無適人能繼,似應忍耐等語。及閩變既起,始知含有聯共、反蔣、反黨三義;嗣因台灣對聯共稍持硬態,閩方乃解散第三黨以搪塞之;復因香港(粵系)對反黨表示不贊同,閩方又表明僅反南京之御用黨以拉攏之;現所持三義只剩反蔣一義矣,是完全為權位之爭,如此無定見、無主張,認為政治上不夠格。日方且探悉陳(銘樞)、蔣(光鼐)與蔡(廷鍇)並不一致,陳、蔣對日主求諒解,蔡因滬戰關係不贊成,而蔡幕中聞有美人二員為之策劃,故日方決不能予以援助雲。(二)漢民發表宣言之前,曾托人間接與駐港武官接洽謂「南華立場不能不標抗日,但反蔣成功後,必仍可彼此合作,謀根本親善之道」;港武官據以電告,荒木閱電大笑曰:「只是馮玉祥第二。」(三)對漢卿回國提出二點:一不來華北,二不掌軍權。末尾並有恫嚇之詞,不堪入耳。根本(博)歷敘上述各節畢,並稱臨行時荒木一再矚伊將此三節詳為面告。根本(博)並附帶說明曰:荒木歷來標榜「信義本位」,故平時常以「言行一致,前後一貫」勉其部屬,閩港兩方此種辦法,如何能得其同情。弟綜觀所述,覺其言過於甘美,不無可疑,然亦可資參考,特為密達,希密察為幸。郛世亥。(二十二、十二、三十一)
抗戰後,黃伯樵告我一段故事:有廣西某君(似系姓羅不記其名)與言閩變時,先說有一船軍火運到,眾甚興奮,後來漸無聲息,最後運到了一批白糖。他以為日本先勾搭而後放手,以台灣白糖塞責也。
華北各省當時確亦震動,魯省最為活動,使者四出。來說膺白者曰:中央倒,華北推他為盟主。膺白極婉轉誠懇以答,舌敝唇焦者數日,說者意解,膺白約定互忘其事;此事始終不見其有報告之電。下附致蔣先生艷酉電,可覘一二:
南昌蔣委員長:儉戌秘贛電敬悉。(政整)會常會,組織令上規定每月一次。兄北來後,五、六兩月因時局緊迫未及召集,七月開第一次常會,八、九兩月因公南旋亦未召集。十月開第二次常會,在此會時,石曾(李石曾先生)來告:向方(山東韓復榘)、次宸(山西徐永昌)等似有主張,若不澈底一談,散後必生誤會。其時公安局問題尚新,兄對貼身環境不能不有所顧忌,若對晉、魯再起誤會,則華北局勢將非兄所能應付,故竭誠與彼等周旋至一星期之久,每晚必至深夜一時。始則韓(復榘)、徐(永昌)、於(學忠)、宋(哲元)外,有石曾、(周)作民,繼又加萬壽山、鮑志一,最後二夜又加敬之。所談內容,一言以蔽之,對中央感覺不安而已。故聯省自保之說,安定華北之議,皆從此不安之一點出發者也。經兄廣徵博引,曉以內外情勢,總算勉強安心歸任。經此教訓後,十一、十二兩月遂不敢輕易召集,不料向方兩次派人示意請求開會。維宙(王樹翰)壽山由南北返,過濟(南)時向方又托其代傳斯旨,乃以年內彼此皆忙為理由,擬挨過年關於四日開會,作為明年度正月份之常會,實僅第三次召集也。所以為此者,因閩變初起時弟曾有電謂一月內可了,以為能挨過年關,離閩局解決之期當不遠矣。現漢卿八號抵滬,縱有策動,亦須有相當期間之運用,逆料會期決不能延長至如此之久,連日刺探各方內情,(於)孝侯主張少事,次宸亦尚慎重,向方亦未必拿得出具體合理之辦法。或可乘此面談之機會,作一度澈底之解釋,反有裨於時局,亦未可知。總之,兄自當謹慎應付,今後情況何若,再當詳聞。郛艷酉。(二十二、十二、二十九)
馮玉祥在泰山,閩變曾列其名,其舊屬察哈爾主席宋哲元來函說明曰:
委員長黃鈞鑒:謹肅者,頃見各報登載關於閩變之消息,中有馮先生亦參加組織之紀載,不勝駭異。因馮先生對於閩事之醞釀,事前既未與聞,事後亦未參加,哲元知之甚確,用特肅函陳明,敬祈鈞詧。宋哲元謹上。(二十二、十一、二十五)
馮在泰山生活費,每月由宋及魯主席韓復榘合擔,常感不足,二人皆其舊部,極思中央為之負擔。膺白盡力向蔣、汪二先生說項,並請照前議發表其「西北林墾督辦」。關於款事,曾幾次先自匯出。下面復岳軍先生電,實系見電而急匯出,「來不及」云云乃託辭。此時不欲開罪韓、馮,不快之事延遲一日好一日也。電如下:
南京張主席(岳軍):敬(二十四)辰電奉悉。馮款因約期已屆,昨午又匯出二萬元,來電囑勿另撥已來不及。兄意僅匯一次似太落痕跡,現已勉匯兩次,人情上既足以交代,而閩變既平,事實上又已緩和,此後當可拒或延一二月。故由三弟電令韓於所扣鹽附稅內月撥兩萬一說,似可延至下月底邊,韓再有請求時行之,較為得策;蓋此項附稅既為韓所扣,彼已視為囊中物,剜其肉而補其瘡,韓雖無法反對,逆料不甚樂聞也。乞轉陳示復為荷。郛。(二十三、一、二十五)
以下系閩變時膺白致蔣、汪二先生之電:
蔣委員長:承示閩變背景,讀之無任感喟。此間所得情報,任潮(李濟琛)對人談話約有四點:(一)打倒獨裁;(二)取消黨治;(三)反對外交;(四)聯絡共軍。中國之大,各省區之不聽命,實無人能實行獨裁。反對中央外交乃一籠統口號。彼暗中既與日方勾結,故並未聲言抗日。惟取消黨治還政於民,實為政治上鮮明之旗幟,頻年人民對於黨治缺乏善感,頗易號召。聯共云云,據聞任潮因軍事上之策略,不得不與贛中共產軍暫時聯絡。(二)(四)兩點,亟應對症下藥。愚意制憲還政於民倡之已久,似可乘此時機,明白宣布憲政實施時期,對於臨時人民代表全會不再延期舉行。對於聯共一層,宜力與宣傳。至於華北局面,當與敬之兄協力謹慎應付。郛。(二十二、十一、二)
汪院長:閩變既已爆發,最要在不令其擴大,華北方面弟必與敬之兄共同謹慎應付。關於通車等案,當遵命暫緩進行。郛個未。(二十二、十一、二十一)
南昌蔣委員長:馬(二十一)申秘贛電敬悉。此間日人方面有李在鎮南關與法督交涉借款之情報,不知確否?兄意此種局勢惟一活路,在用全力將閩事速決後,速自動在可能範圍內容納各方意見,頒布改弦更張之道,以系人心而安反側,或亦為挽救危亡之一法也。郛感戌。(二十二、十二、二十七)
南昌蔣委員長:寢(二十六)戌秘贛電敬悉。閩事起後,各方人心思動,南北代表往還無處不有。惟華北環境事事均居於被動地位,苟主動者不整個策動,彼等即有聯絡,亦難實現。韓再三要求開政整會例會,已決定四號開會,開會後當可探知各方究竟,屆時當再詳告。郛感戌。(二十二、十二、二十七)
民國二十三年(一九三四)的一年,為與日軍談通車、通郵問題,內外夾攻,積極工作一步不能行,而掃垃圾之事永不完了。膺白向政府,總是求多預備一步,莫待臨時無迴旋餘地。對敵人,希望如其意一件,亦如我意一件。更希望中國對日是一致的國難問題,失敗是大家的失敗,成功是大家的成功,各方都要負點責任。「通車」上文已有述,屬鐵道部主管,部長顧孟余。事先對問題有懷疑,這原則既定,派員到平共同交涉,事後對成績頗許可,膺白甚佩公誼。通車之辦法系請上海商業銀行所辦「中國旅行社」,在榆關設一「東方旅行社」司往來結算之事。「通郵」屬交通部主管,部長朱家驊。因中國曾有封鎖偽滿郵政之令,不若關內外車之本未斷絕。又國際聯盟雖議決與偽滿通郵不作承認解,但在中國而任偽滿郵票通行,究屬不可容忍之事。故商談原則,系不用偽滿而用特種另制郵票,地名不用偽名用西文,年月日用西曆。磋商八十餘日,幾次在部示原則接近以後,又加挑剔。電部請教,或候覆延期,或答非所問。最後請行政院派外交部次長唐有壬到北平決定。其後交通部自允日本接通上海、福岡間海底電,不但華北一無所聞,輿論亦竟未知,此事有惠於對方,不給華北作交換討價還價之材料,至為可惜。聞蔣先生後在紀念周有責言,然事既過去,說亦無用。其他方面,亦有視對日已成不可免之事,而各自與日本人接晤,以為日本人亦如中國人之可以人事拉關係者,更亂步驟而已。
關於通車通郵,其緩與急,華北看日方之催逼,然可緩亦盡拖;中央看中政會議空氣,可了亦願早;都懊惱而無成見。以下是膺白致汪院長電,致楊暢卿先生電:
南京汪院長:筿(十七)電敬悉。通車問題,尊意擬從速進行,恐愈久愈糟,惟照在南昌時所商定之程序辦理,最早恐須在五月下旬,不知先生在京應付上有感困難否?在予等三人贛中敘談後,惹起內外雙方之注意,此為當然之事,故一時必有種種揣測,但按滬情觀察,逆料一二星期後,或可復趨沉寂也。京情如何?盼常見教。弟郛皓。(二十三、四、十九)
南京汪院長:江(三日)電敬悉。通車延至十四日後再辦,當然可能,惟國聯所議為郵務問題,萬一國聯與偽國之郵政關係得一相當解決,恐進行通車時,彼方或乘機要求通郵問題同時解決,反於我不利。弟意在十四日前,先密電飭殷局長與對方交換通車辦法之大體意見,俟十四日後再為最後之決定。(一)可免通郵問題並為一談之慮;(二)可勉符尊旨;(三)可免對方久待無音而起懷疑。如何盼復。再介公江電復弟艷電,有「日軍部對華政策或采剛柔並用主義,應仍按照面談辦法,自動的表示為釜底抽薪之計」等語,合併附聞。弟郛支。(二十三、五、四)
南京汪院長:佳(九日)電敬悉。承示各節,至佩苦心,曲體下懷,尤深感激。惟一星期前,京友中有人約略電告,故弟已早知有此醞釀。只因先生處境亦甚困難,不忍使先生重加苦痛,遂佯作未聞,以靜觀推演。今幸兩案均已否決,而辦事之難,於此可征。在外人方以為進行曲中第一步,而我已困心衡慮,至感不易,瞻念前途,不寒而慄。本晨得介公青電,亦有「此時提出中政會恐難通過,不如不提出為宜,一切由弟與汪先生負責可也」之語,足見介公亦深知京中實情。為今之計,弟以為只有二項法辦:(一)提出時請介公到京一行,多方疏通,務獲諒解,以免事後責難。(二)如不提出,敢請政院給弟一訓命;此訓令決不發表,惟弟可藉此以稍鼓餘勇耳。如何盼復?弟明日赴杭,後日返滬,附聞。弟郛蒸。(二十三、五、十)
南昌行營楊秘書長暢卿兄:感(二十七)申儉(二十八)申兩電均奉悉。辱承關注,感佩同深。現此案昨晨中政會已通過,惟介公另來一勘(二十八)電略稱「案已照提,然實行仍希望展至八月底」等語,想系對粵困難之故。惟弟聞中政會中人多流雜,昨午後弟尚未得京電,而此間商界與反動派,甚至日人方面已盡知其詳。於是商界乃大做公債。反動派聞亦有集會。事實如此,豈尚能嚴守機密至兩月之久?一面既無可掩,一面又反使生心,甚非計之得也。現已另電殷局長,囑伊在事務方面設法儘量展延,如車輛油漆未乾,公司籌備未完等情為理由,惟究竟能延至何時,未能預測,總以不另生枝節為限。盼代密陳示復為感。弟郛世。(二十三、五、三十一)
南昌行營楊秘書長暢卿兄:灰(十)文(十二)兩電均奉悉。依迭次報告判斷,是通車案發表當無重大反響,不如提早公表。蓋既經提出中政會通過,而京中當局猶復秘不承認,是徒啟社會之猜測,疑為真有不可告人之隱。弟處其間,左右為難。此間新聞日載譏誚個人之詞,不曰『由後門出密會殷同』,即曰『早出晚歸,密議進行』。欲表明態度則忤中央意旨;欲緘默不言,則含沙射影,似假漸真。前日炸彈之來,或即因此。現兩粵既無顧慮,能否提早實現並公布,以免內外兩方之猜疑,乞密陳見復為感。弟郛元。(二十三、六、十三)
以下是膺白致唐有壬次長電:
南京外交部唐次長有壬兄:前奉漾(二十三)電,適值介公到平,客多事繁,延未作復,至歉乞恕。通郵談判,就公言,多爭一分是一分,弟亦國民之一,豈甘自外?就私言,吾儕同舟共濟,痛癢相關,中央若受責難,弟亦何能自全?年來大局有折一足而全體不穩之勢,至為明顯,故中央之不能不體諒華北環境,亦猶華北之不能不兼顧中央立場,二者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明知吾兄處境亦甚困難,然久僵終非至計。萬一不歡而散,第一今後之影響如何?第二是否能從此永遠迴避通郵?若發生種種惡影響以後,而仍不能迴避通郵之事實,則國家所受無謂之苦痛,吾人良心上能否不負責任?吾人此次出而任事,敢信彼此均系肝膽相照以救國,與一般互相結合以做官者之見解,當有不同。現在形勢日緊一日,敢請切實與精衛先生細商,謀一打開之道,若能得大駕來平一行,尤信於大局必有裨益。臨電無任迫切待命之至。弟郛魚申。(二十三、十一、六)
南京外交部唐次長有壬兄:昨晚上汪先生一電,諒能閱及。此次局勢之鬧僵,約而言之有四端。(一)不利用國聯原則,致成步步荊棘。在牯議定之步驟中,本有此一項,而高、余(高宗武、余祥麟皆系交通部代表)所受之訓令中,不知何故卻無此項?(二)各方穿插太多,聞見不一,故情勢之緩急,彼此遂異其看法。(三)承辦者為顧全自身權責起見,其著眼點不免囿於問題之本身,通郵以外之連帶影響,未能兼顧。(四)外交技術太差,前後槍法亦亂,致雙方因衝動而猜疑,因猜疑而更衝動。查自月余以來,高、餘二君每遇困難,必來陳商,前後不下二十餘次,弟則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始終未蒙採納一辭半句。然弟仍會外協助分別疏解,自信已竭我智能。至昨晨會散,彼此已圖窮匕見,又分來請見。當即先約高、餘二君來談,知問題仍在第三者居間之一點。彼方可默認如「郵務代辦所」等不甚明顯之名稱,視為第三者可,視為非第三者亦可。我方必須加入紀錄,標明為確實之第三者,而用「東方民信局」之名稱。弟斟酌各方情報,恐影響及於全盤大局,則所爭者小而所失者大,為國家計決非至策。然仍體念高、餘二君難以獨負重責,乃下決心對於改用「郵務代辦所」名稱之一點,許以由我負一切責任,而仍未能得其嘉允。其時柴山儀我早已繼踵趕到,在別室已等候逾時,不得已出往晤見,而彼所言又如彼(請參閱致汪先生原電)。昨宵徹夜未能成寐,反覆思維,弟自身究竟是何身份?謂為局中人乎?則一字半句無置喙之權。謂為局外人乎?則最終責任,彼方仍視我為行政院之駐平代表人,課在我個人身上。嗚呼!此情此景,吾兄其代我思之,其將何堪。前數星期見情勢不佳,逆料有此一日,因經過複雜,非筆墨所能盡,故始則電請(吳)震修兄北來,冀得托伊轉達,而彼不來。繼復電請吾兄惠臨,而兄又未能離京。現在時機已迫,鈴木由粵歸來,語調大變。上海關東又分別有會議,預料今後大局之推移,必在此三五日內種其因。即不為國家前途計,而吾人同處漏舟,不能不互關痛癢。究應如何應付之處?敢乞火速見教,無任盼企。再正屬稿間,柴山來電話謂「又得滬電,知滬會開議過半,等待柴山參加已來不及,電命不必再行」等語,故柴山南行說已作罷,乞轉陳汪先生接洽為感。弟郛巧未。(二十三、十一、十八)
下面是中央各部與華北有關事,與膺白接洽電,財政部宋部長電如下:
北平黃委員長膺白兄:頃接王運使章祜蒸(十日)電稱「據臨榆尹縣長電稱、秦皇島商會長面稱、據日軍遠藤參謀面告:關東軍將以食鹽在永平七縣放賑,每縣一千包,已運到二千包,即日運往各縣發放等語。查永平七屬為長蘆重要銷岸,此站一開,稅收將不可問,除電復該縣長設法阻止,並電北平政整會派員與日軍交涉阻止外,敬祈鈞座切電黃委員長即日派員從速辦理,以維稅收」等情。茲事不獨破壞稅收,影響餉需,且關係國權綦大,應請吾兄克日交涉阻止,除電王運使趨謁接洽外,特電奉達,敬請速辦為禱。弟宋子文真。(二十三、十、十一)
膺白復電如下:
上海宋部長子文兄:食鹽放賑事,經去電交涉後,已得復電,允為查禁。茲又得臨榆尹縣長報告稱「前已運到之二千包,已掃數運回錦州矣」等語。弟郛寒戌。(二十二、十、十四)
實業部長陳公博電如下:
南昌總司令部轉黃委員長膺白先生:昨電奉悉。開灤事態日益擴大,若此礦受日人誘致以兵保護,華北實業政治不堪設想。弟本日請汪先生電孝侯,加派保安隊至礦保護。先生雖不在平,尚請電飭所屬,加緊處置。弟昨電開灤,在可能範圍,接受條件。今日之計,惟有先使復工,則浪人漢奸無所施技。弟陳公博魚。(二十三、四、六)
據灤榆區行政督察專員陶尚銘報告開灤礦區工潮如下:
查唐山開灤礦區工會,曾於事變前被偽軍李際春宣布解散。上年冬間,舊工會不良分子以大利所在(原註:工會系剝削工人者),意圖活動。黨方復以指導民運為名,派員赴唐,潛謀進行,於是馬家溝等處群起罷工,要求恢復工會。此等舉動本屬非法,而以黨為號召,尤不宜於戰區。迭經開灤礦局在津與黨方暨工人代表協議,允許工人有代表辦事處之組織,為變相之工會。倘使匿跡銷聲,未嘗不可苟安一時。不意上月東四礦忽有黨方命令,分派整理委員之舉,遂起反感,奸人乘之,於是有新工會之發現。工潮變幻,相持兼旬,正在外交方面排除障礙,適奉省令飭即斷然執行,經即布告解散非法團體,舊工會一致停止活動。查此項工潮,始因舊工會勾結黨員,意圖復活,繼因一般奸人視工會為利藪,冀另立一幟,以相兼併,而浪人漢奸,一爐共冶。方工潮洶湧之際,華新紗廠、啟新洋灰公司亦曾發生糾紛,幸防範得宜,而外交方面開誠相洽,均無異詞,俾得順利解決。今者中央及蔣委員長迭頒電令,停止工會,已剴切宣示,俾一般工人曉然於地方形勢特殊,均當安分守己,力圖生產。至民運機關停止活動期間,遇有勞資發生事件,已擬具灤榆區勞資事務監理辦法,經由實業廳提出省政府會議議決公布矣。
我草上章及本章至此,三十年前悲劇,歷歷如在目前。材料紛繁,不能作純客觀之探討,且必須略為休息。下面引用一件另一方面的材料,是外交部轉來楊將軍(傑)赴蘇聯的報告。這種不負責任,而缺乏判斷力之見解,足以誤國。但很可能掀動一部分的人,原電如下:
黃委員長:頃接莫斯科來電,文曰「連日楊將軍在此參觀,俄方招待極為殷勤。七日俄外交副委員長Sokolrikon午宴。席終談話,提及日俄衝突,S稱將來日俄如有戰事,蘇俄軍人深信頗有把握,非特須排除日本軍隊於蘇俄領土之外,且將驅逐其出東三省,故蘇俄今日軍事準備,不僅在擊退敵人,且在追擊敵人。惟須聲明者,蘇俄寸土不予,尺土不取,蘇俄必將東三省奉還原主。又稱中國今日所處地位,極所諒解,惟須早日決定政策,急起準備。蘇俄所恐者,中國態度猶豫不決,將來日本對俄發動時,必將先對中國威迫利誘,中國若持策不堅,就其範圍,則鑄成大錯,在蘇俄固深可惋惜,在中國將莫大損失。蓋日俄接觸結果,蘇俄苟能小挫日本,第三友邦(意指美國)即將出而調停,斯時東三省送還中國,當然為調停條件之一。然若中國袒助日本,豈非為親者所痛,愛莫能助。況大勢所示,中俄兩國若能合作,勝日之數可操左券。惟中國若不助俄,俄亦自信甚有把握,故合作之利,惟在中國自擇之耳。其言甚為坦白爽直,且出諸外交負責當局之口,時俄參謀部長亦在座,故尤堪以注意。昨日上午楊將軍又訪晤蘇俄軍事委員長兼紅軍總司令Voloshilov,渠表示希望中國能迅速組織自己軍隊,排除侵略之敵人。又稱中俄若無一九二九年事件,何致有今日溥儀僭號之事?故對於今後中俄合作亦極為注意。楊將軍定八日晚離莫赴波蘭,在此所得印象甚佳,深覺蘇俄有與我接近之誠意。駐蘇聯大使館齊」等語。外交部總務司佳。(二十三、三、九)
(原載《傳記文學》第六卷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