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云回憶 · 二七 塘沽停戰協定
民國二十年(一九三一)九月十八日,日本關東軍占領我瀋陽,中國對侵略的日本取不直接交涉政策,而訴之國際聯盟。直接交涉在國民是不甘,在政府是不敢亦不易。事經兩年,除淞滬之戰,中國不抵抗而失去遼寧、吉林、黑龍江三省,抵抗而失去熱河一省,東北四省都成為日軍控制下的偽滿洲國。中國雖失去了極大極富的東北四省,然在地理上,這幾省向稱關外,有長城相隔;在政治上,素為中央勢力所不及。中國喪了主權,失了富源,還可以等待國際機會,暫以不承認敷衍一時。廿二年(一九三三)長城之戰,則日軍長驅直入到了華北。我軍事內容,在上章幾個電報可以略見一斑。人人知不能戰,而不敢言不戰。不負責任者唱寧為玉碎之高調,而存希圖僥倖之心,事實上是「日蹙國百里」。
華北非東北可比,立刻要影響到全國。而華北的得失,繫於平津之守不守。斯時的平津,已不是軍事上能守不能守問題,而是政治上欲保不欲保問題。實逼處此,欲保平津不能不停戰,停戰必須與日本人交涉。《塘沽停戰協定》——即是長城戰後,在華北前線的中國軍,與日本關東軍間的停戰條款。全文五條,當時各報都有登載,並無附件,其大意要點有三:一、中國兵撤至延慶、昌平、順義、通州線;二、日本兵撤至長城線;三、日本兵退出之地,中國接收後以保安隊警察維持治安,不駐兵。此條款系民國廿二年五月廿二日徹夜由膺白在北平與日方商定,與軍事委員會北平分會(以下簡稱軍分會)代委員長何敬之(應欽)先生共同主持,秉承政府,五月卅日在塘沽簽字;簽字者日本關東軍代表岡村寧次,吾國軍分會代表熊斌。日軍退出而吾國接收的地方為河北省十九縣如下:灤縣、昌黎、樂亭、撫寧、遷安、盧龍、寧河、豐潤、玉田、遵化、寶坻、通縣、三河、平谷、懷柔、香河、薊縣、密雲、順義。另都山、興隆二地設治區。《塘沽停戰協定》原文如下:
一、停戰協定:關東軍司令官元帥武藤信義,於中華民國二十二年即昭和八年五月二十五日,在密雲與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北平分會代理委員長何應欽所派軍使該分會參謀徐燕謀,正式接受停戰提議。依此,關東軍司令官元帥武藤信義關於停戰協定,委任全權於該軍代表關東軍參謀副長陸軍少將岡村寧次,在塘沽與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北平分會代理委員長何應欽所委任停戰全權華北中國軍代表北平分會總參議陸軍中將熊斌,締結左列之停戰協定:
(一)中國軍即撤退至延慶、昌平、高麗營、順義、通州、香河、寶坻、林亭口、寧河、蘆台所連之線以西以南之地區,爾後不越該線而前進,又不行一切挑戰擾亂之行為。
(二)日本軍為確認第一項之實行情形,隨時用飛機及其他方法以行觀察;中國方面對之,應加保護及與以各種便利。
(三)日本軍如確認第一項所示規定,中國軍業已遵守時,即不再越該線追擊,且自動概歸還於長城之線。
(四)長城線以南及第一項所示之線以北以東地域內之治安維持,以中國警察機關任之;右述警察機關,不可用刺激日本感情之武力團體。
(五)本協定蓋印之後發生效力。以此為證據,兩代表應行記名蓋印。關東軍代表岡村寧次印,華北中國軍代表熊斌印。
二、覺書:萬一撤兵地域有妨礙治安之武力團體發生,而以警察力不能鎮壓之時,雙方協議之後,再行處置。中華民國二十二年即昭和八年五月卅一日,關東軍代表岡村寧次印,中國軍代表熊斌印。
平津之應否保全?我借山西省主席徐次宸先生(永昌)給行政院汪院長、軍事委員會蔣委員長的兩份電報,及胡適之先生在《獨立評論》的一篇文章說明。徐先生的電如下:
南京汪院長賜鑒:自熱河失陷以後,一般人頗冀抗日戰線立定腳跟,進一步編成較有把握之抵抗線,同時交涉方面亦將得有相當進展。乃月余以來,各方團結未能實現,不惟較有力之抵抗線未能編成,而所謂立定腳跟之初步亦未做到。睹芳澤之來去情形,似交涉亦尚在絕對僵局。近且寇入益深,軍力將竭,平津之失與不失,只恃敵之來與不來,情況如此,斷非依違不決所能渡過。先生於國事萬分嚴重之時,由歐返國,毅然以國家存亡為己任,犧牲精神洵足以昭示國人。惟念時不再留,需為事賊;昔人云:「議論未定,兵已渡河」;前事不遠,可為殷鑑。今日和戰大計,亦惟有及吾人之身,乘可為之時,決然自負,一切毀譽皆所不計,個人利害亦所不計。抱全民忍辱一時之決心,以求伸於他日,戰國時之勾踐,其先例也;歐戰時之德意志,亦其先例也。不然,則鬚根本計劃破釜沉舟,與敵作殊死之抵抗;蓋昌以為現今之所謂抵抗,仍在輕描淡寫之徑途中。顧名思義,先生為中樞之責任者,假定平津失陷,華北淪亡,千載後記史者,必書為先生執政時事,甚為先生惋惜也。事急矣!先生宜如何斷然處置,或協同人以為之,尚祈早日裁酌。永昌夙夜憂慮,不暇擇言,冒昧奉陳,惟希鑒宥是幸。徐永昌叩號。(廿二、四、廿)
徐先生電末附言:「曾於四月十日上蔣先生一電,意思略同此。」後又有上蔣先生電如下:
南昌蔣總司令鈞鑒:日敵反覆進擾華北,實已入於最嚴重時期,昌曾就一得之愚,迭向何部長諸君言之。茲更撮陳,幸賜垂詧。今日偏重外交者,咸言國際頗傾向我,我若一旦與日妥協,必致盡失與國。永昌以為國聯之一時不能解決中日紛爭,猶之我中央日前不能解決川劉之爭,其勢正同;使當日劉文輝不自掙扎其自存之計,此時已入枯魚之市矣。故軍事不必恃有外交,同時外交亦不必以軍事為可恃,所謂兩恃之則兩失之。日人今有宣言謂將進至密雲、玉田之線,而揣測者即謂為不到平津之表示,此真無異於張儀之欺楚,絕不可靠。今專就軍事言,我軍今已不勝敵人之壓迫,漸撤至密雲、玉田之線矣。即以前日所規定固守平津最近之白河線言之,屈指可戰之兵才七十餘團,而陣線長過四百餘里,以屢經挫折之兵一團守六里戰線,昌以為決不勝任。如中央決守平津之線,則最後之打算,不可一日再緩,所以昌主白河線萬一不守,平津兩處須早為守城準備也。雖然,我大軍若退過平津之線,即等於華北整個淪亡,人心失所依據,其促成第二滿洲國亦意中事,所以決不放棄平津者此也。或謂日人得平津無辦法,不知我失平津更無辦法;蓋僅就收入一項言之,已足制我死命,正如殺人者固不得了,而被殺者先不得了也。總之,平津失則華北亡;或謂平津縱失,亦不過一時,然數十萬敗兵一旦退下,人心何以維持?財政何以敷衍?昌以為其困難將萬倍於不退平津,尚祈鈞座千萬注意。昌為此事,在平日夜焦思,昨於平綏車中屬稿,筿日回並拍發,合併附陳。徐永昌叩筿。(廿二、五、十七)
以上兩份電稿系抄稿給膺白,膺白看到在何時我不得知。徐次宸先生是政整會(行政院駐平政務整理委員會,簡稱政整會)委員之一,十餘年後他充當盟軍在密蘇里軍艦接受日本投降的中國代表。兩個電報對當時實際軍事政治情形,說得很為透徹。
胡適之先生的文,題曰《保全華北的重要》,載《獨立評論》五二及五三合期(廿二年六月四日),我錄自黃君坦所作《塘沽協定始末記》(未刊)。曾在紐約獲得胡先生面允引用,文曰:
我們的國家現在已到了一個十分嚴重的時期,不能不平心靜氣的考慮我們所處的局勢,然後決定我們應該採取的步驟。
我們所處的局勢是這樣的:第一,整個的中日問題,我國政府在這時候絕無解決的能力,也沒有解決的辦法。此時的解決,無疑的,就等於放棄東北四省承認滿洲偽國,這都是全國民眾所不許的,也都是政府在道義上、在責任上所不能接受的。第二,現在的戰事已由熱河榆關進到長城以南,不但北平、天津有陷落的危險,連整個的華北都有被侵吞的可能。喜峰口與古北口兩處我國軍人的奮勇抵抗,南天門的八日八夜的應戰,都是全國人與世界同聲讚嘆的。但現在長城以南已無險可守了。我們的最精良的軍隊的血肉犧牲,終不能長久支持敵人的最新式武器的摧殘,終不能撐持這個無險可守而時時刻刻有腹心之患的大局,這也是我們都不能否認的。
在這個局勢之下,我們不能不承認兩點:
第一,整個的中日問題此時無法解決。
第二,華北的危機目前必須應付。怎樣應付這平津與華北的問題?這一點上至少有兩種根本不同的主張。一種主張是準備犧牲平津,準備犧牲華北,步步抵抗,決不作任何局部的妥協,雖有絕大的糜爛,亦所不恤。還有一種主張是暫時謀局部的華北停戰,先保全華北,減輕國家損失。現在北平的軍分會與政務委員會大概是主張這第二種辦法的,所以從五月廿二夜以來,有停戰談判的進行。
我個人是贊成這第二個主張的。此時華北軍政當局所進行的停戰談判,因為沒有正式的記載與報告,我們至今還不知道詳細的內容,但我們觀察今日的形勢,深覺得華北停戰是一種不得已的救急辦法,我們應該可以諒解。同時應該監督政府,使他不得逾越局部救濟的範圍,不可因謀局部的保全而放棄整個問題的奮鬥。
我所以主張華北停戰,有幾層理由:
第一,我認為這是為國家減輕損失,我不信失地絕對不能收復,但我深信此時單靠中國的兵力不能收復失地。這十八個月的經驗是失一地便丟一地,失一城便丟一城,失一省便丟一省。敵人的野心無窮,而我們的疆土有限;即使敵人不能久占華北,而我們決不應該不顧慮到敵人占據華北來威脅中央,來做承認東北熱河新局勢的代價。我們看了最近幾十天之中兩次灤東大崩潰,看了長城南面各縣人民的流離痛苦,我們深感覺政府在此時不能不為國家人民謀怎樣減低損失的方法。到了華北又成了第二熱河,那就太遲了。所以我們說,如果此時的停戰辦法可以保全平津與華北,這就是為國家減輕了一樁絕大的損失,是我們應該諒解的。
在這一期的本刊里有徐旭生先生從西安來的信,有一段是反對華北任何停戰的協定或默契的。他說:「像上海那樣的停戰協定,我們雖然未見得怎麼樣反對,可是如果現在有人再草那樣的協定,或定同樣性質的默契,那我們一定是堅決反對,因為上海協定,無論怎麼樣,敵人總算把我們的地方退出去了。我們雖受巨大的損失而未得賠償,可是敵人也沒有得著我們的什麼。至於現在,敵人能將我們的東四省退出來一尺一寸麼?無論協定,無論默契,那是不是就算承認我們對於我們的東四省沒有說話的餘地了?」
旭生先生這段話的論理,我不大能領會。我看不出上海停戰和華北停戰有多大的不同。如有不同,只是華北的停戰更為迫切,更為需要。旭生先生說:「上海協定,無論怎麼樣,敵人總算把我們的地方退出去了。我們雖受巨大的損失而未得賠償,可是敵人也沒有得著我們的什麼。」如果這幾句話可以辯護上海的停戰,那麼,我們也可以說:華北停戰的目的,至少應該做到:(一)使敵人退出已占據的河北各縣;(二)使他們不能再在華北「得著我們的什麼」;(三)使國家人民在土地與生命財產上不致受更「巨大的損失」。華北停戰雖不能使敵人將東四省退出一尺一寸,至少它應該使他們不得在東四省以外多占一尺一寸的土地。這不是放棄我們對我們的東四省說話的餘地,這正是要留我們對東四省說話的地位。倘使整個華北也淪陷了,我們對東四省更沒有說話的地位了。
第二,我們必須充分明白平津,與華北是不可拋棄的。現今許多短見的人,住在東南的都會裡,看著平津、華北好像不很關心。有些人至今還相信平津、華北是可以糜爛犧牲,而決不應該委曲求全的。這見解是絕對錯誤的。我們必須充分認識:(一)華北是中國的重要富源,是供給全國工業原料與動力的主要區域:冀、魯、晉、豫四省占有全中國百分之五十六的煤礦儲量,也可算是世界煤礦最富的區域;(二)中國已成的鐵路的絕大部分都在華北;(三)天津的關稅收入在全國各口占第二位;(四)北平、天津是整個北方的文化中心,尤其是北平,六七百年來,北方的文化所以還能維持著一個不太低的程度,全靠有個北京做個政治與文化的中心。在那裡集中著不少學者才人,從那裡放射出來不少的文化的影響。近年政治中心雖已經南遷,但北平的文化學術機關則繼續發展,設備格外豐富,人才格外集中,成績也格外進步。北平在教育上的影響,一面遠被西北,一面遠被東北(民國初年至今,北京各大學的學生總數中,東北各省占第一第二的地位),實在是北方的唯一的教育中心。而在北平學術研究上的地位,則不但影響全中國,並且引起世界各國的注意與承認(參觀本期翁詠霓先生的《中國的學術中心就此完了麼?》)如果我們讓北平淪陷於敵人之手,如果我們坐視這個文化學術中心的摧毀,那麼,將來整個北方的文化事業,恐怕只有全盤讓給日本外務省的東方文化事業部來包辦了!
這些話本來都是人人應該知道的。我說這些話,也不是說投鼠應該忌器;不是說因為平津與華北的重要,就應該犧牲國家民族的整個利益而謀局部的倖存;我這是要說,華北是應該守而勿失的,如還有可以保全的辦法,我們應該盡心力去保全他。如能保全華北而不至於簽東北四省的賣身契,我們應該贊成這種辦法。萬一政府盡心嘗試了這種保全華北的和平努力,而結果終不能不使平津糜爛或華北淪亡,在那種形勢之下,政府才算是盡了他的責任,他的失敗或許可以得華北人民與全國人民的諒解。第三,平津與華北的保全,在國際上的意義是避免戰事的擴大而不可收拾。現在還有一些短見的人,以為中日衝突越擴大越好,越擴大越有辦法,所以平津的占領與華北的糜爛都是值得的。他們妄想這樣擴大可以引起世界的注意,可以引起國際的干涉或制裁;這種見解是錯誤的。現在歐美各國都用全力去對付他們最切身的幾個大問題(經濟問題、軍縮問題、歐洲和平問題),在這幾個問題沒有解決之前,他們決不會有餘力來應付遠東的問題。國聯的小國會員國的心理,也許希望中日事件擴大到列強不能不制裁的地步,但我們知道,在這時候遠東事件無論擴大到如何程度,幾個有實力的國家決不會因此用武力來干涉日本。世界大戰也許終免不了,但現在決不是世界大戰起來時機。我們試看蘇聯在北滿受了日本多少威脅,然而蘇聯應付的方法,只是節節避免正面的衝突,甚至於不惜拋棄新復交的中國人民的同情,而提議出售中東路;與日本利害衝突最直接的蘇俄,加上日本軍人的種種有意挑釁,還不能不努力避免對日作戰,這不是應該可以使我們深省的教訓嗎?蘇俄之外,在遠東有利害關係的自然要算英國了。稍知英國政情的人,都可以明白英國決不會因他在華北的利益有被日本侵占的危險,而出來向日本作戰。民十四五年,南方的排英運動幾乎毀了香港,而英國堅持鎮靜;民十六年武漢政府奪回漢口的英租界,而英國不報復;河南的軍人黨部直接毀了中原公司,間接毀了英人的福中公司,而英國鎮靜如故。「九一八」以後,北寧鐵路的西段成了偽國的奉山鐵路,英國人也只有微慍的外交的抗議而已。華北的英國利益,最大的莫如開灤煤礦與天津的英租界,證以最近六七年來的歷史,我們可以預料英國在今日決不會為了保護此種事業,準備向日本作戰。英國如此,別國更不用說了。
我說這番話,並不是說日本可以橫行無忌,而不至於受世界的制裁。我深信日本的行為若不悛改,這個世界為了整個世界的安全,必有聯合起來共同制裁日本的一日,但今日決非其時。今日即使有世界大戰起來,我們也決不能利用。何況縱觀全世界物質與心理的狀態,我們決不能妄想世界各國為我們出多大的死力(天津一家英國報紙曾問:國聯若真執行盟約第十六條的經濟制裁,中國能和日本完全斷絕經濟關係嗎?),我們可以斷言,現時幾個有實力的國家(國聯內的英法,國聯外的美俄),無不希望我們能做到對日問題的一個暫時的段落。上海的停戰是一個段落,今日華北的停戰又是一個段落。軍事做到一個段落,即是使敵人的暴力暫時無用武之地。暴力無用武之地,然後敵人國內的和平勢力可以漸漸抬頭,而國外的正義制載也可以有從容施展的機會。戰事延長,局勢擴大,則軍人的勢力可以無限的伸張,國中輿論決不敢與軍人背馳,而一切國際制裁也決不能發生絲毫的效力。
這篇文章是否已經全錄我不記憶,其中都是我們要說而不能說的話,故不嫌其長,把我所見的全部抄下。這是當時最透徹亦最大膽的理論,我佩其謀國之忠,不僅是藉以解釋政府的政策,以及膺白的工作為無誤。
塘沽在天津前站,實與城下之盟相去不遠。膺白親筆的電稿中有不少「心酸膽裂」「淚內流」字樣,我今見之猶泣下。停戰本屬軍事範圍,以言政策屬於整個政府,以言臨時局部責任則屬北平軍分會,然由膺白為之者,頗與政府為表里,而分負國家之責任也。膺白自己亦因當時內政之分裂,外交之寡助,軍事財政均無辦法,各項估計和看法均覺不能戰而不可戰。上章言幾年來政府曾幾度要膺白任職,亦幾度要他北上,而他均推辭,終於在大軍潰敗,平津危急之際而受命,其主要目的對外系緩和日本,對內系綏靖反側。反側實亦日本所支持製造,民族之羞,而百孔千瘡,來源是一。吾人從極度內省,則物必自腐而後蟲生,自己豈能辭咎?而過去歷屆以來政府之責任尤重。「甘棠召伯」之所以可思,而遺大難於後人者為可痛也。此次國難嚴重,內外指責,不免集中於政府與黨治。膺白息影有年,與革命有甚長歷史而非黨員,日本人中思想較自由者對他略有認識。他的朋友稱他為從不「忽友忽敵」「朝三暮四」。他是這個時期中,政府可以相信,敵人可以接受,惶惶不定者可與相安的一個人物。他沒有什麼特別本領,他愛國,愛朋友,愛愛國的朋友,希望大家以國家為第一。這是他最後一次受職;最後一次與日本人交涉。他的忍辱圖強,為東亞和平,為亞洲民族復興基礎,一個願望,完全失望且失敗,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一段慘痛之事。他亦希望華北在停戰以後,力圖內政上之振作,更力不從心。我在這段時期,出入於前台觀眾與後台執事之間,有時站在國民立場,忍不住喝倒彩,向演員抗議。亦有時知劇情緊張,不如此則如何?亦向演員致同情和慰藉。「死而後已」一句話,真的看見了。
廿二年(一九三三)五月十七日,膺白車抵天津,河北省主席於孝侯(學忠)先生早一站去接他,同到省署,急欲知中央有何辦法,且聲明他必服從中央意旨。膺白亦聽到許多軍事實際狀況。十七日在平參與軍分會會議,重要將領俱出席,前線支持已不能以日計,而以時計。宋哲元將軍言其兵在喜峰口進時如虎,退時如狗,此時則如綿羊,驅之不動。商震將軍允在某翼支持一日,為全場最能負責之人。形勢如此,已準備撤退,棄平津矣。據當時隨膺白在平之張寓鋒君言:「二十二年五月十七日,黃公北上,駐南海豐澤園,日夜籌謀,席不暇暖。至廿一日情勢更緊,公終日在外開會,至下午五時歸來。時在豐澤園者,僅何克之(其鞏)、何杰才(其偉)、傅墨正(孟)及餘四人耳。公曰:『此間恐難保全,初步擬退定興,克之可隨余行,傑才可返上海,墨正與寓鋒同辦善後。』隨以一單交墨正,而以行李屬余曰:『七時我再出去,汝等可先預備。』七時,公外出,至十二時李擇一君來電話,余接電正答公不在家,忽聞履聲篤篤,急屬稍待,而以電筒授公,只聞電話聲:勿帶一人,速至某處。公返身即出,至次晨六時歸來,精神極疲,面含苦笑曰:『可不走了。』從此六十餘日,公則早七時即為奔走者所困擾,夜十二時猶未休息,余等朝夕相侍,日見其瘦,與下山時判若兩人矣。」
塘沽停戰協定後一年的《大公報》有短評曰:「五月廿三這個日子,至少平津的人們應該還沒有忘記掉。去年的五月廿二日,北平眼看要有街市戰的最緊急一天,北平官署已經準備移保定,幾列專車在車站升著火,從北平開出的火車都滿載著避難的人民。但同時在晚間起,開了休戰談判,到天明二十三,決定了大綱,本報在午前七時發出報告形勢急轉的號外。今年今日,游公園看花的市民們,想一想我們這一年畢竟做過些甚麼工作?得到了甚麼進步?」實際,豈但準備移保定,一部分已經到石家莊。豈但火車滿載難民,載不了而等候在車站者更不計其數。惟最後兩句是真的:過了一年,絲毫沒有進步。
一般人以為要停戰即停戰,但看中國人肯不肯;亦有人以為膺白與日本不知有多少關係,他要如何便如何;亦有人以為日本人要他如何便如何。此皆過於簡單,缺乏常識。膺白這次匆促受命,系由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及行政院長,蔣、汪二先生之邀,他亦以蔣、汪二先生為代表中央,他的報告、建議,請示都對蔣、汪二先生。與他工作有關的中央部會,亦由蔣、汪二先生聯繫。不知者以為他不買別人的賬,國民更以為中有秘密,都是誤會的。在北平,凡與日本人會商之事,無不與何敬之先生共同,派出代表亦軍分會、政整會各指定而相合作。政府希望《塘沽協定》不超過上年《淞滬協定》,並不用文字規定。淞滬之戰,盡東南精銳,國際亦利害所關,日本是孤軍登陸;然首都倉皇遷洛陽,瀏河一失,不得不謀停戰,停戰亦終以文字規定。華北毗連偽滿,日本關東軍可源源而來,不受其本國節制。平津且有《辛丑條約》許各國駐軍,日本駐屯軍可以自由出入。淞滬當時不至有偽組織,華北則醞釀偽組織者比比皆是。內外情形非一股人可以想像,亦難與淞滬比擬。
以下是膺白到平以後,五月十八日至五月卅日《塘沽停戰協定》簽字,與政府往來之電:
北平何部長敬之兄、黃部長季寬兄、並轉黃委員長膺白兄:聞膺白兄在天津遇險,至念,祈加意珍衛。美總統申請書想已閱及,國人或又將興奮,以為得此聲援,無須對日緩和。但遠水不救近火,此時務須依預定政策,保全平津,徐謀轉圜,於各國未以實力共同作戰之前,不易方針,是為至要。兆銘巧。(廿二、五、十八)
北平何部長敬之兄、黃部長季寬兄:馬未、馬酉兩電敬悉。(1)軍費自當盡力籌措,政府存在一日,決一日不放棄責任。其籌措方法,容與財政部商定再告。(2)我軍應付方案,政府實難遙制,茲授權敬之、季寬、膺白三兄便宜處置,安危榮辱與兄等共之。即使國人不諒,只求無忝於職,無愧於心,一切皆非所計也,敬復。汪兆銘馬亥。(廿二、五、廿一)
北平黃委員長膺白先生:馬亥電計達。欲謀停戰,須向對方問明條件,由負責長官決定其可答應與否。弟以為除簽字於承認偽國、割讓四省之條約外,其他條件皆可答應。且弟決不聽兄獨任其難,弟必挺身負責,乞速與敬之、季寬、岳軍諸兄切實進行為盼。兆銘養。(廿二、五、廿二)
南京汪院長:馬亥電奉悉。近日對方態度驟變,本晨已另電詳告,想蒙鈞閱。連日專製造小問題迫我,並無條件提出。略取平津雖尚未必,而包圍平津迫我接受嚴酷之條件,不可不防,現正在慎重應付中。電稿未畢,聞天津日司令要求北寧路備車,明日要運兵五百名來平護僑,按《辛丑條約》無法拒絕,敬之兄約晚間召集會議,商籌應付,附聞。郛禡。(廿二、五、廿二)
南京汪院長、南昌蔣總司令:抵平五日,危疑震撼,不可言喻。自美國申請書發表後,日方態度驟變,既往工作盡付流水,趙敬時案又適逢其會而發生。昨晚敬之兄召集軍事會議,已決定在白河線作最後抵抗,但平津若動搖,則前在滬所商定之六百萬,事實上又成空話。財政如無新途徑以資接濟,而維軍心,則全部華北情形將不知紛亂至何程度,應請中央預為注意。郛等進止,尤須請示。北平既入戰區範圍,政整會自無工作餘地,現雖尚未成立,擬至必要時即隨軍事機關轉進,或即南旋面陳經過,如何盼復。郛養。(廿二、五、廿二)
北平黃委員長膺白兄:效(十九)辰電悉,多日未接尊電,得此甚慰。接敬之哿(二十)亥電:「敵軍仍向我三河撤退之宋部猛攻,飛機頻來北平威脅。」就昨今兩日情況觀察,敵人進攻平津之企圖並未停止,未審實況如何?已迭電敬之,凡熊哲民等與前途一切接洽,均須與兄遇事相商,妥為應付,措辭之間,切勿稍有兩歧,想兄與敬之亦必常有晤商矣。一切情形切盼日有電示,以慰遠念。中正養。(廿二、五、廿二)
南昌蔣總司令勛鑒:時局至昨日極險。軍心不固,士氣不振,內幕又不堪問。日方決定本晨拂曉大舉進攻,故一時不得已預備軍政兩機關移駐平漢線。兄思平津一失,中央政局亦必動搖,財政無辦法,糧餉接濟之源絕,平漢、平綏、北寧、津浦各線之交通樞紐盡落敵手,國土變色,地方糜爛,潰軍且將波及豫魯,種種不堪設想之後患,均意中事。且昨日得精衛電略稱「只要不涉及承認偽國割讓四省問題,一切條件均可商訂」,並稱「決不使兄獨任其難,弟必挺身而出,共同負責」等語,故於臨出發移駐之前,思為最後之努力。於昨午夜十二時赴一私友處,不露聲色,與中山代辦、永津陸軍武官、藤原海軍武官徹夜討論,天明始歸,商定結果已與敬、季二兄聯名另電詳達。想蒙接洽。事機迫切,間不容髮,未及事先電商,至為惶懼。好在交涉僅以停戰為範圍,條文上能加意審慎,當不至受大指摘,然而兄淚內流,兄膽如裂,想吾弟亦必能想像也。特聞,盼復。郛梗。(廿二、五、廿三)
何部長敬之兄,黃委員長膺白兄:今晨國防會議議決如下:(1)外交方面——近來英、美意見日益接近,對日斡旋,俾我得較有利之解決,當可做到,但恐緩不濟急,於我目前平津之危,恐來不及解救。惟外交既有此希望,子文今日來電力請注意,不必灰心。(2)軍事方面——江西軍隊不能調開,其他軍隊則不聽調。例如兩廣高談抗戰,但至今迄未出兵。中央對於華北各軍苦戰三月,不能不急籌援應,但能做到若干,諸兄已不難洞悉。(3)財政方面——子文赴美赴英,正在接洽,即使有望,亦緩不濟急。平津若失,則海關收入驟形短縮,其他一切籌款辦法,亦惟有更形拮据。根據以上外交、軍事、財政情形,對於應付平津危局,決定原則如下:(甲)如日本來攻平津,我將士惟有盡力應戰,不可輕於放棄;蓋平津情形適與去春淞滬相同,極系世界之觀聽,我若示怯,從此國家人格,更不堪問;且戰事愈烈,愈易引起各國之干涉也。(乙)如暫時休戰,希望尚未完全斷絕,仍希繼續進行;即在交戰中,此種接洽仍不妨並用。以上兩項切盼兩兄相機辦理,一切行動中央當共負責任也。以上決議謹達,乞鑑察為荷。兆銘漾。(廿二、五、廿三)
北平何部長敬之兄、黃部長季寬兄、黃委員長膺白兄:漾辰電悉。弟決同負責任,請堅決進行為要。兆銘漾未。(廿二、五、廿三)
北平何部長敬之兄、黃委員長膺白兄:今日國防會議議決「與對方商洽停戰,以不用文字規定為原則,如萬不得已,只可作為軍事協定,不涉政治,其條件須經中央核准」等語;此為中央自負責任,俾不致有第二《伯力協定》發生,請查照為荷。兆銘敬午。(廿二、五、廿四)
北平何部長、黃部長、黃委員長:漾辰電悉。事已至此,委曲求全,原非得已,中正自當負責,惟停戰而形諸文字,總以為不妥。且將來協議條款必有種種難堪之苛求,甚或東北三省及熱河字樣亦必雜見其中,無異割讓之承認,尤為可慮。顧停戰協定,即非議和條約,最宜題界劃清,極力避免,此則惟賴兄等慧心運用耳。日人狡猾成性,當談判進行之際,且恐波折層出,忽軟忽硬,乍陰乍陽,極威迫誘惑之能事,尚盼趁此時機,激勵士氣,重整軍容,以備最後之犧牲為要。中正回申。(廿二、五、廿四)
北平何部長敬之兄、黃委員長膺白兄:敬之兄敬(廿四)辰電敬悉。對方如此刁難,想別有作用,現在情形如何?請續示為禱。唐有壬兄今夜通車來平,並聞。兆銘敬未。(廿二、五、廿四)
北平黃委員長膺白兄:貲(廿二)電悉。事已至此,非決心守城,站住腳步,不能徐圖轉機。平政整會雖未組成,盼兄協助敬之應付一切,非至最後關頭不可離平。尤盼從中鼓勵,以振士氣。今次強兄出當難局,日處危疑震撼之中,心殊不安。惟國事如斯,備嘗艱苦,本吾人之素願,惟相期共為最後之努力耳。中正回酉。(廿二、五、廿四)
北平何部長敬之兄、黃部長季寬兄、黃委員長膺白兄:今日國防會議議決如下:「現在前方停戰談判已經開始,逆料對方進行方針,不出兩種:(曱)對方以強力迫我屈服,承認偽組織及割讓東四省,如果出此,我方必毅然拒絕,無論若何犧牲,均所不避;(乙)對方鑒於我犧牲之決心,與列強之環視,此次停戰目的,在對方軍隊退出長城以北,我軍不向之追擊,保留相當距離以免衝突。如果出此,則我方鑒於種種情形,可以接受,惟以不用文字規定為原則;若萬不得已,只限於軍事,不涉政治,並須留意協定中不可有放棄東四省,承認偽組織之疑似文句。」等語,謹聞。汪兆銘有。(廿二、五、廿五)
南昌蔣委員長:回酉電奉悉。承囑非至最後關頭不可離平,觀於廿二日夜之事,弟當能見信,無庸兄再加詳釋。本日徐燕謀奉派赴密雲,我方有李擇一隨行,對方有永津陸軍武官、藤原海軍武官陪行,約傍晚可歸,知注先聞。郛有。(廿二、五、廿五)
北平黃委員長膺白兄:梗電敬悉。忍辱周旋,為國苦心,實深感佩。惟弟始終不信倭寇有休戰誠意,尤在威脅吾人使之自動撤退,俾其唾手而得北平也。至於協定一節,總須避免文字方式,以免將來引以為例,其端由吾人而開也。否則萬不得已,最多亦不可超過去年淞滬之協定,絕不能涉及偽國事實之承認,以及東四省之割讓與界限問題,故其內容及字句必須加意審慎。鄙見所及,於昨復兄等漾電業已詳述之,惟賴兄匠心獨運,使之得當耳。以後周折必多,應付甚難,故於談判時期,城防設備尤應加緊,最高無上之決心不可須臾忽忘,弟以為不有一北平死戰,決不能滿倭寇之欲,亦不能得國人諒解也。中正有申。(廿二、五、廿五)
北平黃委員長膺白兄:梗、有兩電均悉。忍辱負責,臨難不苟,固佩公忠,尤見交誼,感何可言。中正宥酉。(廿二、五、廿六)
南昌蔣總司令勛鑒:有申電奉悉。停戰協定,豈兄所願,因廿一晚開軍事會議,聽各將領所表示,知危機已間不容髮;廿二日晨日使館又由津增兵兩連,而前線各路急報頻來,城內反動團體復躍躍欲試,津埠暴動相應而起,一時人心恐慌,秩序大亂。其時環境之險惡,較之當年在濟南退城時之程度,有過之無不及。在平同人見大勢已去,認弟電所稱「最後關頭」已至,決定一面守城,一面將軍政最高人員暫移駐長辛店,然猶慮離平以後,華北局面必至不堪設想,故遲遲未發。延至晚間十時,得汪院長養電略稱「欲謀停戰須向對方問明條件,其可答應與否,弟以為除簽字於承認偽國割讓四省之條約外,其他條件皆可答應,且弟絕不聽兄獨任其難,弟必挺身負責,乞速與敬之、季寬、岳軍諸兄切實進行」等語。得電時敬之兄正與徐軍長研究城防,岳弟未在側,乃與季寬兄密商。時已深夜十一時,不容有躊躇之餘地,遂決然偕李擇一君,電約中山代辦永津武官至某私人宅會談,直至次晨六時始散。徹夜周旋,心酸膽裂,勉獲緩和,重留北平。今後談判進行,自當遵囑認定以停戰條件為範圍,偽國承認問題,雙方均非瘋狂,深信決不至涉及。蓋局部軍事長官所派之代表,其資格並不足以代表國家,何得議此種有關領土完整之政治問題?所當注意者,條款文句之間,彼等或用偷關漏稅之狡猾手段,插入滿洲國境線等之字句,為將來交涉東北本問題之伏筆,此則當時時防範耳。總之,弟既強我以肩此重任,弟必給我以同等信用。兄山居六載,雖不敢謂已達悲智雙修之域,然自信悲願決不至賣國,智慧決不至誤國。深盼彼此把握住既定之方針,勿為外來蠱惑之詞所蒙蔽,更勿為南來不穩之消息所動搖。蓋國際援助一層,以兄平素所具之國際常識判斷,敢斷其不過一片空言,讓百步言之,其實際之援助為時必甚迂緩,遠水不救近火,為量必甚微薄,杯水無補車薪者也。至南部情形,彼等早已決策,所謂「你東我西」,無論如何無可避免,惟有用種種方法以圖應付。至尊電謂「應下最高無上之決心,以求得國人之諒解」一語,則兄尤不能不辯。兩年以來,國事敗壞至此,其原因全在對內專欲求得國人之諒解,對外誤信能得國際之援助,如斯而已矣!最高無上之決心,兄在南昌承允北行時早已下定,無待今日。兄至今迄未就職,弟如要兄依舊留平協贊時局者,希望今後彼此真實的遵守「共嘗艱苦」之舊約,勿專為表面激勵之詞,使後世之單閱電文者,疑愛國者為弟,誤國者為兄也。赤手空拳,蹈入危城,內擾外壓,感慨萬端,神經刺亂,急不擇言,惟吾弟其諒之!並盼電復。郛感印。(廿二、五、廿七)
北平何部長敬之兄、黃委員長膺白兄:本日下午偕哲生、鈞任諸兄在牯嶺與蔣先生會商結果,對於河北停戰,弟等本不主張文字規定,惟前方有萬不得已之情形已簽定覺書,弟等自當共負責任。關於成文協定,至關重要,能避免最好;若不能避免,祈參照國防會議決議:(1)限於軍事,不涉政治;(2)不可放棄長城以北領土之類似文句;(3)先經中央核准。弟等固知前方情形緊張,但覺書籤定後,我方不挑戰,對方自不進攻,則時間稍寬,討論從長,寧遲勿錯,實為必要,尚祈裁察為荷。兆銘儉亥。(廿二、五、廿八)
北平何部長敬之兄、黃委員長膺白兄:儉亥電計達。協定條件須經國防會議核准,此為中央負責之表示,決非對於兩兄有掣肘之意。權衡輕重緩急,存於兩兄之運用,弟無論如何,必與兩兄共進退,決不致使兩兄有後顧之憂,乞堅決進行為荷。兆銘艷辰。(廿二、五、廿九)
北平何部長敬之兄,黃委員長膺白兄:承示代表已派定,明日在塘沽開始談判,請兩兄查照國防議決堅決進行。倘因此而招國人之不諒,反對者之乘間抵隙,弟必奮身以當其沖,絕不令兩兄為難。區區之誠,祈鑑察為幸。兆銘艷午。(廿二、五、廿九)
北平何部長敬之兄、黃委員長膺白兄:儉戌電悉。協定內容,承認偽組織放棄東四省或類似影射之文字,既彼此交換意見,絕不至參雜其間,至為欣慰。地點時間既約定,自不必變更,即希照常進行,放手辦理。惟文字之精神及詞句應如何審慎妥訂,尚希悉心斟酌,並盼急電預告為荷。兆銘、中正艷申。(廿二、五、廿九)
北平黃委員長膺白兄:感(廿七)電祗悉。談判經過,獨具苦心,公誼私情,既感且佩。弟斤斤過慮,欲慎重進行者,蓋鑒於敵人生性最狡,而我國內部又複雜萬分,不能不統籌兼顧,特率直陳述,供兄參考,欲兄益加注意耳。「共嘗艱苦」之宿約,必始終不渝,諸事弟必負責,相見以心,想可共信,幸兄有以鑑諒之,並祈積極主持,隨時示教為荷。中正艷申。(廿二、五、廿九)
北平何部長敬之兄、黃委員長膺白兄:艷酉電悉。自汪先生偕哲生、鈞任、雪艇各人到牯,初對協定形式內容及手續均多懷疑,嗣經一再討論,並充分告以前方之實情,季寬兄昨夜復趕到牯嶺,面報兄等之孤詣苦心,眾意均已諒解。今晨汪、王、羅已回京,明日下午國防會議,季寬、哲生當由此間乘機飛京出席。經此多番接談之後,但求能確守國防會議有(廿五)日決議之原則,中央內部當可一致。惟盼文字斟酌,打磨乾淨,不可有影射,縱屬同一意義,而用語必須堂皇,則電呈核准,自亦可不成問題也。中正卅亥。(廿二、五、卅)
北平何部長敬之兄、黃委員長膺白兄:艷酉電敬悉。請兩兄負責進行,弟當負責報告國防會議,請其追認。兆銘世辰。(廿二、五、卅一)
《塘沽停戰協定》如所公布,無附件。為接收被占領之十九縣,日本人頗不痛快,且無信義,日韓浪人及偽軍始終盤踞為害。前後有過三次有紀錄之會談——長春、大連、北平。長春、大連會談均由中國方面主動;前者在廿二年六月廿二日派雷壽榮、殷同,與日本關東軍商接收手續,接收北寧鐵路尤其首要,參閱下附北寧鐵路管理局報告摘要可知。大連會談在廿二年七月三至五日,繼續接收事件外,重在改編戰區內之偽軍。改編偽軍之困難,內外均須用力,軟硬兼施,一言難盡。以下系汪院長來電:
北平黃委員長:航空寄來「大連會談記事錄」,誦悉。以前尊處關於此事各電,弟均已摘要報告國防會議。昨在中央政治會議又概括報告,眾無異議,經紀錄在案。是此事已告一結束,是否尚有發表「大連會談紀事錄」之必要,尚祈察酌示復為荷。兆銘元申。(廿二、七、十三)
最可惡者是關東軍參謀副長岡村寧次到北平的一次,在廿二年十一月七至九日,會談紀錄初稿至末稿均報告請示汪、蔣兩先生。政府的指示如下電:
黃委員長、何部長:此次談判最要兩點:(一)至多只用紀錄;(二)紀錄中聲明此事為《塘沽協定》未了事件之一部分,毫無承認偽國之意;此兩點必須堅持,當否乞酌。兆銘蒸酉。(廿二、十一、十)
至會談內容為以下四項,名曰關於停戰協定之善後處理:(一)不含長城線以南及以西之地,從速且完全接收;(二)毗連長城地點,容認暫時設置為處理交通經濟等諸般事項,關東軍所指定必要之諸機關,並予以便利(限于山海關、古北口、喜峰口、潘家口、冷口、界嶺口);(三)同意日軍在接牧區內租用暫時駐屯所必需之土地房屋(限于山海關、石門砦、建昌營、冷口、喜峰口、馬蘭峪、古北口);(四)謀長城內外之交易、交通、通訊等之設定起見,派員與關東軍從速逐次協商。所謂通車、通郵、設關、聯航,問題即在此。茲錄最後報告之電如下:
南京汪院長、南昌蔣委員長:佳(九日)二電發後,仍與繼續磋磨,幾經曲折,將(一)項「同意」二字改為「希望」二字。(二)項「滿洲諸機關」字樣,改正為「關東軍指定之諸機關」八字。(三)項「航空之聯絡」句刪去,而於「交通」字樣之解釋為含有航空之聯絡意義,另作為諒解之事項。全部就此定議,但容認我方提出三項希望要求,以示緩和。其文曰:「關於某年月日在北平之會談,茲為免除將來之誤會及糾紛起見,對於左列各項特請查照(一)在接收區內暫駐之日本軍隊及關東軍指定之諸機關,對於所在地之中國行政一切,不得有干與或妨礙情事;(二)除在本會談中已得華北當局同意者之外,任何正規軍隊不得開入接收區域之內;(三)為完成察東地方及多倫諾爾之接收起見,關東軍同意華北當局自由剿辦該地方之抗命部隊及土匪」等語。(一)(二)兩項已由彼方切實承認,(三)項亦允回長春請訓後即正式答覆。郛等殫精竭慮,僅乃獲此,欲為國家多爭尺寸之失地而未能,彷徨午夜,相對淒其。岡村已定明晨離平赴津回長。除將全案整理後另派員齎呈,並詳陳經過外,謹此電陳,伏祈鈞鑒電示祗遵。郛、應欽佳三亥。(廿二、十一、九)
此會談意義乃關東軍抵賴不撤長城諸口如上舉,而責我以恢復關內外交通便利。我方之失望而猶希望者,接收之戰區十九縣人民,在日韓浪人及偽軍土匪下,直如人間地獄,若關東軍減少作梗,使吾當局能行使職權,勉紓民困,則不僅國家之體面而已。
關於塘沽停戰,及後來通車通郵諸事,贊成反對,以地域言,愈遠之處愈唱高調,故兩廣始終反對,而華北則切身利害所關,多持平之論;以性質言,負全局責任、局部責任、不負責任,與反中央反蔣,而不同其程度。國家大難當頭,猶意氣用事,視當沖之人存心賣國,又責以萬能。中國政治場中,為公誼而盡指臂之助者,甚為罕有。通車通郵,內外煎熬年余,本問題不如傳聞及想像之惡,可惡者關東軍之得寸進尺時時想製造問題。通車通郵之事實、理論及利害,我借輿論分述如下:
廿三年(一九三四)六月廿八日《大公報》社評:
按北平瀋陽實際久已通車,所不同者,從前旅客在山海關有換車之煩,今後則僅易機車而客車直達瀋陽耳。吾人因戰區善後萬端,民眾急待救濟,為兩害取其輕計,對於通車問題主張速辦。蓋以為山海關內外,交通原未斷絕,又何必爭此轉車手續?至於此舉能否不陷於事實承認偽國之嫌疑,則純視辦法如何。此次當軸決定由中國旅行社會同日本國際觀光局,另組織機關承辦,實即吾人去冬所謂委託第三者經營之主張。因政府之當斷不斷,致地方多遭蹂躪。通車予以決定,自應趁此時機,促進其他善後問題之處置。舉凡長城各口之完全收回,保安警隊之開入防區,日韓浪人之非法活動等等,胥應向日方督促交涉,澈底解決。
國人對於外交,往往拘束於一二名辭。即如「直接交涉」一語,聞之如見蛇蠍。中國乃獨立國家,對外應有主權,交涉當然直接。所應注意者,關於東三省問題,既已接受國聯決議,則今後該案不應違背國聯意旨。
通車通郵,國人每視為事實承認偽國,此亦一種錯覺。中國銀行乃中國公法上有特殊地位之企業機關,「九一八」後,該行東北分行概仍舊貫;彼等在東三省營業上不能不與偽國機關或私人相接觸,一切款項出入不能不收受印有偽國正朔之條據,然此固不能作中國銀行承認偽國解,尤不能作中華民國承認偽國解也。
本年五月十四日,國聯為東北郵政問題亦鄭重聲明:各會員國縱與滿洲國發生郵政關係,不能視為國家與國家間或政府與政府間之關係。
故中國與「偽滿」交通實際本未斷,中國銀行未撤退。郵政隔絕亦仍繞道,徒使關內外中國人民不便,關外直魯移民,家屬多在關內,後來通郵辦法,系另訂郵票,不用偽滿年月而用西曆,以後隨文陸續另詳。
至停戰以後接收北寧路情形,以及通車以後對中國的利害,錄取下列北寧、平綏鐵路在「華北政務報告摘要」原文,可知梗概。北寧路影響其他全國各路,平綏路在此期間整頓債務,使「債權者」「債務者」都因清理而有前途。下附膺白致汪先生效電(廿二、四、十九)、蔣先生沁電(廿二、四、廿七),鐵路雖不在膺白所司範圍,但亦在其「政務整理」地區以內。終沈局長任內,經過整理而應攤償之債欠,按月不爽。
北寧、平綏鐵路管理報告摘要:
(一)北寧鐵路二十二年初,日軍侵入榆關,漸越灤河而西,達於唐山。北寧路沿線復有雜軍盤踞。故北寧行車僅由北平起止於天津,唐山機廠未能收回,機車損壞無法修理。平津外僑甚多,各國使領商民每於夏季赴海濱避暑,揆諸《辛丑條約》,不容間阻。是年恰為日本值年,中日雙方均負維持交通之責。六月二十三日,北寧車由北平試開唐山,日駐屯軍附北寧護路隊以行,使(偽軍)李際春部退開路線二十里。同時與日關東軍交涉,俟北寧線日軍陸續撤退到長城線,即完全將關內段交還我方,是為關內段通車最初之交涉。嗣七月三日車開至唐山,為平唐間戰後初通車,當時由日兵及護路隊護行無阻。日軍一部分駐唐山,一部分駐塘沽,其唐山以東至榆關仍有日軍,蓋是時李際春部編遣未蕆,有所藉口也。七月五日,「戰區接收委員」與日關東軍交涉,對於北寧路接收關內段一節,所有技術會計諸問題本已解決,中間日軍以遵化一帶尚有偽軍數千須悉數輸出關外,以故通車有待。展轉至八月四五六等日遣送完畢,七八兩日,日關東軍之在榆關以內者,與之俱東。是時關東軍部又以行車條件多方要脅,連日僵持,直至八月十二日二十四時,始將關內段完全交出,我方於十三日零時全部接收。先放車由唐山東行,屆時北平榆關間對開列車,關內段北寧車始通。至北寧路整理情形,因東北失陷,路線既喪其三分之二,灤東之役復首承其沖,重遭蹂躪,其時全數車輛盡供軍運,路用材料倉卒遷移,損失尤多。及停戰以後,經局長殷同補苴罅漏,力謀整頓,先收回唐山榆關間路線,恢復煤運,其後逐漸收回站房電線,整頓車輛。補充材料,修理線路,加緊唐廠工作,修整破舊車輛。數月之後,漸有頭緒,機客貨車勉敷運用。嗣因全國各大幹路車輛缺乏,遂將北寧供給軍運車輛五十列之機車五十輛,貨車九百六十四輛,分撥隴海、平綏、津浦、平漢、道清、潼西各路。其餘南潯、湘鄂、江南各路,亦並由北寧協借客貨機車,以資補助。客貨運輸整理以後,收入亦漸恢復,除路用額定資本營業支出之外,自停戰以後至本年九月,解部及協解軍分會經費、潼西局協款、湘鄂路借款、接收戰區協款、軍運處經費、黨部公會經費、郵件借款等,約共九百萬元。於人事方面,則安插因事變由關外撤退之失業員工,明令革除內外一切陋規,勵行新生活運動。建設方面,則沿線植樹,協助沿線農民植棉,測繪沿線地形圖。並因北戴河海濱區,年來受戰事影響,中外人士咸裹足不前,河北省府乃委託路局負責經營,設置自治區,銳意恢復。本年夏季,北方中外人士麇集,已屹然為戰區中之惟一樂土。此外如整理債務,擴充醫院,建築灤河鐵橋等重要事項,亦已次第興辦,漸舉成效。此為北寧路殘毀以後,一年來之整頓情形也。
(二)平綏鐵路本路經行北平及冀察晉綏五省市,為北連熱蒙,西通新寧甘青最要幹線。邇年經軍事破壞,事業衰落。二十二年六月五日,經鐵道部改委沈昌充任局長,任事以來,督飭整理。(1)屬於工務部分者,抽換枕木,籌購鋼軌。(2)屬於機務部分者,除擴充南口機廠另案籌辦外,妥裝貨車風閘,修理機車,擴充車房。(3)屬於車務部分者,則客貨兩運,減少運費,負責運輸,加開客車,招徠遊覽。並籌設長途電話及電汽路籤,業已分別次第實行。所需洋二百五十六萬餘元,分三十個月,按月平均付給,預算二十四年即可付清。又該路負債總額,如短期借券、國內銀行借款、外商借款,及所欠外商料費,截至二十二年年終達七千六百餘萬元,經擬具整理辦法:(1)除少數借款六厘單利外,其餘中外大小各債務,自整理之日起止息;(2)欠息一律削減,最高不得過半;(3)確定每月攤還金額。整理結果,計減少二千六百九十一萬餘元之負擔。至營業收入,計沈局長到任後,十六個月內共收入一千二百七十五萬餘元。按之歷年比較,除民國十四年外,較往年多收三分之一,以本屆為最高。此為平綏路一年以來之整頓情形也。
南京汪院長:皓電計達。昨晤東京來之內田勝司,此君與弟為舊識,去夏弟初抵平時,在日機翱翔示威之下,彼曾由東親至北平,執相當斡旋之勞。彼為鬚髮斑白之老經濟學專家,現充東亞興業會社重役,然凡對華各項債務,均在彼一人之手。此次因平綏自動整理債務,前彼派代表到平,與平綏商談至四閱月之久,尚未能得有結論,故特來滬親自與沈局長討論;昨談要點如下:(一)彼抵滬後,中日各報均載彼挾有方案,擬迫我整理全般中日債務,彼謂真是無中生有。除平綏既自動欲整理,極願得一結果外,余均非其時,請勿信報紙謠傳。(二)平綏款為五百廿萬,而利息已積至千二百萬,現可情減六或七百萬,作為本利合計約欠一千〇四十萬。沈局長原案分八百個月償還,月攤一萬三千元,亦可接受。惟焦點在此後利息如何,沈主張無利,萬做不到,原合同為一分利,彼擬照現在日本各銀行通常利率減為六厘,沈未能允。但彼謂彼自出馬如無結果而散,恐政府與銀行各方面均有極大之反響等語。(三)彼擬赴京一謁孟餘部長,然僅為說明內容。(四)日政局雖可少安,然現內閣系雜湊,有政友會、有民政黨、有軍部派、有老人派,決不能有一綜合之對華意見,只因鈴木總裁宇垣總督均提不起,後繼無人,故齋藤賴以延長;質言之,在半年內不至於倒,亦不能有為也。(五)弟詢其後繼內閣最有望者究系何人,彼謂必落到近衛公爵身上;惟近衛決定五月中旬赴美,負有日美間相當任務,預計歸朝在八九月之間,故內閣問題將延至夏秋間解決也。特達參考。郛效。(廿三、四、十九)
南昌蔣委員長:有電敬悉。平綏對外債務多年不理,以致本利相盤,為額極巨;其中對美部分,去冬曾已根據下列三點原則與美方定約整理:(一)利不超本,其超本之利概予豁免。(二)一本一利之總額,自定約日起分八百個月償清,約六十餘年。(三)此一本一利之總額今後不再付利,此約定後,深恐日方猜忌以為對美債務已有整理之方,對日債務乃置之不理,遂由沈局長自動請東亞興業會社派人來談。去年底彼方派峰十郎來平,一談三月未得結果;此次該社重役內田勝司親自來滬,鐵部電沈局長南來與之續談,幾經曲折,始約略定議,然尚待鐵部之核准也。內容要點如下(一)日債原本為五二〇萬,利息已積欠至一二〇〇餘萬,共欠千七百數十萬,今仍按「利不超本」主義,定為負債總額千零四十萬。(二)此總額亦分八百個月攤還,月由平綏路付一萬三千元。(三)今後不再付利一層萬做不到,彼方最大讓步只能將原合同九厘息減為六厘,因六厘為彼國銀行通常利率故也。此議於本月十九日在滬商定,現正請示鐵部審議中。據沈局長言,平綏內外總債約共八千萬,果能照此整理,則今後負債額將減為四千萬雲。兄對該路所知之範圍如此。漢卿所報告各節,兄雖尚未前聞,然某國為對俄軍事打算,欲自承德通張垣,或更延至多倫,此亦彼方意計中應有事也。知注特復。郛沁。(廿三、四、廿七)
以我個人所見,再看本章所錄各電報,塘沽停戰協定當時,在前方的膺白和何敬之先生,在中央,不但蔣先生,汪先生亦然,均苦心孤詣,不辭疑謗,為國家負了責任的,世人都知蔣先生對膺白的私交,集矢膺白就要累及蔣先生,對西南、對黨、對不甚了了的愛國而衝動者,膺白的事,蔣先生對內外左右都要更擔一部分責任。許多地方蔣先生是不得已的。膺白有時火氣甚大,他亦是不得已的。黃季寬先生在軍分會與軍事有關;張岳軍先生與軍事無關,與華北亦無關,他不辭艱險先膺白而往,俟停戰而歸,為國家而外,他為膺白,另章有述及。行政院來電同時授權諸人,對膺白亦是好意。我曾看見為華北事須向政治會議國防會議報告,蔣先生願返京親自提出負責,汪先生願先獨負責,往來之電,不管以前以後如何,這一短時期,看見各人的血性。
至於政府所顧慮,國人所懷疑承認偽滿云云,不但自始至終為當沖者所切切注意,敵人無須亦不能在此時此地提出,固絕對無其事。
我補充說明一事,國人不能分別:「北平政務委員會」「行政院駐平政務整理委員會」,及「冀察政務委員會」,三者範圍、時代均不同,前者為張學良所主持,在膺白前;後者為宋哲元所主持,在膺白後。膺白主持的「政整會」,自廿二年至廿四年(一九三五),後將另述。北平「軍分會」為何敬之先生主持,與膺白同時;只這一時,北方的政、軍兩機構不由一個人主持,主持人系由中央派來,而非在當地有實力與地盤的人。
(原載《傳記文學》第六卷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