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云回憶 · 二六 最後北行

沈亦云 《亦云回憶》
民國廿二年(一九三三)熱河之戰,大軍潰敗,戰事到長城以內;平津危急之際,膺白受命北行,名義為行政院駐平政務整理委員會委員長,其主要目的實系:對外緩和日本,對內綏靖反側。這件事,當局與社會都知難有奇蹟,卻都希望一「彼善於此」之路。膺白自己亦望能竭其最後之力,他估計國家支離破碎之局,如何足以言戰?希望有一個生聚教訓準備的機會。朋友為他擔憂此內外不能討好的工作,我則阻之不及。他這次是「好漢低頭」,我則不得已而「弱婦亦強」。 政府要膺白到北方去之動議已久,動議不止蔣先生一方。汪精衛先生在國難後從海外歸來,未到南京前,曾在上海來訪膺白。膺白雖然和他相識頗久,但並不相熟,這一次國難臨頭,他們討論內外形勢,說得很多。汪將到南京時,曾要求膺白遇要事能入京面商,這個「隨時可以到京」的約,在膺白是幾年來沒有做到過,此次很爽快地答應。 閻、馮戰後的北方,大部成為東北軍(奉軍)世界。「九一八」後,自北方歸者,論晉軍尚屬可望,奉軍不可救藥。然中央無法亦不敢開罪失土之疆吏。最初提議膺白北上的名義為故宮博物院理事長,政府以為此事表面與政治無涉,不遭疑忌。膺白卻不欲擔任此事。岳軍先生曾笑謂膺白乃最適當之故宮博物院理事長,以其對古物不懂,且無嗜好。屢次口頭或文字的提議均經謝絕,手邊尚存下錄親筆一件電稿: 洛陽國民政府魏文官長(懷):夏間政府欲任郛為故宮博物院理事長一節,當中央初動議時,郛因不能北行,此席關係重要,又萬不可虛懸,故曾懇電中央辭職在案。乃昨由山中返滬,得讀貴處洛字第三二九三號公函,知政府仍令郛擔任,在郛未到以前,由張群代理。又讀貴處東電,知北平政務委員會因張群未允就代,電請政府轉催郛北行主持。查院務重要,應任能常駐北平者繼任為宜,郛南歸多年,宿疾未愈,一時萬難北行。用再瀝情上請,務懇轉達政府,另簡賢能,以重要公,無任感幸。黃郛微。 淞滬停戰以後,北方局勢毫不見松,而且加緊。日本在滿洲造成偽國,用同樣的手段擾亂華北,中國不但有外患,而且有內憂。失意政客為不擇手段之活動,他們的設辭皆為不滿一黨專政,統治不公,實則醞釀生事之輩,皆慣於內爭,朝三暮四,敵我之義久泯。真正愛國國民,縱不滿統治,大都自愛以愛國,此在後來抗戰時可以見之。 民國廿一年(一九三二)的秋,我們在莫干山接到蔣先生致膺白的電報: 莫干山黃膺白先生:漢卿(張學良)辭職,擬即照准,並取消綏靖公署,另設軍委會分會以總轄之,大體已商妥洽。惟今後華北時局,無論外交、軍事、政治方面,均益加重要,特懇請吾兄北上匡助,代為主持。 兄受名義或暫時不受名義均可。國難方殷,環境日惡,公誼私情,諒兄必不忍恝然也,即盼電復。中正元。(廿一、八、十三) 自民十七(一九二八)濟案以後,膺白雖不以一言自解,但決心不再從政,屢辭徵召,如:外交委員會長,使德、使英,導淮副委員長、浙省委、兩度江蘇省主席。王亮疇先生來勸使英,膺白答以素乏淵源,王言英人喜其誠實,業已同意;殆為寧案時與英使折衝,英使已經承諾之項,而倫敦反對,膺白寧談判中止,而不用為宣傳。此事在若干年後英使卸任離華告別時,尚默示憶及。導淮之事,蔣先生自任委員長,曾囑暢卿、岳軍二先生從旁電勸,電中有「為三十年友誼勿卻」之語,膺白復電:「欲保三十年友誼於不敝,故不必共事也。」蔣先生言,其他政治皆空,導淮乃關國計民生,願共成之,因與編遣相聯,故自居其名,請膺白為其實。膺白為國計民生之說所感動,特從莫干山赴京,俟蔣先生就職而歸,自己終不就;且建議編遣不必與導淮並為一談。此系上山後,「九一八」前,惟一入京的一次。江蘇省主席事,第一次派乙藜(錢昌照)到滬征同意,蔣先生囑膺白全權推薦各廳長人選,並囑乙藜不得膺白同意勿歸;膺白堅不考慮,請乙藜當日夜車返京復命,此正在閻、馮之戰前一日。膺白後言,幸虧催乙藜早走,不然以為因戰事而怕負責。第二次則已在國難後。吳稚暉、李石曾等幾位老同志,以為膺白不願在京,則在鎮江與京密邇,進言機會較多,頗怪膺白固執。膺白並非故意鳴高,官場得失無常,他一向處之泰然,經過很多。他有致岳軍先生信,曾略吐衷曲,節錄一段如下: 濟案所受刺激,公私兩項皆為生平未有之傷心事。其時三弟統率各軍在前線,未便輕易回京,而後方政府因未悉前方細情,又未能決定大策,以資應付。兄念時局顛危,間不容髮,遂不自量力,偕三弟同出險境後,即趕回南京,與政府諸公商定大計,力持鎮靜,使日人拳拳落空,不能遍放野火。又趕至上海,與錢司令、張市長說明各項情形,指導上海各界取同一態度。後方部緒既妥,正擬偕靜江兄再往前方,與三弟細商善後,而小人之運用已成。兄在政治上勉有廿年之經驗,決非量窄之人,惟此一段內外交迫之傷心史,實令我沒齒不能忘……始終咬緊牙關而不發,非不能文也,非示人以弱也,蓋投鼠忌器,有違兄南來之初願也。幸勿再以名位相加,使外人之不明內容者,視我為南北鬼混之一小官僚,後世之評我者曰:此借革命以投機者也。嗚呼!人生二十年以上之朋友能有幾人?不為利合而以義聚者能有幾人?歷辛苦而不變者能有幾人?異日如有兄欲為而力有未逮之事,仍當毫不客氣自動地要求三弟之助我,來日方長,固不必亟亟也。(十七、十二、廿六) 膺白嘗言若非日本人肇此大禍,蔣先生口袋裡不小心漏了一洞,將他這一顆棋子漏了出去,他不想再上棋盤。他接到蔣先生上述「元」電後,囑我起稿復電如下: 漢口行營蔣委員長:元電敬悉。國難方殷,何敢自逸,分弟之憂,義不容辭;惟各方形勢不明,事實毫無把握。此事從一方面看,兄去於弟有利,從另一方面看,或反於弟有礙。容稍加考慮後,再行確復。有壬並未來,附聞。郛寒。(廿一、八、十四) 膺白雖然不是一棵了不起的大樹,但是相當招風,蔣先生用他是相當吃力的。電文竟是真話,非只推託而已。汪先生大概要派唐有壬君來,故電末有未來之語。次日又接蔣先生電曰: 莫干山黃膺白先生:寒電奉悉。兄能北行,有裨大局者甚多,似可不必顧慮。弟頃赴牯嶺,應林主席電召,約汪會談,但汪能否即來,仍無確報耳。中正刪。(廿一、八、十五) 這一年,膺白終究未北行。自此以後,蔣先生時時將駐日公使蔣雨岩(作賓)往來電報轉給膺白,亦囑膺白有機會與日方可接洽之人接洽,見下列諸電: 莫干山黃膺白先生:梗(廿三)電奉悉。兄下山過滬時,如日方有可與接洽之人,不妨先與接洽,再來漢面商。前日弟曾電告雨岩,謂本庄去,武藤來,新舊更替,如日本當局有稍變方針,藉此重謀中日親善之轉機,中國可與逕開談判,囑雨岩設法間接表示探詢,倘日方有誠意,弟可出而辦理此事,但迄未得復耳。中正有秘。(廿一、八、廿五) 莫干山黃膺白先生:有電諒達。頃接雨岩敬(廿四)電復稱「秋山旅行未歸,俟其歸時,當以尊意間接轉達。軍部雖仍主張承認偽組織,但不似從前強硬,議會閉會後或見緩和。然賓意總求其能取消偽組織,始便於商議其他,否則吾等目的難達,世界大戰亦不能免」等語,特聞。中正宥。(廿一、八、廿六) 上海黃膺白先生:昨接雨岩有(廿五)電稱「賓月余來即本鈞電尊旨進行。吾等惟一目的:一、須日本放棄滿洲,二、須放棄破壞中國統一政策。現荒木等對第二點已同意,並願援助我公統一。第一點頗感困難,或須向聯合國各方同時並進,始易奏效。現賓仍積極進行,務求十一月前得一結果」等語,特聞。中正感秘。(廿一、八、廿七) 上海黃膺白先生:致暢兄函夾密電已閱悉。鈴木如來,誠關重要,請視其表示之誠意如何,善為應付,仍照原定方針進行,不必顧慮。(國聯)報告書意見,弟擬俟南京及各方討論結果匯齊後再行決定,屆時當另陳商榷,卓見盼開示。中正尤秘。(廿一、十、十一) 八月廿七日的電已經拍到上海,因膺白正擬應召赴漢口,我留山未曾偕行。這幾個月來,膺白為山上住民公益會,山下莫干小學,上海的新中國建設學會,忙得少有餘暇,常在奔走之中。在山「奔走」二字是名符其實的步行。為學會,許多書籍和文稿,他都仔細過目,有的須自起草,我即偶然幫忙,並不省他的力。他久已不見日本人,日本人之狂於「自忠其國」,而昧視「人亦忠其國」的態度,見之令人寡歡。政治圈內蔣先生的左右對膺白猜忌,反蔣的人更連帶存惡意,造起對外謠言來,總有膺白一份。常識以外無稽之談,正為中國人缺乏對外常識故,很易亂社會觀聽,連中國人亦不解「人亦愛其國」之義。我實在希望膺白不要再問中日之事,免去「無益於國而徒自增苦」不必要之責任。致全力於學會和公益,雖涓埃無補於事,總亦稍盡心力。在家庭言,這些事我均竭力隨喜,頗似民國七八年在天津寫書時,是我們生活中最有意義的一段。以個人言,我是提到日本而恐懼的人,上述膺白為濟案所受內外刺激,我所感覺並不比他少。我的度量不如他寬,然對此,我不但自藏其刺激,還須做得十分泰然以安慰他。當時我是僅僅三十幾歲的人,與他常住在山上,從來沒有一次他不想回上海或到杭州而我一個人提議要下山入城的事。我剛剛費幾年之力,感謝我們有一點藏書,磨練成功了另一種積極自處之道,見膺白又將為國為友而「入瓮」,我是十分不自然的。這是我們上山以來幾年中,第一次我沒有跟他同行返滬。 事有湊巧,廿一年八月底膺白過滬赴漢之際,何亞農君來言,有日人內田敬三由東京來,托一劉石蓀君輾轉訪他,他正北行來返,內田在滬坐待。何並不認識內田,見面始說出此來為鈴木貞一送信,鈴木要來訪膺白。膺白不識內田與劉,何君則曾任廿三師參謀長。民國十三四年我們在北京時,鈴木系日使館駐在武官松井之副。段執政時,張作霖入京,時國民軍之勢日蹙,一日鈴木來吾家,突然獻非常之策言「張作霖可以殺也」,膺白拒不令其辭畢。膺白向來反對不擇手段之舉,對外人更存戒心。不久吾家出京,後又南歸,不聞其人已久。日本政變前,鈴木曾居歐洲有年,此時系法西斯組織中重要分子,為荒木首相所親信,人言其足以左右極右派政策。 若無以上蔣先生囑與日人接洽之語,膺白可能不重視其事。因有上述「有」電,這次突如其來鈴木要求來滬之議,他遂迎而不拒。鈴木在抗戰後雖是大將階級的戰犯,此時還是一個大佐。中國人彼時還照舊以階級分輕重,以為高級的人總是有力,膺白已經懂得日本當時形勢權在下級軍人。後來有一次坂西利八郎,他原算一個早期的「中國通」,到吾家來,正巧碰著根本博出去,根本其時還是個中佐,坂西想不到膺白認識他,告訴膺白:「路子對了。」 鈴木貞一於廿一年十月十五日到滬,膺白純以私人資格晤談。這一個多月中間,膺白到過漢口晤蔣先生,回上海後放寬限制陸續見過坂西、岡田、船津諸人。自十五日至廿一日,鈴木前後到吾家五次。第一次由劉石蓀同來,系禮貌拜訪,片刻即行。十六日鈴木單獨來訪,與膺白縱談世界大勢,東亞將來,歸結於中日問題如何解決,他希望蔣先生,希望膺白,膺白覺得事已至此,各有立場,非普通方案可能解決。十八日李擇一陪鈴木貞一、岡田有明來,這日談到滿洲問題。膺白對東北問題,在上年十二月有《東北問題我見》一文登在《復興月刊》一卷四期,他說:「東北淪陷,荏苒年余……不獨東亞和平受其影響,即世界前途,其為黑暗抑為光明,亦莫不繫於是。吾國始終遵守聯盟會員國一分子之義務,訴之國聯,以求公道和平之解決,乃……年復一年……在日本藉口民族自決,建設傀儡之滿洲偽國,在國聯則日斟酌事實,主張高度之自治政府。前者固為吾國民所萬難忍受,後者亦尚非恆久和平至善之謀。」文中他告國際聯盟:「公約威嚴必須保全,此次東北事件,吾與日本,均未宣戰,兩國使節均未撤回,事前既無通牒,臨事又僅僅藉口自衛,乃自衛復自衛,北則長春、哈爾濱,西則錦州、山海關,其結果囊括我東三省全部以去……此等蠻幹成功之事實,國聯如認為有斟酌之必要,則今後……小國弱國固隨時隨事可招覆亡之禍,大國強國亦將斂物斂財以作攻防之備,是則人類前途雖欲不成黑漆一團之世界而不可得矣。」他告日本國民:「東三省土地與關內節節相連,東三省人民百分之九十九與關內有血統關係,其血液中實流有中國四千年舊文化,舊歷史之痕跡,而永遠不能磨滅。此絕非一『力』字可以解決之。」他告四萬萬同胞:「消沉不足以興國,呼號亦不足以救亡,此種巨大規模之外力壓迫,非有巨大規模之內力膨脹,不足輕言抵抗。」他說:「年來一誤再誤,對於國權恢復運動,不內求而外求,對於僅有之國力民力,偏又不外競而內競。自今以後,當咬緊牙關,抽緊肚帶,痛自懺悔,力圖振作……鄰邦而覺悟也,則國際原無不解之仇,晨撤『滿洲國』之旗,以啟和平之門,夕可舉香檳酒之杯,以現提攜之實。鄰邦而終不覺悟也,則吾國固不幸,而不幸者亦絕不止吾國已也。」 他與鈴木談話原則不離此。他亦始終希望中日提攜,在東北中國國防需日本之助,而日本資源亦需中國之助。他以為東三省可作中國主權下之永久中立自治區域,中國不駐兵,日本亦即撤兵;中國勸偽滿撤銷獨立,日本不干涉;為此永久中立自治區域之繁榮,中日經濟防禦互助。他主張中日派員會商,國聯派員參加,以協商此事。這日鈴木在吾家便飯,席間大談其東洋政治哲學觀。 二十日下午鈴木又來,提出他的方案:東三省設立外交調整委員會,由中日共同派員組織,對中國本部則放棄一切特權。這個不倫不類意見,顯然不肯放棄滿洲,本來並非談判而不過一種意見,遂不再談下去。 膺白的主張實系顧到東北國防,亦顧到日本,調子甚低,著眼則在兩國大處遠處,在當時,不但日本軍人做不到,即中國國民亦未必放心而甘心。廿一日鈴木來辭行,並偕根本博來,當面介紹,根本博當系他同組織中人。後來膺白北行,塘沽停戰之事,鈴木大概在後方出點力,根本博後亦調到北平。 膺白於十九日、廿一日兩次報告蔣先生與鈴木晤談情形。他告我此次與鈴木晤談感想:日本後起軍人之政治興趣及科學知識提高,使其前輩威望減色,故秩序已亂。又:以農民生活為準之勤儉風氣,是針對工商界暴發戶生活之不滿。鈴木曾舉其外家每人每月廿元之例;五口之家,百元小康,此與膺白平日理想甚合,惟中國尚難達此水準。又:亞洲為一經濟單位,此亦膺白所看到且以為當然之事,但必須合作,而不可獨霸,獨霸則不平,而必不安不久。另一件事則所述近年在歐洲所見,當系德、意「法西斯」情形,膺白一向主張分權,對極權不感興趣。 我似乎提起過膺白對東北的憂慮甚久,閻、馮戰後他曾請當局注意,勿使東三省大吏久留關內,生後顧之憂。遠在此以前,民十七年(一九二八)他在外交部任內,他曾有提案,如何保持且引伸英美在北方的經濟事業;他是國民政府第一個正式與英美談判,借解決南京事件而復交的人。這件提案內容我未見過,我知道這件事在濟南慘案後,是乙藜告訴我的。乙藜自濟南回來,交給我膺白的公事皮包時說,所有行李全部遺失,然始終謹持此一皮包,只在緊急時抽出一件公事毀去,即上述的提案,恐萬一落敵人之手,更增疑忌。膺白本是應蔣先生召到徐州,不是到濟南,乙藜是他機要秘書,這件公事是否帶給蔣先生看,已否通過,我均不知。我聞乙藜報告後,不久上莫干山,亦不再向膺白提以往之事。因中國的東三省問題,為世界大戰和世界大變起因之一,我不禁又想到這點。如何當時朝野,把這塊介於兩強之間的沃土,大家看得那麼輕? 民國廿二年春,華北局勢又緊,時何敬之先生已經北上,代理蔣先生所自兼的軍分會委員長。四月間,蔣先生重提膺白北行之事,當時局勢如下列各電: 上海張岳軍先生並轉黃膺白兄:頃接蔣雨岩兄陽電雲「秋山謂日本對華方針,全由海陸軍青年將校團主持,荒木、真崎頗能代表,倘中日不早攜手,恐第二第三滿洲國將發生,介公有解決中日糾紛之實力及機會,何以今坐視不出?賓謂介公最希望中日攜手,如日方肯合理合法解決滿案,甚願出而負責。秋山又謂荒木問何時與賓會面?賓仍請稍緩,並請善為說辭。又楊廷溥晤柳川、本庄、鈴木等,謂中國依賴國聯,將來滿洲與華北發生衝突,日本則負攻守同盟之責,不能坐視」等語。又另據報告,山海關、秦皇島等處,日人又已挑釁,熱河亦甚緊迫,時局艱危至此,兄等有何卓見?盼即詳示。中正佳。(廿二、四、九) 黃膺白先生:暢卿抵贛,面談各情,不禁歉然於懷。日前原欲赴杭與兄面談一切,不料南昌告急,倉卒西行,不克如願。舉世處境最艱苦者莫弟若,層累曲折亦太多。深盼兄即日命駕來南昌,詳商一切,下星期當移駐他處,以愈速為愈佳也。中正真。(廿二、四、十一) 南昌蔣委員長:奉讀真電,不禁歉然。弟處境最苦,兄深知之,兄用心亦苦,弟當能信之也。承邀面敘,至所心愿,容稍事摒擋再行。大旆移駐後,以何地相見為宜,還盼電示。郛文。(廿二、四、十二) 黃膺白先生:文電奉悉。待弟駐地定後,當即約晤。兄如不願任北事,能否以私人名義赴北方襄助?盼復。中正寒。(廿二、四、十四) 民國十五六年北伐中途,膺白均以私人名義襄助蔣先生,他樂於為之,且十分努力。蔣先生欲他任上海市長時,他猶以私人努力之彼善於此,辭不肯就,事見前章。此次則與民十五六時情勢大不同,外有強敵;內有一把散沙能退不能進之疆吏軍隊,人言龐雜之黨,情感衝動之國民。他如何以私人名義到北方襄助?襄助誰?助些什麼?這是國家應該拿出辦法來的時候,談判雖可秘密,宗旨必須給國民知道。向來不願居名的膺白,這一次不考慮以私人資格北行。無論受名義與否,他甚為遲疑,我更極力勸阻。這時岳軍先生已到北平,膺白電商之如下: 北平張岳軍先生:寒電悉。昨復介電謂:「稍加考慮,再行確復。」總之,此事公私固兩不容辭,事實卻毫無把握。今尊電云云,甚是甚是,准稍緩視各方形勢如何,再行決定,仍盼電復。郛咸。(廿二、四、十五) 又致暢卿先生電曰: 漢口總司令部楊暢卿先生:元電悉。岳對弟北行意見,想接洽。弟考慮結果,對內既尚待運用,對外又毫無轉機,委實不能輕決,擬俟介歸後,弟即來漢面商再定。兄參與密勿,明了各方形勢,極望詳教,資參考。郛巧。(廿二、四、十八) 與岳軍先生商,因他知道日本情形,亦熟悉東北軍、黨部及各方人事。東北與膺白向無關係,此時失敗之餘,少自責備而多致憾於中央。黨部夙視膺白為異己,給以「政學系」首領之稱。除辛亥關係較深幾位老友,其餘對他都隔膜,反對蔣先生者更連帶無好意。大敵當前,而內情若此,膺白何能為力?岳軍先生則為蔣先生謀,亦深知膺白性情脾氣的人。暢卿先生曾共患難於濟南,曾為濟案擬請蔣先生在紀念周有所申明;膺白在廿、四、廿五的日記曰:「暢卿來訪,談及『五三』紀念,擬請介石在回想中有所申明,免後世不明真相。予恐妨礙國家,妨礙介石地位,主張不必。」膺白能知此,我則餘悸在心。 民國廿二年五月二日膺白由南昌返滬,到家適其總角交徐青甫先生在座。他告訴我與青甫先生已經答應蔣、汪二先生北行就政整會事,一切已定,明令明日發表,將儘可能速即北上。青甫先生對他苦笑說:「這大木梢遭怎格辦?」「遭怎格」是杭州土話「這遭如何」之意。這時北方局勢已經非常不好,我恐懼其死裡求生,必定焦頭爛額。他對我說:「勿以為我們長可在山中做『事外逸民』,國家垮下來將無山可入,不經努力,他日必悔,盡最後之力,則心安無怨。」 匆匆受命,急急準備,既經決定,連我亦忍著心,贊成他早日就道,不但如此,我還壯起膽來,存著希望作樂觀語。幾年來,我雖然常常權充書記和譯電員,此時我不便同行,他亦不要我同行。臨時請何杰才君為秘書,傅墨正君辦庶務,王大綱君譯電。一切準備須在上海。而到南京亦須耽擱,與政府各方面人見面,此事他後來請汪先生代決定,代安排,使他可以早日動身。比他先行出發北上的有兩批人,似不重要而屬必要。一是刺探敵情的人;凡辦過對日交涉的人,都多方網羅。二是對內懷柔敷衍的人;凡與舊軍閥政客有過交誼的人,均去代為先容。如上駐日公使蔣雨岩電言,第二第三偽國正在醞釀,昧大義者非正常百姓,而是軍政失意大員。膺白以為此輩能懸崖勒馬,不但國家多存體面,事實亦比事後收拾要容易得多。這一次,他一改從來不敷衍態度,甚肯卑躬,亦不惜慷國家之慨,多攬冗員。中國從未著意培養外交人才,對日尤甚。外交須先有國策,以國策為中心,而中國從未達此境界。對日關係之惡,尤令自好者望而卻步。膺白一向對以上兩種「人」和「事」少注意。此次網羅對日人才,非甚忠厚過時,即近浪人一流,理想的人才極為難得。為國家與時局,他不敢以心中之是非為是非,處處說之以義,結之以情,尊為好漢,相與愛國。日本人性急而量窄,中國人與之相習,急窄更甚,莫不自以為功,此皆事先想像不到之事。這次在膺白已經兼容並包,然亦不免有漏下之人,他有意無意我不知,因我留在上海,他們來找我。我在膺白面前,對國事和其他看法,要保持獨立的見解,雖然我們的看法大都是相同的。我在人事一端,極少插嘴,我守公私分際甚嚴。 我想不到何亞農君從北平回滬,告訴我膺白身邊人才太少,被人包圍,要我速到北平,他自己願在膺白辦公桌旁擺一桌子幫忙的話。我回答他,人才太少是的確,老朋友關心他,為何不開張名單給他,讓他延攬?問他心目中的人才,他沒有說出一個,末了說出一個他所認識辦過庶務的人,該到北方去。膺白不會受人包圍,想包圍他不會成功。這次膺白有一件認識很錯誤的事:他對某幾個老人,以為是熱心而不是熱衷,甚表敬意,後來都知不然,這亦是想像不到之事。不能擁他成一小的或大的系統,可能為許多人所失望而不喜;但為此行第一個姿勢,他光明坦白,除開對國家,任何事引不動他。 膺白到南京之日,平津已危在旦夕,先他北上準備住處的人,特又趕回南京,候他於正在會議的門外,要他再往南昌,不出一星期局勢可決,若平津已失,無再北上之必要。膺白五月十五日日記曰:「在鐵道部(汪之官舍)午飯,墨正由北平來,報告北局危險,岳弟托轉達意,要我緩行,予思國家危急至此,不能再為個人打算,斷然北行。午後訪鈞任(羅)、果夫(陳)、楚傖(葉)、覺生(居)、哲生(孫)等,六時渡江。」 岳軍先生雖為膺白打算,囑其緩行,但他自己在平,直到膺白抵平,塘沽停戰議定,然後返滬。凡膺白所落落而疏忽的人事周旋,岳軍先生足以代他彌補,在黨亦有其地位。青甫先生早歲在東三省銀行界服務,與前一輩的東北文人多相識,故亦毅然先膺白赴津;老朋友這次亦幾乎總動員。青甫先生一次嘆息告我天津情形,圍坐打牌聞門外爆竹聲,相顧曰:「是了吧?來了吧?」論為人心已死的現象。 以下錄膺白離滬前所收到有關華北軍情的幾份電報: 上海黃膺白先生:總座頃致黃(紹竑)、何(應欽)電要領四則,文曰「(1)敵軍全線業已撤退,當不致獨向古北口一路深入。惟中央各師之在該方面者,連日苦戰不停,又無單獨反攻驅敵出口之實力,此種無企圖之兵力消耗,殊屬不宜,似應相當隔離,俾便得暫整理。如此路長此糾纏不清,甚或惹起全線戰事之再發,亦難預料。請兄等特加注意,亟謀適當之處理。(2)多倫既失,全察動搖。該地屯兵七八萬,竟為偽軍張海鵬、劉桂堂輩所攻陷,不勝詫異。欲圖挽救,自以統一該路之指揮為最急最要。閻(錫山)、徐(永昌)既不允就,惟有仍請(黃)季寬兄以參謀長代行委員長職務,速赴張北負責指揮,以圖恢復。(3)此次敵兵自動撤退,本非我軍戰勝之結果,中外共知。我軍乃據為通電報捷之資料,如雪片紛飛,內長國人之虛妄,外召友邦之嗤笑,致外報竟有我國軍人奇不知恥之譏,實可痛心,應即切實糾正。一切標語口號之政策,徒增倭寇之敵愾心,於我毫無實益,亦應概予停止撤銷。(4)我軍實力不充,只能妥擇陣地抵抗,此種戰略策定後,宜使全線一體恪遵。怯者固不得擅退,勇者亦不許輕進。論者每持以攻為守之說,欲乘敵人薄弱之點,貪圖小利,輕於突擊,徒為局部一時之快意,固於事無濟,且最易牽動全線。請兄等與各將領分別面談,切實申明此旨,共同注意為要。即希查照辦理,並盼確復」等語。(楊)永泰魚申。(廿二、五、六) 上海黃膺白先生:庚申電計達。頃接敬之虞(七日)戌電稱「(1)古北口方面,連日正由陳次長(軍政部次長陳公俠)與上海根本(博)交涉中,擬俟後方陣地構築完後,再復酌辦。(2)察哈爾方面,馮占海、劉翼飛、湯玉麟三部,因經費困難,每部僅發給養十萬元,若每月能各加發十萬元,則士氣一振,即可應戰。季寬亦極願往任指揮,惟渠要求先將經費增加,且加派中央軍一師隨往耳。上官雲相能開往否?乞示。(3)無謂之宣傳已迭嚴令各軍停止,但因宣傳可得社會捐贈,故仍有不遵者,當再申誡。(4)小部出擊之事亦迭令各軍停止,並曾召集主要將領面告一切」等語。再(陳)公俠在滬與日人往還,純賴王長春,此人甚謹厚,而說話頗急亂,去年滬市府用之曾著小效;其人奔走能力及路索似均在(殷)亦農上,希收之為用,以免兩歧,彼與弟及岳軍均交好也。永泰庚酉。(廿二、五、八) 上海黃委員長膺白兄:真電計達。今日戰事激烈,死傷甚大,已退第二防線。如敵繼續進攻,一二日內敗退密雲,亦意中事。此間均盼兄迅有辦法,並速來平,否則形勢轉變,一切進行,當更棘手矣,如何盼復。(張)群真二。(廿二、五、十一) 上海黃膺白先生:頃接敬之、季寬兩兄致汪院長真未電略稱「古北口方面戰事激烈,似此戰事延長,實為雙方之不幸。此時可否由鈞座囑膺白或公俠再與對方商量,在雙方默契之下,以整理戰線為言,指定某一線上為雙方同時撤退地區」等語。弟意如此要求恐難辦到。對方必以武力將我前線擊潰,乘勢追擊至密雲、玉田、豐潤、灤州之線;乃時如我方不敢再戰,彼或仍撤回長城之線;如猶不屈,則將波及平津。請兄酌量情形,再與對方一談,補救得一分是一分。汪院長因無密本,特囑代達。尊意如何?請電復。陳儀真亥。(廿二、五、十一) 上海吳市長鐵城兄請轉黃膺白先生:本日有友人與日使館武官永津密談,倘得雙方默契,停止作戰似有可能。聞我公在滬已有運用,不審經過若何?前方自今辰起在苦戰中,如能尋得和平途徑,俾免重大犧牲,此間同人均所切盼。尊處接洽情形如何?乞即電示。何應欽真戌。(廿二、五、十一) 南京軍政部陳次長譯轉黃膺白先生:頃接劉次長崇傑由北平元電稱「(1)日方宣傳我軍挑戰,故復進攻,外人頗為所惑。日前特約英、美、法三使館武官,與何柱國分別做非正式晤談,由何按圖說明前後軍事及維持地方治安各情形。各武官皆言,經此說明益證日方缺乏誠意,傑並請其詳達各使。(2)自日飛機來平後,英館某參事來稱:藍使病醫院,囑其來詢近事。並謂個人意見,華軍倘不後退,戰局或將擴大,只須兩方軍隊自行接洽,深知文字規定中國政府辦不到。談及國聯,彼謂國聯於完成議案後,其任務可算告一段落,況日本今已脫退國聯乎?傑言除非各國明白表示不能履行應盡之義務外,中國不變其政策,如日本果有誠意則戰事必可避免。(3)美使談稱:倘日軍進攻平津,個人觀察美政府與國聯相同。言外之意,似亦只能予道德上後援,不欲捲入旋渦。(4)各使皆查詢黃委員長北來是否已有準備?與日接洽結果?現在局面與新設政委會各委有無合作之可能?當經逐條說明或申辯。(5)各外人談話,首須切實研究,是否可視為各國政府意見之暗示。惟國人一般所推測,倘日本擾及平津,必引起國際干涉。證以日來敵機迭次盤繞平空,旁若無人,各國態度沉寂,以前之推測及希望恐成幻影。當此危急之時,事實法理,益須兼顧,似應電囑駐外代表,以日機飛平為題,切實探詢各國態度,並令各持意見詳復,以備政府商定國策之用」等語。特轉達以供參考。中正刪戌。(廿二、五、十五) 以下為膺白離滬前所發有關華北軍事的幾份電報: 南昌蔣總司令勛鑒:真未電已轉詠霓。連日與銀行界接洽,大體就緒,惟二個月光陰甚速,七月以後之財政,仍盼中央能豫為籌劃耳。真申電亦奉悉。兄本定今晚入京,因敬之、季寬昨有真戌電來,謂古北方面戰事極烈,囑再與對方商尋停戰途涇,本午即約對方談話,結果似非進展至密雲不可。明晚或後晨,另方面或有消息可來,故極遲寒日必入京,轉車北行,知注特復。郛文申。(廿二、五、十二) 南昌蔣總司令勛鑒:德密極密。本日……相符。兄意銳鋒應避,我軍經苦戰之餘,亟待補充及整理,不如仿歐戰時興登堡在東普魯士對俄作戰之故事,由尼緬撤至瓦薩,敵鋒雖銳,而因後方接濟兵力配備關係,不能不止。故古北方面之中央軍,若能撤至密雲後方牛欄山前一帶,或可減少巨大犧牲,而於華北政局亦有裨益。弟如謂然,務盼共同負責,切實主持,庶幾軍事外交兩可立於不敗之地。除摘要另電敬之、精衛外,特聞,盼復。兄准明晚入京,勾留半日,即渡江北行,決不改期,希釋念。郛元午。(廿二、五、十三) 此電首行「本日……相符」,即下面致軍政部陳次長並轉汪院長元午電原文。所謂關東軍某似系岡村寧次,其滬友或即根本博。 南京軍政部陳次長公俠兄煩譯轉汪院長勛鑒:極密。本日得關東軍某要人致滬友回電,略謂「承詢軍之行動,全屬機密,恕未能告;惟可明言者,絕無進展平津之本意;但華軍務盼能撤至離日軍守備區域炮程不及之地點為要」等語。此間復研究所謂「守備區域線」究何所指,由戰略地形推測,僉謂必指前次所述密雲、玉田、灤州、灤河之線,證以文日荒木在內閣之宣言謂「必須待華軍確實反省後,再撤回長城」之語,似與關東復電大意相符。為今之計,應請參照文申電所陳,共同負責,切實主持,或可有濟,如何盼復。再連日飛機威脅平市,岳軍電催速行,擬明晚車入京,在京勾留半日,即渡江北行。京中應行接洽之事,及應行接談之友,均盼代為安排,俾省時間,而利行程,至感。弟郛叩元午。(廿二、五、十三) 北平北京飯店張岳軍先生:真二電悉。宗密。親譯轉敬之、季寬二兄同鑒:二兄真未電及敬兄真戌電均奉悉。連日及本晨談話:(一)據云前次自動撤至密雲、灤州線之議,未蒙採納,而關東軍偵察報告,反有興隆軍僅退城後一千米突,新開嶺軍對南天門日軍陣地試行炮擊,灤東建昌方面日駐兵僅一連。忽被大隊我軍夜襲,日軍損害奇重之故,以致促成戰事之再發。(二)彼個人因此之故,對關東軍已失信用,故其政府有中止交談之訓令。現公的報告雖不可能,私的陳述仍繼續未斷。(三)由兵力、地形、後方接濟、最近情報四方面,種種推敲,預料日軍必進展至密雲,今日所當研究者,即節節戰退與速行自退,孰者於我為利是也。若節節戰退,勢必波及北平近郊。若大膽下一決心,用極速度撤至密雲後方約二十里炮程不及之地,如牛欄山一帶,從事整理,則無益之犧牲可以減少,對外之運用較為便利。若能就近再與永津接洽,更可不失時機,如何乞酌,並盼速復。弟明晚或後日必赴京,稍事接洽,即轉車北行。弟郛文未。(廿二、五、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