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云回憶 · 二五 「九一八」瀋陽霹靂
在莫干山住到第四個年頭,我們已習慣「靜」之樂,而少感「寂」之苦。年年十一月下山,在杭州訪晤親友,遊覽西湖,到膺白的三哥叔汀家,探望大哥,然後返滬度歲,習以為常。民國二十年(一九三一)我們忽然提早返滬,為九月十八日瀋陽變起,日本軍占領我東北,這是大大的國難臨頭。消息得自九月十九日上海市長張岳軍先生電告,電曰:「昨晚東北軍與日軍在瀋陽衝突,日軍乘機占領瀋陽,事態極為嚴重。」
膺白已經漸漸的與當局疏遠,函電務少,對岳軍先生亦然。他自己有詩句「隔院著花不可攀」;私交盡厚,分際應嚴。尤其上海市政府里舊人甚多,他在滬之日,自市長以下,不免常常要來看他。為彼此方便,他甚至提早上山,延遲返滬。
這年的夏天,李曉垣先生自動到山做客;李先生在津在滬做吾家客不止一次,吾家上下大小都歡迎他隨便而又與人無犯態度。這次他的來山,情緒稍有不同,略帶些自質意義。閻、馮之戰,他與閻系同學,與馮有民十三(一九二四)國民軍關係,最後曾不遠千里赴晉勸慰,因此閻、馮敗後,他被點嫌疑。無論如何,膺白絕無反中央、反蔣之事,這點,中傷他的人,亦造不出謠言。與膺白共處,態度自明。下面是十八年(一九二九)八月五日李先生從山西晉祠來的一封信,信中「百兄」為閻錫山,「煥兄」為馮玉祥,所言「往事」即濟案;剪報則解釋當時馮之態度,鄧哲熙、韓復榘、石友三俱是馮的部下。所云《今天新報》亦附於下。
膺兄惠鑒:別後瞬逾數月,時以為念,近維動定佳良為頌。聞滬上熱度頗高,想此時正與英嫂避暑山中,在萬竿綠蔭之下領略風趣也。弟本在香山習靜,隨緣而至太原;爾時風雲正急,又親聞災區慘狀,竟為悲願所驅使,馳行千餘里,以佛說說煥兄,煥兄知舊友非挾他意而來,立允放下一切,此未始非佛法因緣也。煥兄語弟,十三年冬本已約兄游日,願竟未遂,此時兄遠處東南,恐難偕行,遂約弟東渡以遂昔日未竟之志,弟以義不容辭慨然允諾。本擬抵太原後即可首途,嗣因百兄被留,展期三月。現百兄忙於編遣,煥兄暫憩晉祠醫治宿疾。弟固隨遇而安者,有人邀至北平,即在北平修法,現閒居晉祠,地頗幽靜,泉石勝境亦不多得,即留在此間修法,幸尚無一日間斷,足慰厪念。在華陰時,曾以往事面詢煥兄,何不對兄明規,而在暗地責毀良友,渠聞之殊為憤慨。其所述當時情況,與鄧君哲熙近日致《今天新報》之函略同。頃披閱各處報紙,見此新聞一條,頗觸舊懷,特為裁下寄上一閱。吾人處世數十年,不過如空中之鳥跡,若有若無,僅存印象,兄閱後亦不必縈懷也。煥兄經韓(復榘)、石(友三)之變,態度轉趨消極,對舊友愈深感念,特於兄尤然。聞今年四五月間滬上修法同人,已有數十人成就,兄修法未間斷否?若法未學全,滬上當有代授者。此為吾人根本問題,此外一切世事,雖一時轟轟烈烈,不過如夢幻泡影,轉眼即空耳。弟在此頗閒適,擬俟秋涼略加精進,或當有少許進境也。兄近狀如何?至以為念,暇祈略示一二為荷!專此敬頌暑安,嫂夫人安好。弟曉圓上。
十八年八月五日
北平《今天新報》代論(十八年八月一日)郭增愷
本報第一版社論,《作者致王儒堂先生一封公開的信》中,曾有以次之語:「昨歲八月,走方漫遊皖蘇,某日至寧,值故人包志拯兄,悉先生將於次晨十時,長國民政府外交部。時黃膺白先生以濟南慘變,離職適滬。馮先生倡議於先,蔣先生裁可於後,因之先生得為黃之繼,當其時之巨艱大難矣。」孰知此短短几句,乃大與事實違。茲特據關涉者來書及告語,聲明更正。
增愷先生大鑒:頃於七月十三日北平《今天新報》,獲讀先生致王儒堂先生書,其中關於儒堂先生繼黃膺白先生而為外長之記載,與事實不符。查去歲五三慘案發生後,蔣先生與馮先生會於豫東之李壩集。蔣先生當謂「膺白外交辦失敗了,一般老先生均不滿意,中央擬以儒堂繼任外長」,徵詢馮先生對此意見;馮先生答稱「弱國無外交可言,若無實力為後盾,無論誰去辦外交,均難有成績。膺白、儒堂都是多年老友,個人對此,無絲毫成見,應請中央主持」云云;此當時蔣、馮兩先生會談之經過也。哲熙朝夕追隨馮先生,關於此事耳熟能詳。先生致王儒堂先生書中,謂「王先生繼任外長,系馮先生倡議於前,蔣先生裁可於後」云云,顯與事實不符,應請先生自行設法更正。又馮先生現系下野之人,對於實際軍事政治,略未過問,亦毫無表示,嗣後關於馮先生之言論行動,亦請根據事實,慎重記載,至所盼禱。專此順頌暑祺。鄧哲熙拜啟。(十八、七、十六)
曉垣先生有八十餘歲老母及太太兒女在武昌,此次閒談中曾提起,如何囑咐太太,如何拜託朋友,老母有萬一,臨時如何處理等語。膺白和我知他平日事母之狀,甚同情他的遠來做客之意。九月十八日之晨正在早餐,傭人送進由武昌來致李先生電報說:「母病速回。」他立刻準備動身,膺白立刻為張羅車轎,為欲趕上最早的赴鄂江輪,電滬請岳軍先生代定當夜赴京的車票,準備到京可以立刻上船。故岳軍先生十九日之電,我們都以為是報告李先生的行程。我譯電至「日軍在瀋陽」,已惶恐萬狀,看完全文,與膺白相對,欲哭無淚。
自濟南慘案以後,膺白不願見日本人,尤避外交官與軍人。松井石根、芳澤謙吉等赴歐過滬,均托人來約,只談友誼不談政治,膺白都婉辭。佐分利貞男為日本人中對東亞看法最與膺白接近之人,濟案後出使中國,實其文人含補救之意,一再要求晤談,膺白均卻之;最後請到杭州靈隱寺相見,膺白亦未肯下山。佐氏之死,膺白日記曰:
十八年十一月廿九日日本駐華公使佐分利貞男氏本晨在箱根富士屋旅館自殺。予與佐氏多年知好,深知其對東亞有極大之抱負,對中國有極熱烈之同情。方為中日關係前途慶。未發表駐華以前,今關(壽麿,日本名漢學家)君曾來莫干山訪余交換意見,餘力主佐分利君繼芳澤來華,今竟以自殺聞。余腦海中一種衝動真是無可形容,聞彼自前年喪妻後,即皈依佛法,佛必有以渡君也。
十八年十二月廿八日重光(葵)歷述經過,最後對小幡使華問題要求有所轉圜,完其面目,予允間接傳述,不能負責。(佐氏死,日方擬以小幡繼任,小幡系交涉「廿一條」之人,故中國不予同意。)民十四,予與佐分利及重光游北京西山,乘驢入城,重光不善騎,每每落後,不料佐君已成隔世。
小幡使華未成,中國未擴大其事而不接受,是近年中國理勝的一事。重光葵繼任公使,雖具體而微,然其本國,武人益抬頭。中國方面對日本不注意,對東北邊疆亦不注意。
我補述一點膺白在莫干山與政府的關係。幾次徵召他都沒有接受,只有一件導淮的事,他雖不就,而贊成其事。北伐完成,南京開編遣會議後,擬以所遣散的兵士致力導淮。組織導淮委員會,蔣先生為導淮委員會委員長,膺白為副委員長。蔣先生說因事關軍旅不得不自居其名,請膺白為其實。與馮煥章、楊暢卿、張岳軍正面側面來電或派人速駕。膺白有不得已之苦衷。節錄以下幾段日記:
十八年一月十六日李儀祉(協,水利專家)兄來談導淮事,有「淮水易治,人心難治,真專家不多,半專家太多。水是活物,局部形勢變更,全部均有變化,不能拘執一說」。實為針針見血之談。
十八年一月廿一日宋子文君來,請其轉達蔣先生,在三次代表大會中須設法規定幾條法源,使政府得依法產生,一可以定人心,二可以絕惡例,蓋政府能有一定之時間性,則萬事始可著手,且以民元先制約法為例。
十八年一月廿三日市黨部常務委員冷欣介紹曹樹銘來談導淮。予以「經費」「計劃」二項,本可大可小,並不在意,所以不決然擔任者:(一)政治變更,機關即根本易人,近年惡例,將至一事不能辦。(二)數萬工人統率不易,萬一工會再去指導?
膺白不就之電,當時立刻復出。六月間該會成立,蔣先生又來電,他下山赴京,俟蔣先生就職而歸。日記如下:
十八年六月十六日晨七時抵寧,岳弟來接站,下榻鼓樓頭條巷一號。十時頃介弟來訪,午後偕岳弟同游陵園,答訪介弟。四時半介弟又來寓,詳談導淮計劃及述我不能就職之理由。總之,此事實屬國計民生均有益處之根本建設事業,予極端贊成,惟非所素學,且在此環境下,雅不願再掛任何名義也。
這年的一月廿四日,一個曾在日使館任事,後在奉天辦新聞事業的文訪蘇(宗淑)君,由東北到滬,來訪膺白。我家昔在天津時,此君曾來談過,系東京青年會幹事馬伯援君介紹。馬君雖熱心宗教,然對日本社會和政治情形,相當留心。文訪蘇君這日報告東三省情形極詳盡,膺白錄在日記,我今摘要如下:
(一)日本對東三省拓殖,從前只注意外交軍事,二十年中移民不過二十萬,今則沿鐵道附屬地,水道房屋路政均大致完備,鼓勵移民久居,並獎勵朝鮮移民。鮮人在日本在朝鮮均受虐待,而向東三省移殖,則不獨舟車得補助便利,亦享受領事裁判特權。(二)日本對滿蒙鐵道網勢在必成,從前五路要求,規模太大,招中國反對,列強嫉視,今取斷斷續續短距離之路(如吉〔林〕、敦〔化〕路等),有事時,用輕便方法,一聯貫即達其本來目的。(三)內地雜居由不良中國人代為購地,植棉牧羊造林,片段告成,始行揭曉,當局懾於日威,亦無可如何。近更在新邱購地,為新邱煤礦計,該地礦質雖遜於撫順,量實百年不盡雲。(四)日人在奉天有特務部,主其事者有秦少將,勾結要津,津貼中下級職員。某要人曾掛名教長,而其住宅即系日人所送。(五)日人荒部少佐,曾充模範團團長,易名黃慕,入中國籍。及張作霖被炸,在灤州一帶黃慕力勸張學良殺楊麟閣(宇霆),張不從,黃憤而辭職,仍用荒部名往大連去矣,故當時滬報有楊在小山被殺之說。(六)至麟閣被殺原因甚複雜。小張自父死後,揮霍無度,欲提用鐵路及兵工廠之款,而楊、常(蔭槐)均不予通融。楊管理兵工廠,常管理鐵路;當張作霖在日,經數年經營,完成打通(打虎山至通遼)鐵路;此路與日人之南滿路平行,可由京奉直達齊齊哈爾,故大招日人之忌。楊、常自身亦欠檢點,生活較奢。楊大唱開放主義,謂欲保全東三省,惟有對內開放,對外開放;對內廣攬各省人才,對外聯絡英美以牽制日本;前者招舊派之反對,後者招日本之反感。(七)楊、常既死,當局年少多欲,而田中西進政策日進不已,東三省在今日實可謂危機四伏,一觸即發。田中去年炸死張作霖,本有整個計劃,意在解決滿蒙問題,只因時機未準確,此一年中,田中之對華政策可謂一無成就,若明年議會開時再無成績,則軍閥政治命運將終。聞其毒計:在本年中,中國政局如起糾紛,全部或局部有戰事時,彼將藉口保僑,占領奉天,此則我當局不能不警戒者!
膺白記此畢曰:「惜乎今日局勢,無論朝野各方,均未足以語此,奈何!」又言:「文君談畢,予乃作一介紹片,請其往寧晤岳弟,冀得轉達介弟,或可以供參考。適何敬之兄來訪,因文君亦貴州人,介紹一見之。」
讀者疑閻、馮戰時,中央請奉軍進關,何以東三省無事乎?此時日本,正田中義一受天皇責問,辭職而又身死故也。然日本軍人的侵略野心,亦僅延遲兩年,而其野心則更大。
民國二十年(一九三一)九月十八日瀋陽事變以前,中國北伐完成以後,兩年之間,最不幸的事有二:其一是民十九(一九三〇)閻、馮之戰,其二是共產黨在江西之「坐大」。我在所作《膺白家傳》曾言:
時統一甫告成功,而內戰又起,戰事激烈,甚於曩昔,乃於事定之始,作「祈禱和平」一文,同日遍登上海各報為社論,臚舉:國力耗於內爭;建設因以停頓;同類相殘,勝亦不武之義,期朝野之覺悟,事在十九年冬。共產軍久踞江西,而日本少壯軍人亟于思逞,密請中央注意東三省大吏,匆使逗留關內,生後顧之憂,事在二十年春。
這所謂內戰即指閻、馮,「祈禱和平」文見前章。
至於東三省,在中國早似禁地。對外,因條約而有「中東」「南滿」兩鐵路,前者屬俄,後者屬日,平分勢力。羅鈞任(文幹)先生一次與膺白閒談,說到東北文化,北滿的家庭多掛俄國風景畫,南滿則掛日本名勝,從小節窺一斑而嘆息。對內,則有事奉軍入關問鼎,無利退守稱孤。其間又往往不免有外交關係,給外人以可進之路、可乘之機。自閻、馮之戰,中央獲奉軍袖手之功,因而致勝,將奉軍主帥捧上九天,為蔣總司令以下第一人。我們久居北方,即在北洋軍閥時代,一般人對奉軍亦視作可怕中之更可怕。新聞記者邵飄萍、林白水,抓到不加審問而槍斃,在北方的人應都知之。即以一般局勢看,閻、馮縱有不是,不如東北之對內對外均有極大危險。
閻、馮戰後,思為大大的和平運動,在上海有三個人:張公權、李石曾和膺白。石曾先生迭電膺白促下山返滬,張、李二位常常來吾家;具體的計劃和文章由膺白寫,國際情形之可慮,他們所見相同。在這前一月,由膺白草成對黨政軍三者改革案,事已記在前章。
二十年(一九三一)的四月,我們還在滬,日人土肥原賢二大佐、田中隆吉中佐,一再托人來說,要見膺白。土肥原是號稱中國通的軍人,在北方久混。膺白觸動起對東北的不安,見了他二人,這是三四年來偶然之事。自佐分利死後,膺白頗悔當時之拒不接見。在山見過今關壽麿(今關後來有挽膺白五古長歌,記其事),重光葵到任,派秘書林出到山,亦見了。然在上海,還是可避均避。見軍人最沒趣,這次實為時局擔憂而見。土肥原的話大略如下:自張作霖死,楊、常被殺,張學良逍遙平津,對日本懸案取不理態度,對日本人取避不見面政策,日本已到無可再忍階段。又日本曾經戰事的軍人,此時都已到將官階級,佐官以下少壯軍人,均不知戰爭之險,而功名心切,急望立功。二者湊合,東三省情勢十分嚴重。
這段話危言聳聽,但事實確有可慮,不由人不著息,膺白寄了信傳了言。此時政局適小康,關外之事,中央鞭長莫及,不以為燃眉之急。一般人粉飾太平,聞此毫無反應。這土肥原即後來攜溥儀出關,製造滿洲偽國之人。我們後悔當時不將他的話,更加嚴重解釋而後傳達。膺白在廿年九月十九日(瀋陽事變之次日)的日記,不免說有幾句沉痛的話。這天夜裡,他彷徨無主,提著燈籠去看張靜江先生,適已赴京,回來轉側不能成寐。
靜江、岳軍二先生同具名由滬電促膺白下山。伯樵受社會上和新聞界朋友之託,亦電促我們即日返滬。杭州、上海各地關心國難的朋友陸續來山,見面都不勝憂和憤。一向不敢批評政治的人,露骨開口責備。責備有何用處?衝動只有僨事,無補於國。我們先力自鎮定,經過兩個星期,十月五日始由山返滬。
在詬誶責罵無濟於事的時候,上海是人才薈集之處,一改幾年來言論沉默情況,開會聚議,拍電主張,無可阻止。最踴躍而可能做的事,是捐款援助東北義勇軍。一般人都在熱烈和衝動之中,怨恨敵人,指摘政治。國家的真實情形,人不盡知,不知的原因,為沒有健全的輿論指導,由來已久。輿論不健全,養成中國人愛道聽途說,而少用理知思索。培養國民用理知了解國事,本須積之以漸,而我則反其道而行之。至於對日本情況,則知者更少。此不知的原因為不屑知,不屑知為中國人不想自己解決自己的事,而想望僥倖,想望靠外國人。這點,連知識階級都不免,許多人以為中日鬧起來,英美就會出來制裁日本,很少能看到國際情形的人。政府則不堪蘇聯壓迫而謀與日本溫舊。濟案之後,曾謀親英,後來又曾報聘蘇聯。
「九一八」空前國難,而政府仍苦於對內,其難處:中國統一,而國民黨不統一。兩廣始終與南京對壘,小之又小,成為反蔣。謠傳兩廣實予日本以可乘之機,不可置信,然「九一八」以前,兩廣有要人赴日是事實。中日之間不圓滿已久,兩廣同為國民黨,派人赴日何為者!中日問題是一件歷史積債,然大難臨頭,仍不能外御其侮,至為可痛。
各地學生在南京打外交部,打中央黨部。上海學生欲至南京被阻於車站。滬市公安局處置群眾不當,平津學生代表來滬被毆捕,三千學生包圍市政府,開民眾法庭,李烈鈞入團調解未成,岳軍市長被困在市府。膺白偕君怡同往市府欲勸說,在門外鵠立一小時未得入。事後知起因實自南京來,又知由於好弄小策之輩,不知究竟為何?
南京政府改組,二十一年(一九三二)一月一日,孫科就行政院長職。蔣先生已於廿年十二月十五日去職了。膺白連接蔣先生電要他到杭州相晤。在號召團結下,恰巧馮玉祥到滬;馮在一月二日來吾家拜年,對膺白說:「都是您老不在京之故,您如在京,蔣先生有誤會,可代解釋幾句,我馮玉祥不對,您亦可責備,何致雙方被人挑撥,釀成內戰,耗此國力,以致無法應敵!」話說得很漂亮。那日我亦看見他,穿著藍布襖褲之狀,以後他每日借吾家見客。吾家樓下有兩間客廳,中間有一穿堂,電話所在,亦有坐椅一排。膺白自用客廳和書房見客,馮借用後客廳,隨從秘書等在穿堂。馮要到奉化看蔣先生,蔣先生的哥哥介卿先生代復電,謂兄弟游山出門。這時膺白正接蔣先生電,準備到杭州,在一所屋內,很難措辭,電話定車位,大家聽見。我不得已造誑說,膺白的大哥有病須赴杭探視。大哥的確有病已久,這次是托他的名,他從來沒有如此多的人關心,這次聽見電話的人一一傳出去,大家來問訊。馬雲亭(福祥)先生常與馮先生共事,知道馮的弱點,夫婦都和我們很好。聞訊定欲同往杭州,謂大哥病禮宜探候,膺白固辭,不料上車他已先在。
廿一年一月十三、十四兩日膺白在杭州。十三日記曰:「三時半在孤山散步,見天空飛機越山而過,落於澄廬門前湖面,知介石已到,四時何雲(杭州公安局長)來接,談至六時一刻始別,對外交、內政、財政等項,分別供獻意見。」十四日記曰:「何雲來接至澄廬,與介石共早茶,談彼目下應取之態度,與今後應留心新人才。未幾,子文來,又談論哲生等最近有停止公債本息之議,及對外有宣布絕交之說。子文新買美國皮船一隻,三人同至樓外樓登陸;舟中介石頗多感嘆,謂國家情勢或將回到民國十三年以前各方割據之狀,予謂外交財政恐較十三年以前更加危急。」(澄廬系蔣先生在杭住宅,樓外樓系西湖邊有名飯館。)
在上海虹口一帶的日本僑民,和日本海軍陸戰隊,前者不安本分,後者想效其陸軍在東北之立功,釀成淞滬之戰。這時上海市長已是吳鐵城。廿一年一月廿八日,上海市政府實已得政府允許,接受日本人所提全部條件,而日本海軍陸戰隊仍於此夜攻擊閘北。中國軍激烈抵抗,為國難以來極光榮的一舉,出捐慰勞,婦孺咸奮。廿八日的整夜,吾家裡電話不停,合家都未好睡,後半夜都是我自己接,各方面消息不延誤傳通。這次戰事接近首都,遠方軍隊不能應調來援,尤其在江西的大軍不能撤開。政府遷洛陽,這是南北統一以後第一次遷都。一部分中央委員欲在上海辦公。吳市長與外交團接洽調停戰事。膺白廿一年一月卅一日日記曰:
至公餘社應鐵城之召,鐵城報告:「在白利南路英領事公館,會同美領克銀漢,與日領村井及日司令鹽澤,並我方區壽年師長會議。英領提議日軍退原防,我軍退淞滬路線西二千米,另由中立軍隊維持秩序。決定停戰三天,由日領請示其政府。開會時鹽澤頗失態,英領頗公允。」在座有蔣光鼐提議戰區內人民,應設法使其搬出,由市政府辦理。議畢在庸之宅晚餐。
我當時曾私自提議,閘北監牢里的犯人亦應遷居,這些犯人沒有死罪,在戰火下被監禁著是慘痛的。
膺白廿一、二、一日記曰:
至靜江宅會議,各報告奔走經過。最後庸之報告與哲生談判經過:哲生本擬在滬組織臨時政府,詆遷洛為倉皇出奔,經解說後始允不組政府,改為「中央委員駐滬辦事處」。
淞滬之戰,盡東南精銳,自廿一年一月廿八日起,至三月二、三兩日,我軍撤退上海,放棄淞滬。國聯調查團抵京之日,凇滬停戰會議,已正式通過停戰。在戰事期中,南京、上海間火車不通,往來以江輪。最後日軍在瀏河登陸,撫上海之背。膺白日記中言:「瀏河宜注意,予說過十餘次。」我不知其對誰所說,他每日出去開會,當是那時說的。
前章《莫干山》中,曾述及國難以後,我們在莫干山麓庾村,開始了我們的農村工作。在這同時,膺白另還發起了兩件事:其一是「莫干山住民公益會」,其二是「新中國建設學會」。庾村工作是膺白獨力負擔的,公益會及建設學會是朋友合成的。
「莫干山住民公益會」,是中國人在山上有組織的第一次。由住民集款做公益,全體住戶為會員,出的錢做的事大家看得見,帶點自治意義。膺白被舉為第一任董事長,他的後任為葉揆初(景葵)先生。抗日戰時,山上有過一個「中外難民救濟會」;中國人方面,在山有我莫干小學校長鄭性白主持其事,在滬由揆初先生向各業主募捐,山上還有幾個忠實管屋工人,幾種湊合,戰後的莫干山算是保存得很好的一處。莫干小學在山上,終抗戰八年,弦歌不輟,性白夫婦之功,後章再述及。
國難以後,在上海常到吾家的張公權、張鎔西、黃任之(炎培)、江問漁(恆源)幾位,提議有所結合。其中有人已參加過救國十人團,凡十人成一組。這次提議的動機,為見「社會墮落、國事艱危」;所欲勵行的精神,為「高尚純潔、博愛互助、俠義勇敢、刻苦耐勞」。膺白一向主張「計劃」和「方案」,以此集合和分配才力,治而不亂,實而不空。他仍舊主張如此入手,提議組織「新中國建設學會」,研究「廣義的國防中心建設計劃」。
他以為對當前國難,用兵——以現代戰規模,決非淞滬肉搏巷戰可比,我們的武器和訓練,相差甚遠;抵貨——日本貨的市場不只中國,中國亦有不可缺之日貨,應訴之長期的國民愛國心。以政治力干涉工商業,則先吃虧者是中國人。訴之國聯,猶涸轍之鮒魚待東海之大水。大邦援助,傾國仗義,史無先例。一部分日本人已喪失理知,如瘋狂,愈刺激愈瘋,而我正為其壑。中國所吃之虧乃積孽與共業,亦只有從培養國家元氣做起,使一般人心力向建設之途,不再自克而相消成負。此固緩不濟急,但屬必經之路,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苟為不蓄,終生不得。
國難以後,到過東北的人回來,述亡國之慘,聞之痛心。有人述土肥原一段話,土言:中國人紛紛向之包稅局,他說此系中國苛政之一,豈日人主政而猶如此。我們的國與人,真都需更始和更生!
廿一、一、廿一膺白日記:「晚與公權、熔西等商新中國建設學會事,直至十二時始散。」這是學會名稱之初見。這年四月膺白曾往南京,我節錄日記:
四、十四乘車赴莫干山,發篋整頓書物,而岳軍電到,催赴寧。
四、十五復岳軍電,明月准赴寧,請在湯山候晤。傍晚石曾、稚暉到山,在靜江宅談敘。
四、十六早八時與石曾、靜江、稚暉諸君同下山,乘長途汽車赴寧,下午五時抵湯山,岳軍、雨岩來接。
四、十七早八時介石偕岳軍來談:(一)對黨、對外交,有亡羊補牢說;(二)根本分期建設計劃。未幾雨岩亦來,談至十一時別去。午後三時介石又來,單獨談至五時一刻別去,系繼續午前之說,加以詳密討論。
四、十八赴建設委員會訪石曾、靜江、稚暉,又同至鐵道部訪精衛。談外交,分對滬對沈兩層;內政,分對哲生、展堂、煥章三層。午後因知予不在寓時介石又來訪,故偕岳軍赴軍委會答訪;彼贈我日人金谷所著《侵略滿蒙計劃書》一冊。又同車至中央黨部,彼與岳軍往開會,予獨乘車游後湖及孫陵二處。傍晚五時介石會畢又來訪,談未來之國防計劃,及希望我共同澈底研究。此等為公為私均應為之事,毫不躊躇慨允之。
四、十九晨離京,午後七時抵山,性白與陸叔昂君在焉(陸為辦理徐公橋新村主任,膺白與我都到過徐公橋參觀),談新村事。
四、二十與陸叔昂君談莫干鄉村改進方案。
我們六月一日參加莫干小學開學及奠基禮後,回上海參加十九日新中國建設學會成立大會。幾年來膺白對當局建議,他有兩點原則:為國家,為國民。建設學會的事,他都陳說於蔣先生,請讚許和幫助。學會不但為問題研究,且須實地考察,其中可能有不少非黨員,甚至不贊成黨治而亦是愛國有識之人。幾年來,這是膺白自動積極的一件事。
學會先租屋於福履理路,後在江灣自建會所。除會員專著單行發表,入新中國建設學會叢書,另有定期刊物曰:《復興月刊》。會員研究分:政制、財政、經濟、外交、交通、教育、社會、技術八組。膺白當選為第一任理事長。當發起諸君每次在吾家商量時,除吃飯我並不參加。一日聞室內拍手聲,膺白出來邀我,謂同人通過請我入會,我甚為榮幸,報名在教育組。教育組曾推舉七人分別研究各書局出版的小學教科書,我受派看開明、世界兩書局的書。我們的計劃,先縱面以書局分,再橫面以性質分,如專看歷史或地理或常識等。小學看過看中學。惜不久膺白受命北行,我亦跟走。《復興月刊》曾有《全國小學教科書之檢討》一文,系初步研究之結果。
學會發起之初,曾贏得不少有心人的贊同。在黨而眼光遠大的人,以為多幾個研究的人,有利無礙。不在黨的人是初次可以結社研究國家的問題,有人甚至說:對國事焦急而無所適從,如此有一目標,亦可以研究出一個目標來。然進行之際,並不如預期之順利:(一)學會成立之時,政府亦新設「國防設計委員會」(即後來資源委員會)。不但同樣研究廣義的國防建設計劃,且是可以執行的機關;不但待遇優厚足以網羅一切專家,而且可以派出國考察或留學。誠早知有此,學會可不辦,或改變途徑,而章則宗旨已出,臨時欲罷不能。(二)學會擬聘請之秘書長王光祈先生,同人認為極理想,君怡與之有舊,由君怡函邀,知其必來。信到,適王先生在歐洲逝世,既惋惜而又失望。王光祈先生常作滬報通訊,讀過其文者當知其人。(三)長城戰起,北方事日緊,膺白不得不受命北行。
膺白在學會的若干談話,見《感憶錄》王家棫先生《黃膺白先生在新中國建設學會之言論》一文。《復興月刊》發刊辭是否為膺白手筆?我已不復記憶。同人著作,在他未北行前,或正返滬時期,大概都讀過。他自己之文,我記得有《東北問題我見》一篇。日本駐英大使吉田茂過滬來訪,膺白訝其論調很與相近,許修直君代表回拜,見吉田氏案頭有載此文之《復興月刊》。彼系過路,任務在歐洲,而關心我邦言論如此!
此時使中國人多知道日本和日本人之看法與想法,實為重要。學會擬多譯這一類書,以下是膺白在山上寄給孫伯剛君一封信,膺白身後,孫君刊在杭州報上的。
伯剛仁兄大鑒:昨函計達。日前面談各小冊子,近日略加閱讀,大有從速譯印之價值。山中天氣較涼爽,擬請兄於二、三日來山工作,庶幾朝夕晤談,較為便利。如蒙允諾,弟處可以下榻,只要帶薄被與毛毯各一條,枕頭一個足矣。盼即見復為幸。此請大安。弟黃郛頓首。(廿一、八、四)
我寫過一篇《匹婦有責》在《復興月刊》,極迂而淺,稿已不存。傅沅叔師見而獎許,賜函中摘有原文三小段,茲將原函附後,以見前輩對人心世道之關懷,不止鼓勵一個後進而已。
亦云夫人閣前:昨蒙賜《復興月刊》,歸而檢大作誦之,為之悚嘆不已,不圖十餘年來進德修業如是孟晉也!其言:「吾國存亡之關鍵繫於人心,吾國復興之機會操於人心之轉變,而心理建設之樞紐,歸納於婦女應負其責,而力行勤儉以為之基」,此真藥世之金針,警迷之木鐸。其中精粹之語,如曰:「惡相得而益彰,禍相因而無窮,以成此百孔千創支離滅裂之局」;又曰:「彼千法以求余財,悖德以侔非利,苟享用之無地,諍諫之有人,何嘗不可挽薄俗於萬一!」此皆老朽心中所欲言,而夫人乃抉其弊而痛切以道之,且挽其失而強力以行之,與膺白先生之「革心論」,如桴鼓之相應,使國人睹此而幡然憬悟,復興其有冀乎!敬佩何似!增湘頻年閒放,耽書嗜游,重以人心世道,聞見日非,益復自甘頹廢,及誦賢伉儷之高論,不覺意氣奮發,隱隱然有振厲之機矣。現定於後日赴杭,往金華一游,俟返棹後,再詣莫干山,計時當在月半後矣,未卜彼時台從能還山否?連日因往瞿氏家中校書,未復詣談為悵。手此即候撰安。同學傅增湘拜啟。五月六日。
學會後在江灣自建會所,是兩層樓,形式甚簡樸,主要有一間會場,一間圖書室,抗戰時屋與書全毀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