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云回憶 · 二四 莫干山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知我者,二三子。
這辛稼軒詞句,我拿來安慰膺白,勉勵自己。我二人和女兒熙治,亦就是在山的二三子。我生長河濱,愛水不愛山,為膺白故,我遷就他。我們與莫干山成生死之交,一家三口,走遍山上可走的路,認識每一個同時的人。提起「五百〇九號」或「黃部先生」,附近的人無有不知,而且帶點親切感願意做朋友。黃部先生是許多山中朋友給膺白的名稱,他們不知道什麼部長不部長。
浙江多佳山水,然莫干山既不秀麗,亦不雄壯。我們到莫干山是偶然的事,非經選擇,而莫干山占了我們各人一生很大地位,很久時間。熙治還在小學年齡,我自課其讀書,她沒有同輩作伴,非常孤單。膺白在民國廿五年(一九三六)秋病重,從莫干山到滬進醫院,旋即去世。我則在一九五〇年,等候我們莫干農村工作同仁年假到滬,商量我是否應該離去,而後決定出國。莫干山占我一生最好時間,從我卅五歲到五十五歲;亦占我和膺白夫婦生活最後一段,從民國十七年(一九二八)到廿五年。在此地,盛暑嚴寒,風天霧季,殷勤晨夕;在此地,盡忠補過,得理安心,孜孜歲年;此地給我的記憶太深。有人以為我們享「高蹈隱居」清福,我們是很寂寞的;有人以為我們有「離群索居」怪癖,我們是始終熱情的。抗戰前後,我已孤身,為它鍥而不捨。一九五〇年,人勸我尚有可為,我為它掉首遠行。我的行和止,絲毫不敢先為自己打算,念茲在茲為莫干,迄今莫干山的人和事,雲樹依稀縈我夢寐。
關於莫干山我要寫前後兩章。前章即本章,我先述匆促到山經過,和立願在此為農村工作情形。後章則在抗戰後,如何謀復興這些工作,俟下文再見。
民國十七年的五月底,膺白辭去外交部長本兼各職。如此,一般人更覺得濟南慘案責有攸歸,他無論如何願為國家受過分憂,他究竟受了委屈。正在「彷徨不知所之」之際,他的總角交徐青甫先生已從杭州趕到,立刻要我們跟他同走。這正是需要朋友的時候,我雖然一向稱青甫為大哥,這時他真是一個大哥了。我收拾簡單行李,與膺白隨他同到杭州,嫂嫂已在他們龍興路住宅為我們安排好了房間。不久,浙江省政府蔣伯誠先生為我們備好游富陽的船隻;我們認識伯誠夫婦由於伯樵、仲完;仲完是青田人,比我們更熟悉浙東情況,特地從上海來陪我們同行。青甫兄嫂、仲完、膺白和我,溯錢塘江一周回來,到過嚴子陵釣台,那釣台其實離水甚遠,我們記起「江河今日下,愈見釣台高」和「子陵有釣台,光武無寸土」的詩句。心裡徘徊,不知向哪一處走!總之不想回上海。忽然記起幾個月前曾到過莫干山,於是再作上山之計。仲完在上一年的夏天,到莫干山住過一星期,回上海後告訴我山上情形,有鐵路旅館,有西洋傳教者避暑房屋。其時膺白正忙於組織上海市政府,我們不敢作游山之想。不久,蔣先生下野,膺白立即辭職。蔣先生偕岳軍先生往日本,囑膺白勿離滬。我們偶有遊興,只到杭州為止,電話可通,當日可返。直至這年十一月底,在滬無事,由仲完陪往莫干山一次,時已冬季,旅館已停,借住莫干山療養院隔壁一所空屋,由療養院廚房供給我們伙食。恰巧遇見療養院一個沈醫生,是以前總司令部軍醫,曾在廬山相識,招待我們十分殷勤。我們白天走山,晚間在屋內生柴火取暖,談閒天。其時山上家家屋空,管屋的人都肯開門給看。西人避暑設備簡單,而皆清潔可用。據云最近二年,因中國排外口號,西人皆不敢上山,故夏季屋亦空著。這次所得印象甚好,因十二月初蔣先生婚禮,我們必須回滬參加,僅小住不到一星期。
從富陽回來,我們決定再上莫干山。這是十七年的六月初旬,旅館已開,每日有從杭州拱辰橋開往三橋埠的小火輪,約三小時可到,由三橋埠坐藤轎上山,約一小時半,一切聯絡組織均甚便利,是滬杭鐵路所主持。小火輪每日接候由上海來的快車。中國人自辦的旅館,我們住過山海關及莫干山兩處的「鐵路旅館」,皆與外國普通旅館相仿,且價廉物美。
我們住在莫干山鐵路旅館,朋友們陸續來山訪問。凡和膺白共過事的人,很容易和他成為朋友。他在職時,不肯慷國家之慨,未必盡如人意,事後則人常想著他的個人熱情,和沒有門戶之見。他儘可能留用前任留下來的重要職員,亦決不鼓勵和他關係深切的人跟著他辭職。「入我門下,不可再入別人門下」的那種狹窄態度,他從未有過。他在外交部不但留用伍部長時的總務司長陶益生(履謙),幾年後政府發表他兼任內政部長時,他還保薦益生先生為內政部次長代理部務。有人以為「陶履謙」名字和我妹夫陶孟和(初名履恭)相近,是親戚,其實一個廣東人,一個天津人,毫無關係;膺白和他系初識。
膺白覺得我們必須靜下來,安居一地,勿再累朋友們為他不安。我們商量在山上借一空屋居家,他本來愛山有癖,我極力贊成。這一年,西人業主尚都不上山,空屋極多,許多願出賣。我們在鐵路旅館臥室遠望的一面,一堆樹林中有一所屋,我同膺白每日望見,甚為合意。去看,一塊梯形園地最高端一座屋,屋內一臥室一起坐間均極大,朝南有甚寬暢陽台,後面有儲藏室,上面假樓亦可置榻。業主去世,太太在滬急等錢用。於是膺白留在山上,我獨返滬成交,即帶行李,攜熙治到山;無論如何,這個夏天決計全家住在山上的了。
我下山之日,逢大雨,衣履盡濕,到滬即做雨衣兩件,為自己與膺白各一。不料返山又逢大雨,小火輪原定下午四時可抵三橋埠,因河水高漲,幾處橋洞不能通過,繞道而行,至晚八時始到埠。膺白亦向朋友借了雨衣兩件,下山接我們,我們冒雨登山,坐著藤轎,轎夫涉水而行,以樹葉掩護手提燈籠,行路甚慢,到旅館已午夜十二時。熙治坐我懷中,一路早已睡著,次早醒來,見山頭屋宇都在眼下,以為「與天已近」,她時年六歲。
莫干山一共三個山頂,都在一望之中。五百〇九號英人「瓊司」家的屋在東頂,種有不少楓樹,入春滿園紅葉,原名「春園」。這些楓樹,我們進屋時小者二三尺,大者身高,迨我最後一次到山——民國卅七年(一九四八)八月,已蔭可蔽園。屋內器具都現成,床榻碗盞俱備,我們喜其簡樸,一切保存使用。若干年中,僅添藤沙發椅一套,各人書桌一張。其後吾家在山上添築客舍,山麓建藏書樓,向上海搬來用具均較新式,但自用之件始終是瓊司家舊物。我們不能不除去瓊司家原有門牌;這舊主遺物,後來我們以之砌入園中一處石座,以存紀念。膺白同我商量給這屋一個新稱,得來全不費功夫。在這以前幾個月,我們在上海,整理由天津運來的書箱;一向我們書放在書架,搬家則裝大木箱,書架已一再放棄,書籍裝卸亦苦費手續。膺白想起舊時以小木箱置書之法,平時疊疊如櫥,搬動時原箱加上夾板。伯樵介紹其素識利通木器店,價目公道,主人頗有匠心。膺白和他討論,他建議在書箱門上標明書類,並刻上一個齋名。膺白沒有用過別號或書齋名,忽然想起我二人有過一個宿願:「他日終老山間,讀書為樂」,不期脫口而出「白雲山館」四字,遂即以此四字刻在書箱。此時要為山屋易名,一索即得,故「白雲山館」是先有其名而後有其處。
人不難有淡泊之志,而難有寧靜之心,我同膺白時時互相勉勵。君怡有一年送過我幾種商務書館出售的石印對聯,中有一幅康有為寫的「天爵自尊吾自貴,此心無怨亦無尤」,我很喜歡。山上霧多濕重,普通字畫易霉易蛀,我們捨不得用。這幅石印的對聯我拿到山館掛著,掛在膺白書房,亦即在我們臥室門口。我們已把大臥房隔分為二,成為一間書房,一間臥室。後來又把假樓改為真樓,則我亦有一間和熙治合用的書房在樓上。熙治在課卷里天真的寫出:她所最不喜而我所最喜的地方。
膺白的一個朋友李曉垣先生,自己研究佛學有心得,常以此來慰藉我們。在他以前,膺白曾有兩個佛門朋友,那還在我們居天津時,一個是太虛和尚,一個是韓達齋(玉辰)先生。太虛和尚並不向膺白說法,膺白因他而略知經典的事,我似乎知道他解說《四十二章經》。韓先生來吾家時常講「瑜伽」「因明」,膺白聽得不耐煩而託故退出,往往客廳里剩我一人,我並不懂,只為禮貌而陪客。到上海後,李先生送給我們幾種佛書均未開看。我們在滬之日,每至傍晚有點寂寞時,膺白常問我:「叫車去接菩薩來談談如何?」「菩薩」是我們給李先生的綽號。李家的傭人傳述李先生如何孝事老母,每晚要陪老太太,等老太太睡好,摸摸蓋被,然後退出;遇著自己遲睡,或風雨之夕,還要進去看看。這些話由我家傭人傳到我們耳朵。膺白雖和李先生有數十年交誼,但不深悉其居家情形,聞此,我們二人都有點感動。李先生口才大不如前述二人,但我們對他所說法,因其人而漸漸聽受。任何宗教是雙軌的,以佛法言,一條是「上求菩提」,一條是「普濟眾生」。前者亦稱「自求解脫」,得心境之平安是也;若學佛而只為此,佛家稱為「自了漢」,遠非究竟。
我們上山時的心境,幸虧有過這點因緣,一日一日平安起來。我記山館之事,曾有「東頂頻添舍利座,春園買作維摩室」,「更年年攜手白雲中,尊天爵」等句,都是寫實。我們一年一年在山上住下去,大概每年清明回鄉掃墓後上山,冬季下雪後返滬。山上沒有生產,食品都從三橋埠肩挑而至,冰雪載途之日,販夫不能按期而來。跟我們的傭人亦歲晚思歸,故每年最冷幾個月不得不回城裡住。
在山日常生活,我以教熙治書為主;我以自己幼年新舊參半的讀書方法教她。性情不同,我講得好點的功課,未必她所喜歡。時代亦不同,我有機會讀書是很幸福,等於有伴娛樂;她的時代已經學校林立,同學成群,而我將她與我困在一間書房,我們師生成績都不大好,我成為嚴師而非慈母。膺白獨在樓下書房,他每日早餐以前,已經跑過一回山。「塔山」是莫干山中間一個山頭,亦是最高點,他通常晨起出繞塔山一周而歸早餐。我和膺白開始學靜是臨帖,他寫隸書,我臨魏碑。他書法並不佳,我的字是性急塗鴉,無可再糟,用功已來不及。康有為《廣藝舟雙楫》中言「我心有神,我手有鬼」,我看了懍然,寫字,我豈只手有鬼,心亦然。包安吳和康南海的書都看了,所述碑帖路數,有機會亦買來看了,終是無用。我們寫了一時字,手依然故我,然心境則大為改變。我常常在熙治放學後還不出書房。熙治放學,膺白帶她跑山,和她玩車馬炮,她還不會下象棋。這玩意是二人手中各捏一隻二隻或三隻棋子,攤出來比,車大於馬,將士相贏過車馬炮。輸幾次吃幾記手心。熙治輸,當然伸出手心來;膺白輸,問她:「你打我麼?」熙治覺得不好意思,願代受打。她貪圖這玩意,不論輸贏都挨打。前廊陽台上我們用粉筆畫成格子,叫木匠做木棒木餅,做輪船上的甲板高爾夫,這運動有時我亦參加。我其實頗能走路,但他們父女出門常流連忘返,使我不敢同行;走了出去,沒有他法,累亦只有仍走回來。膺白慣走崎嶇的路,像他在世時的命運。春天花開,和秋季稻熟,是我們合家坐轎游山時候,經過各個山村,有時借農家一席地,吃我們自帶的乾糧,煩農家煮一鍋飯和菜,請轎夫們。逢山路曲折,轎夫走得氣喘時,膺白總自下轎步行,轎夫一再催他始再上轎。幾年以後,這些木匠、農家、轎夫都成了我們莫干小學學生的家長,我們在學校的禮堂、飯廳,都有與他們同座聊天機會。
白雲山館正面前即是那個梯形園庭。莫干山多竹,但我們園裡竹不多。除楓樹外,有松有杉;杉有柳杉、刺杉兩種,我同膺白都喜柳杉之似柏樹而不喜刺杉;後知刺杉方是有用之材,始恍然樹亦不可以貌相,遂謹謹培養。白雲山館是山上最整潔一個園庭,主人自任花匠,他從書房出來,即在園中修枝剪樹,高者搭梯而上,亦不假手他人。石工木匠是膺白最喜接待之來賓,上門必有生意。可能一不知二不曉,工人來拆某一間房頂,或改某一處行道,我欲參末議而已不及。建築是膺白最喜的消遣,亦即我家最大漏卮。白雲山館樓梯下空處做成壁櫥,有三個方向,分七個門,放碗盞、報紙、雨鞋、煤油燈、蠟燭台,各有定所,均其得意之作。
浙西的農村有絲茶之利,本稱富裕,但我們所居屬武康縣——武康是浙江省一個三等縣,所屬山鄉皆地瘠民貧。我們每次游山所遇鄉村老小,大概都不讀書。上面述過我們一個宿願:「終老山間,讀書為樂」,這次竟在無意中做到。一日,膺白又和我談到我們另一個志願:這志願形成於民十四(一九二五),我們在北京郊外香山,熊秉三(希齡)先生請參觀其所辦「慈幼院」,慈幼院的學生都是孤兒。膺白那天演說第一句謂自己是個不滿七歲喪父的孤兒。參觀回來,我們討論慈幼院,念著這許多孩子和將來他們在社會上的立場,如何成家立業?我記起一件事:清末我由母校派在保定教過半年書;保定府倉門口的女學校,即後來河北第二女子師範,最初是以育嬰堂的女孩子組織而成。那時河北省還稱「直隸省」,保定是省城,一個方伯(藩台如後之民政廳長)增韞,將自己的女兒送到這學校讀書;他是旗人,有氏無姓,育嬰堂的孩子亦無姓,他的女兒和這些孩子同以「鍾」字排行,不分彼此。在那時女子不定入學校,入學而與孤兒排行取名,這位方伯是非常人。我們固主張革命排滿,對這樣的事與人,應超出政治種族一切而起敬的。這位增方伯在辛亥革命時正為我們浙江巡撫。幸而膺白告訴我,當時問其自願,一家平安送出省境的。
我同膺白曾經商量過:我們將來做些什麼事以貢獻於社會?二人都同意「不拘一格」。因此我們立了一願「受諸社會,報諸社會」,但視需要,沒有成見。至此,他提議在鄉村盡一點力,從義務教育著手,我立刻贊成慫恿,乘自己健康,可多加一分心力。我們決定儘量用自己的力,方符報答之意。在開始進行時,我向膺白表示我的決心和服務方法:他空閒,不需要我時,我不插嘴;他無暇,事情需要我,我決不卸責。這工作在二十個年頭中,四分之一時間在膺白生前,一切宗旨規模由他手定,其餘四分之三時間在我手。經過抗戰,力不從心,事倍功半,我將在後面《戰後之莫干農村》章中自白。此處記膺白所開倡之事,先節錄感憶錄中鄭性白、張鏡心二先生文,說明他躬與其事的經過。鄭、張二人都是我們工作同仁。
鄭性白《黃先生與莫干小學》如下:
「我從小沒有父親,家境困難,除母教外,全靠國家和社會的培植。近年常居莫干山,每次經過鄉村,總看見許多小孩,或逗留道旁,或嬉戲山間,一無所事,這當中不知耽誤了多少聰明有為的青年。我國自古以來,成功的將相以及各種大學問家,多半是窮鄉僻壤的農家子弟,在這樣山清水秀的莫干山四周的鄉村中,正不知蘊藏著多少聰敏可造的兒童,但是他們的父母都無知識。在國民教育還不能普及的我國,眼看著他們又得學著他們的父母,豈不可惜。把一個國家建設在這樣的國民身上,又豈不危險。回想吾幼年曾受社會的幫助,現在也應做些社會事業,這也是應盡的義務。所以我在購買山上五百零九號房子的一年,同時在山麓的庾村也買了十幾畝園地,想將來在那裡辦一個小學,同時做一點改進農村的工作。在一年以前,因為中華職業教育社在徐公橋主辦鄉村改進很有成績,就托黃任之先生物色一位辦學並主持農村改進的人,但至今尚未找到,無形中又擱了一年多。不意『九·一八』和『一·二八』事變相繼發生在南北,鄰國的謀我愈急,國事日非,所以我想要為社會盡一點義務,也得趁這還有可為的時候了。」這是吾們故主席校董黃膺白先生在「一·二八」事變定後對吾一番很懇切的談話。四月下旬開始選擇辦學的適宜地點,因為庾村已在一年前設有鄉村小學一處,想在山麓其他方面另擇一未有學校的地點,但多是山村,人口稀少,交通又不便,後來查得庾村學齡兒童有一百多人,而在學的只二十人左右,曾去參觀了一次,在上課的不過十一二個學生。據校長說,開辦時也曾有三十幾個兒童入學,後來都中途輟讀了,家長都不明了子女求學的重要,實在沒法辦理。從他的說話里,可以知道這個學校還沒有適合於村民的要求,我把這個情形報告先生之後,先生為審慎計,決定親自做一次視察。在隔日我陪著先生步行到庾村,走進西面山谷里的一個小村叫做莫乾塢的,看見許多天真爛漫的兒童在溪邊玩著,先生問他們空著為什麼不去讀書,他們只低下頭去微微一笑。後來碰著一位老者,先生就和他談話起來,知道這個小村子裡也有三十幾戶人家,大約有二三十個兒童,都還沒有上學。先生問他為什麼小孩子都不讀書?他說:「庾村雖然有一個學校,但是在汽車站外面,小孩子走過車站總不大妥當。況且我們農家的孩子讀這些洋書也沒多大用處,要想自己請個教師來教他們又沒有錢,也請不到好教師。」先生問:「那麼要是我請一個教師來教他們怎樣?你們村子裡有沒有房子可以辦學校的?」老者說:「那當然好的,那面這個庵(手指著一箭路外的白雲庵)倒是六開間門面的房子,要是可以用,那麼學生上課和先生住的地方都夠了。」說到這裡他才想起問:「先生你尊姓?是哪裡來的?怎麼這樣好?肯請教師來教我們的孩子讀書?」待我替先生向他說明來歷之後,那老者驚訝地叫了一聲:「原來是黃部長先生。」一種雖未見過面而景仰已久的神態畢露在面上,就此到庵里去商量著怎樣修理校舍,怎樣招收學生等問題。後來先生對吾說:「你看他們望兒女讀書的心是如此之切,我們趕緊籌備,決在最短期內開學,你一個人先教授起來,讓他們早一天有得讀書也是好的。」第二天清早,先生手裡拿著一張圖來對吾說:「我昨夜半夜睡不著,我想辦學校總得建築幾間校舍起來,一方面兼作將來改進農村的辦事處才好。我已擬了一張校舍草圖在這裡,你把它謄清一下,就給營造廠估價,我想最好在舉行開學典禮的一天,同時行奠基禮。」一所五年來很覺適用的校舍,就是這樣脫稿在先生半夜的不睡之中。
張鏡心《黃先生之農村事業》如下:
自民十七以還,黃先生頻歲山居,常以暇日遍訪山陬村落。以深入民間,故於農村生活見聞親切,目睹村人知識之幼稚,身體之羸弱,道德之媮薄,與夫生產手段之拙劣,益覺鄉村為國家之本,以如此之鄉村與人民,何以興建近代國家,而抗敵圖存。於是決於莫干山麓之「庾村」,手創農村改進事業,以為實驗而資倡導。黃先生所以以莫干山麓之庾村為初期實施改進之區域者,因於庾村之自然的與社會的情形有明晰之觀察也。庾村四圍皆山,修竹茂林,經冬常綠。西有莫干山,滿綴近代建築,不啻一幅風景油畫。然而蚩蚩者方凍餒之是虞,比年交通愈便利,汽車可以直達京杭,而農產山貨之運輸,依然惟人力是賴。嗚嗚汽笛,傳來近代消費之風,硜硜農人,不改中世生產之舊。五年以前,成年者僅二三人曾受舊式教育,兒童則皆失學,風俗澆薄,苟安懈怠,僥倖自私,復多染有飲酒賭博之惡習。故庾村實為崩潰中之典型的中國農村。黃先生既決定以庾村為改進區域,即根據以學校為中心之原則,於二十一年六月設莫干小學於地點較為適中之汪家村(組成庾村之一小村),其始僦民居為教室,辟荒地為運動場,繼即自建校舍,半年而落成。廿二年三月,借一通力合作之事件為動機,組織「莫干農村改進會」,組織既具,村人亦以學校為一切活動之中心,於是按步驟實施預定之計劃:
一、自教關於兒童教育,設有莫干小學。成人教育,由學校輔助改進會辦理之,設有農民夜校、農民教育館等。
二、自養
(1)改良蠶種之推廣前數年來,絲價慘落,蠶業大衰,經改進會提倡新法推廣新種後,黃先生授意,特許以土種掉換新種,如有損失,照土種預計收穫賠償,收入大增。
(2)改良麥種之推廣村人向少冬作,勤勉者略種芸苔蠶豆。廿二年冬提倡種麥,特約農家試種金陵廿六號種麥,成績甚佳;乃收集麥種,貸與農人,推廣面積。
(3)提倡造林與植桐莫干山建築繁興,原有林木紛紛砍伐,未成新林多為人偷作燃料。改進會四年以來,提倡造林,先後所植松杉苗木幾三萬餘株。去年復提倡植桐,先由學校植桐二百餘畝以為之率。
(4)信用合作庾村信用兼營合作社成立於廿二年春,辦理放款、儲蓄及購買等合作事業。
(5)公共倉庫廿三年冬,黃先生在山見村人新谷初登,即盡數賤價出糶,以償夙逋,不留餘糧,越年青黃不接,勢不能不高價糴入,因指示改進會設立押米倉庫。
(6)旱災救濟二十三年大旱,先生夫婦見災情嚴重,斥資救濟,並詳示辦法,務本自食其力之原則,分貸賑、工賑、急賑三種。工賑結果,開池二,築閘二,修堰三,疏溪修堤十餘里。此次救災歷時百五十日。
三、自治地方自治事項中之戶口調查保甲組織等,本有鄉長負其責。學校及改進會輔助其進行。此外另組調解委員會以處置糾紛而避免訟累,立山林公約以尊重產權而保護林業。至婚喪禮俗之改良,亦有相當效果。
四、自衛包含警衛、衛生及消防等事項;其中衛生事業開始於學校初立之際,余則發端較遲。上述為五年來見諸事實之一般情形。自去歲起,黃先生見改進區內各種事業漸就軌道,乃先後輔助鄰近鄉村(孫青鄉、何村、莫干山)。組織阜源、何村、劍池等三小學。於是鄰村人士就「以學校為中心發動農村改進」之觀點,而確信黃先生將擴大其改進事業於該數村矣。
在膺白手裡四年多時光,除上列工作外,有「文治藏書樓」是紀念其父親友樵公諱文治而名的,其他工作皆冠以「莫干」地名,實際是在莫干山麓的庾村。庾村是由三橋埠上莫干山必經之路。「文治藏書樓」是未來的「莫干圖書館」,已經附有公開的閱覽室。建築時為思親,膺白作有《懷抱思親圖記》,事先請章太炎先生作有《文治藏書樓記》,門前「文治藏書樓」五字橫額,是吳稚暉(敬恆)先生寫的篆書。
《懷抱思親圖記》略如下:
我生未七歲而孤,先父友樵公聲音笑貌均不能記憶。少時見他人之有父者,輒羨而慕之,則瑣瑣問先妣陸太夫人以先父在世時事。先妣為言予三歲時,偶溺,婢為更衣,不慎,痛予足,予大哭,不令更。時值嚴冬,父恐予寒,亟解襟納予懷抱,指門上聯句使讀,意在止予哭也。隔晨,予忽自指門聯成誦,先父大奇,自是日課以字。嗚呼!此予一生受教之始,乃在親恩無意之中。五十年來,每一回思,淚涔涔下。民國二十五年丙子春,予年五十七,距先父棄養正半世紀,爰築藏書樓於莫干山麓庾村,莫干小學之前,以先父諱名曰「文治藏書樓」。樓成,予妻亦云議作「懷抱思親圖」,以志永慕,友人許君修直為請賀天健君繪之,懸於藏書樓之堂。瞻對畫圖,緬懷當日,悲涕隨之。雖然,父之事實,母之傳語,妻之同情,友之推愛,至性所集,可謂得倫常之獨厚,宜足以慰憂患之餘生也已。中華民國廿五年正月黃郛謹志。
《文治藏書樓記》如下:
項王有言「書足以記姓名」,人至沒世而名不忘者,書持之也;故知書則知榮辱之分矣。莊周欲絕學捐書,以潰其名,世終弗洵,寶玩之未嘗衰。甲者侈其博贍,期與中秘書競勝;乙者亦隨所嗜,以為庋藏。上以承其先人,下以求自補過者,眾矣!情固有不能恝然者也。華亭黃氏者,余先王妣家也。清嘉慶中,徙浙之嘉興。逮今百餘年,而膺白始以朝官著戶籍於杭。膺白於先王妣為弟之孫,宦既通,俄而倦遊,則上述其先人友樵丈之志,入莫干山,樹樓藏書,以無忘世德,而為反初服計。樓成,屬余發焉,以志其事。余少時聞黃氏尊屬子周丈者,尤好書,家貧,每得銀十兩,輒造書肆盡之。性樸拙,亦不盡通其義。嘗以雜職待敘浙江,人或誡之曰:「初謁撫院,宜自飾容止,無喋喋作簡明目錄語為也。」遽大言曰:「皇帝尚當見,何撫院也!」以是人點焉以為戇,卒落魄不遇以終,亦不遺鄉里惡聲,顧其好書不可尚已。今聞友樵丈之風,乃知黃氏勤學敦古,世相漸濡久矣!後之人誠不可以無繼也。自墳籍之興,仍世逾富,今佚書時出四庫外,非其材亦無由遍觀。當友樵丈存時,亦時蹙蹙不足於財,雖好書,因弗能廣致,今膺白有其力矣!材又足以周覽之矣!所謂勝其任而愉快者非歟?雖然,人固有一患,非讀書難,周用難;周用非難,求令聞難;求令聞非難,完之則難。吾視膺白非廓然忘其名者也。當今之世,道衰人澆,求點焉以為戇者固罕;如膺白者,於仕宦得聰慧名,顧亦自用其戇,不自馴伏於強有力之人,以是拒鄰援,故位不極尊寵,名亦不至於大辱;由是日進碌碌然,以樸拙自將。蓋所以上思承先,下思補過者,固非有他道也。余老病且入墓,異日稱與無稱,固弗計,獨念與黃氏三世異姓之好,懼膺白需於去就也,故如其請,作是記發之。章炳麟。
《懷抱思親圖記》寫成立軸,至今尚存;《文治藏書樓記》是一橫幅,不幸在抗戰時失去;太炎先生與膺白均在作此文一年內去世,二者可能都是絕筆。
當我們無意中到了莫干山,萬不料與此地結如此深緣。膺白初以我每日與熙治在書房時間太多,陪他太少,我說:我們想避俗,萬一我不耐閒,則豈能久安於此!熙治還不能住校,又不便延師來山,則只有我自己任教,此不專為孩子,各人忙起來,使有妨山居的問題都自然解決了。
膺白因國難而提前實行他報答社會的心愿,開始在庾村的工作。後亦因國難而不得不受命往華北,焦頭爛額,無濟於事。每抽暇回莫干山,輒加緊工作,他自己所想到或同人所建議,說做即做,毫不躊躇。我無不竭力贊成慫恿。朋友們不知我們有多大抱負、多少力量。仲完看我一心一意跟著忙,一日私下問我:「好像在急急要了一件事?」她的話直中我心坎,我見膺白體日瘦形日憊,種種勞而無功,深恐來日不長,讓他儘量在這裡了他一個願——報答社會,得到些微心裡的安慰。
(原載《傳記文學》第五卷第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