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云回憶 · 一六 滯京一年
上海中華書局陸費伯鴻(逵)先生有信述其過去對制憲主張和政治意見,亦有對攝閣的期望。膺白和他因印書而相識,曾貢獻對中小學教科書意見,這是國民教育基礎,不可只顧目前而作營利看,出國所至,曾購其國教科書寄贈中華供參考,平常很少通信,這次陸君的信如下:
膺白先生道鑒:久不通訊甚念。閱報知公奮起顛沛之中,權攝大政,以公才識,必能於國家有所裨益,企望何似。客歲賄選聲浪初起,上海總商會有民治委員會之組織,弟被舉為委員之一。當時曾提一案,主張國會移就上海總商會開會,迅速議憲,憲成之後,每人酬一萬元,預向稅務司接洽,由關余撥付,蓋與其任野心家賄選,不如由國民購憲也。不幸該會誤入歧途,此案終未議及。今則憲法不為國民所承認,國會亦為國民所唾棄。解決糾紛,無從下手。說者擬用元年革命手段,仿元年約法成例,開各省代表會議重定憲法。弟意此事非不可行,然擬好之後,必用國民總投票手續,以昭鄭重。否則甲一革命,乙一革命,甲一憲法,乙一憲法,他日擾亂必更甚於今日。至於政治方面,第一須行法,曹雖賄選,倘能逆取順守,實行憲法,國民亦未嘗不可恕之,蓋惡法勝於無法,而多數巡督之為患,遠甚於賄選之總統也。第二須堅壁清野,不畏強御。前歲黃陂之入都也,弟曾與某君談:黃陂既為馮婦,須謀所以善後之法。宜不問事實如何,以一紙明令廢督裁兵。就小朝廷之收入,自行維持,無論何方加以壓力,決不接濟分文。其擁有重兵者分命籌邊,如各方不遵命,輿論自有制裁。萬一危險及身,輕則一走了之,重則以身殉國。蓋收入有限,慾壑難填,既不能始終討好,何如嚴厲於始,或尚有幾分之希望也。國事日非,救治不易,即以實業界論,紗業已墜深淵,漢冶萍招商局皆危如累卵,一般工商業之凋敝,地方之糜爛,民生如此,國將安傅?每讀大著《歐戰之教訓與中國之將來》,輒覺不寒而慄。今公雖權攝大政,未知久暫,然不能不望公掌一日國事,為吾人謀一分福利,祛一分禍害也。弟陸費逵上。(十三年十一月九日)
當時文化界及關心國事之中間分子,寄攝閣以厚望,許為北京最清新欲有作為的一個時期。可惜攝閣只有極短時間,被舊勢力煙霧所罩,不能與一般有心人多通聲氣,未曾謀得絲毫福利,亦未祛除多少禍害,這是無成見的愛國。從此以後,中國在「腐化反動」和「過激極端」的鬥爭下,前者固已成時代的糟粕,然猶能腐蝕國家,後者亦為勢所必至,然甚為國民所恐懼。中國國力消耗在這兩種勢力下,選擇第三條路的人,亦想不起他們的前鋒還有這麼功敗垂成的一幕。國民軍的本身後亦變質,為反動派利祿所引誘,為過激派行動所利用,以至毀譽不一,世莫察其經過,至今言之,可勝嘆惜。
膺白自己從沒有機會參加過選舉和被選的事。我們對國會中不夠分量而弄權的人痛惡,亦對砥柱中流而不可屈的人欽敬。民國第一任正式大總統袁世凱,是以軍警包圍國會,雜以公民請願而來,然民五(一九一六)以後多少次政潮,曾幾度委曲以承認此法統,南北都不得不一時同意。則民元之國會,不問其選舉制度和選舉經過圓滿至如何程度,究竟為多數之國人所公認也。
民國七八年時,我家居天津,學生運動正盛,遊行講演之事甚多。青年們所攻擊的目標:一是政治的,反對政府的賣國行動;一是文化的,反對吃人的禮教。二者我們都有同感,但不以僅僅反對為滿足。「大法未立」,「無法之國,無教之民」「沒有法制等於沒有法子」,膺白雖是一革命黨,然急切盼望從革命達到有法有制。他應邀到學生聯合會講演時,首勸學生回到學校讀書,下一代的學業無成,即欲報國,將何所恃?罷學罷課對國家是莫大的犧牲,可一而不可再。他曾建議青年們做一個工作,假期回里,到民間解說國民投票選舉的權利和責任。一張票,舉出我們的代表來參與國事,這個名字寫下去是絲毫不可大意的。同時且要人民明白國情,這樣的運動是積極的,人人覺醒,壞人有所顧忌,自然難列於朝。他自己在這時期正是做「明白國情」這一工作,雖是一個人獨來獨往,然國民軍最早的動機,不可謂不由此工作影響而來。
臨時執政系由一部分軍閥擁戴,不據法統,亦非革命,其系過渡之局與攝閣同,其動機與對國家之心理則大不同,歷史亦顯異。其召集善後會議等等,不過為完成其政權延長及政權合法,並非真欲公國是於國民,故一開始,即為參加善後會議的分子問題,與中山先生齟齬,而不肯讓步。中山先生所主張的國民會議和善後會議中加入社會代表等等,雖然後來在他自己的國民黨,經過內憂外患二十多年而始實現,在當時我們是傾向中山先生的話的。膺白為國民軍不能表示不合作,後來不得不參加這個善後會議,是他一生最守靜默的一次,自始至終沒有發過一次言。
為公我們雖頗失望,但為私如釋重負,無有遺憾。膺白的交卸甚易,他有兩個職務:國務院的交代如上述的清室玉璽送在教育部歷史博物館,交通部的交代曾得其後任批評為老實。交通部是北京內閣中最有積存的一部,當其後任葉玉甫先生髮見積存絲毫未動時,言膺白即不自裕,亦盡可撥作馮軍餉項以示惠市恩,而均未做。
膺白卸職時曾做兩件事:其一,他建議馮先生柬請攝閣同人聚餐一次,攝閣同人不盡與馮相識,此番來去均甚倏忽,有此則共事之情似乎圓滿些。其二,他自己發個通電,他用個人名義發通電向未有過,這次臨時執政所接收者為攝政內閣,但他們並不如此說法,則膺白算交給誰何的呢?不能不有個解說。這個電稿是劉治襄(焜)先生起草,膺白所修改,二人筆跡還很看得出。尤其末段,「……消除兵氛……確立共和……不再種循環報復之因,不再留因循敷衍之習,使內爭永絕於中國,建設開始於甲子」云云,都是膺白所添,是其宗旨和切望。治襄先生是《庚子西狩叢談》筆者,在攝閣系袁文欽所介。後自動為膺白草辭全國道路督辦之文,做得典雅極聲色之致,意含諷刺,稿未留。下為攝閣解職通電:
郛自束髮受書,以身許國,痛心國難,改習兵戎。辛亥之年,神州光復,江南馳逐,忝總師干,謂當翊贊共和,發揚盛治,不料政潮亟起,夙願都非,異國飄流,三易寒暑。民五以還,旅居津邑,閉門卻掃,屏絕外緣,著述自娛,從未一干時貴。前歲經歷重洋,漫遊歐美,復參與太平洋會議,默察世界轉移之大勢,環視友邦競進之急潮,棘目刺心,憂惶萬狀;念吾國適當百川東注之會,若不亟追直起,萬不足以柱此橫流。自顧一身,不惜抑志屈情,重攖世網,冀竭可為之力,以效能盡之心。比兩年中,三仕三已,無益時艱。目睹政象之昏污,紀綱之頹廢,驕將強藩之跋扈,諧臣媚子之貪橫;外而債台高築,國信愈隳,內則時日興歌,怨尤並作;重以水旱連年,四民失業,轉輸百道,傾國家兵,淪胥已迫於目前,支廈殆瀕於絕望。權衡大義,萬不容以匹夫之小諒,致淪宗國於危亡。數月以來,周旋杌隉,綏輯危疑,駭浪驚濤,備嘗艱險。幸逢群帥協謀,各方響應,未逾匝月,興復可期。茲者合肥段公,入京執政,老成碩德,萬眾響風,三奠共和,功在民國。在郛傳棧之責已完,而當軸建樹之功方始。回憶曩日忝參閣席,名位不可謂不高;躐長卿曹,知遇不可謂不厚;今公私雖未能兩顧,而內疚終抱於無窮。除另電宣告解職外,謹當即日歸田,遂我初服,既可安此心於寤寐,而迂迴赴的之苦情,亦或可邀諒於友朋。所望全國賢豪,輔佐執政,迅斷鴻猷,力更前轍,以消除兵氛為要務,以確立共和為指歸,不再種循環報復之因,不再留因循敷衍之習,使內爭永絕於中國,建設開始於甲子。敬布困忱,伏希垂鑒。
馮先生從天津回京,悶不作聲,他有拿不起放不下之苦。國民軍要抵擋撤回的直軍,周旋進關的奉軍和伺隙的皖系。楊村之戰,以為一舉可以得手,所部資格最老的張之江、李鳴鐘連戰都未成功,輪到新進的韓復榘始打通天津,戰鬥力需要再自估計。國民軍三軍各有弱點,而二、三兩軍為其累多而助少;二軍的紀律與欲望尤可議。對方乘其弱點,弄得國民軍本身秩序漸亂。
宴請攝閣同人一事,經馮同意約定了日期,在城內旃檀寺馮的司令部舉行,本不過一種人情終始之意。不料及期客到而主人不在,膺白不得已設辭代為作東。隔日接馮來信如下:
昨晚本擬敬備薄酌,借談衷曲,只以行色匆匆,竟至不果,不情之處,當蒙鑑諒。弟於昨晚八時安抵天台山,覺目曠神怡,有迥出塵寰之概,至為暢適。此間已為吾兄掃除房舍,敬候駕臨,即請惠然蒞止,共領山林樂趣也。(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天台山平常寫作天泰山,在北京西郊,山不甚高,可以步行而上。一座小小佛寺有二三十間房,老和尚之外只一兩個小和尚,馮大概本與相識。我們體諒得到他說不出的委屈和苦衷,故不告而別忽然到此。膺白在城裡亦甚不自在,遂應邀到山做客。我只去過兩次,不是給膺白送應用衣服和藥品,即是去接他回家,每次都只一宿。我極力避免參與他們的事,即以前膺白與之通電是我起草之事,亦未說出。我第一次到天泰山,馮太太尚在天津,她是婚後第一次生產,在戰前已搬家到津的。所以上次馮的去津,大家以為他是回家,不想他去參與會議。在山與馮先生共餐,滿桌都是素菜,每人一碗麵條,面色灰黑,白水煮,上澆麻油,我和膺白向不擇食,對此亦殊難下咽。有一盆白菜,帶點酸辣,馮連連讓客說:這個好吃,這個好吃。我佩服他的刻苦,亦甚同情膺白的做客生活。我第二次去時,馮太太已經分娩滿月,帶著孩子們到山,除新生之女孩,另外的是前房所出。這次的菜與前不同,仍是素食,而乾淨可口。素食當是守廟裡規矩,廚子或由自帶了。我和馮太太談話之際,一個五六歲的女孩進來問曰:「娘,我現在可以去掃地不?」馮太太答應說可以,她拿了掃帚出到院外遊玩。馮太太告訴我,馮先生治家很嚴,要孩子們記苦,與兒女共飯,常常問:你爺爺做什麼的?答木匠。你爸爸呢?答當兵。以勤苦教育兒女,故孩子們以工作為玩意。又說馮先生幼年沒機會上學,故渴慕讀書,看書往往到深夜。一次她見膺白穿件藍布袍子說:「黃先生亦那麼儉?」我說:「他一向喜歡如此,不是向馮先生學,他穿綢的時候很多。」一次我聽說他們有出國之議,還貢獻意見:多用絲綢,提倡國貨。
膺白在天泰山住到馮氏全家往張家口,一日清晨主人到客人門口辭行,客人反而送主人走。這是膺白第一次在本國的山居生活,從此他對山發生更多情意,山亦屢次給他無言的慰藉。在北京時,我們租住香山的玉華山莊,回南方後,我們差不多以莫干山為家。
這時最不幸的一件事是中山先生北來中途即病,是一不治之症,國家正需要他,而延年乏術。國民軍之起,事先與南方無接洽,事後歡迎中山先生北來,不但中山先生,所有革命同志均歡迎。這個意思膺白和馮煥章、胡笠僧、孫禹行都一致相同,三軍如此,攝閣亦然,電請李協和先生參加攝閣是李曉垣先生向膺白提議的。
膺白沒有參加過任何政黨。他不贊成以人為中心,以宗旨為教條。吾人受聖廟教育千年,不能儘量發揮個人天賦之本能,已大違孔子「自強不息」「舉一反三」真義,豈可民國之民而先入為主,強以相從。他不以革命為換一朝代,主張相忍為治,以成績博取民意。他始終愛護國民黨,然與國民黨以外的人亦多為友,尊重各人對國家的意見,他甚至希望中國暫時不要有黨。
他對聯俄、容共和黨都懷疑,但那時若叫他投票舉一治理中國的元首,他定投中山先生的票。中山先生是對建設中國有抱負,對國際有認識的人。我們同情中山先生顛沛數十年,年事日高,未嘗一日能施展其抱負的情懷,亦了解其視國事日非的焦急。民國以來,論事務,膺白是較與克強先生接近的,然對中山先生的理想和眼光,深表敬意。民國七八年之際,膺白幾次到上海印書,每次必到莫利愛路拜訪中山先生。民八(一九一九)的除夕,中山先生知膺白一人在旅館,邀他到寓度歲,席間有沈劍侯(定一)君與膺白辯論,幾至爭執,飯後中山先生請到書房看他的著作,以改變話題。後來有吳承齋君傳說,此日膺白走後,中山先生曾對同志言:膺白到北方出於他的指示,又說:膺白還是個革命黨。這實是十分的好意,而膺白對吳承齋說:他的住處和工作是自己選擇的。
民九(一九二〇)以後我們出國,民十一(一九二二)回來即到北京,沒有再到南方,無緣再見中山先生。西南的情形和聯俄、容共、改組國民黨一段經過,膺白都不熟悉。他總覺得以中山先生這麼一個愛國者,如果給他順手一點,有個機會如意稍展其抱負,在他自己負責時,有疏忽處可能提防得早,改正得快些順些,並且拉回一批黨內意志游移的分子和愛國的青年來。這個責任後來交給蔣先生就難得多了。在這一線希望之際,中山先生突然去世,不僅是中山先生的大不幸,真是國家的大不幸。我這話似乎事後言之容易,稍為盱衡當時大勢的人應有同感的。民十四(一九二五)上海五卅慘案後,章太炎先生來信以中山先生之反對他國之以不平等遇我者,為人心之所同,原函如下:
膺白我兄同志:改革以來倏逾半歲,時局猶昔而外患又起。昨者彭凌霄來,快睹手書,並及厚貺,因知北方近狀。中山擴大民族主義,聯及赤俄,引為同族……,惟反對他國之不以平等遇我者,是固人心所同。滬漢變起,全國憤慨,此非赤化所能鼓吹。斯時固當專言外交,暫停內鬨。大抵專對英人,勿牽他國,專論滬漢,推開廣州(兩政府本不相涉),則交涉可以勝利。但恐當局借交涉為延壽之術,國民軍恃交涉為緩兵之策,惟以延長時日為務,此則但有消極主張而不有積極為國家計,則犧牲數十命,耗棄千萬錢,皆付之虛牝矣。聞兄不肯就外交委員,為人格計,固應如是,但此次交涉,匹夫有責,督促政府,仍宜盡力,騎虎之勢,無法苟全也。屬書兩紙,此種高麗箋想是中國仿造,不甚吃墨,為書一紙,並以舊書宣紙屏幅相餉,其語亦正與君合也。章炳麟頓首(十四年七月三日)。
膺白曾在民十三年(一九二四)的夏應《申報》六十周紀念徵文,自己選個題目曰:「中俄劃界問題芻議」,文中表列中國曆次失給俄國的土地,面積大得驚人,都是巧取豪奪,中國人應與理論交還的東西。這篇文章在《申報》登出,當時反應甚少。
五卅慘案專對英國,膺白的主張與太炎先生相同。其復太炎信曰「不圖鄙懷,竟符高見」;但他為國民軍辯護曰「緩兵之策,或不至斯,語非左袒」;對外交他是始終努力謀舉國一致的。當時向馮進說者,均主電慰學生,派代表往商辦法,膺白亦以為然,但云勿招東北之忌,必請其聯名電滬,方較妥善;這是一個例子。
在這一段期間膺白髮見了與章氏的戚誼。他與太炎先生相識已久,從未談及家世。我家與章夫人母家略帶些親,但章家一向以為膺白是杭州人。一次,膺白忽然想起有個祖姑母嫁餘杭章氏,在信尾加了幾句:「弟原籍松江,曾祖竹西公長女適餘杭章鑑,不知系君家何人?」很快接到回信,鑑字避諱作〇,言系其祖父,並舉出好幾個表叔行名字皆膺白的父伯輩,問膺白是何人之後。且言:「原委既明,從今以表兄弟相稱。」是一件家事插曲。
中山先生在北京去世,他力疾趕到當時民國的首都,似系歸正首丘,算是國民軍希微的成功。舉喪之日,段氏臨時託故不至。頑固者愈拒人於千里之外,激進者愈相率而追求幻想,浸至釀成「三·一八」執政府前軍警槍殺學生慘案。據在場的人事後傳說,當開會擬往執政府請願時,已經聞有戒備,學生實頗猶豫,其時外面來一人,交一信給台上主席中之一,宣稱系國民軍李鳴鐘之信,聲言保護,眾遂大膽出發,成此慘案。李函後無人得見,疑是藉以激勵,則「以百姓為芻狗」了。
隨中山先生北來的同志,其時左派右派,各不相容。北京城裡,從來未有如此多的同志,亦從來未有如此多的齟齬。其時蔣先生的北伐事業尚未開始,同志們遂格外寄希望於國民軍,各以鄉誼友誼聯絡一軍二軍或三軍,北方的事更加複雜起來。國民軍實際系有願未遂,乃失敗而非成功,但三軍部屬被人捧以向所未有之光榮,爭權利亦無已時。國民軍以外的北方各系遂互相結合,以擊破國民軍為先務。他們的說法,國民軍與南方是一路,南方是聯俄容共,是洪水猛獸。這時廣幫、滬幫的資產階級已一批一批避禍而到天津購地卜居。軍閥若不是腐化而積惡有素,這號召原可動人,但國民已不能相信他們了。
膺白所知南方的情形,多半得之汪精衛先生,大概都關於蔣先生的事。節錄其後來在《感憶錄》所記的文章如下:
我第一次見膺白先生是在辛亥十一月,那時候我由北平、天津回到上海,陳英士先生和膺白先生都詳細告訴我光復上海與光復南京之經過。
第二次見膺白先生在十三年十二月。那時候,膺白先生正協助馮煥章先生等掃除曹吳勢力,歡迎總理北上。
總理於十二月四日到天津,臥病行館,至十四年元旦始入北平。我在這一個月中,數數奉命,往來平津。
那時候,段芝泉先生為臨時執政,膺白先生已退閒在寓了。我和他相見,並詳細告訴他廣州一切情形,尤其將蔣介石先生在黃埔辦理軍官學校的情形詳細告訴,因為我知道這是他最關心的。他聽完之後很感動,並很感慨的說道:「許多年來,各位同志都在南方幫著總理,努力奮鬥,北方事情不免丟下。因此我便潛在此間,盡其心力,稍稍布置,只是零丁孤苦的情味,真是說也不盡。」於是他把許多年在北方的工作,歷歷告訴了我,我聽了十分感動,覺得這時候的膺白先生,比起辛亥年間勇敢負責的精神,還是一樣,而操心之危,慮患之深,卻與日俱增了。
第三次見膺白先生是在國難發生以後,自此常常見面,以至二十二年五月膺白先生就任行政院駐平政務整理委員會委員長。這兩三年是我與膺白先生密切共事的時候,其中曲折繁重,決非片言能盡。當二十二年四、五月間,長城各口軍事失利,北平危在旦夕,那時候中國所取的方策,只有兩種,其一是繼續抗戰,其一是設法暫時停戰。這兩個方案各有利害。我們本於「兩害相權取其輕」之義,所以決定設法暫時停戰,而不顧一己之死生毀譽挺然擔此責任的,膺白先生實是第一個人。
有一次,汪自己送蔣先生給膺白的電報來,系用汪的密碼拍發,他說有兩個字再三譯不成文,疑有誤。電言:「北方有國民軍出,知必系膺白在內。回念前情,不禁淚下,請毋忘打鐵約言,並以事大哥者事中山先生。」所言有誤的兩字是「打鐵」,膺白答言無誤。膺白與陳蔣兩先生換譜在上海打鐵浜地方,約言是:「安危他日終須仗,甘苦來時要共嘗。」語系英士先生所擬,蔣先生贈英士、膺白二人寶劍各一,此二語即鐫在其上。所謂「打鐵約言」指此,大哥者英士先生。自癸丑(一九一三)二次革命而後,同志間主張不同,膺白與陳蔣兩公工作亦分道,此寥寥數語,其中實含有無盡情意。膺白當即復電曰:「八年苦志,一旦揭穿,今後生涯,復歸荊棘。」亦托汪代譯發。其時中山先生病已日重,而南北、新舊、左右之爭,亦愈顯露,國民軍日趨下坡之路,膺白用不出什麼力。
臨時執政時,許多委員會中都列有膺白的名字,亦曾幾次要特別安置他,第一件徵求他同意的是稅務督辦,膺白一口謝絕,這是北京第一件無事而厚俸的優缺。中國海關權在洋稅務司之手,督辦不過一個名義,而待遇則因洋員而亦特高。膺白說:這差使無論在誰的政府,他不做的。連下去不征同意而發表他為全國國道督辦,除治襄先生代草的辭呈,膺白在答內務總長龔心湛先生函中,建議併入內務部工作。其函如下:
接誦大函,備聆一切。國道為濟時要政,誠如尊論,弟以材輇體弱,一再呈辭,雖經執政挽留,同人勸勉,而虛糜時日,徒歉私衷。素仰貴部於進行計劃,籌議已有端緒,值此國幣艱難要務停滯之際,可否歸併貴部辦理,以資熟手而策進行。尚乞明示,弟當再上辭呈也。
這件事有朋友勸他接受,上海的全國道路協會亦來電歡迎。彭凌霄先生來信有「今後建設首在交通,公能創立基礎,事業亦至宏大」之語,他終無意使國家添此駢枝機構,而自縛於人事之煩。
林宗孟(長民)先生任憲法起草委員會事,膺白名亦在其間。林曾特到香山訪晤二次,膺白答覆他的信如下:
日前大駕枉顧香山,暢談甚快。國憲起草一事,彼此為極誠懇之交換意見,備承眷注,心感無涯。別後獨居深念,考慮再三,實為時間精力所不許,未敢貿然從命。所有前上執政請辭國憲起草委員一書,務懇即日代呈,幸勿再予延擱,以免曠職之愆。夙叨雅愛,諒荷鑒原。異日追隨驥尾之機會正多,不必拘於此會,容俟我兄大業告成,再行負荊請罪。
這一年中,似乎每個委員會裡都有膺白之名。他實際負責而且甚努力的是關稅會議,以為這是國家的事,非一派一系的事,義不容辭。關稅會議發動於華盛頓會議;一九二二年二月六日華會關稅條約規定:「本約實行後三個月內,在中國開關稅會議,研究裁厘加稅問題。在裁厘加稅以前,許中國抽二五附加稅及百分之十奢侈稅。」因法國不批准華府條約,直至民十四(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六日方在北京開會。法國不批准華會條約,系藉口金法郎案,金法郎案者,法國退還庚子賠款的用途及條款,賠款以金價支付,經中國幾任總統幾任內閣議未實行,未實行之故為國會反對。
我必須補述一點各國退還庚子賠款的事。原來各國退還庚子賠款都規定用途,大抵用在文化事業,如美國庚款之用在派遣留美學生,早期清華大學即其一端。與其他中英、中法、中比等庚款基金董事會,均由中國人和退還國代表共同組織。名為退還,然中國國民並不減輕負擔,款仍照出,不過由海關總稅務司扣交董事會。在退還國似甚慷慨,在中國人仍擔重負,惟中國方面董事大都在教育界文化界,比軍閥用以打內戰總不相同。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國系參戰國之一,曾得緩付庚款幾年。戰後各國幣值大跌,英美諸國仍照原來金銀比價計算。德奧等戰敗之國則真的退還庚款,然中國政府用以作幾種內國公債基金,亦仍照金計算。庚子條約對八國聯軍是同樣利益而不同分配,折算有幾種規定。中國國會,在條約中解說出以紙法郎付還法國部分的理由。以紙法郎,中國不難頃刻還清這債務,而所謂退還後之用途,則一事不能成就。法國退還庚款用途,除與他國之同樣文化事業,有一條幫助已歇業之東方匯理銀行復業案。金紙問題雖未決定,但海關已以金計算,扣出法款存儲。
此事成為政治問題,在法國則庚款不解決,不通過華府條約;在中國則法國不通過華府條約,無法召開關稅會議,加稅以裕歲收而濟財政之急,而海關已扣存之法庚款亦不能動用。當時中國系協定稅則,不能自主,海關稅務司系外國人,皆庚子事件之後果,其慘酷使中國經濟無法翻身。
法庚款退還蹉商至數年之久,自民十(一九二一)之顏內閣始,至民十四(一九二五)之段執政始決定。法國於此年七月批准華府條約,中國於十月開關稅會議。膺白是這個題目經過時外交部長(民十二〔一九二三〕)之一,曾送出當時經過院議府議的照會。誤解的人亦拿他放在問題之內,我為此曾細看外交部關於此案的單行本。他既未經手法國退還庚款條件之商榷,亦非使用法庚款之人,他不與一個庚款法郎有關係。動用海關扣存之法庚款者,北京之段執政和北京政府勢力所不及之南方獨立各省;使用法庚款於文化事業者,中法間之董事會;均因本身或當時利害關係而反對或不反對,膺白無預於這些事。我們對庚款的看法,是國家的恥辱,國民的膏血,用之要如負千斤重擔。我家在上海祁齊路相隔不遠之地,有一日本人主持的研究所,是日本庚款所辦,規模甚大,去參觀過一次,不問其組織內容。至法庚款之解決,他不以其前任與後任之辦法為錯誤。
民十四(一九二五)的關稅會議開到民十五(一九二六)臨時執政出走而中止。其所得成就為:(一)假定關稅自主之期,為民十八年(一九二九)一月一日;(二)原則上許收兩種附加稅。膺白為關稅會議全權代表之一,他所擔任的第三股是對日。當時日本代表團的重心是其專門委員佐分利貞男,為幣原外相之親信,二人皆具世界眼光,而知日本的強盛,不可抹煞中國。膺白與佐氏的會晤,不但促成日本對中國關稅自主原則之首先贊成,後雖變卦,終難反覆。(見《感憶錄》王芃生文)後來國民革命軍北伐到長江時,佐氏奉其政府命南來視察,到南京事件為止,日本的態度是同情南方的。
當吳佩孚決心要與馮玉祥對抗時,馮曾電吳並通電全國,自己解除兵柄,請吳亦將所部交與國家,二人同赴歐美。此電系李曉垣起草,膺白改筆,原文如下:
子玉我兄大鑒:民國以還,內爭不已,此興彼仆,覆轍相尋。追本窮源,皆由一二賢豪自負太過,未解共和國主權在民之真諦。往往以一人之意志,強天下人以從同,稍有異議,輒以武力相加。敗者固心有未平,勝者復氣有過盛。於是相鼓相盪,起伏無窮,戕賊民生,斫喪國脈,目的何存,百思不解。本年兩粵八閩,三湘四川,自殺經年,民無喘息。猶不知止,復傾舉國之兵,以南征浙江,東逼三省。天災之後,繼以人禍,吾民何辜,遭此荼毒。竊念弟與吾兄,私情固甚深厚,然武力政策,無論為國家計,為人民計,實萬萬不敢苟同。此次陳師承德,目睹民艱,勒馬懸崖,情難自已,故有旋師回都倡導和平之舉。抵京以還,首捕李氏彥青,其餘府中媚子,府外諂臣,亦早星散。凡此諸端,皆吾兄曩日痛心疾首,力足以為,而礙於情絀於勢未能斷行者,弟不過一一代行之而已。未蒙鑑諒,屢電嚴責,天下洶洶,禍將復作。現在合肥段公,以三奠共和之元老,受全國一致之推崇,翩然蒞都,總執國政。善後諸端,復通電申明,由會議解決,與當年兄在漢口所主張之廬山國民會議,初無二致,想荷贊同!吾兄堅苦卓絕,廉潔自持,私心折服,不自今始。深願彼此以國家為重,勿因區區一二人間之誤解,使舉國人民危懼而不能一日安。故弟已決定解除兵柄,除另呈執政准予辭職外,望兄亦平心靜氣,將所統部隊完全交付國家,與弟共渡歐美,為異日效忠民國之備。犧牲一人之政見,服從多數之民意,不得謂之怯。解除兵權,為廢督裁兵之倡,不得謂之恥。且從此和平可現,統一可期,循環式之內爭可以永絕於神州大陸,則其智、其仁、其勇,尤足以昭示百世,吾兄明達,當亦謂然!剖腑陳詞,佇候明教。弟馮玉祥叩敬。
此時堅決不肯放手,似乎吳甚於馮。至十五年(一九二六)春,馮在包頭,遣人送信來曰:
膺白總理仁兄如握:張師長來,得讀大教,敬悉種切。時局日亂,人心日壞。子玉以討賊軍而變為聯賊軍,真國之不幸,吳之不幸也。弟下野與出遊均在必行,惟手續尚未妥耳。便中尚乞幫忙指示為禱為盼。弟馮玉祥拜啟。(十五、一、卅一)
馮交卸國民軍之後,段政府初未准其出洋,授以三省宣撫史,膺白為他擬致段吳兩個電去,馮復電曰:
辱承關愛,銘感良深。時局鼎沸,已入混戰時期,不惟自審才力毫無匡濟之方,而在野閒雲更不作出山之想。子玉剛愎性成,此次幸獲勝利,其氣焰熏灼必更加甚,決無為國為民之思想。擬不發電,以免自惹糾紛也,吾兄以為如何?馮玉祥元。(十五、三、十三)
這時國民軍已成不了之局,馮若遠離,更將不堪。十五年(一九二六)春,馮由包頭經庫倫到蘇聯去,吾家已由京遷居天津,與他消息隔膜。偶有舊人來津,傳些生活狀況,一次帶來一白手絹,以水洗出有字跡,亦僅寒暄而已。馮行後,國民三軍之失敗如破竹,至南口失守而全體瓦解。其失敗之因由於外者固多,由於內者實亦不少。我們私下論許多人如腦袋裝了汽油,升騰無有止境。段政府本存異視之心,儘量敷衍,南來同志驟失中心,多方借重,使三軍部屬之受誘受捧,有非長官可以約束。馮之一軍地盤在西北,所爭尚不顯著,孫之三軍力量甚小,而必欲得河北,以得罪奉系。時奉系的李景林在天津,實頗有友好之意,韓達齋(玉辰)先生與有舊,奔走甚力。郭松齡之變,天津倘有表示,局勢當不同。郭之失敗,殺姜登選是首失人心;李之游移,終與國民軍決裂為河北;皆小不忍亂大謀之實例。二軍之事更多,胡笠僧先生未死前頗知大體,亦尚能約束。一次膺白為二軍一件要求未成之事抱歉,請林季良(烈)向胡解說,得其回信曰:
膺白兄鈞鑒,季良來,小事成否何必介介,惟望吾兄主持國是大政方針不亂,弟無論如何必為兄等後盾,余由季良兄面陳。敬請鈞安。弟翼上。
胡死後,二軍有關人員竟有為段政府作探者。馮在張家口時與各方議事,往往與議的人未歸而北京均已先知,馮之機要室發電亦屢泄漏,後有陝籍某議員入閣即為供給國民軍消息而得。有一時期,馮有一軍用電話直通吾家,雖偶有來電,膺白終未使用去電,即張家口之行亦非請不去。以下是馮部劉參謀長菊村(驥)的一封信,他是劉杏村之弟,馮部中與辛亥有關的人。
膺白先生勛鑒:時局震撼日劇,非得一有定識定力之人,不足以燭利害於機先,而定危疑於俄頃。自在張垣規定召集會議,以我公肩此重任向前進行,國事泯棼庶幾有豸,不料公甫去後,即有人紛來此間,乘間抵隙,幾至發生變化。頃與督辦竭力研究,仍照預定計劃進行,庶善後辦法克臻完善,幸督辦嘉納,原議不至動搖。所有與各方接洽情形,並望隨時詳示,以便進言贊助,稍盡一得之愚。驥以此舉關係本軍及國家前途者甚巨,故敢縷奉陳,惟垂察焉。清密電碼一本呈上,祈察收是幸。蘇孫、奉郭、湘趙,均已派定代表,原電已轉尊處矣。劉驥拜啟。(十四年十一月三十日)
某次,二軍的重心河南將有事,事先電告其在京重要代表,電須親譯,而接電者有煙癖,沉睡誤事,電落人手。種種致敗之道,難以盡述。
十五年(一九二六)之冬,馮已從蘇聯回來,派人送信到天津曰:
膺白我兄同志如握:別來渴念已極,朋儕中有真知識而志願救國者,以弟眼光看來,我兄實為第一人。此非妄語,尤非諛詞也。現在先將已往無知識之過失一筆勾去,而奮然不顧的努力革命,以三民主義為主義,毫無掩飾的作去。至對於時局,則惟有「擊吳、和閻、聯奉、親日」八字作根本。我兄對於國內外大局知之極詳,尤盼指示盼幫助也。現住包頭,最近當往平涼,出潼關,知念密聞,並請為國珍重。愚弟馮玉祥拜啟。(十五、十一、初四)
馮往蘇聯似與徐季龍(謙)先生同行,回來後,他自己和全軍都加入了國民黨。函中所言八字根本方針甚兀突,後來沒有機會聽其解說。膺白在天津,不久應邀南歸,那是民十五(一九二六)年底,國民革命軍時代了。亦曾周旋蔣馮合作,後章另詳。
自民十三年(一九二四)十月至此,國民軍首都革命由發動以至失敗,事與願違,疚心多於慰心。漁翁得利,以致全盤皆非;積習難除,國民軍亦仍以自己為先。這段經過世莫知真相,甚或傳惡不傳善。雖然,幾件事是明顯的:因首都革命而中山先生和許多同志們到了北京,革命二字在北方不再生疏。北洋軍閥愈分裂,多少為後來國民革命軍北伐和統一減少阻力。清帝出宮,完成辛亥之功。故宮成為博物院,使中國文物最古最大庋藏,從此公開為民有,永為國家民族之光。則非當年故意造作以訛傳訛「逼宮」等惡名所可一概抹煞的了。
(原載《傳記文學》第五卷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