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云回憶 · 一七 南歸
二兄大鑒:久未會晤,渴念殊深,如有公暇,務乞駕來一敘為盼。
弟中正手上(十五年十一月廿二日)
二兄大鑒:渴念既殷,欲言無由,特屬岳軍兄面達一切,尚祈不吝教益,共底於成,是為至禱。敬頌大安。弟中正手上(十五年十二月廿八日)
以上是國民革命軍總司令蔣先生由廣東北伐,抵達長江,武漢已下,正擬東征,戎馬倥傯之際,給膺白的兩封信。那時我們家在天津,張岳軍先生親自送信到津後,面述蔣先生傳語,並與膺白討論當時國民革命軍形勢。膺白斟酌公誼私交,兩不容己,遂決定南歸。其時京漢、津浦、滬寧諸鐵路線都在直奉軍閥勢力下,他坐船由海道到滬。在滬觀察及準備幾件他可效力之事,即換船到漢口與蔣先生晤面。他們之間,差不多十年不見了。
膺白這次南歸完全為國家和朋友,他一點沒有為自己。膺白深悉中俄外交關係,以及俄國所占我們自東北以至西北廣袤千里的土地。前章記過上海《申報》六十年紀念徵文,他自定的題目為「中俄劃界問題草議」,列表舉出失去的土地面積方里,意在提醒下一代。
膺白南歸時北方的局勢大概如下:
一、馮玉祥的「國民軍」。被直奉聯軍所迫,向西北總退卻。馮下野赴蘇俄,全軍瓦解。馮由蘇俄歸,整頓舊屬,加入國民黨,所部仍在西北。
二、張作霖的「奉軍」。張宗昌等「魯軍」附麗之,舉足輕重。「直軍」吳佩孚部之在京漢線者正不利,不得不向奉張屈服。稱霸東南之蘇、浙、皖、閩、贛五省聯軍總司令孫傳芳,自贛省為國民革命軍所得,浙省內部不穩,內外受敵,亦向奉軍低首乞援。沿津浦線之直隸、山東、江蘇,都入奉魯軍之手。
三、吳佩孚、孫傳芳如此,「直軍」已成強弩之末。但不屈於國民軍,亦不屈於國民革命軍。
四、閻錫山的「晉軍」向少出境,閻曾隸同盟會,在丈夫團之內,山西還有溫靜庵(壽泉)先生亦屬丈夫團人。
五、其他隊伍。或屬於此,或隸於彼,即段祺瑞之「皖系」,亦已不成勢力。
六、北京政府,仍為國際所承認的中華民國政府,用紅黃藍白黑五色國旗。段祺瑞為臨時執政,其來由於幾派軍人勢均力敵不相下,收漁翁之利;其去亦因幾派軍人勢力之有消長,「趙孟所貴,趙孟能賤之」。有人論他夢想以往的權力,而未悟以往的錯誤,似近確論。北京最後一段時期,為張作霖所號稱的「安國軍」,他支配北京政府,號召反對共產。
我家在民十四年(一九二五)底已搬天津,先搬兩個孩子:熙治和外孫女曉敏。膺白和我支持到國民軍退卻,無須再為國民軍而敷衍段執政時,然後出京。我家仍住天津意租界。這時直隸省督軍名褚玉璞,似為張宗昌一系人物,我們與這派人無一點關係。省政府的民政廳長柯君是《新元史》作者山東柯劭忞之子。柯君的太太無錫薛氏,諸姊妹與我及程遠帆太太陶虞笙均同過學;程太太帶蔣夢麟先生出京,即搭乘柯太太車上包房,有護兵守門,柯太太不知其為蔣夢麟也。此事經過前後均由程太太告我,夢麟先生到津亦曾來吾家。我們與柯家並無往來,然因褚能用書生,因此對省政府少恐懼心。膺白在天津有過幾年歷史,社會上人緣還好,我們都能靜得下來,深居簡出,在家讀書,這次我有自己的書桌,不再為侍坐的書僮了。
我們並不知道直隸省政府檢查信件的職員中,有一膺白辛亥時舊部徐季實(繼奭)在內,一次他查到一封由上海來的信,覺得不妥,暗送在津另一舊同事朱達齋(豪)轉到吾家,他自己避嫌不敢來。因此我們在津與外間通信很少,重要的信都專人送。以上蔣先生的兩封信前後日期隔一個月,想見欲言無由之深意,以及當時通信之慎重,然「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信箋」,居然到了天津。
南軍北伐,從來沒有到過武漢,蔣先生實是第一人。太平天國時不過掠掃兩湖,不如這次蔣先生之整軍經武而至。我們看到這張信箋時,一切其他的顧慮全部丟開,不勝奮發,不勝期待禱祝。
膺白所直接做的準備工作,大概如下:
一、財政。北京政府已瀕於破產之境,上章述民十四(一九二五)在北京所開的關稅會議因政局而中止。民十五(一九二六)胡馨吾(維德)先生將組閣,曾派黃伯樵君到津,與膺白商如何完成關會,俾得實行定議,以解財政之厄。膺白托伯樵面答:「關會所議定之二五附加稅,為中國近時期內財政惟一續命湯,宜留作建設生產,不可用以維持殘局。」馨老首肯其意;當時膺白寫交伯樵的二頁便條尚存,復影於後:
一、關會事務乃全政治之一部分。國家必須有根本一貫的大政方針,庶幾一氣呵成,厘可以裁,債可以理,而財政基礎即於是乎定。否則厘不果裁,而自主仍托空言,舊債雖理,而新債不難繼起,異日再發生整理問題時,將以何為擔保?埃及慘禍僅六萬萬元之無擔保債務而已。言念及此,寒心實甚。
二、為今之計,宜將關會經過及根本內容,徹頭徹尾與各省共商,或亦促進和平聯成一氣之一道。合則併力進行,庶成固不必居功,敗亦不至受過。否則事成以後,依然戰爭,依然起債,不出三五年,中國財政真正陷於絕地。爾時良心責備,其何能堪,且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唱高調者或將以承認某種借款為我罪也。
三、一二兩股進行過半,大致就緒。三股提案,弟出京前早預備草成。異日交通恢復,行旅自由,再當詣京請罪。
以上三條不過大概,望善為說辭。此二紙並盼擲還為幸。弟郛又啟。
伯樵後南歸任國民政府漢口市工務局長,此紙當屬他尚在北京時事,我無從查出其的確日期。岳軍先生與伯樵二人是膺白攝閣時首先電邀北來之人。岳軍先生後任河南省警察廳長,河南是國民二軍範圍,他做到二軍失守為止,與膺白亦已年余未見。伯樵在北京交通部,我們出京,他還留著。關稅會議所議「附加稅」,後來事實上在國民革命軍北伐期中,先後在廣州、上海各大埠徵收,國民政府成立始併入正稅,而為自主後之新稅則。國民政府初期所發各種「庫券」,亦都以該項附加稅為擔保的。
我家在北方幾年中,人事上與中國銀行關係較深,這關係從不涉及私人利害。上章曾述過民五(一九一六)袁氏稱帝,令中國銀行停止兌現,上海中國銀行副理張公權先生獨不奉令而儘量兌現,此舉影響社會、經濟與人民利益頗巨,膺白忻慕這行動,自此與之交厚。吳震修(榮鬯)先生清末與膺白共事軍諮府,辛亥又共事於廿三師,民二(一九一三)英士先生預定出國考察工商,他是擬議的隨行人員之一,已先到東京,後以馮又微(耿光)先生之故,服務於中國銀行。又微先生系前清軍諮府廳長,民國後為中國銀行董事長。
每逢政潮起伏,銀行界神經最銳敏,中國銀行則總由吳震修先生來訪膺白,膺白必儘量解說他所見到的來根去脈,往往不到一小時,吳君得到推演的概觀以去。膺白第一次任教育部長時,教育部因欠薪太久,將公事裝送國務院而關門罷工,已半年以上。隸屬於教育部之國立八個大專,大半沒有校長。沒有校長的原因,是五四運動以後學生干涉校務,擁甲擁乙不同,舊校長不交代,新校長難到任,而欠薪亦然。許多難題中,發部與校之欠薪是解決辦法之一。膺白頗擬向中國銀行借一筆款以濟同僚,以為憑他若干年來的「無私」人格,從未開過口要借錢,這次一定成功,結果弄得很僵。中國銀行問:是膺白自己要借?抑為政府借?如為政府,須總稅務司給以擔保。中國財政靠關余,關余者海關稅扣去外債以後的剩餘。關余是中國輸入超過一現象,財政築基於此,近於自殺,言之可憐,而海關洋稅務司操予奪之權,當時的總稅務司安格聯無異太上財長,更可傷心。膺白回答中國銀行:個人用不著借錢,公家則急如星火。然終究不能通融辦理。這次他赴漢口以前,中行允他在漢口中國銀行可以信用透支壹百萬元,供蔣先生餉項,他手裡有給漢口中行經理汪翊唐(時璟)的憑信。
二、外交。膺白在關稅會議熟識了日本幣原外相之股肱佐分利貞男氏,他們深談過不少次,我家搬天津後佐氏還來過幾次。所討論多關中日兩國各自百年之計,膺白希望日本人在大處著眼,以中國之和平統一為利,勿再利用中國之繼續內爭,中國分崩日本未必有利;題目雖甚廣泛而原則如此。國民革命軍北伐,日本政府派佐分利南來視察,他是同情中國改革,頗存期望於革命軍的一個人。國民革命軍進南京之日,不幸有軍隊搶劫外人之事,在後面《寧案》章中當再述及。其時停泊在南京下關之英、美兵艦均開炮,獨日艦奉命不許炮擊是其一例。
三、軍事。膺白反對內爭,他自己屢說屢寫,我複述亦不止一次,能縮短戰禍最所希望。細察北洋軍閥雖成尾聲,然直奉合作,則北軍勢力尚在國民革命軍之上。長江流域及近海一帶人民,鄉土觀念較輕,且受北軍駐防侵略有年,厭惡北軍之心理,有助於國民革命軍者甚大。出長江後,北上至黃河流域,這些有利條件逐漸沖淡,反之加強了北軍的鄉土觀念,故用兵亦漸困難。膺白之意,在北方之閻錫山、馮玉祥兩個力量,或思想、或歷史、或友誼均可與國民革命軍合作。若蔣先生能引閻、馮為同調,這個中心力量可以減少內爭而早致統一,這是他一廂情願的希望,對此亦相當努力,可惜僅奏一時之效。萬不料後來為打閻、馮,耗去自有內戰以來最大的國力,且引奉軍再入關,糜爛華北,空虛東北邊防,而有日本侵略滿洲之事,這已是膺白居莫干山之時了。膺白亦早沒有知道國民革命軍內部粵、桂種種派系,派系是我們本性上厭惡的兩個字。
四、社會人心。一般人皆渴望中國進步,而進步須從和平統一開始。北洋軍閥為和平最大障礙,無法對之再存希望,亦眾所周知,然同時畏懼恐怖國民黨聯俄容共政策之後果。國民革命軍自廣州北伐到武漢,軍事節節勝利,但所到之處,人不安居,不樂業,於是招致其他各地之躊躇,反足以延長軍閥之命運。民國十四十五年間,上海空屋日多,而天津租界地產價格,呈空前絕後之暴漲,初則廣幫,繼則滬幫,紛紛北來。我家在天津英租界牆子外有地數畝,忽然獲利倍蓗,這筆意外收穫後來經營成為莫干小學的基金,是我們親身所歷的一例。那時的北方,不但軍事,亦是中產階級準備的最後立腳處,那時的中國人還不知道逃避資本到外國為生之理。膺白覺得明示政策,使國民有所了解,是極重要的事。從漢口、南昌到上海,他一直努力這件事。他不是黨員,不能在黨發言,只能對蔣先生說。蔣先生幾次要他入黨,他每次拒絕,拒絕的理由即為不贊成黨的辦法。現在想來,他究竟何者為是:入黨而發言作主張?抑只能對蔣先生說說;為社會人士留個公道?他自己和我都取後者。我們在漢口、南昌時,只知黨內一派人如何使蔣先生為難,不甚深知黨究竟是如何積重難返之勢。後在上海,膺白有一次晚間到蔣先生處,臨行關照帶鋪蓋,預備堅決陳說,時間不夠,即留宿在蔣先生處。張公權先生看見並還記得這件事。
膺白由天津經滬到了漢口,電囑我南下。此時熙文夫婦已返滬任事,我攜曉敏同行,而留熙治在津,托妹性元照料。我這次南歸,海航江航都坐洋商船,這在本國還是初次,以前我只坐過招商局的船。我從天津坐「通州」輪到滬,放下曉敏,換船到九江,我已經知道膺白在廬山了。他下山來九江接我,我們看看市面,甚為蕭條,在旅館一宿,次日即上廬山。若干年後,我始知我在九江坐的轎子,原來是周靜齋(雍能)先生借坐的,周先生其時為九江關監督。
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包租著牯嶺仙岩旅館全部,一所樓房,一所平房。平房除客廳飯廳外,有兩組臥室,較大的一組本是蔣先生住,小的一組膺白住。我到山時,蔣先生已經搬住另一獨立之屋,我們就住了他空出來的一組。和我同來的許靜芝君住膺白原來的房間。因飯廳客廳都在這所平房,且有火爐,故在樓房的人常來聚在一起,蔣先生亦來同吃飯。旅館裡的侍者屢次將蔣先生和膺白的飯巾圈放在相接座位,蔣先生倘比另外的客人先到,總把已擺好的座位擺動,將一套飯巾圈搬到遠處,這種小節上他都如此精細。膺白差不多一天到晚在蔣先生處,不能吃飯再坐在一起了。護兵或副官中有前廿三師的舊人,稱膺白為師長,有人誤會師長就是老師。幾位老同志一點不感覺有異,新的人不免竊竊私議。鄧演達每天坐在走廊里看書,我見的是本德文書,走廊是出入必經之處,他看見我總要問答幾句,「黃先生在何處?在蔣先生處?」等話。眾人游山,膺白未偕行,他時常招呼我上轎下轎。那時國民革命軍婦女都不示弱,亦不是講禮貌時代,我猜他或者聽聽我的論調和消息。在仙岩旅館同住而常見的有譚組安(延闓)先生、戴季陶(傳賢)先生、張靜江(人傑)夫婦、顧孟余(兆熊)夫婦、何香凝和廖夢醒母女、褚民誼和醫官秘書等。後來蔣先生和膺白不每次和我們同吃,有時吃了先走,故晚飯後大家留在飯廳談天,那裡有一隻大火爐取暖。譚、張兩先生有時到蔣先生處,不去而和我們在一起時,有說有笑,他們兩位是在旅館年紀大一點的一輩。季陶先生告我,在山與辛亥有關的人,以他和我二人年紀最小。他喜歡講故事,有渲染,加一點工架,我笑說:倘入史館,要寫「戴先生世家」。有一次晚飯,鄧演達鬧酒,想鬧醉大家,結果他自己大醉。譚先生的酒量最好,舉重若輕,他告訴我們,少時陪長輩座,奉命喝酒,故訓練有素。我那時還不大懂得漢口方面情形,雖然我有一點讀歷史方法,時事經過我知,可因前後線索而了解記住。我並不喜歡自己的便宜處,反而時時防範自己,膺白不說我決不問。
在牯嶺過陰曆年,不知哪一位發起,不要吃旅館的西餐,請太太們做中國菜,那日每一個太太都出了力,擺一長桌的菜同吃。過年以後,漸漸的分批下山,第一批譚組安先生走,第二批張靜江先生走。人們當時稱譚、張兩位為譚主席、張主席,稱蔣先生為總司令,但亦稱譚先生、張先生、蔣先生。張先生是行動不便的人,他已經坐上藤轎,蔣先生還趕到裡面拿出一個枕頭來,墊在他背後,我當時看了不勝感動。那時的蔣先生亦是世界上一個最年輕的革命領袖,不但英俊,而且在朋友間友愛謙虛。隔一日蔣先生自己亦下山。我們一批最後走的人,同車從蓮花洞走的是孟余先生夫婦,季陶先生和鄧演達先生。其時安徽、江蘇、浙江還都在北軍之手,正是勁敵當前,而武漢已開始內訌,蔣先生時時憂勤見於面色。我只知其下山系赴前敵,為保密規矩,連其他各人到何處都不相問。膺白與我是到漢口的。事先只知道一件事,季陶先生的任務是往日本。在車上,他和鄧演達坐在一起,別人問他,他說和擇生同往漢口,並說他的鋪蓋行李都是擇生的當差代為料理,擇生者,鄧演達的號。我暗想戴先生東行的消息不確,難道要西至漢口再向東行?直到過了大半的路,戴先生忽然肚痛,將到九江,他說不能再走,請鄧演達叫當差把他的鋪蓋行李放下。這段盤馬彎弓之計,至此方才明白。
膺白在漢口一次演說稱中山先生,次日報上大加攻擊,謂為大不敬,我問該如何稱,說稱「總理」。膺白兩個朋友的兄弟,後來都遇害的:李曉垣的弟漢俊,耿伯釗(覲文)的弟仲釗,此時都在漢口。漢俊死後,太太不白冤不肯出武昌城。仲釗死後,太太出家為尼。我們同情兩個哥哥的傷心,痛惜兩個弟弟的慘死。曉垣先生因此學佛,我們因勸他而反被他勸得亦學佛,這是後來的事。我們所住旅館德明飯店,據說本來設備甚好,此時幾乎水電皆不周,將關門情況。耿仲釗先生還是第一個來看我們,他問旅館裡有何不便,我幾乎訴苦,忽然想起這是小資產階級習慣,而即縮回不說。他請我到婦女會演講,我不知應該說什麼,而且我有偏見,男女同隸於四民,沒有男子會何以要有婦女會,故亦遜謝了。李家的弟弟我沒有見,膺白和他談過。當時國民革命軍每個軍隊里,都有政治部主任,大概是仿蘇聯辦法,後來首被清除的是這批人。
我們在漢口先住旅館,後搬市政府工務局的宿舍,伯樵、仲完是我們的主人。市長劉塵蘇(文島)夫婦原亦住在那裡,他們搬出,空出的房間讓我們住。蘇聯的一個歌舞劇團剛到過漢口,大概其中的女主角馬露西很漂亮,輕鬆的談天就是舞團和馬露西的事,仲完還有其照片。街上常聽到「打倒列強,打倒列強,國民革命成功,齊奮鬥」之歌。有人聽錯廣東音「齊奮鬥」三字為「吃飯茶」,說革命成功大家有飯吃有茶喝。一個社會在窮則思變的時候,人們心理往往一面興奮,一面恐懼。伯樵為市工務局長,常有人來報告「逆產」可以沒收,其時大家正要覓屋,仲完很怕伯樵被引動,她曾不安而私告我:「逆」豈可隨意加人身上?沒收私產亦不可隨便。工務局到底沒有做這些事。仲完自己卻做一件極孩子氣的事,她大概受蘇聯舞團的影響,買了一個廣東貨黑綢繡五彩花四圍纓絡的台毯,對合成三角形可作圍巾。我一到她要我承認這是我送她之物,她當時亦在做事,自己有收入,不必用伯樵薪水,因伯樵不贊成這裝束,故推作是我所送。
和我們同住在市工務局宿舍的,除伯樵、仲完夫婦,還有吾弟君怡,和塵蘇夫人廖世劭之姊世勃。世勃是我北洋女師同學,且是好友。一日,她由婦女會工作回來告訴我,每次擬標語計無所出,該打倒的東西已都寫了出來,這日寫了幾張打倒蚊子蒼蠅的標語。打倒人類之敵,或社會之敵,要緊在行動不在寫說,而行動的方法和後果,都要算計得有條有理。這些泄憤式的標語,打草不驚蛇,徒長自己虛驕之氣,養成許多浮躁不負責任,以消極為積極的人,國家受累很久。
那時應酬場中,最時髦而顯得重要是提起鮑先生、鮑夫人;鮑先生就是蘇聯顧問鮑羅廷。據聞政治會議最後的決定由他,他並不出席會議,開會要決議時,主席起來打電話給他,然後定議。有一次幾個熟人坐著談天,我不知如何談到土耳其,膺白急用眼色止我。我少時讀書,世界上有兩個不可救藥的老大帝國:一是中國,一即土耳其。對土耳其的革命,我一向瞻望著以卜我們自己國家的命運,老早看關於凱末爾的書。鮑羅廷未來中國以前,先在土耳其幫他們革命,土耳其革命成功,厭惡蘇聯壓迫,將鮑趕走,所以提到土耳其是犯諱的。那時要人們紛紛送子弟往蘇聯去,不去的嘴裡亦說著要去,沒有兒子的想送侄兒去。市上百業蕭條,一件小事我甚奇怪,色彩極「左」的婦女還要在被打倒之列強店鋪買應用品,不禁感到身體力行之難。然國民革命軍治下,婦女地位之提高,是一件大事。職業婦女亦日漸多起來。
蔣先生和總司令部在南昌,而膺白到漢口,他到漢口的任務為何?他沒有分析告訴我,他的動作和方向,大概是外交和經濟。此時國民革命軍的方向是東征而不是北伐,一到上海,這兩個問題不但不能避免,而須面對。且為國民政府成立最要緊的事。這兩個問題亦分不開,國民黨若要改變一面倒與蘇聯的辦法,日英兩國是不能不首謀諒解的。此事不但共產黨和左派所不喜,即右派亦未必能統籌全局,注意到此。蔣先生是當家人,見到最早。上述戴季陶先生赴日之事,即轉風試探的一例。有蔣先生要膺白到日本的信,已是到南京後的事,後將照錄,膺白無暇,亦未肯去。辦日本外交是外難應付,內不討好的事,辦之無益,不理則有害,而為國家,則系近在咫尺不可逃避的一個題目。在漢口,膺白見過日本總領事高尾。
我們將離開漢口的一日晚,世勃在寓叫廚房添做幾樣菜請我,平常,同寓的人各以便分吃,這日都被請同座,只膺白一人預有他約,他知世勃是我好友而難得相聚,堅請勿改期。吃未半,有人來叫伯樵出去,過一會伯樵回來又叫我出去,原來得到密報,激烈分子本日會議將有不利於膺白,決定動手。已問過市長劉塵蘇,不能證為無事,請教衛戍司令陳真如(銘樞),亦表示無力。在此情勢下,他要我整理一包膺白應用物品,趕往膺白席間,阻其歸寓。我們商量到何處去,伯樵建議只有日本同仁醫院。得我同意,他去接膺白住院,再來接我。世勃不知就裡,難得敘舊,絮語甚歡。我到醫院已近午夜,與膺白相見,不期說出一句同樣的話:「不料在北方多少年不肯做的一件事,今日竟在國民革命軍下做了。」除亡命期間,我們沒有臨難託庇外人宇下之事。第二天早上,陳真如先生到醫院來訪。這天夜裡我們坐船到九江,過了幾日,到南昌,住在總司令部做客。
總司令部在舊江西督署,是一所散漫的大衙門兼住宅,我雖住過幾個星期,沒有參觀全部。岳軍先生為總參議,只在蔣先生處吃飯偶然見面。經過機要室,陳立夫先生在那裡,我是初見。廖仲凱夫人何香凝住一風景較好花廳,時正病著,因此常走過去問候。她從漢口請來一個日本醫生,自己應對說流利的日語。她告訴我:早年在日本,同盟會開會,她管進門各人所脫的鞋,藏起來防警察注意。我知她能畫,請她畫,她說仲凱先生死後無心動筆;我始終不知仲凱先生死因。我只出過大門一次,是訪李協和、俞詠瞻兩家,本地的膺白朋友家,順便經過南昌市面。我們住在督署一個大廳,大廳的中間是開會所用,上面掛著中山先生和朱執信、廖仲凱幾人的放大照片,在世的人只蔣先生一張照片。膺白以為中國規矩沒有生人死人相片同掛的例,請將蔣先生一張除下。大廳的東邊用板壁隔成兩間房間,一作臥室,一為書房,歸我們用。每日有三次豐盛飯食。自膺白南來,蔣先生撥給他兩名副官,一隊衛士;衛士經他幾次要求,減為十人;副官不肯離他,後來一直跟到上海、南京。膺白每日在蔣先生處吃飯時多,早上總是裡邊開出西餐來,故我們的飯食大概是副官和衛士吃的。房間內四壁和書桌都用全新白竹布代替粉刷,用畫圖釘釘住,想見本來的不潔。我看見北方國民軍生活,與此時比較,氣魄是不同的。大廳的西邊一間似系陳布雷先生所住,我見過他幾次拿稿子來與膺白商看,字寫得很小,人非常斯文拘謹,還很年輕樣子。
蔣先生住的地方在後面,我看見的亦不過二三間陳設很簡單的房,我雖然無須特別通行證可以進去,除請飯不大到後面。蘇聯顧問和黨內的人逼得蔣先生緊的時候,靜江先生和膺白二人常陪著他,有時膺白到很晚才回來。一次屋子裡只有他們三個人,蔣先生在很氣憤的時候忽然起身向里走,急得靜江先生連呼:「膺白膺白」,要他追進去,防有意外。
在南昌,來我們住處最多的,除北方國民軍舊人,有蔣雨岩(作賓)、郭復初(泰祺)、陳果夫和五舅湛侯等;蔣、郭兩位每次同來。坐得久的人,因地方小,我自然亦在一起。當時決定到上海後,郭為上海交涉使。我宿聞郭之名,此時始知其在北方曾參黎元洪幕,他幾次提到民國十三年(一九二四)的「首都革命」,是稱譽口氣。後來他在中途因事耽擱頗久,不早到上海,蔣先生已到,他還未至,遍覓他的情形有人可證,不得已先發表一個屬員代理。這件無心之事,弄到他一直和膺白過不去。果夫先生知道蔣先生要膺白先到上海,上海得到後安排人事,有空白委任狀交膺白手,故在我們將動身前常常來,我當時未注意,後來想起是討論人事。他說話聲音很低且慢,亦很客氣,不露骨說。人事這件事是政治上重要的棋,尤其在中國,人事重於一切,而膺白最隔膜,他的失敗往往由此。五舅曾是果夫的教師,他好像比我們先到南昌,是蔣先生叫他來的,在此以前,他是浙軍第一師陳公俠(儀)的參謀長。論歷史,浙軍第二師周恭先應該較易接近,此時大概亦已在接洽,於後孫傳芳之潰敗不為無力。我們在漢口時,伯樵深怪五舅不能使陳公俠早向革命軍,陳之駐地似在蘇北。我們在南昌,朋友來看膺白很容易,向蔣先生說話,或者代達,或者代約,膺白走了自然有點不便。我們動身到江邊上渡船,看見五舅帶了行李先在船上,膺白責他不可如此孩子氣,不久蔣先生的信亦到說:「請湛侯速歸,不然與之絕交」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