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云回憶 · 一四 首都革命

沈亦云 《亦云回憶》
我們很早聽說馮煥章先生治軍紀律嚴明,與士兵共生活,叫得出每一士兵的名字。在天津時,從張敬輿先生處知他刻苦慕學,很愛國,辛亥革命時在灤州有起義活動。這歷史和風格頗引起膺白的好感和興趣,首都革命之願,像這樣一個北方軍人,該是最適宜的同志,可惜不在一處,無緣熟識。膺白所作兩本關於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書出版,馮看後甚為欣賞,買了幾百本分給部下讀,其中有人後來遇見膺白,背得出幾段警句。這是馮從混成十六旅旅長到督陝、督豫,聲譽最盛時期,我們正在歐洲旅行。 民國十一年(一九二二)的秋天我們從歐洲回國,正值直奉戰罷,直系得勝,舊國會又在北京召集開會,黎元洪復職為總統,王寵惠組織內閣,張紹曾為陸軍總長,政象似乎又有南北可以溝通的朕兆。膺白到了上海,被南京教育界的朋友請去講演,被北京的朋友催去見面,只出席上海職業教育社一個講演會,即比我先動身離滬,我在滬等候行李,約定仍到天津卜居。 在我們出國的期間,上海金融界出過一件事情,交易所的暴興和暴落。這個風潮影響了中國當時正萌芽的紗布業,亦拖倒了我們幾個棄官從商以有限積蓄在上海謀生的朋友。我們在紐約時,一天李國欽先生帶來一大卷中國報紙,他指著滿封面形形式式的交易所廣告,很不屑而嘆息,特別點出一個曾為內閣次長且在青年會服務的人,做一個交易所的董事長,說:「你們看!你們看!」這是我們初次聽到中國有交易所這件事。李先生是在美國經商致富,但頗不以上海這種投機做空事業為然。膺白對商場向少關係,我們亦不留心商業廣告,聞言只有淺淺印象。豈知我們到上海之時,正值許多人因交易所而破產,非北即南,不得不回向政治謀生活。產業不發達本與政治混亂互為因果,然這次投機風潮,牽涉到商界以外的中產知識階級,則在中國為初次,不獨影響中國產業之正途前進,亦且加速中國政海變遷。 上章記我們到天津之日,張敬輿先生在車站接我們,張先生這時已有入閣消息,不久他入京為陸軍總長。膺白同我商量,仍欲居家天津,我們在天津意租界五馬路租定了屋。我剛剛布置好了一切,而膺白受命督辦全國財政會議事宜,重又搬家北京,這是民國以來他第一次在京受職,岳軍先生為其總務處長。王(寵惠)內閣為直系尤其洛派所支持,亦為辛亥南京政府之人在北京組閣第一次,其與洛派如何關係,我們海外初歸,並不深知。膺白與亮疇先生是公誼多於私交。洛派是指直魯豫巡閱副使吳佩孚,時駐洛陽。 這個全國財政會議並未開成,一因中國政治分割已久,各省與中央少休戚相關之誼,派出代表甚慢,江蘇似系響應最早的一省;二因王內閣不久辭職。下面一封葉玉甫(恭綽)先生的信,是手邊僅有的涉及財政會議材料。信長捲紙一束,由日本寄來,當是直奉戰後交通系失敗避居海外時發,並似來信得膺白覆信後之再來信,其中頗有民初財政史料。膺白覆信我未見,函中「遠遊感想」及末段「讀書」云云,當為去信語。沈君即吾弟君怡,由交通部派赴德國留學,在葉長交通部任內。 奉誦復書,語長心重,猥承指導種種,尤切感荷。所云遠遊感想無人可以傾吐,弟前次歸國,即滿抱此種悲觀,固不待今日而始有此現象也。至財政會議一事,論理本應早開此種會議,以為解決財政困難之方策,第今日各省曾有何人感覺有扶持中央財政之必要者!當局者無論矣,一般人民以平日感情太乖,亦絕對不欲問其死活。除少數經濟界中人,知今日政府財政與國民經濟亦有不可解之關係,未甚淡視外,他固絕不措意也。十年以來,吾輩枉負經濟財政之重名,其實所懷抱者,何嘗得盡百分之一。「無政事則財用不足」,此本金科玉律,乃自項城時即絕對不措意及此,徒以威權尚盛,勉得補苴,然雖不足以雲理財,尚可以雲籌款,且用度亦尚有節。(此語公當信之。項城時,中央每月五六百萬為止矣,即西南戰役,有如合肥時代之用巨資乎?至外傳帝制用款,除軍事外,實不過數十萬元,以較今日種種無名之費渺乎小矣。)地方未盡虛耗,而籌備及整理之舉,亦頗願施行,蓋項城所知者系無財不可以為悅,故凡足以裕財之計,無論治本治標皆願從事也。(如整理幣制一事,公知今日墨西哥之「光鷹」及「站人」所以絕跡之故乎?蓋民二、民三時,梁三水力持先認定一種銀元為標準,而逐漸淘汰其他雜幣之說,乃選用北洋造之一種龍元,而毀其餘模,並准商民自由請鑄,不收鑄費,仍於上海市面造出此種龍元之單獨行市,使逐漸與英洋齊價,故不三年而外幣幾絕跡。逮周緝之繼任,立即取銷不收鑄費之議,事為大阻,不然吾國銀本位之根柢早已立定,或乘歐戰時已可行虛金本位矣。)其時周氏以善於搜括,故頗得袁氏信任,其式雖舊,然猶欲力守前清末造之規模。(如對徵收官則嚴定比較,對滯納則力主清查之類,雖決不足語乎財政,然猶有彼之管理財政方策也。)逮洪憲以還,合肥當國,高掌遠蹠,不親細務,而財之與政,乃分而不可複合。自是以降,棼亂如絲。去歲靳氏當國,討論財政,仆其時滿腹新感想,如公今日,乃力陳須先活動國民經濟之理由,乃同僚皆目笑存之。厥後仆屢言「無政事則財用不足」,靳屢言「有錢則萬事皆有辦法」,始終齟齬,遂成隙末。此段歷史外間知之者稀。今日全國與吾輩差池者無論矣,其謬相推重者,或在乎能以籌款之一點,或竟以為「吾輩有錢,自己可拿出若干,以濟公家之急」,乃絕無承認其對吾國財政整理之有特別研究者。吾儕之自炫固無謂,乃亦不必也。吳子玉去年使人以財政求教於三水,三水告以整飭直魯豫三省吏治,以期收入增加,渠等乃大失望,蓋彼等以為三水將教以如何借款及搜括之法也。彼等皆存一不顧子孫之計,如何能與言財政之正軌。彼等胸中又恆懷一「項城時代梁某能籌款之影子」,不知其時籌款之法,本非以搜括搶掠為事。即以公債言,三四年之公債至今成績何如者?五年即非吾輩所辦矣。且項城所出不妥之主意,經吾輩打銷者,不知若干;且日日誘之進行治本之策,渠亦多所了解且願從事。(蓋袁因以天下為家,反而肯以天下為重,其動機雖未合,而事實卻如此也。)如非洪憲之一番蹉跌,早已大有規模矣。今日各省長官及中央當局,肯為一年之計者恐已甚稀,如何能與言及此。故欲望全國財政之有辦法,須中央與地方財政均有辦法,欲中央財政之有辦法,又須地方財政之先有辦法。蓋中央無土地人民,勢不得不倚賴各省,各省自己先無辦法,如何能不擾亂中央之財政。今試問各省財政何至於無辦法,大約不外下列數因:甲、地方不安,乙、吏治太壞,丙、舊日財務系統之解紐,完全不知考核厘剔為何事。如山東之縣知事,大抵皆由督軍省長及省議會串合賣出,江浙之厘差等,亦強半皆然,否則副官差弁出而任徵收,至兵匪之蹂躪,致負擔力之銳削,更人所共知矣。河南一省依輸出入之狀況而論,每年民間富力必增二三千萬元,而吳氏日日憂貧,豫人復怨聲載道,此何故耶?即以上數因也。閻百川號為能治事,然不知人民經濟及市面金融為何物,至今晉人不加富,而新政且以無款而窮於措施,實則山西何至是乎?故各省財政狀況不改善,彌論其與中央如此睽乖,即十分擁戴中央,渠亦手足無措。今日欲各省財政之改善,只有二途:一、各省長官能專任一有識力手腕之人,使之理財不掣其肘,則本省之財政自裕,除自給外,不必定截中央之款;二、各省省民能進而監督用人理財各事。至二者在今日孰為有望,皆不易言也。至開一種會議,清清楚楚的分家,中央求各省之諒解,使知有存此中央之必要,及內外債之信用之宜保全,此其事遲早當辦。但目下此種會議能否開成,及能否有效,殊未可必也。仆等向來主張加稅裁厘,而以關、鹽、煙、酒、印花與交通及其他官業收入,劃歸中央,其餘統歸地方,如此,則中央除每月支出官俸政費七八百萬元外(官俸行政費軍警費應不得過五百萬元,余以充直轄之教育費,亦不甚儉矣),尚可以其餘分年歸還積欠,而於地方無損。至各省應用全力整理地稅,必足自給有餘。此種劃分恐遲早必如此辦法,蓋地稅非劃歸地方不能整理,而此一大財源如不整理,收入必無望大增也。執事苦心孤詣布置此事,極所佩仰,似不妨姑盡己責,不求近功,但使與會者能輸入若干之智識於胸中,或轉相傳播,則其功能即屬不小矣。至承示二端,第一事弟已行之,在此無事,惟讀書耳。其二則夙懷至今,未敢稍懈,雖真龍無幾,而好之自如。近日頗感覺宣傳之必要,故恆作長函,述其所懷,尊意注重講演,正合鄙意,蓋無論何政策,不得一般了解,殊難實行也。沈君聞志趣向上,極慰。但報載德對外國學生增收學費至三萬馬克,恐受影響,如何如何,敬復,即頌大安! 膺白先生 不知名上 民十一年十二月三日 這時直系領袖曹錕為直魯豫巡閱使,駐保定,而指揮全局者為直魯豫巡閱副使吳佩孚,駐洛陽。曹雖系不讀書武人,然性忠厚,人言其為第三師師長時,某次戰敗,眾已盡退,曹獨倚牆從容,一部下促之始走。吳與張敬輿都主張在廬山召集國是會議,謀南北之統一。張寄膺白信言:「廬山國是會議之提議,雖尚未見諸實行,已有披靡一世之概,中國統一之期,當在不遠,深望大駕早回,共圖中華之新建設。(十一、一、廿六、寄美國)」歷來兩系相爭,未得手的一方常不惜遷就過去或未來的政敵,北方相爭時聯南方,南方亦然。王內閣、舊國會、黎氏復職,雖亦多少由此形勢而來,然謂當時無人有心為善,亦未可言。無奈武人之氣勢,國會之賣弄,不擇手段,每況愈下。少數之善,在野時幾希之善,均入狂瀾與共倒。 曹錕急要做總統,亦不擇手段,以吳佩孚得其信用之專,而無可奈何,不能勸阻,終成賄選。最可惜者,吳並非主張賄選之人,卻逼成擁護賄選之勢,以聲罪討伐而窮兵為戲。他被人稱為吳秀才,私生活甚嚴肅,自擬關岳,對曹錕始終不二。聲言不入租界,確未見他住租界。膺白最後一次到北平,歲時存問,他絕不以國民軍之故,略提往事稍露形色,與其他失意人物之悻悻然者不同。生活亦不裕,不失為胸中自古其道德標準而守之不失者。膺白認識他,亦由張敬輿而起,吳張結兒女姻,吳派遲程九(雲鵬,實系真媒)來請膺白為大賓,先送蘭譜。 膺白許願在北方竟辛亥之功,然時時以國家為前提,不以革命為究竟。現在,社會不以他為異己,當局看他作書生,他可以加緊努力了。北洋軍閥雖已分裂,然地盤廣大,根蒂深久,對國家為禍不為福,去之卻亦無法。皖系曾與日本結深緣,誤國家眾所周知。奉系則入關而爭,不惜放任後顧之敵,退而自守,又厭惡其索償與掣肘,忽視外敵,與我們根本難容。首都革命之願,於是寄在直系,直系雖顢頇,而無國際背景。膺白與馮煥章先生共事時,除基督教,尚不聞其與國際有接觸。 膺白到過洛陽一次,吳子玉先生邀與同飯,同往郊外試炮,聽其言論,甚為失望。他說:「科學吾國古已有之,格物一章而今亡矣,就是到西洋去了,老子出關西去,格致之學被他帶走。」試炮時,自稱其目測之准,遙指一點,說若干米,試之果然,左右嘆服。這樣自封自是態度,當大任是可憂的,與新世界亦距離太遠了。十年後,他還告訴膺白:堯辟四門即國會。 吳甚厭惡馮,抑制其發展,馮兩次失去已得之地盤,而隊伍則反擴充,由陝西而河南,到北京郊外的南苑北苑,就陸軍檢閱使一個空名閒職,所部餉項無著,張敬輿是其在二十鎮時老上司,吳抑制馮,張則幫他。在張組閣及陸軍總長任內,准馮之隊伍正式編為一個師,三個混成旅,並指定崇文門稅關及京綏路局兩處,為馮軍餉項所出,馮於是反而得到在近畿練兵機會。 南苑與北京間汽車一小時可達,膺白與馮見面機會漸多,漸漸熟識起來。他請膺白去作定期講演,膺白每兩星期出城往南苑一次,每次講演兩小時,馮自己與全軍營長以上官佐同聽。膺白這時在北京很忙,在內閣、北大(膺白在北大講軍制學的稿系岳軍先生代筆)、師大,擔有職務或功課,但從不卻馮氏之請。往南苑的路極不平,我們的車很舊,兩小時往返路程,兩小時不斷講話,他夙有胃病,顛簸而歸,常捧著肚子叫痛,許久說不出話。我幾次勸他告假,他說:「這個集團可能為北方工作的惟一同志,彼此必須認識了解,且此中必有他日方面之才,能多認識本國及世界局勢,或者少誤國家事。」無論如何忙與累,南苑之行不怠,自然而然,與馮常常談起時事來。一次,馮說到李漢老如何云云,膺白問其人是誰,馮笑曰:「您老在閣不識此人?」蓋曹之嬖人李彥青字漢卿,要人無不與之結歡者。馮亦請過膺白閱他的兵,黎明騎馬越阜躍溝,同看操。膺白最後一次在馮軍講演畢,請馮開一名單,定一日期,他要請其聽眾馮之部屬到吾家吃頓便飯。膺白一向不私下結歡有力者之左右,恐亂人秩序。這點,好處在有力者對之無疑慮,壞處其左右以為他目中無人。這日請的是晚飯,但客人很早已從南苑到來,且傳述馮關照的話:「黃先生不是空閒著的人,他為愛國肯來指導我們,北京城裡有地位的人誰還像他那樣,你們早點去,謝謝他。」這是僅有的一次,在我們糖房胡同寓所,請馮部屬,從來沒有請過馮自己。 北京城裡通常應酬很多,打牌是常有的事。太太們請客更是請打牌,帖子上寫著下午二時,我以為是請中飯,按時而往,上過當,鬧過笑話。後知不打牌盡可遲去,然七點鐘該是晚飯時候,不能再遲,到則見滿屋一桌一桌的牌,人多則分作幾間,往往到八點九點還不開飯。大家心在牌上,可憐燕翅全席大半敷衍了事,有庶務科算賬。亦有放著鴉片煙盤提神消遣。混在其中,日日往來,話即好說。在勢之家,素不相識之人,逢著拜壽道喜,只要肯隨俗,即可上門,如此相熟。我本非怕出門之人,經過這些,視酬應為畏途,朋友說我生「怕見人」病。我家亦不能舍正事而款待多方。請客無此鋪張,索然寡歡。心以為非,不敢表示,不參加之事須小心設辭,不然故意立異,在小節目上不隨俗是非常得罪人的事。膺白應飯局亦務必周到,朋友告訴他:寧可到而不吃,不可不到。有一次赴五個飯局,空腹而歸,此種生活,我們常常叫苦,覺無地自容。他僚友某君,一次很認真要我勸膺白從俗,他說:「誰家誰家,來者不拒,賓至如歸,廚房同時開得出幾桌酒菜,議員記者隨時光臨,情不疏隔,自然攻擊減少,笑罵不生。」他說:「外面稱膺白為窮總長,不請客,不聯絡感情,這樣如何做得開,實大大影響其政治生涯。」我謝他好意,但說:「烏煙瘴氣必同歸於盡,正想盡力維持一點清明空氣,不擬勸也。」膺白在職時,除在署秘書外,家裡有一人專為他答覆介紹人事的信。他的朋友唐少蓮(凱)先生素稱忠厚,常常擱筆大笑,要求之離奇,與措詞之幼稚,出意料之外也。參眾兩院議員之信尤多,不必相識。岳軍先生在北京的一段期間,住在吾家,代膺白見客。岳軍先生見客後,用小冊記明事故,有許多人仍要見膺白自己,而事故亦多半為請託。一日早餐時,二人面紅耳赤而散,我奔走其間相勸。岳軍先生要膺白耐煩,人事周到,誤會可少,原為膺白。膺白最不長於人事,無辦法而敷衍,不肯。夙有胃病,飯桌上甚易動氣。這實是民生凋敝到極點,群向政治機關謀生,而少數集團猶是杳無止境地醉生夢死。賢如蔡孑民先生,其介紹北大學生書信之多,不可勝數,青年出路之難可知。膺白回國初次任職,第一個引用的北大李君即蔡先生所介紹。 膺白在教育部時,一次不知內閣同僚中何人生日,同人公宴唱堂戲,事後庶務來收賬,總計七千餘元,每人攤派二百餘元,門房問我是否送教育部。教育部是最苦的一部,薪水常欠,我願在家裡付出。不久,又來一份「同人公啟」的堂會通知,請簽名,我叫門房退回,說已另外送禮。我退回公啟以後,正恐過分得罪了人。事有湊巧,次日見報載馮玉祥啟事一則,大意言同僚有慶,分別送聯致賀,時勢艱難,不再參加公份等語。這是北京城裡少有的話,頗煞風景,卻令人稱快。 民國十三年(一九二四)的秋天,又一次直奉之戰正開始。此時直系當朝,奉係為敵,皖系賦閒,在南方則粵係為尊。奉皖粵有三角聯盟之說,信使往還。 一天夜裡,膺白回家特別遲,他告訴我在船板胡同馮先生寓所談天。膺白沒有到過馮的私宅,我亦初次聽到馮住船板胡同。這日,他們先在另外一處地方晤見,馮邀他到私宅,談話只他二人。從行將開始的內戰談起,膺白反對內戰,「萬惡之內爭」一語,在其文章和言論中屢見不鮮,馮所深知。馮語膺白:「吳二爺腦筋里沒有民國的民字,這樣窮兵黷武下去怎麼好?」吳二爺即吳佩孚。於是他們談到深處,漸漸具體,擬以一支精兵倡議和平,在北京完成辛亥未竟之功。馮又告膺白:「胡笠僧(景翼)、孫禹行(岳)二人是辛亥同志,此時都帶著兵,可商合作。」後孫以大名鎮守使調入京,與曹兵分守城門,馮或與有力。 戰事開始,直軍分三路迎敵:吳佩孚由洛陽到京,任總司令兼第一路,向山海關;王懷慶任第二路,出喜峰口;馮玉祥任第三路,經古北口向熱河,第三路乃不重要的冷門僻路。這時顏惠慶內閣新成立,膺白復被邀擔任教育部,他已經與馮有約,自知不久將與直係為敵,不願留此痕跡。他辛亥對軍諮府幾個朋友和長官,常覺耿耿,不欲再有一次公私不能兼顧之事,故堅辭不就。直系的人因其前次在教育部,調解部校罷工罷學風潮有效,此時前方有戰事,後方更為吃緊,一再勸他。請他到總統府,曹當面告訴他:這是苦差使,知是委屈。以馮與有交情,挽馮再勸,膺白第二次擔任教育部總長實出於馮之勸,其理由為在內閣消息靈通,通電通訊亦較便。故雖就職,屍位而已。 馮出發赴前線,留密電本一冊給膺白,曰「成密」。約曰:此去前線,一路荒僻,諸事隔膜,請膺白隨時打招呼,惟他的招呼是聽。膺白問:「在京誰參與秘密,可以相商?」馮答無人。問:「何不告之子良?」子良者薛篤弼字,時在內閣為內政部次長代理部務,實系馮之代表。馮言:「子良膽小,且留京有代他請餉請械之事,若預知此舉,氣將不壯,反為不妥。」 前方第三路總司令與後方教育部總長通電頻繁,幸未被人懷疑,這是若干年來,膺白言論態度甚公,從未為一派一系獻過私策說過私話之故。他雖南人,不存南北之見,北人喜其直,稱為少有的南方蠻子。成密電本歸我保管,來往電均我親譯。膺白復電大概都由我起稿,彼此例行報告之外,偶然有一二機鋒暗示,措辭十分小心。自民五(一九一六)浙江參加護國之役,膺白又一次為主力參與決策之一人,而我先後為其保密之跑腿和錄事。 在天津的段祺瑞先生,忽然叫袁文欽(良)送一親筆信來。膺白與段向少往來,安福系當國之際,膺白在天津寫作,未嘗入京,其秘書長徐又錚及其參戰軍邊防軍將領,與膺白大都是同學,亦未見面。段的原函如下: 膺白總長閣下:關心國事,景仰奚似。大樹沉默,不敢稍露形跡,是其長,亦是短也。現在縱使深密,外人環視,揣測無遺。驅之出豫,已顯示不能共事,猜忌豈待至今日始有也?當吳到京之時,起而捕之,減少殺害無數生命,大局為之立定,功在天下,誰能與之爭功也?現尚徘徊歧途,終將何以善其後也?余愛之深,不忍不一策之也。一、爆之於內,力省而功巨。二、連合二、三兩路,成明白反對,恰合全國人民之心理。奉方可不必顧慮,即他二、三處代為周旋,亦無不可。宜早勿遲,遲則害不可言。執事洞明大局,因應有方,尚希一力善為指導之。人民之幸,亦國家之幸也。匆此布臆,順頌時祉。 余由文欽詳達。 名心泐戌月一日 由袁文欽面達之語為:從前用人不當,以後不擬再從政,有機會則周旋各派,報效民國云云。(《感憶錄》袁文,代表請段合作是答禮,袁識合肥在先。)首都革命事前的文字,為安全我都不保存,此信寫得極露骨,當時膺白甚詫異,我更想不到出自一個自命不凡的前輩,故獨保留。後來段復執政,則知政治之為物,即老成亦不顧一切了,誠需要特別修養也。段與馮系同鄉,是否與馮亦有信,馮未提過,此信亦未給馮看。 戰時,府院會議以外,尚有特別召集,每電話來,若只言時間地點,未言所召者誰,膺白應召我常捏一把汗,逾時不歸心更惴惴,如此故作鎮靜地一天一天過去。直軍前方不利,戰事日緊,這時在職之家,家人不便離京。我想著在天津租界的慕川七外叔祖家,幾位老太允為照顧孩子,遂托吾妹性元帶著熙治及外孫女曉敏,同去暫避,說是客人回家,不露痕跡。她們三人走後,我身邊輕鬆,減少牽掛。十月中旬,馮派一劉子云君來京,劉已知機密,看京津情形以為事不宜遲,而馮尚猶豫不決,要求膺白一封親筆信帶歸,以堅馮之心而速其決計,膺白寫信交劉。此事甚險,萬一泄露,諸事都休,但畢竟發生最後效力。馮接函後來電,暗示準備就緒。十月十八日膺白去電曰:「吾儕立志救國,端在此時。」馮復電曰:「來電遍示同人,眾意僉同,准十九日晚起程。」此日參加決定的馮軍同人,有照相題曰:「十月十九日灤平國民軍起義」,後來送給膺白一幀,以作紀念。 行動既定,預計若無挫折,十月廿三日馮軍前鋒可入北京城,膺白約定先一日到密雲縣高麗營與之會晤。馮之班師計劃系全軍向後轉身,去時殿軍變為班師之前鋒,鹿鍾麟之旅首先入城。兵士晝宿夜行,四日而到京,一路無人知曉。四日中,留後之人,仍日日將預擬之戰報發電向政府報告。 廿二日上午,膺白照常到教育部辦公,出席閣議,回家午飯,飯後他照例要休息一小時。此日回家時,即囑車子開回給次長用,兩名偵緝隊員隨車同往。戰時,警察廳的偵緝隊派員保護在職大吏,每家兩名,隨車出入。吾家以住宅狹小為辭,而教育部與我家相距甚近,故兩人食宿都在部內。我非與膺白同行,向不獨用公車,教育部只有一輛公車,膺白常讓給次長用。這點習慣,此時給我們以極大方便。偵緝隊員和車子都不在家,膺白飯後不睡午覺而是換裝,他換著平日騎馬裝束,外罩呢袍以當外套。我叫自家車子開出,聲言要到東城買物。上車時,膺白要搭車順道往北京飯店訪友,車至北京飯店將他放下,當著車夫說明俟我回家候他電話去接。我到台基廠一家洋行,挑選羊毛禦寒之物,故意耽擱時間,估計膺白已到預定之地,找著預雇之車,然後回家。一切經過順利,只可惜僱車不知要走長途,屢次停車修理,膺白在半夜始到高麗營。一望無際的露營,幸有相識衛兵陪到其中一個篷帳,馮先生已經先在,膺白已十小時以上未進飲食。 馮先生出示預擬的文告通電,膺白看後表示異議。原稿僅將內戰罪名加在吳佩孚一人身上,對曹錕仍稱總統。膺白說:「國民軍倘不過為清君側,未免小題大做了。」馮以為然,臨時請另擬稿。帳中無桌椅,走向附近民居,敲門借座,世傳之國民軍三軍通電,實半夜在民家土炕所寫,其文曰: 國家建軍原為禦侮,自相殘殺中外同羞。不幸吾國自民九以還,無名之師屢起,抗爭愈烈,元氣愈傷。執政者苟稍有天良,應如何促進和平,與民休息!乃者東南釁起,延及東北,動全國之兵,枯萬民之骨,究之因何而戰?為誰而戰?主其事者恐亦無從作答。本年水旱各災,饑荒遍地,正救死之不暇,竟耀武於域中!吾民何辜,罹此荼毒,天災人禍,並作一時。玉祥等午夜彷徨,欲哭無淚,受良心之驅使,為弭戰之主張,爰於十月廿三日決意回兵,並聯合所屬各軍,另組中華民國國民軍,誓將為國為民效用。如有弄兵好戰殃吾民而禍吾國者,本軍為縮短戰期起見,亦不恤執戈以相周旋。現在全軍已悉數抵京,首都之區,各友邦使節所在,地方秩序最關緊要,自當負責維持。至一切政治善後問題,應請全國賢達,急起直追,會商補救之方,共開更新之局,所謂多難興邦,或即在是。臨電翹企,佇候教言。馮玉祥、胡景翼、孫岳、米振標、張之江、李鳴鐘、鹿鍾麟、劉郁芬、宋哲元、蔣鴻遇、孫連仲、孫良誠、岳維崚等叩漾印。 這個漾電有兩份膺白親筆草稿,一份是上述在高麗營的原稿,另一份是他由北苑回家,路過無量大人胡同王(正廷)宅,邀王參加攝閣為外長,臨時寫以供了解國民軍宗旨,為對外解釋之用,系用王宅信箋,甚清楚,沒有勾改。 我從東城買物回家,一心打算如何安排這一段緊要時間。這時在城內預聞真相的人,剩我一個,而膺白之已出城,尤不可稍露形跡。萬一城中有備,不但事敗,且將擾民。住在象牙胡同的仲勛三舅家,後園與吾家相連,只隔一座牆,平時兩家同意,開一門以便往來。戰事起,我提議將門取消,以資謹慎。我的用意,實怕萬一連累。這日,住在三舅家的八舅夢漁,繞大門來看我,他是我家園藝顧問,種什麼花樹常請教他,年紀比我輕。他走時,我輕輕托他出去打一電話來,說膺白不回家吃飯。他信任我,不問理由。傭人進來報告電話,開飯我獨吃。飯後,袁文欽君來訪,膺白的車子是他代雇,他猜測必有事故,告訴我他家在六國飯店定有一房,隨時可用。戰事緊時,凡在天津租界無家的人,都在交民巷使館區,不論醫院旅館,定房間備臨時避難。我謝袁好意,答以無需。我舒坦其外、緊張其里的生活已久,此千鈞一髮之際,不可虧一簣之功。膺白已久出不歸,車子在家候訊去接,兩個偵緝隊員隨時可由教育部回來,我必須層層節節造出理由來搪塞,我安坐在家是很好一個局面。袁君行時已逾十時,我又托他來一電話,說膺白事畢搭朋友車歸,不必去接,請我勿候。接電者進來報告,我關照大家休息,留一人候門,於是要回家要出去的人都離去,整個兩層樓只我一人。添衣取暖,包好應用之物一小包,準備隨時可以獨自蹓出,與應付非常時的腹稿,這時我始想到自己。如此徹夜暗坐,時時試探電燈有無,以測城內有否出事。直至天將明時,聞遠遠軍馬聲歌聲,乃摸索至三樓屋頂,遙見穿灰色制服臂纏白布之兵士緩緩而來,知大勢定矣。辛亥起義,各處以白布纏臂為號,國民軍之白布臂章上寫「愛國不擾民」字樣。 我假寐片刻,電話門鈴不絕。下樓,偵緝隊員首來報告,「胡同口都站有馮玉祥的弟兄,一路受盤問而來,弟兄舉動很文明」等語,北京話「文明」是有禮之意。教育部湯次長(中)我本未見過,問膺白不在家,定要見我。許多與政局有關無關的人,以為馮軍之事,吾家必定知道,紛來探聽,不見膺白都要見我,我不能說假話,但亦避免說真話。此事經過以後,我要用許多功夫,再回到一個主婦地位。膺白後來還有攝閣等事,我的工作則興奮至此為止。 首都革命的經過,江問漁(恆源)先生曾在膺白去世後不久,民廿六年(一九三七)的三月,預先電約題目,到上海祁齊路吾家向我問答兩小時,甚滿意謂有新的聞知。惜其時我將遷居杭州,文件已裝箱,未能取證,曾請其如發表乞先示稿,亦允諾。不久抗日戰起,遂不再提。 (原載《傳記文學》第五卷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