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云回憶 · 一二 天津三年
我們搬進北京翠花街屋時,有一希望,無論如何在一年內決不搬家,以打破五年來一歲數遷之例。很願在這古樸城中作個太平之民,流連景物興致略過,已在收束身心,務減少無謂的人事應酬。明令恢復膺白的軍階後,例應穿軍服入見黎總統,沒有軍服,向陸軍部蔣雨岩(作賓)次長借,試著大小不合,仍穿便服而去。回國後,他不猶豫做兩條馬褲,然斟酌未做一套禮服。不到幾個月功夫,在政府的幾個朋友,或公或私都受到了打擊,欲效奔走而無能,對政海看得更可怕。我們討論實業不成,又想回到讀書之路。
黎段府院之爭愈烈,無兵之黎,當然不及有兵之段。不知是誰的策劃,黎召張勳入京。張勳是清末守南京之人,被革命聯軍打退,後來盤踞徐州,儼然舉足輕重,所部皆留辮,示不從民國,人稱他辮帥。二次革命後,長江流域雖已盡成北軍勢力圈,然經過徐州更令人有戒心。津浦通車過徐州站停較長時間,辮兵隨意上車,人莫不厭惡。我們往來南北,所乘臥車包房有門,他們隨意開門索報紙,與之則去。這樣的將心與軍紀,是凶非吉,不言可知。黎氏召張勳入京消息見報,我不假思索謂膺白曰:「此董卓也,怕我們在這裡又住不滿一年。」果然復辟禍起。想不到張勳如此無計,亦不知其定計時上了多少人的當,不旋踵而瓦解身遁。然清帝復辟,豈容我們稍存猶豫!我們匆促離京到天津,並無計劃,膺白即日坐船南行,亦無任何聯絡。只有一點信心,江南人民,決不贊成復辟,他擬在江浙二省努力,去處甚多,朋友亦甚多。在翠花街只住十個月,終未達到一年之願。可惜院子內已經搭就涼棚,北京的涼棚最講究,涼棚下歇夏是別有風味的。
這次,家裡增了人口,還有牲口,我須維持後台,不能同行,擬在天津覓屋居家。我對天津雖甚熟悉,但沒有住過租界。天津有八國租界,即庚子為拳亂而來之聯軍八國,各自為政,與上海租界不盡同。住租界誠可痛可恥,不得已而為之,我對之都茫然,而這次則不得不在租界覓屋。競存女學校長陸幼峰君以暑假在邇,留我住她校內,可以從容選擇住處。她們所在的日本租界,我不喜歡,毗連的法租界同樣鬧雜。膺白動身前曾與我往訪他同學唐少蓮(凱)先生,唐家住在河北區,我讀書時唐家已在天津,天緯路女師大門上的門額,即少蓮的大哥企林(肯)先生手筆,企林夫人是膺白母親娘家親戚,還小一輩。唐家提醒我看意租界,亦幫我到處打聽空屋,這時由北京逃難到津的人甚擁擠,屋極難得。一日我居然在意租界二馬路看到一排出租房屋,是兩樓兩底半獨立小洋房,門前有小小空地,後面廚房,樓上亦有兩間小房。七號的一宅正空著,月租七十元,與翠花街相同,然房少而間間合用,我立刻訂一年合同,租下來。
意租界範圍甚小,開闢亦甚慢,無商店市面,在天津稱為河東區。租界當局禁賭獨嚴,家庭打麻將亦在禁例,因此大員們在那裡有很講究義大利建築式的大宅,而不耐久居。聽說一個要人曾被警察請去面交罰款,毫不通融。出租的屋亦比較易空。這是我們在中國第一次住有自來水浴室的房子,把傭人減到男女各一,周老媽媽燒飯洗衣而外,做性元的鞋襪,男傭人蔣俊明買菜打雜,還時時喊無聊。俊明是北方有習氣的聽差,人很能幹,在我家有點大才小用。我和膺白都是不輕易解僱傭人的人,他不辭亦就留他。周老媽媽不喜經手銀錢報賬,故雜用出入一概由他,還用他一個兄弟做做助手。意租界禁賭之嚴,他深知道,故亦不敢抱怨主人不應酬,如此一直在天津相安幾年。
那時全家襯衣都我自做,有時亦做鞋襪。我能憑空剪當時最入時的兩片尖口鞋樣,常有人請教我,孩子們聽了以為我做的一定更好。從搬到北方以來,我開始做手工,以做手工為定心養性初步,漸成習慣。有一次家裡的電燈費特多,我懷疑電錶有毛病,又以為公司記錯了賬。經老媽媽提醒,我改一件舊綢襖用電熨斗久久不停。又一次,一個朋友來訪,我正在學繡一雙花鞋,於是我能刺繡的風聲亦傳了出去。這些,我都是低能而竭力好弄,朋友們半獎半訝。在得不償失和不虞之譽中,我得到的益處是耐得住閒,不怕寂寞。
幾件舊家具由上海搬到北京,又由北京搬到天津,越搬越舊。客廳里五件小型黃楊木彈簧椅,是我在上海舊貨店購來,原為臨時局面,始終捨不得換去。在北京時添置兩把橡木藤心大靠背椅,有很厚木棉墊,做上黃卡其布套,是最舒適的兩個座位。凡初次到我家的客,事先震於我們好整好潔的習慣,常脫口而問,這是你們客廳?我的二妹夫陶孟和亦是發問的一個。我們的飯廳做過客房,床不夠時,長餐桌上亦睡過人。這所小小房子,一搬進去就很熱鬧,有自北京來避難的親戚。膺白不在家,而復辟亦眼看不會成功,大家的氣已松,每日沒有事做,有兩組音樂。熙文懂點京戲,她同學中的旗族故家,家裡都會哼幾句,傳授她一些辭句;那時老生劉鴻聲的唱片大行,我家裡亦都買有。一張《斬黃袍》的唱片,在唱機轉盤上一遍兩遍不停,連我聽到爛熟,有時為唱片討饒,讓它休息一下。六舅敬鈞剛畢業北大,找到順直水利會工作,離我家很近,尋宿舍不著時亦住我家,他能吹簫和笛。嘉興人喜崑曲,我的五外叔祖老年學曲,很少小輩願陪他,只我二妹性仁陪著學過幾段,性仁會的幾段,我和性元亦聽到爛熟。我學簫笛均未成功,有朋友送的玉屏簫更細而難吹,常在水龍頭沖水,望其易於成聲,北方天燥,因此破裂,六舅細細為我補好。這一組音樂比唱片更難聽。
天津市區有兩個車站,新站和老站。我家距老站甚近,往來京津或往來南北的朋友,很容易來看我們,吃頓便飯或住宿一夜。那幾年是膺白身體極健康的時候,興致常好,還沒有生活古怪的名聲,古怪實是身體不好之故。我們樓上兩間臥室,一間我們自住,一間名為熙文的臥室,她一開學即為膺白用功之處,有一張七隻抽屜的書桌和一書架。梁任公先生亦住意租界,他由歐洲回來,一日與范靜生(源廉)先生晚飯後步行而至,要看膺白的書房和整理材料的方法。膺白請他們到此,看他一束一束形狀不齊,套著紙卷,標上記號的參考品,他的方法是很原始的。膺白一切生活都極整齊,惟寫文字最愛惜廢紙,利用廢紙,他以用全家破筆及殘餘抄本信箋為得意。這習慣使我現在整理他的遺墨十分不便,尤其他的電稿,有大可糊窗,有狹長如帶,有正反面俱寫,有不同性質而寫在一起交給譯電生的稿。這定是從小受了他母親惜物和敬惜字紙之教。
復辟僅曇花一現,然北京、天津兩處曾掛出不少龍旗。天津警察廳長楊以德,平日維持地方秩序不算壞。他藏有清廷龍旗,此時自詡有先見,不必臨時張羅。有警廳為倡,商店自然不能不掛旗。小學生已看慣民國五色旗,嚷著何故滿街「長蟲」?北方稱蛇為長蟲。龍雖曾象徵帝王尊嚴幾千年,六個年頭的民國,新生的一代已別有眼光,龍蛇不分了。
性元轉學女師附小,合我們原來計劃,以後升學等等,均不必操心。她的教師已多是我的同期或後期同學,我送她去考,避嫌不去問訊,過幾日到門口看榜,看到性元名而放心色喜。門房不認識我,問,考上了吧?他不知我在這裡時,性元還未出世。以後每星期六,不是我到女師訪陳蓮峰(翠琬),王迂懷(襄),順便接性元回家,就是她二人與性元同來訪我,成了定期必晤之客,每晤必共飯,幾小時上天入地傾談為樂。我不在天津時,性元的一切由蓮峰代為照顧,性元始終敬事她的「陳先生」。蓮峰是舊式沖喜做親,嫁時夫已病重不治,一生事母又事姑,待人熱心,有甚可敬之事。抗戰後性元由渝歸來,還四處找她,我知其在天津依一侄女,輾轉託人打聽無消息,恐已物故。
我到河北天緯路訪蓮峰、迂懷,膺白常同行去訪他的一位朋友張敬輿(紹曾)先生,張家住河北四馬路。膺白不去,則敬輿先生來訪,來亦必久坐。北方人有盤腿坐炕習慣,據說談得起勁,他會脫鞋坐在那張橡木厚墊大椅上。我不參加他們談話。他們談到飯時,同去吃餐西菜,餐畢膺白回家,讓他自去追求嗜好。膺白曾幾次勸他,雖終未聽,亦不以為忤。後來膺白寫稿事忙,與他約兩星期相晤一次,是他來而膺白不去,曾作一很可笑的約,倘兩星期中不改所勸,則進門他鞠一躬,否則膺白鞠一躬。前者表示認錯,後者表示敬佩。除私生活,他要算北洋軍人中少有南北新舊之見的一個,馮煥章(玉祥)先生是其任二十鎮統制時的營長。辛亥革命,二十鎮駐灤州,有人論他優柔寡斷,不能在北京之背樹起一幟,有人謂其電請清室頒布行憲十九信條,甚有力量。膺白對同志或同學,不論派別,不論先後,極易生感情做朋友,張先生是留日早期同學。半世紀以前與今日不同,二者均屬難得,我亦如此,朋友大概都從同學而得。敬輿先生亦有勸膺白之事,他勸膺白「和光同塵」,即使心裡不以為然,勿使對面的人感覺,他寫信給膺白後面請「謙安」。張家有一件難得的事,兒子收入都交給老太爺。老太爺很會計算,據說他在租界買地,租地造屋成了鬧市,獲利甚豐,而日用開支甚緊,車子壞了修理太貴,老太爺說不要修吧,敬輿先生出門就雇膠皮,膠皮是北方的黃包車。我偶然到張家,太太們都招待殷勤,各房要讓茶讓煙,吃飯定要添菜,訴苦說老太爺規定的例菜是難以下咽的。我吸紙菸是在張家情不可卻時開始,頻頻喝茶以減辣味,很經過一段苦功,如此則盡禮而退。從此我吸紙菸廿餘年,抗戰時一日決心戒絕。
天津租界有一男一女的學校,我同膺白各人擁護其一,而亦互相幫忙。競存女學在日租界芙蓉街,前面已經提過。浙江旅津公學在英租界耀華里,校長穆穆齋(耀樞),浙江鄞縣人,自我介紹來訪膺白。有事見商,膺白無不盡力,要他對學生講演,亦從不推辭。「十年生聚,十年教訓」是兩千年前浙江所以自強之道,正是今日之教育和經濟,他常對學生說及。他把租界教育看得極重,對在租界辦學之人格外同情。一次我一木箱書忽然不見,是我父親給我的《廿四史》,原來旅津公學擴充圖書室,他自己捐贈一些書,亦替我送了一份。我趕緊從性仁處索回她借去的《漢書》,補足全璧。有一年的暑假,膺白想游泰山,他不要我陪,請穆君同行,他們上山下山均步行,來回坐三等車,請穆君管賬,從天津往兗州曲阜,游泰山,謁孔林而歸,規定旅費不得超過一百元。膺白以這次旅行回復學生生活,得意得很,坐在泰山頂照了一相,在山頂雲中寫信來家,給熙文信自稱「仙父」。他給廟裡道士寫「泰山絕頂之印」六個字,叫他辦點紀念品,蓋上印章,賣給遊客,勝於取出香火簿向人化緣。在經石峪拓了幾張石刻,集句為聯曰:「有容乃大」,「無欲則剛」,後面四個字他後來在政治上頗為用功。要保持獨立的見解,必先去自己的得失心。張敬輿先生看見這副對聯,索了同樣的一副。膺白在山頂寫了「民國泰山」四個字,道士刻好拓片寄來,他的字本不好,刻的更壞,我見了句和字要笑。他另取紙寫曰:「中華民國七年(一九一八)夏,與鄞縣穆耀樞君參岱,見歷朝碑刻林立,獨民國尚缺如,而其時國人正因青島問題,呼號奔走,無有寧日,遂默禱於泰山之靈曰:願民國安如泰山,願泰山常享民國。禱既畢,書此四字,勒石巔右。」我看他寫到兩句的「願」,知他用意,不禁叫好。他原意要寫勒石山巔,被我一喊,脫落山字,怪我前倨後恭,分了他心,失落了字,我急問刻石方向,為想出右字補上,勉強可通。裱成橫幅,亦有人看了喜歡。
從泰山回來,膺白開始寫其《歐戰之教訓與中國之將來》一書。這本書一連寫了三個來月,十一月初寫完結論和作者趣意,由上海中華書局出版,頗風行一時,得到不少新的朋友和老的朋友來信鼓勵。這是民國以後他初次寫書,向國人申述當前的世界大題目——歐戰,和他自己對國家的意見。想不到這一類書在當時是如此需要,得如此同情,雖然寄賣七折八扣,這本書是賺錢的。教育界如蔡孑民、范靜生、鬍子靖(元倓)諸先生願為他公開介紹,以下節錄蔡先生的來信:
大著《歐戰之教訓與中國之將來》,詳讀一過,無任佩服。此大戰爭歷四年之久,各國印刷品之關係戰事者何啻千百種,吾國亦參戰分子也,以弟所見國人關於歐戰之著作,翔實而有系統者,惟大著及葉君景莘所著《歐戰之目的及和平之基礎》而已。立於吾國國民之地位,審觀外界以往之動狀與將來之趨勢,而圖所以自立,此兩書所同也。葉君之著,以國際政策為範圍,故尤詳於國際間之宣言及所提條件,足以供關心和平會議者之參考。大著則廣及政府與社會種種造因食果之實例,以定吾國努力改進之標準,故言約事賅,而義蘊尤為宏深,讀者所受之影響必較葉君之作為尤巨也。抑弟尤所感動者,大著於「教育人才之養成」一條,提出國民具備兩種相反對性質四種也。吾國承秦始皇漢武帝以來之習慣,於相對世界,持絕對主義,執一而排其他,凡政治之紛爭,社會百業之停滯,無不由此。騖新與篤舊,學理與職業,干涉與放任,在教育齗齗然相持不決者,不知凡幾,得足下之說而推暨之,其裨益寧有既耶?
這本書的內容,一半以上是敘述歐戰,現在大家稱之為第一次世界大戰。這個戰爭雖開始於歐洲,而亞洲的日本、中國、土耳其,美洲的美國,都參了戰,其他非亞各殖民地亦隨著各宗主國而動員,在世界是差不多「總動員」的。書中首述戰爭之因,以及戰時的「人荒」「物荒」種種補足和救濟方法,故戰事的本身,亦不比從前之只在前線,而是後方全體總動員的。「總動員」三個字意義,從此給人一種了解。在敘述戰事中,一章《各參戰國之意義及其價值》我最喜歡。他強調比利時的抗戰是德國失敗第一原因。比利時系中立國,德國破壞比國中立,假道以攻法國,是一捷徑,是法國防備的一個弱點,不料比國堅守列治炮台至兩星期之久,比國雖全國淪陷,而法國可以及時調兵。膺白在其文中曰:「春秋無義戰,不圖於廿世紀中比利時見之。」這位因淪陷而流亡而復國的比王阿勃脫,二十年後去世,北京的比國使館舉行一次吊儀,膺白往吊時還引用這段文字。
中國是最「可恥」的一個參戰國,除一批華工,我們無一兵一卒出國門,當政的段祺瑞即世稱之安福系,主張參戰,借巨額日本外債,即世稱之西原借款、參戰借款,練兵征伐南方。我們的戰線是在本國的長江向南,而借款則許日本以後來成種種糾紛的權利,亦即五四運動之所由起。膺白這本書的最後一篇名曰:「吾國興亡之關鍵」,中有「朝野共同之大責任」一和二兩章,蔡先生函所言教育人才之條即在其中。五四運動後,學生罷課遊行不讀書,亦有眼光不遠的人利用青年,時人稱學生為「丘九」,以其勢力比兵——「丘八」更厲害。膺白曾請蔡先生解鈴系鈴,只有蔡先生還可以勸學生回校讀書。五四運動有文化與政治兩面,我後面將有一段記汪伯棠(大燮)先生的事。而運動的中心則在北大,蔡先生是北大校長,不獨北大學生敬服,亦全國學術界所景從。蔡先生一封公開的勸學生回校複課書,寫得情理並摯。當時的人見到青年拋荒學業,是國家莫大損失,同有此心,不僅膺白一人。我只知膺白用「解鈴系鈴」四個字,和聽孟和傳述蔡先生「極以其意為然」的話。
老朋友徐青甫獨責備膺白書價定得太高,要他減價,為讀書的青年著想。嚴范孫(修)先生遣價送信購書一百二十冊,庸白看信十分感動,樓下正有客,他叫傭人拿信給我看,帶紙筆下去,他寫回信。這時我們的飯廳常充臨時書房和書店,我是包書的夥計。我看范老鼓勵膺白,如同鼓勵我,因膺白有客,為省他力,我代他擬了回信的稿。膺白用了我所擬稿,還拿給客人張敬輿看,張看了范老的信敬嘆言:「前輩風度不可及。」後來膺白給他的信,他常疑是我代筆,則是不然的。
膺白寫第二本書《戰後之世界》要吃力得多。改變國境或政制之國,從歷史說到地理和政治,還有戰後新發生各項問題。關於中國,如青島問題、蒙古問題、西藏問題各成單章。其煩累與第一本大不相同,早起遲睡,差不多一年光景。膺白的草稿,其實十分清楚,但兩書都由我謄錄一遍。他寫一章,我謄一章,我們在同一書房,我的書桌只是一張半桌。他要我謄,為讓我做他第一個顧問,我見到須添須改之處,立刻告訴他,得他同意,立刻修改。我願充謄錄,以先睹為快,並且二人在同做一件事情,其他俗事不會因影響到我而亦分他的心。抄稿以外,我亦替他看參考材料,世界有許多未決的問題,疆界亦時常更改。報上一小段的電報,往往要修改一節稿。這些,雖然後來脫稿時尚未定局,而只能註明是哪一天為止的局勢,但寫的人總希望給讀者以最新最確實的分解。他想將畫地圖一事交我,這是他自己的專行,比我快而好,我一試而即縮手,書中幾章最詳之圖,均他親筆。近年中印國界糾紛,頗令我記起那章「西藏」部分之圖。我替他看同時人的作品,怕重複則勞而無功。報上預告汪精衛作《巴黎和會與中國》,我函托在上海的吾弟君怡,該書出版,用最快的方法寄我一本。收到時膺白正在北京,我一口氣看完,次日上午膺白已接我快信,報告他汪書已看過,不足以奪彩,無事參考。
膺白草《戰後之世界》甫到半程時,添了兩件外務:其一義不容辭,在天津學界俱樂部作定期講演;其二強而後可,應召往見徐菊人(世昌)總統,兩事均出嚴范老之鼓勵。范老是前輩中愛國最熱誠,而持身最謹嚴淡泊的一位,膺白敬慕而心儀,常往謁,范老亦有時來訪。南開其時尚只中學,正蒸蒸日上籌辦大學。這個從嚴氏家塾蛻化而成的一個北方有名學府,范老實是倡辦人。南開有話劇,膺白與我必為范老所邀而自陪之客。我第一次認識南開校長張伯苓先生即在戲台前,范老所介紹。伯苓先生說見過,隔一會又走過來說,見的是陶太太我的妹妹。我姊妹生得很相像,孟和早在嚴氏家塾讀書,是范老的學生亦是伯苓先生的學生,所以他先認識我妹妹性仁。南開的話劇、樂隊、童子軍,都很好,在中國是初次看見,有戲時,出入都由童子軍維持秩序。我還記得樂隊中奏梵樂,和尚以外奏梵樂是罕有的。話劇系師生合演,似比職業家更多一種書卷氣。
膺白草第二本書時,內外時局益壞,外面是日本在國際的邀功,裡面是當政者誤國的結賬,吃虧的中國百姓,有些人還不知所以然。一日范老自己來,要膺白到學界俱樂部作定期講演,目的為使天津全市中小學教員早些了解世界新形勢。感於范老的熱心,膺白欣然允諾,一共講了九個星期日。戰後的世界地理,天津最早改正,一張世界新地圖,當時以歐洲改變最多,由天津中華書局印行,皆此講演之結果。以下節錄河北省教育廳廳長王叔鈞(章祜)在速記講稿上所作序文,以志其事:
杭縣黃膺白先生素究心經世之學……去歲曾著《歐戰之教訓與中國之將來》一書以餉國人。今年和議告成,復就各國改造大勢,編排論列……范孫嚴先生深佩之。以吾教育界同人生於此際,又有改進國家社會之責任……乃囑章祜及天津勸學所華芷舲所長,約集津埠各校諸同人,敦請膺白先生就其所已搜集編排者,於每星期日蒞學界俱樂部講演,計九次,歷二月余……聽者歷次有加。先生之意,切望聽講同人,以其所受者還以轉輸於多數之群眾……排印此編即本此意。
膺白每次講演,費星期日整個上午,范老坐聽,無一次缺席。學界俱樂部例不備茶與煙,膺白請守規則。范老說:「在清季我反對鴉片,但對兩個人通融:其一是嚴幾道吸而譯好書,其二是譚鑫培吸而唱好戲,都有益於大眾。」堅請膺白自由吸捲菸,台上供茶水。講演所用一張地圖是膺白自畫,以國產毛邊紙兩頁湊成,釘在牆上,用毛筆及彩色隨講隨畫。這張親筆地圖我珍藏三十年,本擬與兩書原稿及我的謄稿,俟「文治藏書樓」修葺完成改為公立圖書館時,一併陳列。時不我許,在我一九五〇年出國前一併忍痛拋棄了。
徐菊人先生為總統,提倡文治,范老是其舊交。一日范老來,要膺白到北京去見他,膺白已多年未到京,與東海素昧平生,寫稿正忙,頗有難色。范老說:「東海是民國第一次文人當政,無論如何他不至於主戰,宜多輸以新知識,促成其文治主張。」膺白入京前一日,范老囑咐:「東海健談,喜打斷別人說話,此去不管他接話離題與否,要說的話務儘量說出而歸。」這是膺白識東海之由來。是范老在中間,把國家看得如此重,心如此熱,受介紹與被介紹的人未必都對得起他。膺白一生亦常自動介紹他所知道的人才於當局,一個人起勁於中間,本人不定知道。此意或者從范老學來。我最後一次見范老在民國十四年(一九二五)夏,范老住北京西山臥佛寺,我家住香山玉華山莊,合家同去謁見,范老牽著熙治手,一路問話,送到大門。在此以前六七個月,為溥儀出宮,組織清室善後委員會,以清室近支人員和民國共同組織,劃分清室和民國公產與私產,屬於民國者即後來的故宮博物院及圖書館。這件事,開會通過明令執行由攝政內閣,清帝出宮後,即貼上國務院封條以昭慎重。攝閣是膺白所主持,但奔走此事組織善後委員會和人選,系李石曾(煜瀛)先生的努力。最初有人想到范老是雙方所信服,擬請范老主持,范老不允。我看見范老復石曾先生的信,款稱世仁兄,信說:「人各有志,毋相強也。」汪伯老為清帝出宮,事先曾來信勸膺白,但我不記得范老有信,後亦從不提此事。范老曾為膺白書一對聯曰:「中令常讀魯《論》半部,將軍惟喜《春秋》一書。」以孟和之故,亦稱姻兄。民十五(一九二六)後,我家南歸,有便人北行則函問起居,不久范老物故,知己之感,膺白終生不忘。前輩模楷,難狀什一,因天津講演及與東海關係,瑣瑣兼記及此。
東海欲將圖治意見筆之於書,要膺白擬稿,意甚急,不及待膺白自己的書完稿。經吳世湘(笈孫)秘書長几度接洽,擬定一張分工起草的名單,由膺白總其成。膺白允隔旬入京一次,食宿於總統府集靈囿,專為書事,此書名曰《歐戰後之中國》,有英法兩種譯本。我未見各人的擬稿,僅聽有葉叔衡(景莘)先生的經濟材料。關於教育部分,本請孟和,孟和給膺白信說:東海為其先人舊交,他到英國留學得東海之助,然不願受任何名義,有所知當貢獻。膺白將孟和信呈東海,東海喜曰:「故人有後。」東海自己只有女兒,沒有兒子。膺白只受食宿招待,不受名義待遇。故有後來得東海助出國考察戰後經濟之事。
民國八年(一九一九)膺白同時寫兩本書。其中一本不是自己的口氣,在我看來他甚矜持而不暢。又有定期演講,又五四運動後各界請臨時講演,他亦務不推辭。學生會的代表,還有朝鮮青年,來訪他都不拒。因此看速記,擬函稿等事,都交給我。兩個人忙得寢食不遑,酬酢都廢。膺白不復與張敬輿出吃西餐,我的朋友蓮峰、迂懷,亦成為他的聽眾,而不作我的食客。膺白惟一的嗜好騎馬,本來常在清晨,後來一早先伏案,把騎馬放在午飯後,筷在手裡就喊套馬,吃飯極快,我力勸。他告訴我少年時吃飯,在碗內以筷畫一十字,一碗四口。這些原因使他從此得胃擴張病。我們家在天津始終未裝電話,亦有很久時期不用車,一半為儉,亦一半為靜。後來那個能幹的男僕有心要做成一件生意,他說家裡有的是馬,不拉車並不省錢,有一輛車一家人可坐在一起,經他的手,我們買一舊車。膺白不大耐煩坐這轎車,前面兩個馬夫,車裡兩個或三個人,一匹馬的負擔太大,走得亦慢。有時出門和我約好,我先坐車走,他坐電車趕上,半路相值,揮手得意。天津雖與北京相距不遠,亦有很多退隱的大吏在此居家,但官氣較少,洋化亦不如上海,這是我們前後三次卜居於此最大理由。膺白所騎馬大半是蒙古種,由朋友們賣給他,或送給他。通常只保養兩三匹。張敬輿先生送過他一匹阿拉伯馬,因飼養太貴而賣掉。陝北鎮守使井松生岳秀送一匹陝馬,格最小,他教我騎過。
我家在天津住得最久之三年,自民六(一九一七)至民九(一九二〇),搭頭搭尾是四個年頭,這時國際是大戰,中國則內戰。北京的政府,人稱安福系,安福系者,北洋軍系中之皖系,當國時有他的國會和議員,所在地為安福胡同故名;皖系者,北洋軍人元老之一段祺瑞是安徽合肥人,是袁世凱以後北京當政最久之人。皖系並非盡安徽人,實系北洋的一派。
民國八年(一九一九)五月四日,由北京大學生開始停課遊行的一個運動,人稱「五四運動」,發動時有政治和文化兩方面。我和膺白雖未列名入隊,我們是百分之百的共鳴。膺白書里嘆息痛恨於內爭,稱為「萬惡之內爭」,記述安福時代中日換文,中國答允日本要求曰「欣然同意」,他說:「我不知誰欣然而誰同意?」這幾個經手簽和約的人,就是五四運動開始攻擊的第一目標。這年的雙十節國慶,膺白被請至青年會講演,這日當局恐群眾滋事,將幾處交通隔斷。從我家到青年會須過一橋,天津的橋本可展開以便高檣之船通行,但開橋有定期不誤交通。這日不在定期時間因戒嚴而斷了橋,膺白到橋邊而路不通,他出重價僱船渡河,及時趕到。這一次,他對眾公開自承是革命黨,以書生面目代表革命精神,與眾相見。
我們都以為五四運動是從政治運動而到全國性的新文化運動,我們兩人都不會寫白話文,但膺白的文言文已甚通俗。我們以為寫白話不是使文字降低,而要使語言提高。中國的文言文似不講文法而實有文法,語言則有條理的人甚少。我們都隨時想打破舊壁壘,但亦很留戀我們以為是的舊包袱。我們都有宗教意義,而始終不能迷信,因此舊書里的「天理良心」「心安理得」是我們無可如何中的自修尺度。膺白在這時已認識太虛和尚,但他們不談出世而談人生。中國人有一種觀念,不在新文化運動標題之列,而必須掃淨的「封建觀念」,我們覺其習氣難除,影響至大,二人都十分努力,跡近怪僻。我們解釋封建觀念,為勢力之空間擴張,與時間延長,私心因此不能已,權利更放不下。
五四運動的爆發,由於北京大學生攻擊政治,火燒趙家樓某總長住宅,集矢於安福時代交好於日本的人,帶頭開口的實是比我們前輩的汪伯棠(大燮)先生。幾年來,伯老每次由京到津,必通知膺白,膺白必到日租界秋山街其家相晤,每晤必談數小時不已。嘆息安福系坐失機會,不乘歐戰圖自強,而反專事內爭;不乘金賤銀貴之時以興工商業,而反借折合大虧之日本外債;不乘勢脫去帝國主義者所加我之枷鎖,而反陷溺於野心勃勃之日本。他曾促伯老注意:英日法間有默契容日本在東方之坐大,指出其所見到的蛛絲馬跡。蓋自在新加坡見到日本海軍的陣容,知日本將以日英同盟故,代英國維持其在遠東勢力,知日本必在未來之和會索其代價,而中國不自振作,必為犧牲。我還見過膺白給伯老的信。在《戰後之世界》書中所提致某當局書,即是伯老。伯老是這時期內閣中,膺白惟一見面之人,見面均在天津。一次兩人談到焦急無法,伯老頓足言:「老段跟又錚真是前世一劫。」這是杭州人最懊惱時一句怨話。老段即段祺瑞,又錚是段最信任之秘書長徐樹錚,與膺白在振武學校同班同學。當時安福系當政新練參戰軍邊防軍將領,亦大半是留日同學,然都未相見,膺白與徐又錚僅民五(一九一六)歸國後初到北京見過一次。九年後段任臨時執政,事先一再表示不再重用安福系舊人,然安福系大半一一出現。最顯著未出仕之一人為徐又錚,在段任臨時執政初期,他週遊海外,是公家所派抑私費旅行我未得知。他歸京後,一日到糖房胡同我家,與膺白談數小時甚歡,事後膺白批評他不復如從前驕氣,甚進步,甚有條理,這是他在廊房被刺前一日。冤哉!怨乎?這種冤怨相報,我們一向反對,俟其失勢而後報之,更為可鄙。唐少蓮先生時為膺白秘書,是同學中最忠厚之人,報告聞有長途電話到京取上將禮服入殮,膺白為之嗒然若喪久之,與少蓮先生唏噓嘆息不已。
膺白識汪伯老是在日本讀書時,伯老為駐日公使,一次膺白得到有關軍事的重要書籍,恐為警察注意,乘雨披雨衣挾書徑入使館,請見伯老,陳原委。伯老曰:「此國家之事,請放心,必負責。」不但代為保存,且代為內運,由此相知。同學中後有知其事者,許膺白之機警,不知成就其事者實為伯老。民國八年(一九一九)五四運動以前,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之巴黎和會,我國代表不知中國政府曾與日本有密約,允其在山東築路,迨日本代表宣稱其事,始來電問。伯老時為外交委員會主席,接電問有無其事,座中某總長垂首認其事,伯老憤極,謂必須通告國人,喚起覺悟。據此,前輩的愛國熱誠與膽量,豈少於吾輩?伯老寫的字與嚴范老一樣工整拘謹,民國後一入仕一不入仕,其提攜後進無界限,甚相似。膺白一生親到船埠設祭,視靈柩登陸,只伯老歸葬杭州的一次。民十四(一九二五),吾家在北京香山,伯老曾幾度來做客,每住旬日,膺白在廊下散步,他端椅坐在一旁與談。膺白出門則與我談,談過幾點對歷史的懷疑,老人見解之新,使人折服。伯老亦是一個居家持身極嚴肅之人,夫人早故,未續弦,家僅一子一媳。在我家他很快活,出入一小僮相隨,吃素,廚子有時未備全素之菜,他欣然隨意吃肉邊菜,不讓我起來張羅,一面說:「好的!好的!」碗飯從容而盡。他的相貌與日本的犬養毅氏相像,日使芳澤謙吉的夫人是犬養毅氏之女,一次托人來照他一張相去。不記是哪一年〔似為民國十一年(一九二二)〕,黎黃陂要伯老組閣,伯老要膺白長財政,黃陂另已有人,膺白自動向伯老請退。過了幾時,一日伯老遣價送來一包字畫,附函曰:「家藏浙省先賢遺墨轉以相贈。」字畫共十種,我只記得一幅奚鐵生的花卉立軸。這些,都在抗戰時與其他朋友相贈,我一併獻之國庫了。
我們在天津的幾年是一生最快樂時期,有時兩人同埋頭斗室,有時分道努力。膺白對學生運動是贊成而又反對。上面述過他請蔡孑民先生勸學生回到讀書之路,他自己被請到學生聯合會講演,或學生到我家訪他,都如此說。後來我們知道,開會和講演,政府都派有人旁聽,他們說膺白是當時被認為簇新之人,許多話若出於別人之口,要給青年們噓下來的。吾妹性元參加遊行講演,她還在女師預科,我問她講些什麼,她告我同學們均就地取材,見十字路口崗警,對汽車伸臂導行,對黃包車則喝聲「打住」,即責以欺貧媚富等等。我問膺白如何貢獻青年們,她說,他勸他們要積極向國人解說國事,民主國的民要爭一張選舉票,天下為公,選賢與能,這選的權在吾民,有了選舉權而後,千萬要認清事和人,不可盲投,投下去國家性命攸關。然若對國事沒有真箇認識,即有選舉權,亦將不知如何投票而不錯,故增加學問、知識、修養,是愛國必經之路,豈有不用功讀書而能得之者!故愛國要緊,讀書也要緊。他的話大概是這一類。
我調停過一次女師的大風潮。一個國恥紀念日,學生要停課請名人講演,校長說,愈是國恥愈要多讀書。學生自由不上課,校長到宿舍一一催喚,此來而彼去,講堂里終空無人,校長牌示開除全體學生,限期出校。性元歸來,我知其事。校長的話本不錯,而這舉動有點冒失,女學生本地沒有家的將如何?我請膺白往訪教育廳長王叔鈞,婉諷齊校長璧亭轉圜。我是家長又是校友,我們集合在津校友出面調停,請校長收回成命,學生立刻回校上課,表示悔過。爭執的一點是校長要學生先寫悔過書,後來由校友會請求先回校上課,而後補悔過書。事實上,雙方氣都平後,悔過云云即不再提起。為這點,我幾乎和一個十分要好的朋友陳蓮峰發生誤會。蓮峰其時任女師舍監,她看得同學們不要讀書,鬧得太不像樣,而我則自己是鬧風潮打抱不平過來人,雖然鬧得不同,不免同情少年。師生要每日面對,授受學識道理,非如法官問罪,白紙黑字寫悔過書,何以為情?這是我堅持後補的用意,實系消弭於無形的方法。教育廳已很了解,校長不至於過分,別人沒有知道,我則胸中已有數。卅年後我在上海,遇到其中的一人,我不認識她而她記得我,見面還提此事。
(原載《傳記文學》第五卷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