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云回憶 · 一一 遷北京
膺白從肇慶回滬,我們決定搬家北京。我們選擇北京居家的目的並不想與政府生關係,當時心思甚簡單,流浪生活已久,渴望要一個自由安居的家。我與膺白都不大喜歡上海。環顧生活程度不甚高,動靜咸宜,城內郊外有山有水,而是完全中國風味的現代都市,我們所知道的,除杭州外要算北京。北京以政治故,文物均集四方之英,非僅一州之所有,若不自尋煩惱,實為理想住家之地。這些,或者有因後來經驗而倒補出來的理由,然當時印象大概如此。我們惟一較積極的目的,為民國元年(一九一二)到北京時所得觀感,無論南北之見、新舊之見、官僚與改革之見,都是精神融洽之梗,非一朝一夕可以消除,要借日常生活與友誼接觸,而漸漸了解。我們二人,地方觀念、派系觀念都不重,有志於此,願在北方社會做北方百姓。這點想法,雖然過於天真,後來我們在天津幾年,差不多都做到的。
北京的新政府是繼承舊法統。袁世凱做了四年總統而要做皇帝,在龍袍寶座已經備好,封爵已出,御製的各地勸進書紛至之時,忽然民四(一九一五)十二月廿五日,雲南一聲起義,蔡鍔提一旅之眾,直入四川,全國景從。本來袁氏稱帝以前,北洋軍隊和他的心腹文武,已滿布全國要津,只余西南一角,地僻力薄。他用極相信的一個心腹陳宧做四川將軍,足以鎮懾。蔡鍔率軍入川如破竹,各處響應護國之際,陳宧亦電袁請取消帝制,這是袁所萬想不到,痛心的致命傷。袁取消帝制而仍為總統,以後的爭持是護國軍要他退位,由副總統繼任,而他和他的家族左右尚思戀棧。袁世凱是一奸雄,他是不肯示弱的人,無路可走,稱病,中西醫藥雜投,如此內外夾攻而忽然病死。他死,順理由副總統黎元洪繼任,除通緝少數帝制餘孽,一切實力還都在北洋系軍人之手。北洋系軍人有三個巨頭,人稱王龍、段虎、馮狗,以狀其性格。王士珍無政治野心,後來常在緊要關頭暫維局面,或任和事老。馮國璋不過貪俗,做江蘇督軍後做總統,沒有自命不凡的抱負。段祺瑞在辛亥革命時,曾領銜將領勸清帝退位,事系受袁氏指使,然袁氏稱帝他不贊成。後來還有一次張勳擁廢帝復辟,跡近兒戲,是他就近討平,以是有三造共和之稱。他長陸軍部有年,舊例,對後輩陸軍學生可看作門生。他的性情有點剛愎,對民國由革命而成的觀念甚狹窄。他與北方很多人,都以為民國是由北洋許多識大體的軍人,請清帝讓位而成的。
袁世凱去世以後,繼任的黎元洪,有人稱他樸厚,有人評為庸俗,然他身邊亦頗有能文之士。袁欲稱帝,封他為武義親王,他沒有接受,這點頗得護國軍的好感。黎為總統,段為國務總理,大權由總統府移到了國務院。為召集舊國會問題,段第一表示異議,護國軍爭持而卒召集。這箇舊國會即是民元(一九一二)所選出,民三(一九一四)為袁所解散的一個。由民意言,距選出已五年,且程度不齊,很少可以真正代表民意。以法統言,比後來的所謂新國會到底合法。
段祺瑞內閣里有國民黨參加的三部:農商(谷鍾秀)、司法(張耀曾)和半個財政(次長殷汝驪)。前二者總次長均國民黨人,後者只一次長。當時各部均只一總一次,而財部有二次長,其一實為鹽務署長。這個政府,總統府與國務院之間關係如此,國務院內有一部分國民黨人,還有一個國民黨議席占多數的國會,國會有八百個議員,其不平伏而參差可以想見。人情偏袒弱者,黎雖非革命嫡系,而國會與他自較接近。府院之爭,國會是袒黎的,亦即國民黨在黎的一邊。我這裡所言國民黨,還是民元宋教仁奔走所成的黨。
有人以為討袁護國是南方,南方是革命黨,亦即國民黨,並不全對。護國第一軍蔡鍔是革命黨,亦是梁任公的學生,他首義發難,經過極艱苦,而任公以文章反對,實開其先。任公且親到西南,他是進步黨即世稱之研究系。蔡之參謀長石陶鈞,則即上章所述先我離舊金山,而在美與克強先生同處之人。護國第二軍李烈鈞是很顯著的革命黨。當時,凡同盟會同志皆自以為是國民黨,不一定有形式。浙江為護國第六軍,主持的人曾否入黨,我未注意。據我所見,反對帝制而護國,是「人自為戰,人同此心」的一件事。
我們在滬準備搬家時,入閣和國會的朋友們都已紛紛北上。我不知平常本省對本省籍的議員如何照顧,這次浙江是似乎很負責任的。北上的朋友們都勸我們早搬,我們托在京的親友覓屋,來信說覓屋甚難,議員有如此多,文武新官亦不少。帝制餘孽僅通緝為首若干人,並不甚嚴,本人向天津租界一走了事,家眷不必全動,屋不空出。留在香港讀書的熙文已經放假回來,我們急於在秋季開學前搬好家。松江一個族兄來說,松江的中小學辦得認真,比上海好,幾個侄孫女可與熙文為伴,本學期何不在松江入學,有本家照應,則搬家不必如此急。膺白在亡命時,曾自教熙文功課而不克持久,他覺得疏忽熙文學業已久,想到北京好好開始,不再移動。我亦堅持這次是真姓真名之家,要合家同住同享。民五(一九一六)的八月中,房子實尚未定,但已在進行,我們將行李交輪船運至天津,三個人和小狗「跋涉」坐火車到津。「跋涉」是我們新添的家當。膺白有犬馬之好,我雖不喜,勉從其意,到站由熙文牽蹓。
到天津後,商定膺白獨先赴京,接洽租屋,我們在津候行李到,入京進屋。不數日,來信言屋已租定,正擬入京,而膺白親來接我們,我知他甚忙,此舉似可不必。他拿出兩份電報給我看,是二妹性仁發來,由絨線胡同殷鑄甫先生轉,第一電言「父親病,盼速歸」,第二電言「父病系中風,由德醫克禮和江逢治二人診治」。膺白告我,他已電復性仁,候其續電,無續電,父病或已有轉機。他與我商,想不到此次未擔任職務而亦很忙,殷先生曾將電報壓住一個黃昏,待一件事畢而告訴他。他說,如果我能先到京,將家安頓好,決定熙文的學校,然後返滬,則可以從容多住,不須後顧,為日不會多,在他們則得到不少方便。倘我急於回滬省父,則由津折返,可少走一段路程,因此親自來面談。
此時一家尚在途中,實在還沒有家,連一個得力的老媽媽,已經在我離滬前,回到父親家裡。搬家和用人,我在與不在將大不同。我對事務並不能幹,但這次是需要我的時候。去年在美,我要回國奔喪省親,膺白十分同情,讓我遠走,此次我不能為他們作旬日稽遲。我答允先入京安排家事,並催促即日動身。我們搬進翠花街住屋的第一日夜半,接我父親去世之電。嗚呼,距我在滬叩別不到半月也。我匆匆復返滬,租界章程,三日內必須出殯,我到滬之日,父親已停靈錫金公所。由周家寄父的關照,公所特將三間房打通成一間,父親停靈之處如大廳一樣,衣衾棺木喪儀,均由寄父母指示弟妹,不絲毫疏忽。後來君怡獨自坐船運父親靈柩回里,亦由周家老家人蔣兆元到碼頭照料。父親去世,母親服尚未滿,寄母想起俗禮,喪不加喪,夜間電話通知老媽媽,告弟妹等先除服而後再成服,一切周到仔細。
我回嘉興奠母親之靈,去年我為奔喪歸國,實未回過嘉興。這次在嘉興,我們手足共商家事,決定父親開弔期在次年清明,屆時膺白當可同我南歸。君怡在同濟開學期近,我們不可久久沉埋在這傷痛環境,應快快努力前程。性仁最有擔當,母親喪時,她在悲痛中記得母親合意的一件綢衫,親手改作母親入殮時貼身襯衣。這次她願意留在嘉興經營父母葬事。我要性元跟我北上讀書,周老媽媽再到我家工作。當我提議性元北上時,尊長中有恐北京習氣,於性元教育不宜者,亦有慮我行蹤甫定,憑空添一弱妹,照看不易者。七嬸表示妹在嘉興,她可照料。七叔已故,七嬸自己有兒女未成年,如何再加重她責任?我同性仁說,父母葬事了後,即性仁亦宜離鄉外出,則性元一人將如何?父母一生最同情失怙恃的孩子,我與性仁幼時,常受教訓,退讓而友愛父母不全的叔伯姊妹,如何委沒有雙親的弱妹於他人?至於我在北京的生活,縱不能如父母那樣振作,亦決不至於腐化,遂決議帶性元同行。
我們去謁見外祖父母,繼外祖母已病癱不能動,這年冬天與外祖父相差十日先後去世,這次是我最後一次謁見了。性仁在嘉興經營父母葬事,嘉興風俗下葬在冬天,還要顧到附近鄉人的風水迷信,有許多麻煩之事,大寒天她親自在墓地。在嘉興,男人辦這類事都有點為難,她那時還不過二十來歲。我父母墳上,有一地主留下來的廢冢,答應搬去而未搬。我手足看法相同,雖在地下,何必不容人?父母的意思定如此,一直沒有動它。
性仁有疑難,向外祖父請示,外祖父去世,則請示蔚南五外叔祖,她就住在五外叔祖家,尊長都愛護有加。外祖家、五外叔祖家和我父母家,本住在一條街上。性仁去看外祖母,一日外祖母叫她走近榻前,手不能動,神志很清楚說:「二官,安姨你照應點!」敬安姨母比性元大不到一歲,是外祖父母最小的女兒。這時我母親已經去世,而年長的舅姨們均不在嘉興,舅敬中與姨敬和遠在法國。性仁記牢外祖母的話,常常同我提起,我們想性元的前途,必同時想著安姨。我生平沒有做過媒,獨安姨與楊公兆丈婚事是我撮合。兆丈系君怡同學好友,始終稱我大姊,安姨通信,稱我「長小輩」而自稱「小長輩」。她的手巧極,自建築圖樣至各種裁剪均不學而能,今雖地角天涯,我還看見過報上一段性元的文章,記述安姨所設計的各種「人型」展覽。性元三子皆患軟腳病不育,生第四子時,從醫院即將孩子送安姨家。因為小著兩輩,不能寄名,故稱「公」和「婆」,公和婆寵愛這孩子如己出。這孩子今已屆成家之年,安姨夫婦帶到他能走,將上學而後回家的。
外祖父有一次出門遺失一件東西,老人同小孩一樣,盤旋不肯說出。被性仁知道,走去安慰他,外祖父想不到性仁已經這樣成熟,眼淚直下,不出一語,只呼「聲寶、聲寶」。「聲寶」是外祖父叫我母親的名字,他一時拿性仁當我母親看。
我的確亦曾顧慮到性元在我家有不便。曾函商天津競存女學校長陸幼峰君,幼峰是我同學。競存規模不大,有點家庭式,我過津曾住校做過客。競存出身的學生,大概無問題考入女師。女師是我的母校,職教員中有好幾個是我同期,我希望性元將來進女師。我與幼峰商,性元住宿競存,她年僅十一,不懂國語,新遭大故,周老媽媽是從小帶她的人,我請幼峰暫用作校工,若不在預算之內,工資由我另付。幼峰迴我信說:當視吾妹如其妹,而不允用周老媽媽。我雖終攜性元直到北京,然感激幼峰之不徇情。我平常議論堂皇,而輪到自己,即要求如此通融!與幼峰友誼始終如一。
我為搬家與父喪,一個月間,往返南北兩次。將離滬時,到七浦路周寄母處辭行,寄母囑大妹婉青陪我到克禮醫生處配方吃藥。克禮醫生握手即言我有熱度,試之果然,囑快快回家休息。婉青一路埋怨,她疑我發熱已不止一日,還趕來趕去,稱我是個蠻人。我回到七浦路即住下,到退熱,醫生許我動身而行。
一個家甫成,而一個家則散,父親最重祭祖,即避亂倉皇,不廢禮。初搬上海,性仁忘攜香爐燭台,父命開燈,用碗米炷香成祭。而父母之祭,則中斷十二年,至吾弟君怡成家而繼續。君怡結婚,由禮堂回其一樓一底之家,先祭祖。弟婦的母親應家姻伯母預先關照弟婦,祭祀先請大姊,大姊不在場則請二姊。我三姊妹讓家婦先行禮,均樂。君怡喪其長子,生五女而始得一子。我常勸說,我們這一代不應再有男女差別觀念。對父母,則盡父母之禮也。
我到北京,急急安排熙文、性元二人的學校,沒有功夫拜客,其間大大得罪了一個朋友。這朋友在爪哇教書,嫁一華僑,這華僑不是巨賈而讀過中國書,夫婦二人回國謀差,住在同安會館。北京的會館很多,是同鄉人組織,便利同鄉人,不需房租。會館的規模不同,依這一鄉人在京的資力而分,大體皆不差,這是舊社會的互助精神。同安是閩南小縣,亦有一個會館。住處雖不需租金,伙食當由自備,夫婦二人謀事甚急。那朋友尋昔日師友,有人告訴她,這個新政府里有我家許多熟人,找我當最有辦法。她來信約我見面,我在匆迫時回答,稍緩再約,來訪,門房告訴她我不在京。她以為我勢利不念舊人,將我去信退回,附了一紙罵我。我去道歉,說明一個月間所遭遇,她始釋然。在北京居家,受託謀事,是最苦最為難一件事。
翠花街的屋不過一個中型四合院,因我家急於要屋,屋亦乾淨,以月租七十元租得,當時不算便宜。上房有五間裝有地板的屋,向南,和一塊鋪磚的四方院子,最是合用。在花市買得盆景,夾竹桃、柑橘之類,皆耐久不費事,菊花種類尤多。北京有靠種花為生的人,亦有真能賞花的人。家裡有幾盆花,不算奢侈。我參觀過「花農」的地窯,冬暖夏涼。想去而沒有到過供給首都蔬菜花果的郊邑豐臺。我們住定下來,已在秋冬之際,故第一期買的是耐寒之花。這樣本地風光的四合院,我還是第一次,很喜歡它的安和靜,很坐得住。北方少雨,常年陽光,負暄廊下,更屬樂事。其不便處,傭人更多。我們後來搬天津住新式樓房,只用男女工各一,在北京則加倍尚嫌不夠。
中央公園是我們差不多每日必到之地。民國以後,真箇還給人民之物,不論其為點綴市容或為大眾享受,這公園要算一件值得大書的大事,一天不知有多少市民進出,無須門票。那時的內政部,是袁政府時代的,功不可沒。北京可流連處甚多,而公園則在中心,本是皇宮的一部分,貼近所謂「三海」。民國後清帝仍居宮內,即後來故宮博物院所在,是從前的「大內」。三海作為總統府,此外有定期開放的「三殿」等處。惟這公園是政府經營而人民享受的,內中亦有飯店、茶肆、球房商營之物,而花草樹木是政府管理,管得甚好。我們最喜歡一入大門即見的柏樹林,干逾合抱,而樹甚矮,三四百年北風吹來的流沙,掩蓋了地面樹幹的一部,故成了矮胖子。後面亦有一大片松林,早晨常有人在林下打拳練武。春天的丁香、海棠、牡丹、芍藥,亦皆分林分圃,不怠人工。膺白每天要到一家球房打球,現在稱為保齡球,那時都稱「地球」。他不但是那家球房的常客,還是發必中的選手。可惜他沒有尋著一人與之對壘,可憐我不能不勉強湊數。他的球如射火箭,我的球如踱方步。球房雇客中常常只我一個是女人,覺得這玩意甚拘束。近年美國這種球運大興,在各種球戲中居第一位,女人不打壘球足球,而參加這種球的很多。在影片中所見選手,分數不比當年膺白更多,而我若遲生四十年,亦還可以加點勇氣而充數的。
陸軍大學將畢業的一個楊君,要賣掉他兩匹馬,希望用他的舊馬夫王七,膺白如條件接受過來。一匹專作坐騎,一匹兼拉車,那時我們出入有一輛馬車。坐騎和拉車性質不同,王七頗持異議。林烈敷(競)君從西北旅行歸來,他是江南青年中第一個有志於西北,隻身游新疆的人,除他的《新疆旅行記》,還帶回他的一匹馬「崑崙」。後來他不得已必須賣馬,希望保留「崑崙」名字,膺白亦照議接受。像林君這樣志願,我如今看美國西部拓荒影片,如果在美國,不是為國家開疆闢土,亦可為個人發財致富。膺白有機會總想助成這種志願,無奈除開英雄主義率師遠征,很少有人注意到邊疆民族和社會的人。廿六年(一九三七)抗戰初期,我在莫干山辦臨時中學,星期日請在山避難的人為學生演講,曾請林君講西北情形,講到親切時,他繪影繪聲,幾乎趴在地上學他們的拜。膺白曾經介紹林君於馮玉祥,開發西北,惜因時勢未能久於其事,中國像這樣少年有志而忽忽老去的人不知多少!我寫稿時,尚接林君來信饋食物,覆信時告他:「寶馬崑崙,已入拙稿。」現在林君已去世有年了。
我們在北京第一段時期是騎馬、打球、跑公園,是亡命生活後的反動,自以為無拘無束,而且免俗,究竟是無業游民。膺白是民國第一批發表的陸軍中將,那時的將官人數還甚少。二次革命後他的軍銜被革去,黎元洪繼任總統後又明令恢復。俸由本省支付,閒員俸有折扣,浙江省政府月寄三百元,北軍入浙後亦未改,直至他後來入閣改文職為止。這點收入,家用已足,由我經手,有時積得剩餘,供我二人隨願之捐款。手邊還有一點錢,想投資實業而都不懂。我們有兩點原則:一、不願在錢的本身上盤重利;二、不敢利用別人之款,怕對不起人。如此,只是小本經濟。書箱裡檢出在巴拿馬博覽會所得各種小冊子,當時膺白最喜歡看的,農產加工和節省人力的生產機件。中國的人力雖便宜,但人是最不易安排的東西。這時我有兩個堂舅在北京,五舅湛侯對農業極有興趣,而還在陸大讀書,他自己後來辦農場事必躬親,不勸我們外行人貿然放手。三舅仲勛能計算,但他的興趣在金融而不在經濟。談來談去,未有結果。為種葡萄,買了煙臺張裕公司各種紅白葡萄酒,張裕的出品永為我們自用和宴客之物,直到其歇業為止。人工孵雞的小冊,後來還帶到莫干山,其時美國已經不知有多少更新的發明了。
浙江本省地醜德齊的幾個人不相融洽,招致北兵入境。北京的政局亦是人事多於政治。一日,浙籍議員宴客於畿輔先哲祠,主客合起來有好幾桌,主人不全認識所請的客人。膺白是客人之一,而他認識每一個遠來的客,這天多喝了酒,大醉。想起了許多舊事,如英士先生當選浙江參議員,他勸其如約出洋,在宋案發生前不久,此時已經成仁。最遠的來客廣東姚雨平先生,辛亥時率領粵軍,曾在徐州和膺白同住一室,隔壁是豬棚,豬叫不能成寐。許多故事湧上來,他醉後大哭,攻擊政治。起初有人以為他借醉演說,後知是真,打電話要我去接他回家。我和仲勛舅及族侄堯年,三個人去把醉子哄回家。俞寰澄(鳳韶)先生是席中人,次日一早就來看他,在《感憶錄》文中曾提起這事,俞先生其時為中國銀行副總裁。
這年十月底的一日,是我們結婚四周紀念,年來僕僕風塵,無暇記到此日,這天我們預定往西山玉泉。忽接黃克強先生逝世之電,電由誰發已不復記憶。膺白不勝悽然,意欲南下參加喪禮,即將皮包內我的行李取出,罷西山之行,而匆匆趕到車站。去年此日,我在太平洋中船上,今年他在南行車上。我失雙親,他喪良友,皆屬可悲之事。
我們初以為在北京不做官,即是在老百姓一起,而實不然。我們往來的朋友都與政府有關,不但膺白,我的師友之家亦然。北京社會,就是在政府的人,和供養這些人的人所合而成。即教育機關,年年畢業出來的下一代,亦要在此中謀出路。這些,我們後來雖司空見慣,此時還屬茫然。
有兩件事,中產以下家家受影響,而時時發愁。其一是「中國」「交通」兩銀行的鈔票在市面貶值打折扣;其二是財政部開始不能如期如額發出各機關的經費。粉飾太平,帝制揮霍,與調兵遣將,三四年已將民二(一九一三)得到的五國銀行團大借款吃空了。護國軍起義以後,袁政府命令中、交兩行停止兌現。中國當時有三種銀行:其一是外商銀行,其二是民營銀行,其三是官商合資銀行。中、交是第三者,政府以為有權可及。當時中國的幣制系銀本位,發鈔票,而庫存有法定之現銀,隨時可以兌現。發鈔票不止中、交二行,外商及民營銀行準備充足者,都有紙幣流通市上。袁氏命令中、交兩行停止兌現,可以增發紙幣,信用一失,而中、交之票遂不復能與其他隨時兌現之票格相等。我們在北京,聽領薪之人,計較搭中、交票幾成,商店標價,亦說明是否中、交票。此與後來抗戰後一般的通貨膨脹不同,即市面有價格不同之紙幣,而受者發者都有伸縮爭論之餘地。當時的中、交票,大概六七折、七八折不定。
我要提起一位膺白的朋友,當時上海中國銀行副經理張公權(嘉璈)先生,他與經理宋漢章先生議定,不奉令而無限制兌現。這舉動使上海人民不受損失,使中國銀行基礎不動搖而益增信用,足以打擊袁政府,而長護國軍聲勢。膺白從此與之訂交,二十年中,相助之事不一,而從不涉及私人利害關係。民十六(一九二七)後,國民政府與中國銀行間有相成相剋處,膺白屢在中間為雙方所責成。下面兩份電報,一為民廿四(一九三五)統制金融,公權先生被調離開中國銀行時致蔣先生之電,繫到莫干山請膺白代發,膺白在後面附加己見,說得極為婉轉,與他向來自己率直態度不同。至撤退「大陸」時止,掌財政經濟者為宋子文、孔祥熙兩先生,而膺白猶思為朋友委屈求全,他下筆時甚為斟酌。另一電是汪精衛先生請張為實業部長,而公權先生未曾從過政,不知應迎應拒。兩電皆膺白之稿,公權先生皆未見。公權先生為中國有數之銀行家,國際亦如此認他,膺白論他為銀行家中不營私產的人。他從此脫離中行而從政,似乎喪職得職,為國家則是可惜的。民五(一九一六),中行卓然有樹立,民廿四,中行交與政府,皆在公權先生手。故將史料提早二十年,加入此節,似不兀突。
重慶蔣委員長勛鑒:頃接公權兄電稿一件,彼因無密本囑代拍發,文曰「委員長蔣鈞鑒:前在首都親承訓誨,歸後秉承孔部長會同各銀行,設法安定市面籌劃財政,雖金融未見寬舒,幸未發生事故,堪慰廑系。孔部長屢以中央銀行副總裁相屬,只以璈與中國銀行歷史悠久,即時擺脫,深恐影響行基,躊躇未決,奈孔部長一再敦促,因思當此經濟國難時期,苟利黨國,捐縻在所不惜。顧又慮在金融尚未安定以前,設以個人進退影響行務,間接及於財政金融,益增鈞座焦慮。萬不得已或由璈暫行兼任中國銀行總經理,一俟渡過難關,再行完全擺脫。曾將此意婉陳孔部長。嗣晤宋部長,承面告鈞意,欲璈即時脫離中國銀行。鈞座既有此意,璈無不唯命是從,不日當即辭去中國銀行總經理職務。好在宋部長已允擔任中國銀行董事長,主持尤慶得人。自惟庸鄙,中央銀行關係甚重,深慮不勝重任,辱荷知遇,尚祈電示方略,俾有遵循。再孔部長傳諭囑璈與達詮作民相機赴日一行,現已函約一日友來華,先探詢彼方經濟方案內容,再行請示核奪,合併奉陳。嘉璈叩」等語。按上述電文,張對此次調任中央銀行似已別無異議,惟彼致兄函內有:銀行服務過久,精神倍感痛苦,早有相機別謀之意。此次以總易副,尤覺對中央行務,無從抖起精神去做之語。言外之意,似尚不免有面子觀念。查此公自九一八後,態度尚稱得禮,在滬言論,時以應擁護中心勢力以渡國難為主張,自去夏牯嶺返滬後,對於吾弟認識尤深,故如弟意決調彼往中央銀行者,逆料彼必遵辦。但兄意猶有顧慮值得事先審慎者,即在平時個人易一地位本屬極平常之事,然當此金融界極不安定之際,彼與中國銀行有廿年歷史,該行又非一基礎未定之小行,操之過急是否相宜,此應審慎者一也。夫國家當此極度困難之時,對於金融自不能不謀相當統制,但統制亦自有其道,兄對此類事項平素較少研究,向不敢謬參末議。自白銀問題發生後,不得不搜集各種材料略加研究,覺統制金融與其著重人事方面打算,不如著重方法方面之較為穩妥,此應審慎者二也。愚慮所及,不敢緘默,但不過對弟個人開陳鄙見,借供裁奪時之參考,極不願為外人道也。還乞察照為幸。郛叩。(廿四、三、廿七)
重慶蔣委員長勛鑒:公權昨忽來山,談一小時即匆匆轉京,謂汪先生電約赴京擬勸其就實業部事。彼因中央銀行問題已極困難,忽又發生實部問題,實令彼莫知適從,特來商榷,兄因不知內中詳情,未便妄參意見,僅勸其斟酌取決而去,特再電達參考。弟對此意思何若,能從速示及,或可稍稍代為授意也。郛叩。(廿四、四、五)
本稿寫畢,以此節寄公權先生看,得其回信,且承同意發表,故將原函錄在卷首,以代序言而相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