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云回憶 · 一〇 歸國
我在歸心如箭之際,固執要等候僑胞臨時組織的船公司,究竟坐著了第一艘航行的「中國」號而歸。雖是一條舊船,開行前升著當時的中國國旗,行擲瓶典禮,多少有一種安慰和滿足。這條船甚小,載重量不過八千噸,冬季風猛浪大,我昏暈不堪,旬日始能起床。世界航路本以走大西洋的船最華美,噸位最高,我後來坐過一條四萬五千噸橫斷大西洋的船,正如海上一宅鋼骨巨屋。走印度洋經過蘇伊士運河的船,因河道狹窄,大船難以通過,噸位最小,直至德意兩國競相研究,始有一萬噸以上設備新而講究的船。太平洋航路以日美兩國為主,大都在二萬噸以上,我們去美國時,坐的美國船「蒙古」號,其載重量為二萬五千噸。我不但這次坐了「中國」號,民九(一九二〇)我們再度出國,還與膺白共同決定坐該公司另一條船「南京」號,亦僅一萬一千噸,這個僑胞的船公司本與洋商合作,此時已近尾聲,將停業,我們總算坐過他僅有的三條船中之二。第二次是眼前放著日美兩國大船而不坐的。
「中國」號船上有不少由賽會回國的人,我在乘客名單上是黃太太,南方話黃王同音,我的英文拼音實在是「王」,大家只知道我是仲勛舅的親戚。和我同艙是一美國中年太太,丈夫在陝西延長煤油公司任職。分鋪位的時候,發見我買的是上鋪,我要暈船,上落不便,和她商量將小零件安置上鋪,而我搬睡榻上。榻甚窄而臨窗,兩人都嫌艙內空氣不清,把圓洞窗掀開一點。一次,一個大浪將窗打開,海水撲我滿身。後來她再要我開窗時,我說除非她肯和我換鋪位,於是我們不開窗而開門。一個德國小女孩不過六七歲溜了進來,看見我喝剩的半瓶姜水要喝,我倒一點給她嘗,她十分高興,以後常常進來,跳舞唱歌,有時臨走還要說一句「我愛你」。大浪的驚醒,和這小姑娘的討人喜歡,醫好了我昏暈之苦。後來知道同船有不少德國婦孺,從參戰的國到不參戰的國,她們想不到後來中國亦會參戰,此時是到中國去安身。同是天涯淪落人,我不免對這小孩格外同情。
同艙的美國太太是初次出國,還沒有久居東方的西人優越神氣,她來自美國很偏僻省區,有點鄉氣,一路同我成莫逆,什處事都和我商量。她把帶著的現錢掛在貼身,關照我錢要小心。稍為支持得起時,她先上甲板,勸我亦快離開房艙。船到長崎,我們知道這次航程是先到香港,歸途停上海。船長通知乘客如要早到上海,可以換船,不另加費。恰巧當天有開往上海的船,同船的人都願早到而換船。換船後,忽然這位太太又來找我,她向船主要求與我同艙,說話弄不清楚,要我代為解說,終究原定在我艙內的客,和她對調了。
我們的船離美國海岸若干路後,即不能收無線電,直到近日本若干路程,始再得到岸上消息。近日本時,有關中國的消息亦就多起來。我聽到上海鎮守使鄭汝成被刺身死之訊,暗想國內必將有事。此人是袁世凱派到上海偵察革命黨情形的第一人,名為祭宋(教仁)代表,實際二次革命前他船運便衣海軍到滬,猝入江南製造局,決定了上海的成敗之勢。清末練新軍,派留學海軍到英國,陸軍到德國或日本。鄭汝成是早期留英的海軍學生,上海租界英國的勢力最大,袁世凱可說善於用人。
同船的中國人對袁氏稱帝並不贊成,但提起革命黨亦無好評。我碰著一件很窘的事:一日不知如何為新聞中有章太炎先生而談論起來。太炎先生民二(一九一三)北上,即被袁氏軟禁,他的女兒叕(龔味生寶銓夫人)民四(一九一五)去探慰,他說了些刺激話,女兒不久自殺。這日我們船上有人論他學問雖好,對政治不免瘋。我說中國人有狀元宰相思想,以為讀書即懂政治,其實懂政治必須讀書,而讀書不必定懂政治,嚴慈約(智怡,范老次子)先生大以我言為然。他是參加巴拿馬賽會中國部門最出色的一個人,自己在天津辦有造胰公司,在美聘了一個原籍荷蘭的化學工程師回去。當時有這種氣魄的人還不多,我曾經在天津見過當地新教育新實業氣象而懂得。他月旦革命人物,提到浮躁,一批人中帶著膺白名字。我力持鎮定,裝作無事,而內心甚窘。這真是難得之「監」,如醍醐灌頂,言者無心,而聽者則益知進德修業之必要。若干年後,慈約為孟和來求性仁之婚。孟和之妹,系慈約七弟季沖(智開)前室,吾家因性仁故,與嚴氏間接成姻誼。膺白最後一次在北平,慈約兄嫂特由津來晤,距慈約去世僅數月。民廿五(一九三六)膺白之喪,七弟季衝到莫干山送葬。范老為膺白生平最敬慕之前輩,知己之感,永不忘懷。我故瑣瑣記此。舟中一席話,我亦曾告之膺白,同相勉勵。
我在將到上海之前,與仲勛舅暗打招呼,行李勿放一起,登陸時勿相顧。他供職北京農商部,我不欲累他。我穿著西裝而歸,下船時一腳夫為我提皮箱,我見一輛黃包車即坐上,不講價,揮手叫走。腳夫要我加錢,我在皮包掏出一把角子都給了他,我先所付已經逾量,他實在有點欺生,我不覺說出一句「便宜你」,他恍然曰:「原來是本地人。」我的皮箱很小,擱在車上,一路到北四川路求志里張岳軍嫂處,住在她家,受她母親馬老伯母的招待。
父親得訊,由性仁陪侍到滬看我。本來我趕得上母親開弔之期,其時反對帝制之勢日甚,防範益嚴,父親怕我回里不便,婉轉使我明白,勿去嘉興,他允我事畢搬滬同住。母親吊期,父親把性元送滬,使我感覺不僅是我一人未盡禮。接著膺白的大哥二哥都到滬。使我最感動的,我的大姨母——我母親惟一同胞姊姊,向來不大出門,亦到上海看我。大姨母亦是我的寄母,我稱她「好伯」。我有幾家寄父母,都是至親好友。亦曾寄名給觀音菩薩,去上過一次幡,還在祖母在世時。有人同我討論過「寄名」,嘉興人稱「過房」的由來,我只想出三點原因:倫常更加滿足;社交減少拘束;和生肖相生相宜的迷信。我寄名給一個堂房舅母和我的七舅,都在他們病時。給觀音菩薩大概在我自己病時。我的「好伯」是我出世後第一個寄母,適桐鄉沈氏。我幼時代母親寫信,母親口述「請姊稟明堂上,買棹來禾,盤桓數日」等話,然望眼欲穿,除開外祖家有事,好伯總不來。我母親之死,她聞訊立著無言軟倒於地。這次的來,她自比母親以慰我,亦以見我而自慰,真是難得之事,非常之情。
上海的一般人都膽小。受二次革命影響,逃亡在外而不習慣久居的商人,有的經過擔保或自首方式,而回滬蟄居。七浦路周寄母家人多,僕從口雜,我去信告知,而自己沒有去。忠心的老徐媽,同吾家周老媽媽一樣,看見後一代的人長大起來,願在夜間來接我,直到寄母房內,我不願如此。我由美國動身時,膺白等候到期的一筆款,以為已在途中,我到滬接他電告款仍未到。我甚急,請仲勛舅訪周家寄父,我立刻需要匯美國的錢。次日一早,寄父送錢到張家,叫包車夫替我雇好車,到外灘花旗銀行。囑咐我這日是星期六,上海洋商銀行開半日,我若趕到用電匯,美國還只星期五,膺白在本周內可以收到。他平常上午不出門,出門坐汽車,這日為怕汽車夫認識我,大清早坐包車冒風而來。我趕到銀行及時電匯出美金八百元,這情形亦至今難以忘記。
膺白已向克強先生借旅費,信到費城,克強先生立刻如數寄款給他,我的電匯到,他先還一半而動身。臨行通知郵局信件統轉費城,托李曉垣先生有掛號信請拆看,匯票兌還克強先生。兩個多月後接曉垣先生函言,只有一封掛號信,依言拆看,是我給膺白報告旅程推測時局的信,甚長,他說:「即與克公同看。」膺白與曉垣先生後來交益厚,我亦入了共同朋友之列。本章後面附影克強先生親筆一封信,信尾帶著有我的一句,是在看過我家信之後,惜曉垣先生的信已不存,亦不記得當年批評我那封家信的話了。
膺白和熙文坐一條載重不到六千噸的貨船,大寒天走北太平洋,白令海峽。風最大時,一日舵索急斷,船身側至三十度,幸而修好,然貨物已傾倒一邊,船側身而行到橫濱。這時雲南已經起義護國,先我而離美的石醉六先生為護國第一軍蔡松坡將軍的參謀長。李協和先生為護國第二軍總司令,與滇督唐蓂賡(繼堯)都是丈夫團分子。我到長崎晤膺白,膺白決定赴港換船入滇,我無異議而回滬。
我第一次回滬時,未曾出訪膺白的朋友。先住岳軍嫂處,後來父親搬家至滬,住在愛爾近路春暉里,我搬與父親及兩妹一弟住在一起。父親十分關心時事,痛惡袁氏叛國和捧場的一批讀書人。他愈關心時事,而愈囑咐我行動小心,我幾次試探膺白是否該回來,他總躊躇不放心。
從長崎回來,我問到了由日本及南洋回滬幾個朋友的地址,開始去訪問他們。當時與革命有關的人都住法租界,法租界比較對革命黨寬鬆而同情,不像公共租界的袒袁。殷鑄甫先生家住寶昌路(後改霞飛路)協平里,他從東京回來主持《中華新報》,我第一去訪他,他給我報館所有的新聞消息,極力主張膺白回上海,比到西南有效。他是浙江溫州人,國會議員,與浙江文人較熟。舉事要靠武人,而武人並不膽大,尤顧慮利害。我又到漁陽里訪彭凌霄先生,他雖是江西人,但有個朋友夏鍾伯(尚聲)是浙江人,正在奔走浙江的事。還有嘉興人徐忍茹等都在活動,都在焦灼。見我,眾口同聲要我電止膺白入滇,而即返滬。我估量形勢,浙江倘能早日明示護國態度,則足以震動長江流域,縮短戰禍而促袁之早亡。膺白於此,若可盡一臂之力,則不虛此歸。遂將詳情報告他,他復電即日返滬。
我後悔未勸父親住法租界,後來可以省不少事。當性仁與我商覓屋地點時,我們想著父親曾在商務印書館編譯所,熟悉北火車站附近地區,回嘉興亦容易。看到春暉里,房子雖舊,天井廂房尚寬暢,父親步履未復元,住樓下,此甚合適。還有那「春暉」二字非常打動我們,母親去世後的父親,慈愛真如我們的春暉,故此決定下來。
接膺白回滬訊後,我自己必須在法租界覓屋,瞞著父親,瞞著弟妹,我每天一個人跑。為保密,出門先步行一段路,每次在不同地點雇黃包車,我本不熟路徑,法租界有許多新開的路,車夫亦弄不清。我常謹慎,未到目的地而先下車,因此走得多,費時間亦多。鑄甫嫂鄭惠昭曾和我為先後同學,這次我得她幫忙甚多,亦常到她家裡息足。我頂得協平里一個葡萄牙人的屋,不向經租處過戶,由她接洽而成。初搬的幾日不能自舉火,吃她家的飯。她夫婦為瞞我們姓名,讓孩子們呼我為「姨」,後來膺白到,只稱「伯伯」。我們一生朋友中,只殷家的後一輩給我們如此禿頭不加名姓的稱呼,怕至今連他們自己都不知所以然。那葡萄牙人背約將水電割斷,我不能不自到電氣公司請接線。當時朋友們化名均用太太的姓,一猜即得,於是我不言姓沈而言姓孫,一個職員見我所開地址,說早上有人來過說是姓沈,原來鑄甫先生已經代我去過了。患難中有這些友誼。
我把協平里的屋布置得像個家的樣子,法租界雖對政治稍寬,然於治安並不放鬆,沒有家具最易受注意。我想要連鄰居都瞞過,到北京路舊貨店把一樓一底家具買全,一百多元,吃睡起坐俱有。這點零落木器,後來我們南北搬家,都不忍捨棄,直至民九(一九二〇)再度出國,始全割愛。
膺白到滬,要與內地來客面談,彼此都須秘密,我們又租了淮河路一所屋,離協平里不遠,屋亦更小,我的堂姊景文夫婦允代管屋和傳信。浙江軍人周恭先(鳳岐)由杭州來,在此相晤。膺白竭誠向本省有實力者陳說所見到的是非利害,勸其順著人心,脫離勢在必倒的袁政府。浙江早動則局勢早決,縮小戰禍。由他們主動,則一舉手之勞,否則秩序一亂,地方受災。他一再表示,只願在外面為桑梓盡一點力,自己不想回本省做事。他所最希望的有兩件事:浙江人團結——保持已有的實力,和地方秩序不亂。自二次革命失敗以後,北洋軍閥的兵節節南下,江蘇、安徽、江西、上海,包圍浙江的各省,已儘是北兵的防區。北洋軍閥的坐大,和後此為禍中國的「北洋軍閥」四個字,即在此時養成。南方的老百姓文弱,稱為「北佬兒」,心怨而口不敢言。膺白略知南北形勢,且由異國亡命歸來,不由不竭力希望桑梓之邦,倖免入這腐化的武力圈套。
浙江省城杭州,有西湖,水平無浪,麗而不宏。五代錢氏在此保境百年,南宋趙氏到此偏安不思進取。地理和風物,影響省民性格,影響政治。當時的浙江軍民兩長朱介人(瑞)、屈文六(映光),久與袁氏相安,游移不定。朱生活腐化且病肺。屈曾表面獨立,而暗中通款於袁,袁以明令加屈官,實揭穿其隱。於是浙江護國須另推新人,亦即實際掌兵的軍人。民國五年(一九一六)的四月,浙江始明白加入護國軍,其陣容為:督軍呂戴之(公望),省長張暄初(載陽);童伯吹(保暄)、周恭先各領一師;夏定侯(超)主全省醫務。其中呂與童系保定軍校出身,張、周、夏系本省武備出身。杭州來人都給這些人以綽號,我曾聽說「辮子」如何,「天師」如何,「癉子」如何,指的即是「屈」、「張」、「呂」三人。浙江脫離袁政府而獨立,加入護國軍,實系大勢所趨,且有江蘇影響,非膺白之力。膺白的行動和工作亦完全自動,未受任何方面指使或幫貼,個人更無所企圖,幾個朋友覺得他能如此做,他自己亦覺得應該如此做而已。下有克強先生民五五月十八日一函,略具當時之事,是僅存的一封,距克強先生去世不過五個多月。原函如下:
膺白我兄左右:自駕返東,音問時疏,小垣兄奉函中想能道悉弟狀一二矣。兄到滬後苦心經營,時於同人函中得知,不勝佩感。茲浙省既團結鞏固,對外自可發展,東南半壁非恃以奠定之不可,亟盼補充實力,以全力先收復海軍,庶聲威可振。於輸運械事一項,尤關緊要,已另函致戴之、文慶、伯恆各兄,請為特別注意。我兄深謀遠識,當早計及。此事關係極巨,海軍若來,袁勢可去其一半,於外人視線更可改觀。滬上于海軍能接頭者想不乏人,聞少用先生久已經營此事,可否與之接洽,望與浙當局一商之。弟本月九號抵東,小垣兄同行,去國既久,情形殊多隔閡,且現在時局,一日萬變,請時賜教,以慰旅愁。浙中款械事,運隆兄已竭力與日磋商,當可有獲,弟能力可及,自當儘量援助。手此即頌毅安。尊夫人歸國後想佳適也。弟興啟(民五、五、十八)
函中王文慶、莫伯恆(永貞)均浙籍國會議員,運隆(張孝准)湘籍,似系辛亥南京臨時政府陸軍部軍械司長。所云浙中款械事,膺白未預聞,他終生未參與向外借款或購械事。此函是來信而非答信,看文字可見,想另有人函托克強先生,而克強先生則以事關浙江,故一併以告膺白。海軍獨立,浙江負擔三十萬元,一張支票送由膺白交唐少川(紹儀)先生。當時海軍只有閩系,平日生活甚豪,而在政治運動中講價,膺白不與有直接關係。克強先生右手失去食指中指,函以三指寫,書法健美,而文亦謙厚如其人。
五月間,兩廣雲貴各獨立省,成立「軍務院」於廣西肇慶,是集體制,而以岑春煊為都司令,梁任公為都參謀。岑春煊字雲階,為清末大吏中堪與袁氏抗禮之人,籍隸廣西西林,大家稱他西林先生。二次革命前他與革命黨人友善,他曾公開電責袁氏,故後來亦亡命南洋。他不但是西南人,清末他任兩廣總督時曾招撫土匪投誠,即早期的桂系陸榮廷一派。北洋軍閥勢力始終未達兩廣,故陸榮廷一派在兩廣成了擁兵疆吏。岑西林之在西南,以有此聊可指揮之舊屬。國民黨人自反對袁氏帝制的護國軍起,前後與岑共事者甚多,而多數為國會中之政學會派。自軍務院而後有七總裁,似即由此國會所選出。這些,我們住在北方,但見國會忽南忽北,其間如何相結恩怨,我們在天津閉門寫讀,均不預聞。我第一次知道國民黨與岑結歡在壬子(一九一二)癸丑(一九一三)之際,一日膺白不知由中山先生抑克強先生家開會回來,說袁氏無論如何不能與南方氣味相投,岑西林足與相抗,有人疑岑終是官僚,有人以袁有實力,而岑則否,不妨相與。為前說者何人我不知,為後說者系汪精衛,汪的主張,當時是很有力的。
我沒有見過西林先生,膺白亦沒有做過他的僚屬或與他共過事。民五(一九一六)以後,有一時期,上海的岑公館常是人才會集之處,中有許多膺白的朋友,因此我們偶然南歸,膺白亦常往岑公館,常被留共飯。岑家的餚菜大概很講究,一次膺白吃著一味不認識的菜,欲放手而西林先生固勸,他回來疑心是蛇,甚悔。西林先生送過膺白一副對聯曰:「其人如精金美玉,所居在讓水廉泉。」何所據而如此許可,不得而知,我則不免很向這幾個字嚮往。民九(一九二〇)我們出國,他托膺白帶口信給他在美的一子一孫,並托照管。民十六(一九二七)膺白長滬市,接他一封介紹一個侄子的信,信送到我們家裡,故我得看見其親筆。信中有「惟足下可托」之句,知其晚景不順。
膺白僅有的一次和西林先生公事接觸,是民五(一九一六)他做浙江省的代表到肇慶,事屬偶然。浙江是護國第六軍,本來願到肇慶的人並不少,忽然六月初袁世凱病故,黎元洪以副總統繼任,北京成立新政府,即將召集舊國會,故原擬南遊之人,紛紛北上,不再注意肇慶,於是膺白願代表浙江前往,為本省完成宿約,毫無其他政治作用。浙江省政府給他帶一秘書張煥伯(元成)。張先生後來做過一任縣長。
我必須在此附帶提起張煥伯先生,他是《感憶錄》里作文章的張湖生之父。膺白同他到西南一度共事之後,久相闊別,一直到民廿五(一九三六)膺白病,他介紹一個中醫,陪同上莫干山。他的夫人吾夢超,與他同留學過日本,後來夫婦均吃素信佛。膺白之喪,煥伯先生助念佛幾天。抗戰中在上海,生活甚苦,夫婦同出負米。王大綱與湖生交厚,湖生在渝,大綱得便常送點糖或油存問二老。復員後,他們另一少年朋友汪公紀(績熙)返滬,湊款與大綱二人代表去省視兩老。這幾位少年的義氣和行動,與我毫無關係,而煥伯先生見情到我。他要慶祝抗日勝利,送一桌功德林的素菜來請我,並且說如果我不喜吃素,他可開一次葷陪吃。他夫婦是吃長素有年的人。勝利後的局勢並不令人快活,他們境況亦不好。我如何可掠人之美,而受他們的情!我固辭。一日我在門前散步,遠看有一人似乎負重而來,走近見是張煥伯手提四瓶酒,這次我趕快接受他的酒,而堅請取消已定之菜。相約俟真勝利的時候,大家再敘。他的長子東生,父母嫌其不羈,在中美聯誼社服務,復員時接收的敵產醫院隸屬於此,他知道我家其時有人找事,來問我有無他可為力處。這些人情味,都難以忘記的。
膺白一生到西南,只民五(一九一六)的一次,有一半地方,言語不通,他講說粵督龍濟光見客穿黑拷綢短衫,手臂帶翠玉鐲神氣,出人意想之外。
護國之役,浙江雖整個起義,然不過半年,內部軋鑠,久在上海之北軍楊善德,奉命統兵入浙,是為北兵入浙江統治之始。吾家時已遷京,補救無術。自此以後,盧永祥、孫傳芳相繼主浙政,隨北洋軍閥本身分子之消長而更迭,本省人安居其下。民十五(一九二六)國民革命軍自廣州北伐,由武漢而東下,總司令蔣先生是浙江人,足以警醒本省。這時孫傳芳為東南五省聯軍總司令,出境迎戰,浙江省長夏超暗儲精械,以警察起事,被孫軍逮捕毒害而死。我手邊有夏的一封賀年信,無關宏旨。其舉事膺白未預聞,浙江交通便利而有終身未出省境之人,夏君亦其一人。後來浙軍第一師陳儀,第三師周鳳岐,均先後通款。關於辛亥及護國二役浙江之事,除我直接所知,《感憶錄》中葛敬恩先生文可以印證,他與浙江軍人大半系同學或師生關係。
從民五(一九一六)到民廿五(一九三六)膺白去世,恰巧廿年,他始終如言沒有問過本省的事。廿年中,浙江在北洋軍閥下和國民政府下各十年。膺白自己要留得鄉里情緣,晚年終老,為下一代盡點社會義務,所成無幾,我在《莫干山》章中當述及。浙江在國民政府下,亦有幾位省主席是外籍人,本省人僅張靜江(人傑)、朱騮先(家驊)兩先生,靜江先生的建設至今猶留遺蹟。有一個時期,一位正直到近乎古怪的湖北張難先先生主浙,又有一位純軍人湖南魯滌平先生主浙,多數的浙江人不解其故。有人嘲笑說:誰言浙江文物甚盛?如此借才異地!蔣先生曾兩次徵求膺白為江蘇省主席,膺白未就,然沒有徵求過他到浙江。除開向中央保舉,膺白向不介紹人,對本省亦如此,從不插嘴人事。從北方辭職後,幾個僚屬請政府任用,到浙江的有一人,已在他去世的一年了。一件有趣的事,膺白在民國廿五個年頭中,首尾兩年,有朋友勸他為桑梓服務。前章曾述民元(一九一二)有人要他回浙江,他自己不願,英士先生亦不放。民廿四(一九三五)的秋天,我們在莫干山,一日膺白的總角交徐青甫兄來,適膺白有北來遠客,青甫兄與我均不願與此人見面,我們到鐵路飯店午餐。忽然他說:勸膺白為本省做點事吧!很多朋友會幫忙。青甫兄從來不勸進,此日不知何故。膺白和我居城市常不合時宜,在山在鄉則販夫走卒都可親。朋友們說若民選省長,膺白當為第一個被人想到,亦最可能當選之人。沒有試過,誰敢代言民意?我在中國時,見一輩少年熱心政治,願入某人某人之門,以依附始,言某人系某人之人,不以為駭異,曾大為勸告。在這種機會,人與我商,不論勸人勉己,我都說若欲從政,由基礎入手,若人民真要我們,連我亦不辭。至於膺白,早把選舉看得很重,五四運動之際,他勸青年不可忘讀書,假期回里向眾講演投票之義,這是民主初步。
我現在要說一點民五(一九一六)的上半年我做「跑街」情形。我是一個人跑,跑馬路、跑碼頭、跑銀行、跑電報局等。我到銀行時,長凳上一同坐著等候的都是商行里老司務和出店們,這些經手銀錢的人當都誠實可靠。但我是一個廿幾歲女子,受大家注意,我亦拘束。幾次碰著廖仲愷先生,頷首微笑不作聲,他不知道我在窘,而我似乎有事可向他呼援,略為安些。我跑海關打聽船期,到碼頭接客,不像如今一個電話,一輛汽車,頃刻了事。到了目的地還常常受冷擱一邊,或不給切實的答覆。膺白到滬,我們住定以後,我每天替他出去接洽,走弄堂,繞馬路。法租界尚賢堂、巡捕房、兵營一帶,要盤旋幾次。我手裡拿的食籃書包等類,是「信箱」和「錢袋」,請人往來的憑信川資,都如此傳遞。我的裝束總是個學生模樣。遠客到滬要晤膺白,我總先行一步,認為無誤而膺白入見。我訪徐忍茹的一次很窘,我心裡以為他家與幫會有關。事先岳軍嫂代我約定時間,地址是法租界嵩山路十二號,她補告我一句:房子很小。我從春暉里坐黃包車到法租界,看見嵩山路即下車,專向狹窄的地方找門牌,有幾個小女孩問我找幾號,我說十二號,她們欣然帶路,到了一家,門口確是十二號。我上木板踏步進屋,有一男一女在,我問徐君,主人頷首答我,我以為這是密示在內,坐而等候,久待不至。再問,主人仍頷首支吾,倒瓶中水餉我,我不飲,他愈殷勤固請,我慌忙奪門而逃。走出嵩山路大街,見車即坐,正擬回家,見嵩山路的另一頭,還有不少人家,而十二號門口,主人正立而待我。原來我所遇見道旁的女孩們,是法租界安南巡捕家孩子,她們所指示者並未錯,這是安南巡捕住宅區,而主人之敬我杯水,亦未必有惡意。在當時的我,則有點驚悸的。
我到海關問輪船進口鐘點,膺白由香港回滬,我必須自己去接,海關辦事員告我清晨八時到埠。膺白這次回滬,我瞞著家裡的人,只在夜間告知二妹性仁,倘有不測,我亦不歸,托以後事,事詳二妹性仁章中。我整夜未睡,清晨七時即到大自鳴鐘碼頭等候,其實小火輪十時始靠岸。今日思之,海關洋人在八時前不會辦公,船如何能在八時開進黃浦江?我自無知,受此播弄。上海二三月天氣尚甚寒冷,尤其在清晨,我在碼頭或站或緩步幾乎三小時,偶爾在岸旁鐵椅小坐,有人指說,「座位專為西人而設」,視之固有其字。有些西人在所謂殖民地或半殖民地作下許多可惡之事,使世界至今不安不平,惜潮流滾去,連帶許多無辜的人。
辦事的人無服務精神,不惜給人上當,這是中國人最急切需要加工勉勵的事。
我瑣瑣述這些事,當時因有重大目標,不覺其苦。時過境遷,猶不憚煩,我有兩點願望:一為公,即上述之服務精神,亦即一個民族的人情味,這是文野之分,我們必須努力的。洋奴、官氣害得我們久了。二為私,我的小輩們以為我是不辨菽麥不識東西,而受人捧的人,我不敢的。我不勤,但亦不懶,我是並不敢享福的人,留語小輩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