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云回憶 · 九 亡命生涯
這裡我所用「亡命」二字,是從日本報上看來。日本報紙對民國二年(一九一三)二次革命失敗而逃亡到其國的人,稱為「亡命客」,是政治意義的,和向來中國文字中所謂「亡命之徒」,含無賴意味,有關人格,性質略異。二次革命後,袁政府通緝大批革命黨人。一年余來,與民國肇始有關的人,霎時不與同民國。且因當局處置嚴厲之故,趨炎附勢或自圖洗刷之輩,從而邀功。即使通緝榜上無名的人,凡與被通緝者共過事,做過朋友,亦難在本國立足謀生,不得不跟著亡命。袁世凱借革命黨而得到政權,其對待革命黨實非常殘酷,不若革命黨之對待所推倒之清廷。亦大不同於後來袁氏稱帝叛國,而被「護國軍」所推倒後,處置帝制餘孽之寬大。這是事實。護國雖不盡革命黨人所為,然革命黨人紛紛回國參加,我與膺白均在其內。還有可記得的許多朋友與我們有關者,稿中或亦有涉及。
民國二年自秋至冬,大批亡命客陸續涌到日本。沿海交通方便的人先到,偏遠輾轉避地而至者,有在年底尚未到達。所以群趨日本的原因:一、日本乃距離中國最近惟一文化很高之國;二、中國革命黨大部到過日本,或留學過日本;三、生活便宜;四、從上海到日本的船,差不多每天或隔天可有;五、當時到日本不需要護照。
忽然大批亡命客涌到,日本政府曾討論是否容許登陸居留的問題。日本人民很多同情亡命客,政府亦贊成容許居留者占優勢,故亡命而猶稱為「客」。此系切身之事,是我到日本後首先注意的日本輿論。膺白與我相約,互相勉勵,不使同情我們的人看不起我們。政治是一件事,成敗不盡在己,人格是一件事,完全可以自己做主。在國際,人格當為國格的一部分,是我們念念不忘的事。
報端登載主張接待亡命客的日本要人,為彼邦國民黨的犬養毅氏。雖然二十年後他組閣,並未能稍戢少壯軍人侵略中國之勢,中國人總認他是一位開明政治家,寄以改善中日邦交的希望。他亦是不幸在位被暴徒刺死的人。他的《木堂詩集》,不記得是其生前抑身後所印,有送給膺白的一部,我感懷前事,從頭讀過一遍,完全漢文,詩格朴古,系影印原稿。「木堂」是其號,日本人有號,是漢學氣味很深的。
膺白名在第一張通緝令上,一共四人,不但懸有賞格,且註明「不論生死,一體給賞」,這樣野蠻違乎法理人情之事,中國報紙沒有見任何批評或議論。我保存一頁影有該令的上海《字林西報》,中西文俱全,今已不存。其餘三人都與膺白有深交,同為辛亥在南京、上海兩處負責人物,首被注意,欲得而甘心,或者為此。四人中的三人,事先並不主張用兵,事後緘默不誚讓,見解儘管不同,革命是整個的,失敗或錯誤,共同擔當。這點精神存有中國道德趣味,亦含有幾微民主合作風格,應該是寶之勿失的。中國革命最初同志間,常有兄弟般友愛精神,在前輩烈士志士的信札中,常可尋出一二。與數十年後,得意時逢惡變本加厲,換一立場,即反唇相譏,振振有辭,人情不可同日語。統製法則下所養成人物,有絕對性,失意時極不易保住平衡。可惜二次革命後,有人憧憬這樣組織,欲收一時之效。這趨勢影響未來的國運,比二次革命本身損失更多。擬之以往,是「民可使由之」心理的復活。較之未來,與極「左」極右作風很能契合。改組亦近於極「左」極右的所謂整肅,剔掉不同的意見。
我們亡命時間,一共只有兩年半,民二(一九一三)秋至民四(一九一五)冬。兩年半中,彷徨心緒,寂寞異鄉,僕僕道路,感覺日子很長,占可回憶的一段。尤其我,從此永不再見我的母親,有終天之憾。出洋本是我們原定計劃,膺白曾以此堅勸英士先生,並願同行,如上章所述。然亡命滋味不同,原定路線和要參觀訪問的人和事,完全取消。見人家國民安居樂業生活,我們不勝羨慕。見人家國民奮鬥而積之總和,累增其國之富強,我們自覺慚愧焦急。膺白日記里有「出國一步始識國字」的痛話,他不是第一次出國,亡命沒有國家保護,遂更識國之可愛。我們一次閒談:什麼事可使胸懷一快?不約而同說出:跳上船回中國去。記起杜甫「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卻看妻子愁何在,漫捲詩書喜欲狂」詩句,十分了解其情味。亡命朋友雖靜躁不問,然沒有人想像做異國公民,中國書里把「養士為何」意義看得很重,父母之邦是不可棄的。
兩年半中,膺白和我一共到過三處地方:日本、南洋、美國。我們由上海到長崎,乃匆促的決定,為有上述親戚家的店。我們改名換姓,店裡經理預先得訊招待,警廳當作小東家來此,未加注意。長崎乃日本九州一個商埠,昔與中國通商,輸入營口、牛莊出口農產品,形勢重要而繁盛。自日本工商業突飛猛進,大阪、神戶日趨重要,橫濱成國際大港,長崎漸漸冷落。日本在我東北,自己有經營,運輸採辦都有自己的機構,中國商人件件落後,我親戚家的店,生意十分清淡,只勉強維持幾十年留下來的門面。經理周君指點我們到一處溫泉山,其下靠海,地名小濱,兩處都是溫泉,有很家常式的旅館,是在東方的西洋人避暑處。時近暑末,不甚擁擠而受歡迎,價亦便宜。如此我們避開了警廳日日注意的一條路線。我們雖曾在民元出北京沿平綏路——當時尚名京張鐵路——到過張家口,一路山區地勢甚高,坐轎騎騾游過關和山,還沒有上過有汽車道的山。這次在山,將幾個月來政治和戰爭的煩惱暫時擱開,有機會反省一下,十分有益。岳軍先生和我妹性仁都同行。秋後岳軍先生重回士官學校,修完其辛亥未完的課。岳軍嫂由滬後至,她和性仁在長崎活水女學同過學。
同志多住東京,我們亦決定搬東京住。到後知中山先生擬改組國民黨,積極再革命,謂欲組織五十人的敢死隊。江西俞詠瞻君告訴我們,他口快,問先生在內不在內。當時袁政府通緝黨人之令,都稱「亂黨」而不言「國民黨」。當時北京還有個國民黨占議席多數的國會,中華民國第一任大總統要從這個國會選出,以前中山先生及袁世凱,都只是臨時參議院選出的臨時大總統。後來國會投票選舉時頗有不屈之士,袁世凱以軍警包圍國會,始得選出。選出後,他即解散國民黨,而又解散國會。我不記得袁先解散國民黨,抑中山先生先動意改組?「改組」與「積極再革命」,英士先生是很熱心的。此與後來政治和黨的掌握者,甚至內部紛爭,都有關係。讀史者曾發見中國幾次開國者是黃河以南長江以北籍貫的人,為其性格足兼南北之長。本來我們想到中山先生,即聯想其最切近左右汪(精衛)、胡(漢民)、廖(仲愷)諸先生,皆廣東人,以後多出一派浙江人來了,此與後來民十四(一九二五)以後完成北伐,很有關係。
我們到東京時,幾個曾經遠行過,或有力遠行的人,都在想離開日本。與日本人處,很容易談到政治;弄得好,或者有義俠之士同情而幫忙,然是危險的;弄得不好,入其圈套,更加危險。日本人的性格甚矛盾,熱情而又小器。對中國政策亦矛盾,以他們義俠之氣,很要幫中國革命成功;以他們要蠶食中國,又很怕中國強盛。這點,熟悉其情的人並不少,不得不存「敬而遠之」之心。在東京,一日膺白去參加一個追悼會,是李協和(烈鈞)先生髮起,一個日本人加藤君為中國革命而死,還是辛亥前後的事,大概協和先生始終和他的家屬有聯絡。這日膺白回來,盛讚協和先生,說他稱加藤的母為母,而加藤的子亦以父稱之,不愧對鄰邦一個為我國而死難之士。過了不久,協和先生從東京一路遊逛到長崎,他出門一向有兩個日本警察保護。一夕,他裝喝酒大醉入睡,太太出來請警察回去,次日還是病酒不能起身,實則他稱醉之夜,已登舟行矣。香港日本領事館報告,過港舟中似有李烈鈞其人,長崎日警始發覺,當事者且受申斥。此行動近於戲劇化,然可知一旦在日本公開,而得保護,離去很不容易,亦愈促成人之欲離去。
中國在日本學陸軍的人,辛亥前只有政府官費,不若後來各地軍閥各自派遣留學生。當時對本國只有一心。自第六期起,熱心革命,膺白在第七期。六、七兩期為「丈夫團」之中堅,其中江西籍有三人,三人皆在辛亥後任本省要職。李協和先生主江西省政,方面甚寬,不但本省人,福建方韻松(聲濤)、廣西林蔭青(虎),均在江西任事。後者是膺白在南京辦理編遣時,協和先生電調之人,帶一團兵去江西。二次革命戰事雖無幾,而林虎將軍戰績,在日本報紙為惟一英雄。亡命時,江西出來高級文武人員最多,而協和先生亦為特別受注意人物。膺白與之因「丈夫團」關係,又與彭程萬、俞應麓二人同習測量,同在日本鄉間相處,因此江西的朋友獨多。學測量的人不入士官,但當時習軍事者較為團結,故上述六期七期云云,均以官費學陸軍為準。
我們初無遠行之計,但感覺必須靜定下來,不是消極,即積極亦須靜定而後能知慮。我們悔悟在國內時生活昏沉,失敗乃意中事,多數的人談政治不看書,不求進步。在東京看見國內的報紙,稱我們為「亂黨」,輿論無力而無公道,是我們最痛心一件事。膺白勸人乘閒讀書,自己關起門來讀書。他自編文法教我日文,中國人學日文有方便之道,在日本買書價廉物美,歐美各地新書有極快途徑到東京書店,或很短時間譯成日文。他說放棄這機會是可惜的。他並不強我學日語,學日語與學其他外文同,需要時間與機會。他為我打算,能看書即不感寂寞,是自己安排自己的最好方法。我們的房東河田老太有一寡居女兒和一無母外孫女,住在樓下,樓上兩間房讓給我們。日本房間僅有紙障隔分,兩間等於一間。家具只一矮几,供寫字用。他們男女多能懸手寫字,女人的字同樣有筆力。室內最舒適的起居方式,是一盤茶,圍爐坐在厚而軟的墊子上。爐是一隻磁質炭盆,水壺放在炭火上,菸灰頭棄爐灰中,一坐下來,煮茗含煙,盡在方丈之地。我在二次革命前曾患極重傷寒症,病癒飲食不慎而復發,亡命後腸胃久不恢復正常。照日本式女子跪腿席地坐,姿勢不慣,甚苦,遂買了一張書桌及兩把坐椅。膺白很喜歡日本人每家每晨早餐的醬湯,故將早飯包給房東,有時午飯亦參加她們的烤魚和煮黃豆,因此廚房的事十分簡單。膺白深怕日本人看我們太講究吃,他對飲食隨便,而我比他更隨便。老太的外孫女八重子,是一個十二三歲的中學生,每日放學歸亦來招呼我們一聲,叫我們伯父伯母,我非常喜歡她的安詳。我和膺白亦稱老太為伯母。後來我們離開日本,幾年後再度經過東京時,老太定要我們吃她一頓飯,只燒一樣菜,是照我在她家做過的火腿燉雞,人情味同中國前一輩的人一樣濃厚。
上章說過替膺白買書的江口先生,對我是膺白的助教,來一次總要講些名人的家庭故事給我聽,如山本權兵衛(海軍大將,組過閣)的太太、廣瀨中佐(日俄戰爭封鎖旅順口而自沉,日人視為乃木大將以外另一軍神)的朋友等等。他不知道我是從小已經受過這類刺激教育的人。膺白常怪他買書時選擇太嚴,費時甚多。這種愛書而不隨便化錢的窮讀書態度,實是可敬。吾家日文書大半經過他手,在中國時,他來的信里常是書評,即不買之書,亦說點內容和所以不買的理由。這樣的人在日本極平常,我看了認為很難得。他曾經告我,所識中國學生中,膺白是極愛書的一個。我當時還未到過歐美,拿上海望平街北京琉璃廠,和日本出版界相比,「讀書人為中國社會中堅分子」一個觀念,不禁惶惑起來。
那時日本還沒有實行減簡漢字,他們的中學裡就有漢文教科書,我曾買一部看,而無機會聽如何講讀。日本早期的學者和開國的元老,大都精通漢文。我見過的書上,伊藤博文、大隈重信等寫的序文,都是很厚重文體。日本人亦多能漢詩,上面說過犬養《木堂詩集》。平常背得出幾句中國舊詩,談吐中不經意而出的雅人,在前一代的日本人中還不少。日俄戰時的東鄉大將有「一生低首拜陽明」之句,「知行合一」之學,在日本盛於在中國。攻旅順的乃木大將全家殉國,日人尊為軍神,他的「王師百萬征強虜,野戰功成屍作山,愧我何顏見父老,凱歌今日幾人還」絕句,為國家殺敵制勝而歸,胸懷若此!這些,在我們亡命時,都重新添一番感觸,何忍再打算在自己國里流無辜的血!
日本人雖受中國哲學影響,他們沒有取我們的「家族倫理觀念」。他們的爵位傳長子,財產亦然,家庭間有獨立而不倚風氣。但很重視我們的忠和義。武士道訓練由此。他們一般人都守法,法不蔽親,以此完成社會秩序。兩千多年前我們孟子的一個學生髮問,假定舜為天子,瞽叟殺人,皋陶為士,則如之何?這問題實在很好。皇帝的父親犯了罪,舜是聖人做皇帝,皋陶是聖人做法官,如何處置這件事?孟子的回答分兩段,他第一句說:「執之而已矣。」而第二句說:「舜棄天下如敝屣,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他對法律主張嚴格,而對倫理亦婉轉維持。日本戲劇里,有做警察的兒子對犯法的父親,經過種種悲痛不忍的姿勢,而終拿出手銬來。他們的教育,「法」與「情」之間,從「法」。他們的漢文書里有一課,大意如下:某某先生問弟子曰:「如今彼邦用孔子為大將,孟子副之,來征吾國,如何?」弟子不能對。先生曰:「鑿斯池也,築斯城也,效死,擊退之。」此即孔孟之教也。他們雖曾崇拜過我們的孔孟,然時時謹防受麻醉,他們對國家大義分明。
我見過一冊竹越與三郎著《人民讀本》,內容是日本國情和國力的現狀,和政治設施的意義、目標,與世界其他強國的比較差別,國民見之,可以瞭然世界及本國的現狀,是對國家的常識初步。這正是中國國民目前所需要,我勸膺白寫中國的《人民讀本》。他說沒有正確統計,沒有已上軌道的事,將什麼報告國民?比如軍備,其時日本常備軍二十個師團,添一個二個師團要經國會通過。兵是國家的兵,顧國防亦須顧財政,關涉的事要一一算得出,說得出。清末練新軍尚有步驟,我們浙江至最後始成鎮(師)。民國以後,南北都如不羈之馬,聚集在江蘇就有二十六師之多。膺白本人就是負責編遣這些軍隊的人,可惜只是片時片段的整理,不久軍事又起,這番難得的工作竟成絕響。人只知其解散自己的兵,而不注意其編遣而整頓地方秩序之心。為寫《人民讀本》,引起了許多心事,他說何從下筆?我建議一面寫「常」,一面寫「變」,即照理中國應該如何,而此時則實際如何,把一篇爛污賬請國民過目判斷。民國五年(一九一六)我們回到上海,聽到中華書局陸費伯鴻(逵)先生言,請梁任公先生編一《國民讀本》,其用意甚相仿佛。我們覺得任公是寫此書最理想人物,從此放下這一條心。
我們亡命時經濟狀況,有已得的出洋經費,可以維持生活,然還有緩急相需不容己的用途,因此我把飾物都變賣了,連結婚紀念品亦不留。這種心理解放,是從我母親處學得。連累一對朋友夫婦,他們暗中立意要補償我其中一件紀念品,是膺白送我刻有字的一隻鑽戒。二十年後,我真箇接到他們這件高貴禮物,和超過禮物百倍的友情。我珍藏而不使用。又十餘年,待他們的長子——我們的寄兒結婚,我拿出來作為賀禮。少奶奶初從四川到滬,帶上這件有意義的紀念物來看我,我說不出的歡喜。這對朋友即張岳軍、馬育英夫婦二位。數十年的友誼中,這件特別為我的美意和深心,我不能不記的。
靠有限積蓄而不能持久的亡命同志,動念到南洋經營農業。聽來的消息,以前許多不識字赤手空拳閩粵勞工,到這法治而有秩序的白人殖民地上,立過很大的業。以為吾輩讀過書的人,當能團結作成更有意義的局面,而自己亦能藉以生活。俞詠瞻上代是商家,說起來似乎多懂些,來約膺白同行。這時英士先生已往大連,膺白曾以所知東北情形,尼其行而不果。在東京熱心組織的人,關照以後見中山先生稱「先生」而不名,同志間在背後提到中山先生亦只稱「先生」。民國初年,不崇官階,而提起中山先生、克強先生,都含十分敬意,都從自發。
我們決定到南洋之前,買了幾種日本人所作關於南洋的書,膺白看了叫我亦看。民國三年(一九一四)春三月,我們到了新加坡,這是英屬南洋群島中心點,歐亞往來必經之路。我們在旅綰小住,看形勢後即覓屋居家。招待我們的陳楚楠先生能講國語,他自己有一小型橡膠農場。我們參觀其他農場時,亦坐陳君的車,每次他都陪行。後來我們時常遇見的還有一陳詠商君,是僑商家西席,丘文紹君是《國民日報》主筆,則不但通國語,且能國文,但不屬產業家。
這裡觸目都是中國人,自巨富以至苦力,什九是中國僑胞。巨富大半由苦力出身,苦力中有自內地販買而來的「豬仔」。「豬仔」者,自己賣身的奴工,有定期契約。其中聰明強幹者,到賣身期滿,出來向政府領地拓荒,以自己的經驗,再從中國販運勞力,種植橡膠椰子之類,五七年成熟,壽命甚長,出產源源不絕,遂以致富。其從事蔗糖咖啡,或開錫礦,辦法相仿。當年凡急待拓荒的殖民地,鼓勵人去開發,沃野千里,領墾不須出價,只要在規定的年限中墾荒成熟,不墾則地須收回。拓荒最要在勞力,此外則有銀行可以周轉資本。白種人怕熱帶生活,土人不夠伶俐,中國人忍苦耐勞,遂成適應環境的驕子。這狀況直到最近始成問題。然中國人在南洋的貢獻功不可沒,僑胞對本國貢獻,亦始終是正號而不是負號。
亡命客到南洋站住而有成就者甚少,原因不一。僑胞大都為閩南的漳州泉州人,和廣東的潮州人。語言比普通福建廣東話更難懂。領事館或社會組織無材料供後來者問津,指導與互助更說不上。有錢的人在自己願意時,不吝捐款作善舉,而很少肯指導別人成功,尤其與自己同類的事業。故請教外行人不得要領,請教內行人亦不得要領。人地不熟,名姓須假,雖殖民地,銀行開戶不能用化名,往往一到即將生活費交託僑商周轉,後來整存零取,一事難成。去時以為略具知識,小有資本,成就較易,到後始知不然。做生意的人,必須對錢神經甚敏,利用不使一日空閒。這次亡命去的人不向僑胞捐款,然手頭有限資本不能耽擱。據我所知,只一二不在乎耽擱的,交給所熟的人代為經營了。
膺白旅行馬來半島全島,我只到過新加坡附近之處。我們都未到荷屬,即今之印尼。不論英屬荷屬,先進僑胞有一件很可敬佩的事,他們很熱心僑民教育。我們在南洋時,和我們同輩的大都不能國語,而下一代的孩子多入學校,學中文國語。那時還不知紓財歸國辦廈門大學之陳嘉庚先生其人,民十一(一九二二)我們由歐洲返國,經新加坡,始曾訪他。
我買一本英文和馬來語拼音的字典,對家裡用的馬來工人說話。然無法與閩粵僑胞的眷屬通話。膺白勸我譯手頭攜有的一冊《南洋與日本》,以解寂寞。作者名井上清,我化名為黃率真,譯成由上海中華書局印行。如此一大片在人種上經濟上與中國關係十分深切的地方,那時找不著一本中國人的寫作。我譯完這書時,第一次世界大戰已開始,我們聽見那只有名的德國兵艦「愛姆登」,在一個早上經過新加坡與馬來半島間之海峽,從東口進而西口出,發炮如入無人之境。我們看見新加坡被召集義勇軍演習操練,在熱帶的商人都沒有體育訓練,上操甚不整齊。我們看見日本海軍到南洋,因日英同盟之故,英國人在東亞的屬地靠日本代為維持。我們亦看見英國軍人向日本軍官舉手行禮,日本軍官那股莊嚴神氣。膺白已見到而憂慮今後日本在東亞勢力之增長。我譯書完稿寫序文之日,正是日本兵在我山東龍口登陸,占取德國人在中國的利益——膠州灣、青島。這個舉動應該由我中國人自己做而不做,日本人從此在我遼東半島對面山東半島立起腳根,而在中國本部滋事益多。本稿中有民十七(一九二八)的「濟案」,廿年(一九三一)的「九一八」,廿二年(一九三三)的《塘沽停戰協定》,皆由此起。不幸民三(一九一四)在新加坡作杞人之憂的膺白,後來先後充當應付這些事的要角。國人健忘而不肯深入研究造因之故,而多求全責備由於曲突徙薪而且焦頭爛額之人。
膺白在新加坡,應《國民日報》丘文紹先生之約,寫過幾次文章。其最長的一篇名「歐戰的解剖觀」,作於戰事初起,署名「以太」,連載四日。他以海陸軍力和物資,雙方比較,斷定德奧利於急戰,先勝後敗,英法利於持久,得最後勝利。當地政府曾有人向丘君問系何人手筆。原文今已不存,其事記於民八(一九一九)所作《戰後之世界》一書中。
氣候常年熱,人情只拜金,我們在新加坡,形勢大體明白,經營力有不逮,同樣坐食而沒有進步,開始另轉念頭。本來我們因在英在法朋友較多,入境亦易,已經打聽過在彼生活程度,準備赴歐。我的同學丁庶為(緒賢)夫人陳允儀(淑),夫婦二人在倫敦,以丁君一人的留學公費供兩個人的讀書生活。允儀來信告我,吳稚暉先生全家在倫敦,每日只吃淡麵包,每星期嘗一次白塔油。我們聞而起敬,有意效尤。然其時李協和先生等一批在法國的人已經東返,到檳榔嶼即函膺白相會,我們不可能再到歐洲。克強、曉垣、醉六(石陶鈞)諸先生尚在美國費城,我們拿這生活標準向他們商量,函去而請他們電復。他們來電說,估計不足,而不甚遠,歡迎前往。駐新加坡總領事胡仲巽(維賢)先生大膽給我們一張赴美護照。當年只有美國入境最難,必須要護照。我們名字可假,照相是真,膺白深恐連累胡君,再三請他考慮。他說不是幫我們回國,而是離國更遠,可無干係。胡君乃馨吾(維德)先生之弟,其誼可感,這是我們亡命時惟一為護照而往訪的國家駐外機關。膺白赴美的名義為新聞記者,觀光巴拿馬賽會。
從南洋到美國,我們不得不走回頭路,而且要到日本搭乘太平洋航路的船。太平洋航路的船通常以香港或馬尼拉為終點,要經過上海。我們因有通緝令不能在中國海上停留,所以要跳過上海的一段,先從新加坡坐小型短距離的船,到長崎換船。這次恰巧同船的有方韻松先生,他是由長崎來晤由法國歸來之李協和先生的,他們是在江西時同事。我們上船時,彭凌霄、余維謙兩位來送行,各人從口袋裡摸出一頁寫有送行詩的箋紙來。當時患難中朋友,行者居者,都有說不出的辛酸滋味,不但無國無家,連自己團體裡少有可以談志的人。彭先生的詩如下:
驛路明朝駛萬千,白雲深處水無邊,勸君莫畏征途苦,重耳出奔十九年。
余先生的詩曰:
異鄉送行人,行人還異鄉,誰識此中苦?西風吹大荒,天池一掬水,為君作行觴,大醉三五日,一夢到扶桑。
彭先生是膺白同學中共認的好好先生,但有極堅強骨氣。清末他們畢業回國,照例要入京朝見,然後授職。同班的人俱已到京,忽傳彭君丁憂,後知他親喪早滿,報丁憂乃託故迴避,寧可不要功名。他與膺白都是同盟會丈夫團同志,辛亥他在江西是第一個出來號召的人。在新加坡他一個人生活極苦,家眷在原籍,親友避嫌,不敢公開照顧。二次革命後,膺白留在國內親友家的書籍文件,凡有名字筆跡者,在所謂清鄉時亦都毀去,報紙對失敗者常盡揶揄之能事。一日彭君來吾家閒談,這位向以渾厚見稱的好好先生忽然憤慨說:「社會若如此沒有公理,將來不嗜殺人者要殺人,不貪財者更貪財。」雖如此說,他後來回國始終未改其恬淡無爭態度。
方韻松先生邀我們到長崎住在他家,他夫婦定要讓自己房間給我們。他家租的一間寬暢店面,門口掛著「厚康兩替屋」招牌,原系一家停業的兌換店,他們頂來掩護身份,家眷即住在樓上,倒是地板而非席地。我們作他家的客,亦避過了警廳注意。韻松先生之弟聲洞,乃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之一,我後來曾看見他夫婦——尤其是韻松嫂待這位烈士的一個兒子,愛護煦拂的神氣,顯然私的情感以外還有公的同情。我們與他家在一處時不多,這情形是常印在心頭的。
民國四年(一九一五)二月,我們啟程赴美之前夕,方家伉儷置酒送別,同座有柏烈武(文蔚)先生;柏家乃方家以外在長崎住家的亡命客。在這以前,我們曾到神戶,遇見熊錦帆(克武)先生。柏烈武夫婦在長崎養雞,冬天的海風將雞棚吹倒,補苴辛苦,柏太太沒有能來。幾杯酒後,韻松先生硬要做「神仙詩」玩,我還是初次懂這規矩,是每人寫一個字湊成的聯句。起首的人寫一個字,暗給下家看一看,下家以己意估量可聯的一個字,把這個字照樣暗給再下家一看。如此依次下去,每人只知上家的一個字,到五言或七言成句時,大家攤出手中紙條來看。我們那晚人數甚少,第一句後,容易猜出途徑,鬧不出笑話。酒量都還好,主人自己斟酒不停,嚷著「醉死他」,提筆將各人的字湊起來,喊「有意思」。當時這一桌少年,現在除了我,怕都已成古人。翻日記簿,還看見「相逢忽忽想當年,一醉今宵話舊緣」「天邊風月好,海外客途難」等酒腸熱淚句。
一九一五年的五月,為巴拿馬運河開通紀念,美國在舊金山的金門灣頭,舉行一個萬國博覽會。我們以觀光名義而來,會裡給膺白一張記者通行證。我們到南洋本想經營農業,後來仍作書生,義務投稿,天不虧人,到美國得此意外便利。堂舅葛仲勛(敬猷)先生是中國赴會代表團的一員,住在舊金山對岸卜忌利,地方清靜,我們亦決定在那裡住下。我自己到經租處覓屋,這還是生平第一次,運氣甚好,經租人告訴我租價,我合意,他將鑰匙交我,即此定議。我們租的是一所小小平房,在卜忌利街一九二八號,月租廿五美元,一共四間小房,附帶廚房浴室,前後都有一點空地,家俱勉強可用,灶系兩眼瓦斯,浴缸是鉛皮塗上白漆。那時還沒有冰箱和暖氣熱水設備,要熱水時,到地窖臨時用煤生火。右鄰是黑人,左鄰是初到的義大利人,環境並不算好,在我們只要價廉,已是十分滿意。膺白做園內披荊斬棘工作,這屋大概久無人住,蓬蓬亂草,掩蓋月季花叢,他一一清理拔除,月季干刺刺得他兩手裂破出血,然立時紅白花朵分明。我們後來回國,不論住山住城,園內修枝工作,常由膺白自做,這裡是他初次學習。柴米之事由我擔當,第一次上市到牛肉攤,柜上人問我要哪一種?我紅著臉想,告訴他為煎炒用。我們每日吃兩頓麵包,早上牛奶和茶,中午煮點菜湯,無其他餚菜,晚上則燒飯,有一葷菜。此兩餐冷食而晚上有飯之例,卅餘年後我再在美國居家,仍沿用之,但飲食稍為豐盛而已。膺白喜歡吃魚,是一件比較麻煩之事,淡水活魚要向渥克倫定購,有中國伙食鋪定期送貨,吃不完保留為難,故亦難得享受。我自做衣服,用烙斗在灶火燒熱熨衣,事倍功半。此時市上初有電熨斗,是最吸引我之物,而終未買。從我們有家以來,這小天地算是第一次可以「知止而定」下來的地方,比在東京時更進一步,我們開始打算一條更積極生活之路,把衣食住做到「苟完苟美」為已足。
卜忌利是那時美國西部有名的一個大學所在地,我們幸得安居於此,不可錯過機會。那年的暑期班我即報名聽課,我選的是歷史和新聞學。前者是我自己的嗜好,後者是膺白所慫恿。美國大學暑假很長,暑期等於一季,有錢人讀了,多拿學分以速成就。無錢人做一季工作貼補學費,中小學教員借假期進修。美國的中小學是公費,大學則很多人連父母之錢都不用,而靠自己工作。這一年卜忌利大學的暑期班特別興旺,為巴拿馬萬國博覽會,許多教者讀者從遠方來順便觀光。歷史班的學生很多是中小學教員,有的看來年紀已在四十歲以上。卜忌利本無新聞一科,這年的教授是從堪察斯省而來。膺白常常同我談,以後回國,無意從政,我十分同意。我很希望他教書,不因為我自己是一個教書先生的女兒,我覺得好的教師不僅要求學生舉一反三,教師本身亦要做到教「此」而能啟示「彼」。膺白注意一個問題時,常搜羅前後左右許多問題,他自己說是受軍事訓練之故,我以為是他一種性格,於中國新興的教育,需要求多方面的了解甚合宜。但他自己有願做一新聞記者,他說做記者的條件,要看事很清楚而比人早一步,要熱情而自己沒有支配慾,他自以為合格。他發見我有和他近情之處,所以慫恿我聽新聞課,希望我做其記者的記者。卜大有名的露天希臘戲院常是我們坐談處,共和黨的老羅斯福到西美演講,亦在那裡聽了。
舊金山有兩份國民黨的報,同志們過路都停留往訪,有聚會,膺白都被邀參加。那裡主持的是林子超(森)、馮自由、馬禮卿諸先生,幾次飯聚亦邀我,這時熙文尚在小學,不能讓她回來一人在家,故我沒有去參加過。我們在卜忌利期間,鈕惕生(永建)、張溥泉(繼)二先生都來過。溥泉先生系從法國來,重回日本,曾在吾家一宿。我們自己有兩條氈子,一條被,沒有用房東舊鋪蓋。溥泉先生至,膺白先拿鴨絨被給他,臨睡怕他不夠,再去問他,這位天真的客人躺著說:「你再給我加上條氈子吧!」沒有問我們還有什麼。一直到民五(一九一六)大家回到北京,膺白當著溥泉夫人講起這件事,他笑說:「誰叫你同我客氣!」
巴拿馬萬國博覽會在晚春開到冬天,一直是加州最好時光。會場內分三個部門:一、以國家分的各國政府館,是用建築和陳設來表示各該國的特點。中國政府館建築做太和殿模樣,裡面陳設是大廳用的廣東紅木大几椅,惜因經費不足之故,連徒有其表的規模尚未做到。美國自己則每州有一專館,各以特產或特點作顯著表示。二、以赴賽物品而分的館,如農業館、工業館、教育館、美術館等,每一館裡各國分區陳列其出品。三、遊藝街,是飲食和遊玩的地方。一處巴拿馬運河縮影,電動船隻過閘過河,看客座位自動繞模型一周,有耳機聽各種說明,最吸引人,門票亦最貴。有一處做中國人吸鴉片聚賭之狀,經抗議而停業。這年因第一次世界大戰已起,歐洲參戰的各國都未能如約參加賽會,僅有商人出品略資點綴,然美國本國的耀富,可以填補空虛。美國繁榮雖未如今日,而科學進步和機器生產已經甚為顯著。從原料到製成品,經過階段,可簡單實地表現者,在大小公司廣告中都可看見。參考說明書取不勝取,一本機器孵雞說明書,我們藏到民十七(一九二八)上莫干山時。日本赴賽甚認真,他們的茶葉展覽,附設品茗處,即在布景的茶田旁,採茶少女白衣白帽,潔而美的神氣,宣傳了表里一切。中國代表團先鬧人事糾紛,攜帶難以解釋的家眷,出品既貧乏,準備亦不夠經心。有餘沈壽的手工耶穌繡像,至奪目,陳列在美術館。
暑期將過,美東的朋友們都想和膺白見面,曉垣、醉六二君曾西來小聚,同我們同往聖諾澤訪一對美友瓊司老夫婦。克強先生在費城,膺白頗擬往訪。時中國國內,袁世凱在屈服於日本所提二十一條要求後,猶不知奮發,而叛國稱帝。籌安會鼓吹帝制的六人中,竟有一半是以前革命黨人,使人懍然於「權」與「利」之足以毀人而禍國。在國外,熱心組織的人將救國大任集中在一點。辛亥以前,進同盟會準備革命,許多人在讀書,這次,能靜下來讀書的人很少。世界大戰尚不致於崩潰,而我民國已在崩潰。我要住下去讀書,膺白彷徨不安。商量下來,留我與熙文在卜忌利,而膺白一人東行。有一關君介紹一位史小姐,曾在中國傳道,其家住有另一中國女孩,可與熙文為伴,商將熙文寄宿史家。我覓得華格老太家一室,每月膳宿二十八美元,不但取費公道,其家有三女一甥,或在卜大讀書,或已做事,均與我年相仿。史、華兩家均系虔誠教徒,與當時西美歧視黃人態度不同。
這安排並不容易,機會算很好,我已經搬到華家,膺白正將動身東行。一日,忽得我母親逝世之耗,晴天霹靂,我幾乎支持不住。父親曾病肺,中過風,弟妹中性仁最長,僅年十九,母親乃全家最重要不可缺之人。我對膺白說:「戊戌之後,康梁亡命十四年,辛亥始得歸國,我們的機會不知在何時?若許我回家省父一次,分弟妹之哀,則與之終身異鄉,亦將無憾。不然,若父再不諱,我其飲恨無窮。」他甚為同情,全盤計劃作一大轉變,立刻為我籌備起程。我顧不到我動身後他父女二人如何生活,後來時勢促成他們亦提早回國。為我動身,膺白決定停止美東之行,他和熙文搬到舊金山住極簡單的旅館,到中國飯店常點一隻酸辣湯,以其價廉物美,這是美金一角五分最起碼的菜。幾年來無可如何糟掉的錢不少,打這樣小算盤無濟於事。平常膺白笑我把美國雞蛋看得那麼重,三個人的菜湯只肯用兩隻蛋做蛋花,用手括蛋殼至乾淨,亦是只打小算盤。他後來告訴我,在舊金山候預定之款不到,熙文拿出珍藏的小金元給他,還問金項鍊是否亦可變賣。他說時猶甚得意,令我感動。至他自己,放我走得那麼遠,並不預料可以接踵回國,這些,都是難忘的人情味。
這時,美國太平洋郵船因工會排斥華工而停航。日本船因歐洲戰事需要物資航運而改向印度洋,中國人亦因其提出廿一條要求之故,排斥日貨,不坐日船。我等候到十月底,有僑商臨時組織的航業公司,第一條船系買的舊船,改名「中國」,往來太平洋,始得動身。上船時膺白恐遇見熟人,於我回國不便,僅送至半程。華格太太母女攜大束菊花來送別,甚為殷勤,我導觀房艙等處,故不寂寞。以下是我動身前膺白幾段日記,錄以記歲月:
民國四年十月四日,仲舅傳來岳母逝世之訊,予妻痛不欲生,雖盡力勸慰,終覺苦不勝言。研究結果,勢不能不變更原來計劃。
十月九日,偕仲舅渡海售皮衣,不料又為商人作弄。
十月十二日,欲渡海而石醉六兄來訪,談赴日不赴日問題。定妥予妻艙位。
十月十六日,醉六來訪,言決計東返,已接克強先生詳函。
十月二十日,渡海訪醉六,知已為定妥撒克遜旅館二十八號房,即曉垣上次住過之室。又定妥郵箱四九六號。五時訪片桐,取得醉六等船票兩張。予妻寫好兩函,一致岳弟媳,一致志弟,托醉六帶至橫濱付郵,圖其快速。
十月廿三日,午前醉六來,同至新中國旅館訪溥泉,即此送伊等行。同志行蹤皆不便,無人送至碼頭,僅在旅館握別而已。
十月三十日,午前九時半,仲舅來,即攜行李偕予妻登車,恐船上耳目多,送至半途。別後恍惚,呆立半時,緩步將乘車至渡船處,又遇仲舅正在尋我,因適間忘將船票交予妻,幸而遇到,否則窘矣。復近車邊與予妻談數語,舉手作別。
張溥泉、石醉六二先生離美,決定在我之後,而起程在我之前,他們先到日本,且不得不坐日本船。十月廿日膺白日記所言片桐先生,乃在東京時房東河田家好友,服務船公司,故張、石二君托膺白覓他代購船票。航線減少,當時購票是極不容易的事。膺白和熙文後來只買著一隻日本貨船的票而行。我堅持要坐中國船,寧多候一星期。托石君帶寄岳軍嫂和吾弟君怡信,是告訴他們我將回滬。
醉六先生名陶鈞,湖南人,此去即為雲南起義的蔡松坡(鍔)先生參謀長。他詩文都好,極好學,由軍人改攻哲學,為研究叔本華哲學而願作一個老朋友資格不比他高的隨員,到德國讀書。他給膺白的信常有笑話,一次附一相片,背後題有詩,然詩與人方向顛倒,要翻過來從腳底看起,我現在只記得其中「與君相遇海復海」一句。又一次是不用年片而寫信賀年,說了許多寄年片費時費事的話,末後亦附一首詩。膺白看了笑說:「這豈不比寄賀年片更費力!」回中國後,我們和他見面機會很少。膺白無論何時不會忘記老朋友,我今無意中留著他一封信,並不足發笑的一封,是民十四(一九二五)段執政在北京召開善後會議,他的朋友李君代表雲南唐蓂賡(繼堯)兄弟到京出席,特介紹於膺白,函中「桑港分袂」云云,桑港是日文稱舊金山,堪與上引日記相證,特附於後。亡命以後,朋友們借我名「英」或「雲」稱膺白者甚多,膺白自署亦有時如此,民十五(一九二六)後他發電還都署名為「雲」,石君函上款猶沿此例。「朱志成」是膺白為石君買船票時臨時擬的假名,當時亡命者到處用假名,我不知他為溥泉先生用的什麼名。
至膺白日記所言「售皮衣又受商人作弄」,此事說來話長。民元(一九一二)我們北上至津,準備出國,膺白和我各買皮統做大衣一件,我買一件灰背,他買一件海龍,商人謂這件海龍極難得,慫恿再三而買。他這件大衣是我們到美行李中最好之物,他立意要賣去。一日,他接到一個在日本的朋友信說:擬回國見父母一面,死無憾,倘有不測,以家眷相托。膺白看信不勝悽愴,極鄭重來和我商量,他說到那種偏遠之鄉,如何保得住不被人中傷?等朋友遭難而顧其家,為何不先顧朋友本人?添一兩付碗筷不費多少,不如請來同我們一起用功讀書,斷其回鄉之念。他說時惟恐我不同意,見我亦幾乎下淚,他感動得說不出,隨即起草發電給這朋友,請候他掛號信到再離日本。寫一封極長而具體的信,務請其來美,怕其過慮,誑說我已經得到留學公費。我的一個親戚其時為歐洲留學生監督,我們說誑以此為理由,其實歐與美風馬牛不相及。這件事關係的幾面都未知道。這朋友後來到南洋教書,未回中國,亦未到美國。膺白第一次拿了皮衣求售在此時,第二次為我動身。當時陪他同走者為仲勛舅,介紹僑商者有一關君。
後來膺白匆促登程返國,曾有克強先生幫忙,後章再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