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云回憶 · 八 不幸的二次革命

沈亦云 《亦云回憶》
民國成立後第一件不幸而可痛惜之事,要數癸丑(一九一三)南北用兵,革命黨稱為「二次革命」,袁政府稱為「贛寧之役」。誠知有癸丑之戰,則壬子(一九一二)何必議和?用兵結果,萌芽的新勢力完全失敗,官僚軍閥舊勢力成壓倒勝利,從此舊勢力為禍民國二十年,新勢力亦因挫折而趨向極端。其事之經過與起因如次:民國二年癸丑三月二十日之夜,國民黨國會議員前農林總長宋教仁,被刺於上海滬寧鐵路北站,次日因傷重死於北站鐵路醫院。宋字鈍初,號漁父,湖南桃源人,奔走革命,為《民立報》主筆有年。日本吞併朝鮮,謀占中韓邊境之「間島」,宋氏作有考據精詳之文,以確定間島之為中國領土。其死年僅三十二歲,為國家一大損失。 宋氏死後,上海租界巡捕房依據線索,將兇犯應桂馨及武士英二人逮捕,引渡於上海地方法院。從密電中查出,國務總理趙秉鈞、秘書洪述祖,承臨時大總統袁世凱意旨,勾結上海幫會首領應桂馨,許以「毀宋酬勛位」。價買武士英殺宋後,應即有電報告趙、洪曰:「梁山匪首已滅。」證據確鑿,上海檢察廳票傳趙、洪到案,不理。在滬國民黨要人與國民黨勢力下之贛、皖、湘、粵諸省,討論應付之方,用法律抑用武力,久不決。袁政府則與英、法、德、日、俄五國銀行團成立大借款英金兩千五百萬鎊。財政外交都有把握之後,突下令免贛督李烈鈞、皖督柏文蔚、粵督胡漢民職,同時派北兵南下。癸丑(一九一三)七月十二日,李烈鈞在江西湖口起事,稱討袁軍,滬、寧、皖、閩、湘、粵先後響應,不及兩月俱失敗。討袁軍失敗,袁政府大捕革命黨人,強迫國會選出其為大總統後,即解散國會,毀棄約法。其後兩年,稱帝洪憲,幾覆民國。< 袁何以欲殺宋教仁?為宋一手組成國民黨,民國第一屆選舉國會,國民黨占絕對多數議席。以宋氏之才在國會,縱革命黨如約讓總統於袁,而制憲議政監督大權在國會,未來政府之不以為便可知,故必欲去之而後快,是梟雄不喜大法,不容政敵之一例。 我必須順便解說「革命黨」與「國民黨」兩者界限,兩者似一非一,不但局外人常常淆混,即局中人亦不甚注意。革命黨是民國以前參與革命者一個泛稱,一般人提起革命黨,會聯想到烈士,含有甘冒非常的意義。故民國後輿論,稱革命黨為「民黨」,指努力創建民國的人。具善意,革命者亦常自居為民黨。實際革命黨的組織為「同盟會」;同盟會者,革命同志的同盟。其中最大成員有三:(一)「興中會」是孫中山先生所倡,中山先生是鼓吹中國革命的第一人,遠在光緒二十年(一八九四),他提倡興中會於檀香山,次年成立於香港;(二)「華興會」是黃克強先生等所組織;(三)「光復會」是章太炎先生等所組織。看會之名稱,可知發起革命之意義;看會的人物,可知革命空氣,在廣東、湖南、浙江諸省者尤厚。光緒卅一年(一九〇五)同盟會成立於日本東京。同盟會何以在東京成立?為知識分子之首先參加革命者,大都是日本留學生。日本不能容納甚多華僑華商,但能容納甚多讀書人。明治維新更足以影響中國人的自勵自振心,其文化、文字、習俗,乃至生活程度,皆與中國人易於配合。從日本回國的人,不求甚高物質享受,謀生而外,尚有餘力注意國家的事。克強、太炎二先生均未到過西洋,而對本國文化皆有甚深素養。這些人往來中國、日本間,不但團結在東京的革命知識分子,亦容易吸收國內的知識分子參加革命。且以籍貫之故,中國革命思潮由邊疆而至腹地。華興會、光復會雖後起,然革命勢力之須團結合作,勢所必至。中山先生被推為同盟會總理,同盟會的綱領為「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建立民國,平均地權」,是中山先生所提出。同盟會同志信守綱領,是出於自願,而非強迫的。 國民黨成立於民國元年(一九一二)八月,其成員為:同盟會、統一共和黨、國民共進會、共和實進會、國民公黨等。奔走而促成之者,宋鈍初先生。其中同盟會於革命歷史最久,此外或系幫會,或因人事而獨樹一幟,大抵都屬於革命黨。國民黨之宣言曰:「一國政黨之興也,只宜兩黨對峙,不宜群小分立。」其政綱為:「促進政治統一,發展地方政治,實行種族同化,注重民生政策,維持國際和平。」此宣言與政綱顯然系民主國家兩黨政治下一個政黨,而其黨員則為向來的革命黨。但有一點,當時以為軍人不宜分黨,故革命黨的軍人均未入黨,雖不入黨,精神和心理自然屬於國民黨。這個國民黨在二次革命後,經中山先生改組,同志制漸變為領袖制,終成一黨專政性質的黨。其組織與意義,非辛亥以前革命黨之舊,與民國元年宋鈍初先生奔走而成之國民黨亦不同。故國民黨系由革命黨人而成,而革命黨人不全在於國民黨。最初軍人不入黨,其後因意義不同而不入黨。膺白即為如此的一人。 我今述我個人在二次革命所見經過。本章以下,我的經過大半與膺白共同。我與他以夫婦而兼同志,不論忙和閒,我常是他最近便的一個書記。但今所寫,他不及見,是我自己的記憶和看法,歸我負責。 民國元年(一九一二)冬,我們一行四人同車北上至天津;四人者,張岳軍先生和夫人馬育英,膺白和我。我在天津最熟,膺白住過北京,岳軍先生住過保定,育嫂系初次到北方。同學侯寶琳君家幫我在河北區車站附近,租得一所三間平房的小屋,有地板,似鐵路員工住宅,我們甚滿意,除膺白一個舊勤務兵王渭文幫忙外,侯伯母還為覓得廚子老張。 這次北行為膺白在北京有幾件須接洽之事,他的任務一半代陳英士先生,一半為自己,大概如下:(一)滬軍都督府撤銷的報告;(二)英士先生出國考察工商手續;(三)廿三師解散後的報告;(四)他自己出國考察軍事手續;(五)觀察北京新政府和社會一般情形。滬軍善後分兩項,報銷和人事;人事又分兩項,請資格和請深造。老少不同程度參差的人,卻都熱心從事革命工作一番,解散時曾擬三種辦法:一種能做政府之事的,請登記任用;一種未必能做政府之事的,請稽勛褒獎;一種年青有志的,請給機會留學。膺白手裡三項名單都有。廿三師的安排甚簡單,幾個團營長保送北京陸軍大學為學員,余按軍級退伍。膺白出洋的經費出自江蘇省庫,而非出自北京國庫,此次到京接洽,與自己經濟無關。這點任務,預定在北方有兩三個月勾留。與英士先生約定,英士先生由上海坐船,我們由東三省經朝鮮,到東京會齊,同訪歐美。其他同行的人,已到東京安排考察日程。我們由北方起程的原因:一是順便,不必再回南,二是膺白對日本合併後的朝鮮建設甚為注意。他在軍諮府籌辦軍事官報局,往日本參觀併購機器,曾經到過漢城二次。他告訴我,聽朝鮮孩子在學校唱日本國歌時的難過。他亦甚顧慮東三省前途,勸我這是值得一去的地方,所以我們決定取道於此。 任務在北京而居家在天津,我負一半責任,理由甚簡單而亦甚天真。我在天津有舊時同學相敘,託辭居津,可避免參謁當局。我讀過書的北洋女師,正是袁世凱在北洋總督任內所辦,曾見過他幾次。我以戊戌政變極同情主張變法的一派,對袁有成見,不願接近。膺白到京謁袁時,他還提起我是他學生,何不往見,膺白即以未同入京對。除此以外,在津與南方電訊、交通都早一站。京津相距車程不到四小時,當天可以往來。我們四人分班入京,常留二人在津看家。我離開北方四年左右,此次天津不如以前熱鬧,而北京則改變甚多。上次我在天津,正值北洋大臣治下,開始新建設,實業與教育二事之提倡至顯著,市政亦然。金鐘橋、河北公園、國貨陳列所、售品所,我都看見其開幕。中國人在貼近租界自建新式都市而樂居之,我記憶最深的是天津。此次天津在政治上減少了重要性,直隸都督不是北洋領袖,天津亦只是一個普通省會。我們住著甚為清靜,我尤其如歸故鄉。 北京則昔日深閉之宮廷,成為耳目眾多之總統府,許鄉風俗改變得甚快。最顯見者,新官場的社交、眷屬活動,和夜市酒館戲院的增添熱鬧。從前大吏冶遊,御史據以參奏,此次聞「藩省」王公及邊遠代表到京謁見,當局囑左右陪逛胡同。新當選的參眾兩院議員,亦出入著名的八大胡同,不以為怪。飯局之多,日必數起,浪費物質時間精力,乘酒酣耳熱而談政治的風氣亦正開始。如此無振作氣象的新生活,後來不知摧毀多少可以建國的新人。官僚化和腐化,在民國第一頁史上即已註定。 在天津北京兩處,我們恰巧逢著一次元旦,一次南北統一紀念日;元旦亦即是民國成立紀念日。兩次都見市中彩牌樓高懸清帝退位詔書,以為民國的由來在此。軍事當局見南來代表,輒曰:革命算僥倖成功。此種揚禪讓之跡,表不打之功,政治上狹窄心理,為民國亂源之一。政治態度狹窄,不僅民初政府為然,但我們系初次感覺。一般人提到革命二字,總似存有破壞冒險之意。膺白與我同時起了一個念頭,為國家必須消除南北之見,並願以身作則,在北方多數人中,相習處,而表露革命者身份,以解說真正革命之義。這是促成我們在民國五年(一九一六)以後居家北方,先在社會努力,而後任職政府,實現民十三(一九二四)首都革命之一原因。 民國二年(一九一三)三月初,膺白在北京接洽之事已畢,已在津整頓行李,將照原定行程,向東北出發。忽接英士先生來電言,當選浙江參議員,擬到京就職,罷出洋之議。膺白接訊不以為然,復電不贊成;其不贊成之理由大致如下:中山先生辦鐵路,克強先生辦礦,英士先生不就唐內閣之工商總長職,而出國考察工商,原屬議和及讓政時默契,既言出國,必當守約。此次在京,對北方政治及袁氏心跡,看得甚清,他絕對要把持政權。逼之愈甚,使之愈不放心,手段必愈劣,他比清室有力且凶。革命黨人宜以真正學問道德報國,不在政權一時得失。大家以前急於革命,對建設未曾充分研究,宜乘機會充實自己。不然,雙方致力於內爭,徒使國家吃虧,於自己亦未必有利。膺白的意見甚迂,但甚堅決。電文不能詳之事,特托岳軍先生南行面陳,我們仍準備到東京候英士先生。岳軍先生返滬面洽一切後,又奉命匆匆來津與膺白商。相見第一語說:「不得了,鈍初被刺,生死尚未知。」他與鈍初先生不約而同車北行。不數小時,上海來電報告鈍初先生被刺身死情形,並促膺白即日南歸。至此,我們毫不遲疑,將準備好東行的行李,立即搬上南下的火車。在車上遇著袁政府派往致祭的代表二人:鄭汝成及何成濬。何本系克強先生舊屬,鄭則系袁氏親信,後在二次革命時秘密到上海布置之一人。 宋案破案的線索由於密電。吳承齋(佩潢)先生在清末任職上海電報局,膺白在辛亥革命時,上海尚未舉義前,為電報而認識他。他與英士先生為吳興同鄉,能由電碼一望而知其文,未出過國,而英文英語都極好。宋案從電報中尋線索,亦由他先想著。一個幫會頭腦做過滬軍都督府諜報科長,亦辦過南京總統府成立時庶務的應桂馨,忽然與北京要人頻通密電,事有可疑。租界巡捕房在應的家裡查出密本,真相大白,人證俱獲。教唆者為政府當局,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我們雖然置身革命,對不光明的殺人始終反對。 膺白到上海之日,同志們正感情衝動,談論對策。對策有不同,而憤慨於袁政府之不法,則無不同。常常在同孚路黃克強先生家集會,通常參加者:中山先生、英士先生、各省往來的代表。膺白亦每會都參加之一人。討論來討論去,原則只有兩點:用法律起訴?抑用武力再革命?起訴難以有效,顯然可知。稱兵則有是非成敗兩方面:從是非方面看,袁固不法,國民黨不假他途而即用武,是否合法?從成敗方面看,積極主戰的人以為革命黨用兩支手槍奪過城池,辛亥有先例。鄭重估計的人以為袁氏非清室暗弱可比,而革命黨已精疲力盡。人心之趨向亦與辛亥不同:辛亥是舉國一致的光復,此時是兩派政權的得失。民眾對革命黨信仰並未堅固樹立,辛亥南京政府和各地軍政府時間太短,尚無政績予人留戀,亦有不經意而與人口舌之處。經不起袁政府以權利籠絡,歪曲宣傳。崇拜英雄空氣與輿論,均與辛亥不同。膺白是在不主戰的一面。 文人喜談兵,武人好論政,是當時一畸形現狀,而以前者為尤甚。主張鄭重,人即以為富貴不再革命,甚至疑其通敵。有人言兩部小說,支配當時南北人情:袁氏熟讀《三國演義》,盡縱橫捭闔之能;革命黨有《水滸》氣息,患難時共生死,一隔膜即起疑心。 中山先生、英士先生堅決主戰,他們看到袁氏終將為民國之害。克強先生雖與鈍初先生公私交誼甚深,又屬湖南同鄉,然言「鈍初已死,不可復救,而民國根基未固」,頗主慎重。又言:「措詞非易,其苦尤甚於死者。」(見致梁燕孫電)可見當時看法不同,與意氣難平之狀。估計戰略與戰術,每被人譏為辛亥未嘗有此。以辛亥經驗,成敗關鍵在南京與上海,克強先生有舊部任職南京第八師,膺白有舊部在上海為第六十一團,都計算作用武時主力。江蘇有省軍三師皆系新練,而蘇督程德全已不復如辛亥之肯合作。六十一團雖浙籍,已另有所屬。此時的浙江,更明顯附北不附南。南京無蘇督之贊助,上海無浙江為後援,軍事得失,顯然可見。 在此以前數月,克強先生撤銷留守府時,一日與膺白談到同志們未來努力方向。膺白偶然有一建議:凡有志趣或有能力參加國家建設事業的人,共同向一目標,分四個步驟工作:調查、設計、改良、創造;他預擬調查工作即須一二年。如此,以做事而言,不至於拾人皮毛,談兵紙上。以做人而言,趨向專業,不必定從政治討生活。以政治而言,人才深入民間,國民方真箇了解國事,中樞亦不至腦充血。他還說:中國人不但要學外國文,更宜學本國文,如蒙文、藏文。他提到日本人有東亞同文書院,即是培養深入中國的幹部。許多事我們不做,人家要來做,我們正不怕沒有事做,未來努力的方向甚寬,要在指點和促成這些方向。克強先生聽這些話甚為動容,極慫恿膺白作計劃,尤盡力籌款,並問第一期籌款拾萬元如何?又談到此組織的名稱,膺白擬名曰「春旭社」,取「一年之計在於春,一日之計在於晨」之義,謂民國將如旭日初升,光芒萬丈。他回家告訴我,克強先生很起勁,很想留他。我謂用意固好,「春旭」二字太日本氣味,這名稱不甚順眼。膺白自己已決定出國,其後亦不再有討論機會。我今追憶述此,以證革命黨人已確在想,在社會作和平積極的貢獻。膺白這種念頭,亦即二十年後,國防設計委員會(資源委員會前身)和新中國建設學會之前因。 民國二年(一九一三)三月以後至七月,和戰問題在上海久議不決。不主戰的人不便多言,言亦無用。主戰的人則並不能調度軍事,為通盤計劃,坐待袁政府一一布置。不決之故,略述當時革命黨之實力大概:一在北京占國會多數之參眾兩院議員;二在上海的中山、克強、英士諸先生;三、革命黨人主治的贛、皖、湘、粵四省;四、曾為辛亥革命重點,而此時人情空氣已變之江浙兩省與上海。 國會憑民意法律則有力,離開民意或在不法之下即無力。中山先生在國內日子不長,當政亦不久,人崇其名,未見其實。克強先生每役躬臨前線,黃花崗及漢陽均失敗,南京臨時政府他是先到而後撤,任勞怨最多。英士先生擔任辛亥最重地位,然上海乃五方雜處之地,用之得當,人無棄才,稍一不慎,泛濫無歸。以個性言:中山先生高瞻遠矚,主張而指揮;克強先生面對現實,量力而躬親;英士先生不擇細流,熱血而俠義。此時皆高而無位,貴而無民,即使有決策,而執行須靠有實力地盤者。 江西(李烈鈞)、安徽(柏文蔚)、湖南(譚延闓)、廣東(胡漢民)是革命黨當時實力地盤,然實力即在於地盤,而地盤並未穩定。一位江西朋友俞詠瞻(應麓)先生(江西軍務廳長)述李協和(烈鈞)先生治軍之能,雜亂之眾,縱不知敵人為誰,可以一番鼓勵,立刻使之歸隊,向敵人衝鋒。此種軍隊,可勝不可敗,經不起挫折。一位湖南朋友石醉六(陶鈞)先生(民五討洪憲帝制為蔡鍔將軍參謀長)述湖南革命之際,秩序久不定,譚組庵(延闓)先生被舉為都督,仍無法安紛擾之眾。一日,他請出老母,除開太夫人養老,將家財悉數捐公;這一舉動,群情感動,始平下來。李、譚二先生有此非常天才與氣度,然江西湖南的基礎並未樹立穩固。安徽本甚脆弱,廣東離中原遠。有地盤者須計算全部實力和聯絡友軍。慎於一擲,更屬事理之常。 大概七月之初,李協和先生由江西到滬。他自被袁政府免職,延遲交卸,以待上海之決議,已數星期,北軍日益進逼,乃親自到滬。到滬後,見大勢一無把握,上海仍是辛亥精神,仗零星鼓勵,無通盤計劃。當時,江西是實力最充足之一省,李亦是極豪氣之一人,袁政府大借外債不由國會通過,李率先通電反對。最有膽有力之人以為無勝算,遂決定不戰矣。一日,膺白夜深始歸,言助協和先生寫信,由趙厚生(正平)先生送贛,給在贛候消息定去留之同志。協和先生與膺白為丈夫團同志,其同僚彭凌霄、俞詠瞻、方韻松皆然。厚生先生與李為辛亥前同在廣西工作之人。信共十餘封,大意可留者留,不可留者出來共謀深造。辛亥幸成之局,形勢至此,甚為沮喪。事僅隔日,協和先生忽匆匆返贛,但知受激而行,不知究竟。其後失敗,不再言前事。亡命時,我家在新加坡,協和先生在法國,因歐戰東歸,抵檳榔嶼函膺白曰:「丈夫團之真丈夫,有幾人哉!」膺白特由新加坡坐船往檳榔嶼晤之。民十三(一九二四)膺白攝閣,與李曉垣先生商決,電邀協和先生為參謀總長,其與北方國民軍關係由此。 自辛亥(一九一一)至癸丑(一九一三),英士先生逢大事皆決之膺白,膺白亦公私竭其忠誠。辛亥各省起義諸人中,軍人多丈夫團同志,故滬軍通電,英士先生往往以膺白名同具,則不煩解說。浙江獨立,同志不知應如何組織,擬以上海為藍本,曾邀膺白回浙主持,英士先生復同志電曰:「此間事更重要,萬難割愛。」此系英士先生自擬之電,「萬難割愛」四字,人以為笑談。膺白亦以寧滬衝要,不能棄英士先生,寧為賓而不為主,無意回浙。南北和議成,滬軍都督府取消,膺白肯轉任蘇督程德全之參謀長。在公為江蘇地方謀復員編遣之功,蓋辛亥以後,集四方之兵,無所歸宿,以南京為最;在私為滬軍都督府之善後,大部分須由江蘇省政府承受。膺白以滬督參謀長而轉任蘇督參謀長,在蘇督為資熟手,在滬督是便交代。當辛亥革命,滬督聲勢什倍於蘇督,太平而後,則上海僅江蘇之一縣。蘇督本駐蘇州,南京臨時政府撤銷,蘇省政府始移南京。其時南京承戰事及一度設立過政府之後,人事及號令之煩,倍於他省,而駐軍有二十六師之多(參看《感憶錄》冷御秋(遒)先生文)。蘇督以膺白任其參謀長,為之收拾殘局,作其接受滬軍後事之條件,故氣味不同,名位不增,而膺白竟肯擔任,在極短期中,完成復員編遣之功。我若論史,此乃膺白一生對國家最大之功。其先自解散其最整齊之廿三師以為倡,亦後無前例。所以如此,原為破壞時期已過,建設工作方來。 不幸宋案發生,更不幸在癸丑(一九一三)前後,對公事見解,膺白與英士先生日漸不同。英士先生視膺白如弟,不以為然,亦由他直說。膺白事英士先生為兄,不聽,仍陳述己見。惟癸丑以前,不同,膺白終跟著走。癸丑以後,則對組黨,對革命方式,膺白持獨立意見。同情者謂為獨立特行,不明當時形勢,及後起之秀,不快而中傷之,大半由此而起。 膺白有幾點性格,極不宜於革命。他反對從事暗殺,以為此風一開,社會不得安寧,即在革命過程中不得已之手段,他不預聞。他反對利用部下反上,團長反旅長而為旅長,旅長反師長而為師長,以為此風一開,三五十年軍紀難整,即在革命過程中,不主張以權利為餌。更反對利用土匪,他終生不與幫會有關,雖黑勢力有豪俠之士,他離之甚遠。此輩素養薄而野心大,辛亥以後難於處置之事甚多。宋案之應桂馨即其一例。 廿三師本有四團、一獨立營。解散後留得一團,番號為六十一團,已另有所屬,團長姓陳,系膺白原來舊屬。論關係,團長中本有與膺白私交甚厚之人,或將東渡,或願入陸大,獨留陳團,實未想到再要用他。陳團統三營,分駐上海高昌廟、龍華、梅家弄,而以高昌廟有江南製造局,地勢更為重要。以辛亥經驗,得製造局即得上海。陳團之一營,即駐守製造局,故計算上海實力,以為有此可不戰而定。 以膺白性格之嚴守分際,不越級管事而言,他此時與陳團關係,只有一點法律根據。當宋案兇犯從租界引渡到上海地方法院看守所後,蘇督程德全以案情重大,有手令指由六十一團派兵看守,而請膺白主其事。如此辦法,是將責任交在革命黨身上,而膺白則雖已無權指揮六十一團,卻可以調六十一團士兵看守宋案兇犯。其與六十一團接觸,不在情理之外。陳團曾表示:欲戰宜速,乘袁尚無備,猶可為力。當時上海雖尚有雜軍,但無如陳團之整齊者。通盤之計久而不決,忽然鄭汝成以海軍改裝便衣,猝從天津船運到滬,突入製造局,從此與陳團主客易位。上海將舉事前,軍事實一把散沙,大言投效之輩,空無實際。一日,膺白親往高昌廟觀究竟,被傅墨箴(孟,廿三師團長)、徐成之(士鑣,廿三師獨立營長)二先生聞訊往中途追回。二君系膺白武備同學,厚私交,時正由陸軍大學暑期假歸,深知浙江當局態度,而陳團亦因利害而游移,此去無利且險。 湖口已經起義討袁,上海將響應,鈕惕生(永建)先生所統率的松江學生軍,比預約早日到梅家弄,向駐軍開排槍示威,駐軍知系友軍,不還擊。消息到高昌廟團部,於是鄭汝成下令駐製造局之陳團,許出不許入,陳團悉數退出製造局。故上海起事,有進攻製造局之舉,攻者亦仍是陳團所部,此役蔣介石(中正,時猶名志清)先生實身臨前線。戰局雖小,亦有兩次功敗垂成之事:其一,前鋒已至濠溝,天雨泥濘,槍口為塞;其二,當時只有幾枚炸彈,有連長張紹良至勇敢,自攜一枚沖前鋒,而與部下約,聽其令同時擲彈。前鋒已到製造局門,鄭汝成兵向後退,張連長呼擲彈,不幸一彈正中張連長。為首者身倒,眾復後退,自此不再有銳氣。張連長新婚甫月余,嗚呼,這樣的壯士犧牲了! 二次革命大體形勢,與上海實際,略如此。克強先生並不主戰,一日忽隻身赴南京起事,「隻身」系接洽第八師兩個旅長時之約。第八師師長陳之驥系馮國璋之婿,其旅長則與克強先生有舊,克強先生如約隻身而去,大勢不順,即被脅而歸,南京情形略如此。後有何海鳴在南京,舉事甚勇,我不熟悉其事。當上海事急時,英士先生數夜未眠。一日,膺白亦徹夜未眠之後,至中山先生家,告英士先生疲乏狀,建議請中山先生囑溫欽甫(宗堯)與領事團商,由領事團提出,為戰事擾租界居民不安,請南北雙方離租界若干哩外作戰,意在使北軍不得以製造局為據點。當年外交之事,眾都仰中山先生,而伍秩庸(廷芳)先生與溫皆參與接洽之人。中山先生正與汪精衛早餐畢看西報,聞言即囑膺白訪溫,傳命如此如此。膺白正疲極,且年少氣盛,脫口而出,此事請另派人。 癸丑(一九一三)二次革命,膺白因不主戰,不肯擔任滬軍參謀長,然義與同志及英士先生共成敗。英士先生以滬軍名義討袁,鈕惕生先生為其參謀長,時間太短,文告不傳。世人以歷史關係,以英士先生之參謀長,必仍系膺白無疑,實屬錯誤。亦有以膺白為代理參謀長者,更為錯誤。既肯代理,何不直當!癸丑七月下旬之一日晨,英士先生偕蔣先生同到福開森路吾家,沐浴,膺白取其自己白官紗衫請更換,是日陳、蔣二先生離滬赴甬。臨行,有信數封囑為轉送,我見膺白與吳承齋談此,未見信。英士先生行,上海戰事亦止。七月卅日袁政府懸賞通緝克強、英士、膺白及李曉垣四人,此系第一張癸丑通緝令,有賞格,註明「不論生死一體給賞」,揭示通衢,遍登各報。我與膺白均親見之,遂搬住七浦路我親戚家,親戚姓周,與沈縵雲先生亦為至戚,先一日送縵雲先生登舟赴大連,次日送膺白與我登舟赴長崎,均在夜間,由主人自開車,時在癸丑八月初旬。惟英士先生赴甬後,復歸滬,由滬東渡,其東渡之日在膺白後,離滬之日則在膺白前。某某數君後作英士先生行狀墓誌等類,輕心下筆,實未參與實際。膺白守一死一生之義,概未置辯。今膺白逝世亦久矣,故述當時情形如上。膺白東渡,張岳軍先生同行,船名八幡丸,有中山先生鐵路公署秘書宋君和眷屬同船,頭等艙已客滿,我們在二等艙。 癸丑(一九一三)八月以後,革命失敗同志先後到日本,日本人稱為「亡命客」。岳軍先生回到士官續學,使館秘書林鐵錚(鵾翔)先生隱護之,仍維持官費。鐵錚先生吳興人,是一厚道君子,我手邊還有他兩頁詩詞,他在有名的詞社——「南社」,筆名「半櫻」,待膺白尤厚。我家先住長崎,有親戚家的店名「升昌裕」,認系小主人,避免了警察注意。日本警察不是特務,但甚盡職,對人甚客氣,然倘被注意,以後行蹤將無可躲避。在日本讀書是一好事,為政治工作則利害參半,不得不慎。膺白在亡命時,始終用化名,有其舊時日文教師江口辰太郎代覓東京寓所,他重新回到讀書生活,跑書店,在家則自編文法,教我日文。我系初次到日,見日本社會無游手空談之人,勤儉而努力,一般人具有必要之常識。回思在祖國所見,北京之霸氣,上海之浮氣,皆不足以言新興建國。 膺白在東京,仍繼續勸英士先生留心近代工商業建設,陪同參觀橫濱工業展覽會。膺白游名勝,參觀博物館圖書館時,無不與我偕,而到橫濱則只他和英士先生二人。十五年後,民十七(一九二八)之十二月,上海國貨展覽會之浙江省日,請膺白講演,他有如下的談話: 一生參與此種集會,此為第四次。第一次在民國二年,當癸丑革命失敗以後,出亡日本,曾與先烈陳英士先生參觀橫濱工業展覽會數度。第二次為西曆一九一五年,在美國舊金山參觀巴拿馬萬國博覽會數度。第三次為一九二二年,在法國馬賽參觀殖民地展覽會一度。大致皆規模宏大,搜羅極富,以今日本會情形與之比較,不無遜色。惟當軍事甫定之際,政府當局即能注意及此,籌備時間又極短促,有此成績,實屬難得之至。 二次革命事先主張不同之兩派,到日本後更顯然異趣。一派主張革命再接再厲,責同志膽小而逃,謂將組織敢死隊以革命,並擬改組國民黨。另一派人在東京安排各地流亡出來的青年,曾辦有文武兩個學校:文者名「政法學校」,武者名「浩然學社」;實地奔走其事者為殷鑄甫先生。請得彼邦同情我國革命之學者來盡義務,我只聽到名法學者寺尾亨博士在政法學校授過課。陳銘樞待殷先生甚有禮,似即系政法學校學生。膺白將離東赴南洋時,提起鑄甫先生辛苦,不能留而多幫忙為憾。我因這印象,故民五(一九一六)返滬,獨自先去找他,事詳下章。民十三(一九二四)北方國民軍,以二軍最多麻煩,紀律亦差,但在緊要關頭,派人與胡笠僧(景翼,國民軍第二軍總司令)先生本人接洽,他總持大體,他是浩然學社的學生。 民三(一九一四),第一次世界大戰起,日本外利用國際情勢,內利用袁氏野心,對中國提出「廿一條要求」。上述主張讀書的一派,組織「歐事研究會」,深恐日本挾亡命客以恐嚇袁氏,曾有兩次宣言,請袁一意對日,亡命者寧客死異鄉決不乘國家之危。兩稿一出章行嚴(士釗),一出趙厚生手筆。時膺白已不在東京,事後得稿,亦甚贊成。歐事研究會中人後在國會,一部分為「政學會」,政學會者,國會議員小組織之一,原屬國民黨,但大概不在國民黨第一次改組之「中華革命黨」內,其後曾與非國民黨之政府合作,在南方曾與岑春煊派共事,故後來成為異己之惡名稱。膺白不是國會議員,與政學會無關係,亦未與岑春煊共過事,他的朋友各黨各派都有。但在民十六(一九二七)後,被人榮以政學系首領頭銜。 英士先生不因癸丑(一九一三)之失敗而改其與膺白私交,但其急進方式亦不因膺白之勸而稍改變,膺白亦不因其聽不聽而改態度。在東京時,一日在英士先生處晚飯後將歸,英士先生留他稍待,謂有人自東三省來,運用胡匪極有把握。待其人至,見膺白甚忸怩,實系一無聊之人,然英士先生終信其言而赴大連,到大連並不能活動。膺白不能阻英士先生之行,甚為苦痛,遂決定離東京而至新加坡。動身之前,留一長函給英士先生,函盡日本捲紙一束,中有要點:「勿使革命行動為國民所誤解,袁世凱正多方宣傳革命黨為『亂黨』,吾人不要真為亂黨。勿上無根柢失意無聊者之當。以袁氏此時防範之密,爪牙之眾,被派回國做局部破壞工作,其人如有心而真做事,勢被犧牲。若屬不堅定分子,則一離本營,鞭長莫及。前者驅有用之人,為無益之犧牲。後者將難得之財,供取巧者浪費。至利用土匪,或運動無宗旨之軍隊內訌,尤為國家無窮之患。」此系最後一次信,亦最後一次見面。 民國三年(一九一四)春,膺白由新加坡寄大連沈縵雲先生函曰: 前田崎號轉寄一椷,諒已邀覽。郛於三月廿二日到新加坡,匆匆又十餘天,前蒙介紹林秉祥、丘國瓦諸君,均因事回國未晤,其餘陸秋傑諸公在吉隆坡,尚未去過。現擬在此間暫作勾留,藉資視察,賜示請直寄下列地址陳楚楠君轉交為盼。頃閱報謂英士在連大病。確否?郛自新正以來,到處巡遊,行蹤無一定,故與伊不通昔問者幾三閱月矣。聞訊頗覺不安,先生見聞較確,望即示知為盼。此間實業界大有活氣,南洋乃先生熟地,想均在洞鑒之中,惟坡中房屋甚少,先生若決計南來,望早示知,以便代為布置也。四月四日。 民五(一九一六),雲南起義討帝制,膺白由美歸,在滬接洽浙江加入護國軍,下章尚須述及。浙江之實力者堅持不擾亂其秩序,有夏爾嶼者,奉派赴杭運動下層不成被捕致死,此與膺白雖毫不相關,然不成總是不快之事。不久英士先生被刺,亦是接洽一件不可信之事,使刺客從容而入,悲夫! 十餘年後,吾家居莫干山,距吳興僅一小時車程。民十八(一九二九)的十月十二日,膺白與我同到吳興掃英士先生之墓,回思往事,愴然不能已。以英士先生的雄才,倘不早死,對國家必有更大貢獻,革命固不惜犧牲,這犧牲實在太過了。公子銑夫墜機慘死,膺白適返滬,往慰嫂氏,事已兼旬,嫂尚雙目紅腫,公子惠夫侍坐。嫂告膺白,大哥哥(果夫先生)擬為銑夫營墓為飛機狀,以資紀念,此萬萬不可,皆因英士墓大耗費,故損後福,當俟他日「抱子葬」,蔣先生送款未啟視原封璧還,亦為不敢多費之故。「抱子葬」者,他年母子同葬之意,當系吳興風俗。膺白述嫂氏之言,不勝其欽敬。我印象很深,故膺白身後,亦辭公家喪葬而未受。民十九(一九三〇),岳軍先生長滬市,時蔣先生正當國,與膺白皆辛亥革命英士先生僚屬,三人聯名以故人資格向社會局請地一小方,醵資為英士先生立塔紀念。其緣起、經過、紀念文、演辭,均詳《陳英士先生紀念塔記實》小冊中。 友誼聊可補,亦且無及。癸丑(一九一三)二次革命有兩件很大後果,影響國家:其一,動輒以武力解決政治,擁兵即為政治資本,中國又經過一個「戰國」時期。其二,革命由同志集議而變為領袖指導,且以教條為重,則去民主自由反遠也。 如果當年與民國成立有關的革命前輩,思想能再進步一層,多以「民國根基未固」為重,知道「容忍」和「守法」是民主自由的基石,而建設必由「和平」開始,不將辛亥已成之局,擲於一旦,而培養國家勝於黨派、理知勝於衝動、恢宏勝於狹窄、條理勝於攘奪的下一代,吾人閉目以思,中國為何如耶?半世紀中,革命的國民黨成功三次:辛亥(一九一一)、民十六(一九二七)及抗戰勝利。每次有赫赫之功,國民或拋除成見,或抑制恐懼,擁護而仰望,而終歸再遭挫敗。建大國豈能用小智?有圈子則見外於大眾,而內爭尤為國民所不安。當年坐而論和戰的人,均早不在斯世,膺白是桌上最年輕的一個,當時思想亦並未成熟有系統,因其不主內戰而對友誼遺憾終生,受無端謗誣亦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