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云回憶 · 七 辛亥革命知見
辛亥革命之初,一般人稱為「光復」,「光復」二字,婦孺可曉,不煩解釋。民國元年(一九一二)元旦,孫中山先生在南京就臨時大總統職,首祭明陵,即含「昭告光復」之義。我當時亦在少年群中,隨眾鞠躬,隱約聽讀祭文之一人。當時的興奮與滿足,是生平難得有天真無憂的一次。後來清帝退位,南北議和,民國系合漢、滿、蒙、回、藏五族而成,且用紅、黃、藍、白、黑五色國旗,以象徵五族共和,遂稱「革命」而不言「光復」。這面五色國旗,含有五族合作平等之義,亦有其甚遠用意,系折衷革命後眾議而定,非革命前中山先生所定之青天白日旗,故後來重新易幟,而成現在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五色旗在國際上代表中華民國十七年,在後來從不斷發生蒙古問題西藏問題上看,則缺少了這點精神上維繫,亦有點可惜,而且當時如何不想出一個另外有聯繫性的象徵來。
武昌起義,各地初用黃帝紀元。改用陽曆出於滬軍都督府一個參謀沈虬齋(雲翔)的臨時動議。滬軍是籌備南京成立政府的後台,沈君見其時上海外僑準備過年,觸機想到改用陽曆,大總統在元旦就職,更加「作始維新」的氣象。以其意告之參謀長黃膺白(郛),膺白即為陳都督英士(其美)起草電南京,這件改元大事就此匆匆而定。沈君浙江吳興人,二次革命後在滬,被袁政府人誘出租界槍殺。
我個人直接承前輩志士之教,傾心革命久矣。武昌起義,不旬日,即與同輩少年思有以效力,曾有一小段搖旗吶喊不成熟舉動,所見地方在滬寧、滬杭二鐵路沿線,將約略述於後。我們初見革命領袖們,以為書上讀過的志士豪傑均在是,國家前途有無窮希望。我曾讀書於袁項城所倡辦的北洋女師,他來學校參觀,或學生歲時往謁,我屢為同學代表致辭。監督傅沅叔先生曾有一次帶我到他書房,問話藹然可親,我尚只十三四歲,因同情戊戌政變之故,不能釋然於心,非校命,務避接近。辛亥革命結果,我所夢想之志士,讓政於我所疑懼之梟雄,頗不安於懷。然終覺豪傑哉民國之人,共和不當謙讓為治耶?民國前途自無量!
辛亥革命斬斷幾千載姓姓相斫家天下君主專制政體,在中國歷史上是一件空前的事。乃以民國始終擾攘之故,這件空前歷史,未能如其他世界上先進國家的永留建國光彩。其經過,亦因民國第一個政權——北洋軍閥系——之有意抹殺而曖昧,第二個政權之過分歸功於一點而壟斷。致使烈士們活潑的碧血,全國可勃興的民氣,皆成剎那彗星,墮地無光。
我讀過谷鍾秀《中華民國開國史》,馮自由《中國革命史料》,湖北通志館印李廉方《辛亥武昌首義紀》和一些零星紀錄。亦曾有願寫一篇辛亥革命鳥瞰,為參考得失之由。願大才小,歲月蹉跎,迄未成功。在我所讀書文中,似有關軍人之事和名較少。此系事先軍人須特別秘密,少有紀錄;且辛亥甚少戰事。然當時比較有秩序的地方,都有陸軍學生出入其間。我所認識膺白的陸軍同學,多與辛亥革命有關。大半能文,而紀錄極少。民國十四五年李曉垣(書城)先生在天津吾家做客甚久,一日,見其接吳綬卿(祿貞)夫人函,為女公子婚事與商可否。我素知李先生參黃克強(興)先生戎幕,辛亥與克強先生同事漢陽,同事南京,癸丑(一九一三)失敗後同在東京,同在美國,至民五(一九一六)克強先生逝世未離左右。克強先生自黃花崗之役,辛亥(一九一一)在漢陽,癸丑在南京,每役皆躬臨前線,每役皆敗,未嘗諉過於人。我最後一次見他在東京郊外,他留膺白和我便飯,所居是一日本朋友的別莊,一向同情中國革命的宮崎滔天之妹為照料家務。飯畢,他遞竹籃里一方小手巾給我,我見他右手僅有的三個指頭,而他寫的字還永遠那麼好。我幾次慫恿李先生寫克強先生傳記,至謂義不容辭。至此,我又知李先生與吳家關係,朋友為遺族決兒女大事,其交誼可知。辛亥吳祿貞以新軍第六鎮駐石家莊,其實力與形勢,足以左右北京政局而沖淡北洋系勢力。吳之猝然被刺,南北均勢相差更遠,於辛亥成敗關係甚大。我又慫恿李先生寫吳的事,以助辛亥史料。李先生言,當世人寫當世事太難,且多顧忌。寫當世事誠難:從紙面尋材料,尚只須判斷取捨安排;從胸中尋材料,則立場視線好惡寬窄均足以為梗。寫史修練與做人修練同,永無完滿之時,做到幾分是幾分而已。
我今寫《回憶》,只是個人片面知見。辛亥(一九一一)之事,是我直接留心國事的第一次,然所知甚為有限。當時文告及南北議和條件,世多知之,惟清室優待條件,至民國十三年(一九二四)膺白攝閣時修改;其修改要點與辛亥不同處有二:其一,清帝撤除尊號為民國公民,其二,優待歲費自四百萬元減為五十萬元。辛亥時,原條件在上海有人以為四百萬元歲費太高者,汪精衛(兆銘)言若相持下去,人與物的犧牲要多少倍於此數,卒定稿。
實際辛亥革命,自民國前一年十月十日(陰曆八月十九日)武昌起義,至民國元年(一九一二)二月十二日(陰曆十二月廿五日)清帝退位,南北相持時期先後僅四個月又二日。其中商討之日,多於交鋒。革命戰事只兩處:一在漢陽,一在南京。其在漢陽者,先由革命軍占領,其後清軍由北京南下,革命軍失利而又退出。其在南京者,清第九鎮統制徐紹楨謀舉事不成,致清將張勳得負嵎固守。革命軍集各省聯軍之力,擊退張勳,占領南京,建立民國臨時政府。攻南京時,惟浙軍一支隊最稱勁旅,是清末有訓練之新軍。漢陽與南京兩處戰事都不過匝月,兩處一得而一失,使雙方形勢保持平衡,各知相持無把握而傾向和議。當時南北都是畸形之局,各有優勢,各有弱點,而第三者成舉足輕重,其勢如下:
(一)為革命對象之清廷。清代最腐化而又精悍之西太后去世已兩三年,此時的隆裕太后系光緒之後,與幼帝宣統均在位不久:以個人言,二人均是極可憐人物。其他皇室親貴大都暗弱。革命是大題目,為國家而不是對個人。朝廷主戰之人或死或去,烈士彭家珍炸死主戰最力之良弼,尤足喪清廷之膽。自武昌起義,各省紛紛「響應」,或「獨立」觀望,清廷再欲鎮壓革命,已不可能。清軍雖一戰而奪回漢陽,據知當時海軍薩鎮冰(鼎銘)態度,軍人以失去戰鬥力為止不能不戰。他是講原則,等待發完其最後一顆炮彈,故軍艦盡其最後之彈即不擬再戰,欲用漢人打漢人之事已不可能。
(二)為革命黨本身。攻下南京為革命軍第一勝利,獲有組織政府之重心,然軍力財力均已竭蹶萬分。「響應」與「獨立」各省足壯聲勢,而自顧不暇,亦不盡屬同心。武漢有首義之功,黎元洪被推為副元帥副總統,一般人心目中視為民族英雄,報上言論亦以武漢為多,然發言甚於負責。上述提議用陽曆的沈虬齋先生,一日在辦公室看見報上許多文章,對眾說他亦要發個通電,他背了一大串各省各地名人至全國父老兄弟姊妹銜名後,其電文曰:「我是好人,你們莫反對。」這不過是一滑稽諷刺,然可想到當時「做事的人」和「說話的人」責任不平均。克強先生在漢陽督戰,當時眾募之眾,沒有訓練,被北洋節制之師一擊而敗,幸有南京之克,始得轉以津浦路為北伐路線,這些都是臨時的推演,並無預定之總戰略。南京之後台為上海,上海對辛亥革命有莫大之功:一為容納各界,使革命以外的人亦為效力,士商之直接參加革命者,如李平書(鍾珏)先生、沈縵雲(懋昭)先生、王一亭(震)先生等;贊助者如張季直(謇)先生、趙竹君(鳳昌)先生等;而猶太富商哈同之別墅愛儷園,時為各方聚會之所。這點成就,由於歷年輿論的鼓吹,于右任、宋教仁諸先生的《民立報》,尤富有少年氣概。這支發揚鼓勵的筆,一般人已為之感動有素。又由於當時滬軍都督陳英士先生的胸襟寬大,善於周旋士紳。英士先生在社會與王一亭同輩,以先識其公子故,稱為老伯,其重人情可知。尚有其他革命同志,分途並進,不一而足。
上海第二件作用為支持四方。革命較安定的各省,多以上海馬首是瞻,仿效上海軍政府組織法。革命近於人自為戰,但亦一盤散沙。浙江革命後組織,即是到上海向膺白索取的藍本。葛湛侯先生《悼膺白學兄》文中記辛亥(一九一一)一節曰:「膺兄既畢業於日本……其關心最切,聯繫最密者,則故鄉之革命策動也……清廷起用袁世凱,驅其北洋久練之眾……直壓武漢,革命勢力岌岌其危……陳公英士已在上海準備響應,浙江內部亦已籌畫成熟。不意南京第九鎮舉事不密,為張勳鐵良等所敗,於是武漢之勢益孤,各地響應之呼聲雖盛,而實力莫舉。膺兄與英士先生遂決舉平時苦心準備之滬浙兩地,相繼起義,時為辛亥九月十三日,杭州省垣則為翌日十四日也。是役予忝列參謀,接洽頗審。使非有此迅雷手段,以奠定中外視聽所系全國金融總匯之上海,則武漢新挫之眾,何以支持,南京初退之師,何以收容,而袁世凱等之贊成共和,更豈若是其易易耶?」湛侯先生是我堂舅,與膺白在浙江武備同學,其入同盟會系膺白所介紹。辛亥浙江起義,由上海密運武器到杭,均預置其寓所,攻南京時為浙軍參謀,作戰計劃是他所擬。
上海對南京臨時政府,上自各省代表之接洽,下至總統府庶務之微,均為第一準備站。戰事若再延續,最急切的責任亦在上海。中山先生命膺白為兵站總監,籌備北伐後方之事,而膺白乃滬軍都督之參謀長也。膺白所領的一師兵,本隸滬軍,為第一師,克強先生為臨時政府陸軍總長,改為第二十三師,隸中央政府。廿三師原來駐區在松江以北至上海北站,漸漸進駐南京,故後來留守府及江蘇都督府的衛隊都有廿三師的兵。膺白往來滬寧,日不暇給,鐵路局為之添開夜車。黃伯樵先生《懷黃膺白先生》文:「克強先生在南京組織元帥府,並籌備組織臨時政府,余亦效奔走於其間。政府成立,大總統孫公與陸軍兼參謀總長黃克強先生,均時時以重要國事諮詢先生。其時上海為各方政治軍事總樞,英士先生倚先生如左右手。先生奔走京滬,顧此失彼,因由滬軍都督府商於當日之滬寧鐵路當局,行駛夜車;京滬路之有夜車,實自先生始。」伯樵先生是辛亥(一九一一)隨克強先生在漢陽又在南京的人。提起廿三師,後來南北議和,沒有戰事,故亦未見戰功。惟有兩點非常之事,其一自請解散,其二出了國家不世之才。朱鐸民(鏡宙)先生《內政外交中之黃膺白先生》文:「諸藩歸政為日本明治維新之基點,日本之所以能成為近代式之國家者,實皆出自當日諸藩熱誠愛國,以軍政大權舉還國家之所賜。膺白先生當辛亥……統一告成,即以解散二十三師請,以為軍權歸還中央之首倡。其眼光之遠大,愛國之熱誠,當世寧有其匹,惜乎繼起無人。」若以後來癸丑(一九一三)成敗論,則這一舉是書生之見,功過不可知。
上海在辛亥(一九一一)第三件貢獻為本身秩序安定。其他各省在短期內易長之事頻見,人事紛更,即浙江亦未免,獨上海有始終如一之健全組織。上海貼近租界,國際觀瞻所系,自發難以至結束,無擾亂可與人以口實之事,此亦不能不歸功於上海當時有一支節制之師。廿三師雖屬新練,然士兵系浙東純樸農民,官佐系留日士官或浙江武備出身,都受過專門教育,亦大半為同盟會同志。張岳軍(群)先生以四川人而在廿三師,蔣先生(時猶名志清)的一團則由寧波而來會合。當時一般組織,不免才散而逾量,獨廿三師有精選集中之效。其後編遣之易,亦因當事者均有國家觀念,不以一點武力為已足。
上海雖對辛亥(一九一一)有上述貢獻,然上海已竭其力,上海僅一商埠而不是一寶庫。短期間,一家惟一的商辦銀行「信成銀行」,其協理沈縵雲先生為上海革命後財政司長,發行滬軍軍用票以致信成銀行破產清理。中山先生抵滬之日,寧滬同志望眼欲穿,急於知海外歸來,有何外交助力和華僑捐款。二者為革命黨所急需,而後者尤為燃眉之急,均非一般同志所曾接洽。實際,南京臨時政府成立以前,南北已停戰,開始議和,捐款並無所得。
(三)再說握北洋新軍實力之袁世凱。所謂北洋新軍系指袁世凱在天津小站所練的一系,亦即其後來為禍中國二十年的北洋軍閥。袁初在天津練兵,後在天津任北洋大臣,故其軍隊長期在其個人勢力下,不與其他新軍同類。又因近在輦轂,舉足輕重,亦較其他軍隊形勢重要。戊戌政變之前,光緒擢升袁氏,譚嗣同深夜造訪,都因他有此力量,欲用其力以除頑固之西後;而袁終泄露機密,致變法不成,六君子就戮,康梁遠遁,光緒幽閉終身。迨宣統繼位,系光緒之侄,載灃攝政,系光緒之弟,不忘父兄之恨,貶袁歸田裡已三年矣。武昌起義,清廷無法應變,而北洋新軍在肘腋間,遂不得不起用袁氏。旬日之間,命為湖廣總督,為欽差大臣節制各軍,為內閣總理大臣。湖廣者,革命起義之處,節制各軍者,期北洋新軍之用命,總理內閣則交付政治謀議和矣,可見時勢之急轉直下。袁未必忠於清室,亦無情於革命,然為大義不能篡清室,為人心不能打革命。於是挾革命之勢以迫清帝,恃北洋新軍之力,使革命勝負不可知,而雙方均不得不就其范。觀吳祿貞之被刺,與灤州起義不成,顯然革命勢力不許延至近畿之意。最後由北洋新軍將領聯名請清帝退位,還有舊交故吏種種策劃,終成就其一人之欲望,此均有線索可尋。
除以上三個勢力皆不能戰而只能和,尚有兩個勢力促成辛亥和議:其一為南北士紳,其二為外交團。士紳如張季直先生草清帝退位詔,列名南京臨時政府,曾以個人資格借款充政費,然系袁之故交,後為進步黨重要閣員。外交團在中國能左右政治,辛亥革命,知中國民氣不可遏,革命軍且首先表示承認條約義務,故滬漢各國領事嚴守中立,然亦勸南北息戰言和。中山先生最後協議五條,其中要點皆欲以外交團作證為保。一條曰:「清帝退位,袁世凱即須知照駐京各國公使。」又一條曰:「文接到外交團通知清帝退位後,即行辭職,然後推薦袁世凱為總統。」其不信任與不得已,可以見也。袁在報告清帝退位詔同時,電南京託故不能南來就職,蓋南來即失去其北洋武力的根據。其電曰:「現在統一組織至重且繁,世凱極願南行,暢聆大教,共謀進行之法。只因北方秩序,不易維持;軍旅如林,須加部署;而東北人心,未盡一致;若有動搖,牽涉全國。諸君惟須審察時局,必能諒此苦衷。」而南京仍派蔡元培、汪兆銘、宋教仁等北上迎其南來就職,致有北京兵變之事。欲為藉口,禍及民眾,其存心決不離老巢可知。
我今離開政治層,述辛亥革命時一般民氣。上章說過我母親帶我二妹性仁下鄉講說革命不是造反,光復是拿回祖宗之物,請大家幫助革命軍,獲得鄉下人同情之事。吾家女僕周老媽媽曾以工資購買浙江鐵路公債,至此又以工資捐助革命軍餉。滬杭寧沿線各地朋友談及家鄉之事,多相類似,有力者踴躍出財助餉,講演者有鄉人煎湯以慰勞乏之事。在上海,商店夥計每日爭閱報紙,其不得者,數人聚看一張,或一人讀給餘人聽,顧客與店員隔櫃討論光復與共和,延遲買賣。九畝地的新舞台,向以演新戲開風氣稱,這時任何團體借用劇場開會,或請演義務戲助捐,有求必應。社會輕視伶人心理,自革命時起開始改變,初次聽見年輕的世家子呼演員為某先生某伯伯,與革命有關的演員棄掉藝名而用本名。武昌起義系每人用白布纏臂為號,凡準備響應者均預購白布,商店白布利市數倍。杭州光復之前,布店白布一夕而空。由上海暗運手槍炸彈,裝在鋪蓋內亦無人查察。逃難的人甚少,大家不以革命為可怕的事。社會上很少人談未來政權,亦很少聽見人受指導而革命。報上偶有局中人自相攻擊的文章,一般人不深加注意。中國人普遍的朝氣和熱情,再無過於辛亥革命最初之剎那者。人情之可感者,如天津女師地理教師南通白雅雨(玉昆)先生在灤州革命未成,被捕斬首。白先生生前有得意女弟子嘉定黃君守瑾,曾欲聘為兒媳,黃家因事未允,至此黃君自願許婚,料理白先生後事,奉養孀姑。我從白先生學時不長,聞黃君事常掛於懷,後知黃君之夫白君在馮玉祥軍中任事,當亦為灤州關係。北方同學因在官立學校,一向不問時事,四年前對徐錫麟、秋瑾之案,未動於衷,此次傾向革命甚於南方之青年,或即日南歸,或往來南北,攜帶禁品,不辭艱險。同學陳翠琬、於士嘉等由滬帶炸藥赴津,裝置如送禮之糕點,我見到她們工作,還有李鍾和亦在內。前述直隸方伯旗人增韞,在保定以育嬰堂轉變成一女學校,增韞自己的女兒與育嬰堂女孩,同以「鍾」字排名,而均無姓,鍾和與她的妹妹是另一客居在保定的家而惟一有姓的學生,她後來轉到天津女師的。天津同學大都受白雅雨先生的影響。
我雖望國家之改革久矣,然從未參加過任何組織,亦不知「同盟會」之名,想不到我父母不但不反對,而且贊成我參加革命行列。我父親一次有病,曾對母親言,可惜最大的孩子不是男兒,不由我不自勵,誦「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之歌辭而奮發,這時仿佛我是一家中可出的一名壯丁。我再到上海,住在七浦路周寄母家,寄母是我母親信託的人,家裡宅大人多,我去添熱鬧而不怕擁擠,我在上海必住其家。我說明革命宗旨,寄父周肇甫(承基)先生寄母沈毋隱夫人,諸妹婉青、淑青、蕙青熱烈贊成之情形,與我父母和我弟妹相同,周氏弟妹從此呼我姐姐而不冠名字,我慚愧而亦感動,受此敬意。上述為發滬軍軍用票而致破產之信成銀行即為周家產業,信成協理沈縵雲先生系寄母之兄,上海商家為革命直接損失之巨,以周氏為最。我到滬之時,上海尚未光復,寄母見我奔走,照顧甚於平日,我的遠方朋友來,她留宿留食。到冬天,她見我所攜寒衣不多,而我往來的朋友多穿甚樸素玄色衣服,一日她拿一件黑緞羊皮襖要我穿著,事後知全家只此一件合我尺寸而玄色全新之冬裝,她用更好之物品換來。又擬做絲綿背心,謂槍彈不能入,一若我真將出入槍林彈雨中,亦未計在槍林彈雨中還穿綢緞皮襖?如此未上前線而作英雄,言之猶愧,然不厭言之者,於以見素不問外事之前輩和同輩,在光復之際,如何盡其熱誠贊助參加的人。
我們不期而遇的有幾個學校的朋友,或素識,或相聞知。天津女師的鄭仲完(璧)、陳允儀(淑)與我姨母葛敬誠、敬和等,上海愛國女學的曾季肅、范慕英,北京女師黃紹蘭等,後來又加入蘇州振華女學倡辦人王謝長達等,又加入勝家縫紉女學吳振球等。我們組織了一個「女子軍事團」,借西門方板橋一家停課的女校校舍為集合處,分四項工作:戰鬥、看護、募餉、縫紉,各以能力志願參加。范慕英是我在家鄉從學數學的范拱微先生之妹,本為體操教員,主持戰鬥之部。王謝長達年最長,為許多同人的母執,主持募餉之部。還有愛國女學的楊兆良,她們認識上海很多殷實商家,她們挨戶去募捐,平常都難得上店的。吳振球本教縫紉,她借得機器,主持縫紉之部。主持看護者誰,已不能記憶。章程文告均出曾季肅手,眾推為團長,她是曾孟朴先生之妹。團成立後,呈報滬軍都督府,請指導。後來南北軍事至南京而止,軍事團工作僅以仿製服和募捐略有成績。五舅湛侯在攻南京時,曾想我們中有否諳西文之人,從軍為外報記者翻譯,事未實現。在南京時,克強先生部下有人教裝炸彈,亦曾練習使用,住在鐵湯池丁宅,只極短時期。在滬在寧,同人一律睡地鋪,穿黑色衣,吃青菜豆腐大鍋菜,自備零用。在軍事團未成立時,我們一群人大半未滿二十歲,自覺年輕未有社會經驗。一日仲完告我,張默君(昭漢)是她在南京讀書時的老師,比我們都成熟,請來指導最好,我欣然願同往蘇州滄浪亭訪她。我在蘇州景海女學,她是我的前輩。景海是一教會學校,以英文為重,而對已有中文根柢的人,頗給插班便利,因其可用讀中文時間,全放在自修英文上;默君與我均是此類學生。我進景海,她已出校,甚慕其名。武昌起義,我即日離校赴滬,學校平日,不得家長關照,不許出門,此時不加干涉。我到車站,原擬乘早車,但是日久候而車不至,或車過而不停留,直至晚間始得上車。與默君相值於候車室,又同擠上一節車,時間甚長,一路談革命,竟無人注意我們。惜這次與仲完到蘇州訪她,她有比我們更重要的工作,而未允來。
軍事團在最後一段時期,曾季肅辭去,同人推我繼任,故議決結束,系經我手。我們看和議告成,不宜再虛擲時光,大家同意解散。想起成立時曾報告滬軍都督府,則解散時亦須去申報,上次報告時有仲完參加,故此次由我與仲完二人同去,接見我們的很巧是膺白。我們報告團事終始後,我曾述一向對革命的理想,和幾個月間見革命的情形,這段無意中對辛亥革命的臨別贈言,竟成為我們相互認識的開始。我的五舅湛侯和堂兄阜升都與膺白同學,但我們系初次見面。數日後,膺白到七浦路周宅,送我一冊他所譯櫻井忠溫著有關日俄戰爭的書,日文原名《肉彈》,中文稱為《旅順實戰記》。
我們一班人熱血有餘,貢獻極少,自這次經驗,同人都不再參加群眾運動。有一點相同處,覺衝動時期已經過去,國家需要建設,個人需要學問。有人提倡女子參政,我們幾個人因受舊書影響,看得從政不是清高的事,又以如果參政,須先具備足以參政的條件,故均無意於此。民國元年(一九一二)暑假以前,我們已各歸本位,教者歸教,讀者歸讀。仲完她們在天津還有半年功課未畢,她函請校長提早複課的稿子是我代草。我讀德文時,住上海七浦路周家為諸妹補課,諸妹在附近愛國女校讀書,我去聽其國文專修班的課,主持者是蔣竹莊(維喬)先生,與我父親在商務印書館同事,竹莊先生建議我學英文,預備考官費留學。我自己本在前述蘇州景海女學讀英文,革命後,我仍存此希望,故亦仍回蘇州去了。
補記
我寫了《辛亥革命知見》後,幾年間,陸續看到聽到許多當事人自述的辛亥革命史料。我最注意的是上海、南京、杭州三處的事,三處相關聯的事。上面我已很強調:南京光復為辛亥成敗關鍵,而上海尤為關鍵之關鍵。我讀了這些史料後,增加了我理論的根據和材料的補充。
關於理論者,有人以為光復上海有比陳英士先生更多勞績,滬軍都督不必定屬之陳先生。我以為陳先生所影響者,不僅上海,不是他,杭州光復沒有那麼快,而浙軍之攻南京,亦無此後台。關於史料者,我看到了本來知而不詳,不敢輕於引述的材料,亦即我《回憶》中最需要充實的材料——膺白在辛亥革命的工作。兩個問題本屬二而一。我不憚煩節錄引用葛湛侯《辛亥革命與浙江》一文,以下簡稱「葛文」。
讀者注意:杭州光復雖由於浙省「新軍」,然上海來的「敢死隊」,起了助威促成作用。攻克南京雖大部由於浙江新軍之力,然上海來的敢死隊,又加入了最後的衝鋒。我推測,這敢死隊不但是陳先生的關係,還是蔣先生的關係。膺白我沒有聽他說過,我知道的是他與浙江武備同學的關係。以下葛文:
在辛亥革命時期,浙江省的革命中心力量在新軍,這是人人皆知的。但這中心力量是如何形成的,多數人未必皆知,各方面的看法亦很不相同。孫中山先生對於浙江革命力量的形成具有極大的影響,這是肯定無疑的。還有像徐錫麟、秋瑾、章炳麟、蔡元培等黨人或挺身赴難,或振臂疾呼,激發了其時的知識青年,同樣對人們思想上起了巨大作用,這也都是事實。不過除此以外,還有若干人,他們所作所為也曾起著更直接的影響和作用,而其事跡在當時卻似東鱗西爪,後人記載亦僅若隱若現,使我這個身與其事的人自覺不能已於言。謹記錄當年有關數人的若干事情以及浙軍的杭州起義,南京赴援等等重要經過如次,亦僅勉記所及而已,至於傳聞臆斷之說,則寧付缺如。
葛文所特別涉及的人有三個:一、伍元芝,二、蔣尊簋,三、黃郛。
伍元芝號蘭蓀,江蘇上元縣人,前清進士,改官浙江,任浙江武備學堂總辦。他可以說是浙江新軍中革命思想的播種者。他在武備學堂經手招收的學生有第三、四、五期正則科和兩班速成科。這三期正則科的學生是全校最優秀的,也是後來在革命事業中最為積極,最為得力的。這些學生畢業之後,先後調進了新軍部隊,充當各級軍官,有的還去擔任文學堂的教師。武備學堂大柱上有一副對聯是伍所撰寫,聯曰:
十年教訓,君子成軍,溯數千載祖雨宗風,再造英雄于越地;
九世復仇,春秋之義,願爾多士修鱗養爪,毋忘寇盜滿中原。
這寇盜滿中原的「滿」字是雙關的,與聯語的含義是何等膽大心深,給青年學生以教訓刺激。數十年之後,我還先後聽到看到過幾個武備學生背誦此聯,一是膺白自己,二是《膺白故舊感憶錄》里葛敬恩、趙正平兩個人的文章,與最近我在台灣晤見的沈子萬(鵬)先生,他已八十二歲高齡,還口述此聯不誤。
伍總辦對學生中思想前進,好學奮發的人,都是十分獎掖鼓勵,多方照顧。他不待他們畢業,提前保送出洋留學,膺白即其一例。
蔣尊簋號伯器,浙江諸暨人,他是體育名家,畢業日本士官學校騎兵科,回家路過杭州,那時浙江體育會適開運動大會,公請他做了運動會總裁判。有一次他自己表演體操,觀眾大為稱讚。光緒卅二年(一九〇六)他應浙江巡撫張曾之聘,擔任浙江新軍第二標(團)標統。他開辦一個弁目學堂,以訓練初級幹部,還調請了本省武備出身許多學生為第二標主要幹部,葛敬恩是其中之一;且負責訓練一個區隊,除一般教練之外,還在課堂上教「野外勤務」一科。「野外」就是戰地,其後辛亥革命浙軍援攻南京,得到實戰經驗。浙江省第一次徵兵,實際還是募兵,全省因武備、弁目學堂與蔣伯器關係,應徵的人蜂擁而至,不多時即征足逾額。他另外成立一個學兵隊,調葛任這學兵隊區隊長。所有這些部隊中,文理通暢思想進步的人很多,後來浙江成立二十一鎮(師)時,隱隱成了全鎮的骨幹。
浙江新軍成協(旅)時,協統一席應該屬於蔣尊簋,而清政府突然派了楊善德來浙充任協統。楊以剪辮子為革命黨象徵,而第二標自標統蔣尊簋以下全是光頭。楊還要部下見上司請安打千,犯過要跪下打軍棍,有意同新軍為難。同時,浙江遵照清政府規定,成立了督練公所,重重上司,使蔣做事十分為難。又因徐錫麟、秋瑾案發後,外邊多知蔣和他們是熟人,蔣感覺難以做下去,乃辭職而去。
在光緒卅三年(一九〇七)秋,蔣去直隸河間府參觀大操時,得知江蘇省第九鎮亦已編練完成,是年亦在舉行大操,特電浙推派葛敬恩、朱瑞、陸殿魁、柯勉等前去參觀。第九鎮大操所舉行的地方在南京城外,正是辛亥年浙軍與清軍激戰處,而朱瑞與葛即是浙軍攻南京的司令與參謀。
黃郛號膺白,浙江杭州人,葛文言:
他光緒卅年考入浙江武備學堂,我們開始認識。我為二年級,他雖長我九歲,卻是一年級新生。我因見他為人慷爽,學識優良,對他很是欽佩親熱。他在諸同學中不久便成為突出人物,並且為學校當局所賞識。他在校二年,未及畢業,即破例膺選提前派遣留日……黃在留日時參加了同盟會的組織和活動。他每年回來時常和大家集會幾次,講講日本的國情,遠東和國際形勢等。他把在日時自己所編譯的書刊送給大家看。尤為重要的是他暗中收集了好幾種有關戰時勤務的秘刊,給我們中間若干人慎重保管閱看,這對我們在辛亥年初出茅廬的作戰起著極大的作用……他介紹我入同盟會。由黃引進加入同盟會的人很不少……到了辛亥那年,黃的官階雖然還不過是一個少校,但在軍諮府內卻受到同僚們的重視。清廷親貴們企圖了解黨人的內情……不知為什麼竟糊裡糊塗挑上了黃郛……他一到上海便立即同陳其美合作起來……他們以浙江新軍為後盾。當上海光復的前夕,黃郛憑藉他和浙省新軍中人過去的關係,他自己並派人去杭州再三敦促杭州方面軍人同時行動,在鼓動和組織方面都盡了很大的力量。
葛文《杭州光復前夕的一些重要醞釀》章言:
另外有一件事,就是浙軍部隊向來只有正規的槍炮,大家鑒於武昌的起義深得力於炸彈手槍,覺得我們行動之際也非有此不可。炸彈自己不會做,而且不會放,手槍極少,都是老式不堪用的,因此要求滬上黨方幫助,這個要求同時也微含一些要挾的意思在內。數經磋商,陳英士和上海革命團體方面竟完全慷慨答應,並允許到我們起事前一二日,準定派「敢死隊」來一同參加起義,後來果然派了敢死隊數十人陸續混進了杭州,手槍炸彈亦運來不少。
葛文《馳援南京》章言:
上海是各種革命勢力匯集的地方,在滬軍都督府未成立之前,各黨派已十分活躍。都督府成立之後,在千頭萬緒之中,總算有了浙江的獨立,使他們內部和一般的人心得到了很大的穩定,而且陳其美、黃郛他們一向同浙江有深切關係,浙滬之間就更形密切。當時上海的嚴重課題就是支援武漢和南京的問題,尤其攻取南京更是刻不容緩的事情,但自己還派不出兵去,這自然要向浙江請援了。其實滬、杭二處獨立,前後相差二日,杭州也還是在紛亂之中,說是要調很有力的兵力開往南京,這在平時開拔已非簡單,何況二十一鎮成立不久,其中未曾充實的一協分駐浙東,正待訓練補充,在省垣的也是裝備缺乏。但上海既一再催促我們赴援南京,經過商討,也就毫不遲疑,決定舉浙省全部可調之兵,立即出動,而且人人踴躍……這是由於大家認識到南京得失關係革命形勢極大,決不容許從容補充然後開發……將朱瑞的八十一標全部應調,八十二標的一營亦撥歸朱指揮,外加巡防營二營,騎兵一隊,炮兵一營實只二連,有六門德國克魯伯廠制老山炮,恐怕還是普法戰爭時代的舊炮,被清朝買來的。工兵還好,有一連多些,炮、工兵技術訓練都比較好,是前炮工學堂(蔣伯器所辦)打好基礎的,輜重兵則僅有其名……這個組織自行定名為「浙江攻寧支隊」……那時這個革命發動也是瞞上不瞞下的,上級軍官……還有中級較高的許多人都不使他們知道,更不使他們預聞。主持這次革命的多數是少校和上中尉級的……所以朱瑞以一「管帶」(營長)代理「標統」(團長),率領比較大組織的部隊,只好稱為「支隊長」,後來也有稱他為朱司令的。至於司令部的組織……更是簡單,連參謀長也是到了鎮江才臨時推舉出來的……所謂什麼處,什麼處長等等並無其事,那是攻城得勝,到了南京之後才擺出場面來的……九月十九日傍晚出征,第一列車就由城站登程了,我(葛)被朱瑞面邀同行,傍晚同支隊司令部出發,過上海已近半夜了。我們派呂公望帶二三人去上海打前站,呂同光復會的人比較還熟,但此時光復會方面李燮和僅能在吳淞分樹一幟,別的黨人亦不很得勢,無能為力。陳其美其時並無成見,他本人亦和光復會有關,和呂亦相識,對於浙江的事尚肯支援商量。我們有了上海這樣的供應基地,這次進軍順利是一個重要原因……上海的工商各界盛情歡迎,都督府更派員……照料……官兵們歡欣鼓舞,順利到了鎮江。
葛文《集中鎮江孤軍前進》章言:
朱瑞叫我負責起草有關作戰和其他各項重要命令等。我因六七年來擔任著隊長和教官,又看過黃郛所帶回的重要書刊,對於這些事情多少有些研究和把握,朱向來是知道的……我們部隊在杭州出發時,受湯都督(壽潛)的命令,歸「聯軍總司令」徐紹楨指揮進攻南京,所以我們到了鎮江就一切向徐請示報告,徐亦很客氣對待。但這時他的第九鎮經過秣陵關、雨花台的挫折,手頭已無多少兵力,而且有些部下妙手空空的,還要自封為軍長師長,需索餉項,要求補充裝備,弄得他很為難。他看我們來勢不小,卻一點都不向他要求什麼,他反覺不好意思,自動問我們有何需要。我們……希望若干帶路作嚮導的人,若干夫子幫助搬運物品。他……把自己身邊僅存的衛隊騎兵一排(排長謝祖康,陸師畢業,朱瑞後期同學)撥給浙軍使調。我們……還希望領到些南京地圖,這卻難了,徐自己也沒有幾張,就叫參謀拿一份給朱瑞使用,別的再想法。前面曾說到,光緒卅三年蔣尊簋曾派我同朱瑞等去南京看秋操,當時我曾領到過……演習地點的地圖共四張……恰巧這幾張圖被我帶了出來……說來好笑,總算靠了我的四張圖和徐給朱的幾張圖,就完成此次作戰任務。
滬軍都督府,和浙江的上海兵站,對我們的供應實在好……我們的炮是老式的,所備炮彈極少,作戰起來是很困難的。黃郛得知此事,立刻叫高昌廟製造局查明還存有哪些炮彈堪以撥用。據報合於我軍這種炮的炮彈已沒有了,倒有新式的管退山炮十二門,還是根據買來的外國樣品仿造的,業經試放,成績甚好,炮彈亦不少。我們立派炮兵營管帶張國威(湖北人,浙江武備第三期畢業,留日士官炮科以優秀生畢業)去檢查,復稱:「炮彈充足,炮極好。」黃立即將十二門新炮全部撥給浙軍……我們得到這些炮如獲至寶,但是炮隊的馬匹出發時帶的本來不夠,炮隊組織既有改變,馬更不夠,於是由滬軍都督府設法買進跑馬廳淘汰下來不適合競賽的馬,向各馬車行商量貼給費用,掉給已經教好的馬。所以我們的炮就很快活動自如了。
在鎮江集中準備的浙軍當時所遇到的極為嚴重的問題,就是我們同聯軍總司令部經過多日聯繫,看出了他們對於克服南京沒有把握,也沒有很多打算……他們所謂什麼軍什麼軍,看來都是有軍無隊,有官無兵似的,我們看到鎮江街上到處正在招兵。據探報,張勳的兵號稱四十營,就人數概算,兵力比我們至少大三倍……我們覺得既然眾寡懸殊,與其坐待來攻,不如來一個迅雷不及掩耳,給敵人以各個擊破,倒是上策。我們懇商了徐紹楨……我們估計,他的蘇軍、鎮軍等若干部隊還是比較有些把握的,同時另接滬電,桂軍黎天才部要從上海開到,粵軍不久也就可到達,我們也多少放心了一些。於是就商定了於九月三十日由鎮江向南京挺進。計自杭州光復以來,到此才只半個月……當時形勢,不但敵眾我寡,而且南京又是所謂龍蟠虎踞的石頭城,要是進行真面目的攻守戰,不要說浙軍的四千多人,就是舉江南和浙江所有各色部隊會攻,亦非短時期所能攻破。但武昌既那樣緊急,而山東方面又頻傳張懷芝兵即將南下援寧,形勢是愈遲愈於我不利,目前之計只有速戰速決,說得不好聽些,就是孤注一擲。徐紹楨新敗無力,未能看到此點,陷於消極。我們浙軍乳犢不怕虎,既得徐同意,就貿然而進……這時黎天才軍適到鎮江,他因在上海早聞浙軍聲望,向我們暗中表示願聽指揮。我們認為他是「聯軍」的一部友軍,雖兵力不過數百,也應一切服從徐總司令,我們願儘可能從旁幫助……我們就撥謝祖康騎兵排的大半由謝指揮,去幫助黎軍攻取幕府山……謝很熟悉情形,帶黎軍由捷徑進襲……一舉成功,謝仍舊還浙軍本隊。其時外傳浙軍分兵同黎部攻占了幕府山,即是此事。其實是徐紹楨的兵借給了浙軍,而浙軍又借給廣西軍的,僅此二三十名騎兵,卻因此使南京守軍鎮懾於浙軍的威力。
葛文記載進攻南京的戰事甚詳,我只能摘錄幾段:
十月初三日行近南京近郊……次日傍晚下達命令。全軍於初五日拂曉前以戰鬥行軍前進……向朝陽門一帶敵人進攻……我和支隊長等行在前衛本隊先頭。那時已是初冬,早晨西風甚寒……接著報告:看見大隊敵人前進,並有一騎白馬穿袍褂的將官帶頭,據居民說,這人大約是王有宏統領,他每日出來的,今天帶的兵格外多得多……我同朱支隊長說,今天情形好極了,正如我們所料想的,如此可以形成遭遇戰,我們須急進占領馬群一帶高地,妥選炮兵陣地以迎敵。我就據鞍下了展開命令……接著炮兵開火,頃刻間命中率很高,這是我們新炮的第一功,這種炮在我國戰史上我想也許是第一次出現,恐怕那時袁世凱北洋各鎮還未採用過。遙見密集的敵人紛紛避逃,那位騎白馬的將軍也倒下馬來……我同朱支隊長匆匆吃了飯,趕快趁新月初落的微光,帶了電筒親自巡視了全部戰線。可敬可愛的戰友們還是頑強地固守在自己的陣地上,有的已經疲乏得昏昏睡去,有的已是一日沒有吃飯,此刻還未得到給養,有的冷得發抖(從杭出發天還很暖,未能多帶衣服),有的手拿食物,吃不進口,在發獃。受傷的人總算經衛生人員處理得快,多數已撤到後方救護。朱瑞同我一一慰問他們,叮囑他們還要準備敵人的夜襲和準備明天的作戰。我同朱巡視全線一遍之後,回到臨時向農民借宿的草舍,已經無力支持,倒在鋪開的稻草上,看見好幾人已呼呼睡去。副官裘紹還坐在我身旁,我已自己拿不起筆了,就口講明日拂曉攻擊的命令,由裘寫好……下達……照理,「陣地徹夜」須要調入比較還有力量的部隊,撤下過於疲憊的部隊,以資接力和休息。「拂曉攻擊」更是要增加得力部隊以發揮進攻威力……我們的一再躍進已將預備力量用得差不多了,支隊長手裡還有什麼本錢好拿出來呢……經過一場激烈混戰……忠勇的管帶趙膺在此時戰死……上午總算竭力苦戰,下午形勢更險惡了,支隊長手裡已是兩手空空,求援報告卻雪片飛來……時近傍晚,忽然望見孝陵衛村落起了火焰,就有人傳說,我軍有一部已進入孝陵衛,放火前進,我們要趕快前進……在我們這邊忽傳有「上海敢死隊」二隊,和一部分巡防隊開到……我看機會到了,我輕輕向朱瑞說明我意,朱點點頭。我就叫站在身邊的號兵吹起衝鋒號來。他這一吹,在近旁的號兵也吹了起來,初到的敢死隊和巡防隊也跟著吹起來了。他們隊伍雖很混亂,人數也少,但在這緊要關頭,總算是一支生力的預備隊。頓時全線吹起了衝鋒號,沖呀沖的喊聲響徹四周。敵人向後紛紛亂跑。那時我自己也已糊塗了,竟忘了自己的職分……拔出了開口軍刀,亂喊亂跑,跟著全線一直前去……我恨自己跑不快,更加緊了步度,同跑的人就愈少了,我想跑得快的人可能已進城……三三兩兩的人還在同著我跑,漸漸接近朝陽門吊橋……有幾個認得出我的士兵提議,請參謀官趕快轉去下命令,調大炮上來轟城……沖呀沖的聲還在繼續……忽然有人說:我們早好進城了,都是支隊長慢吞吞地還在這裡走……一瞧原來是炮兵連長林顯揚,大約他也和我一樣,擅離了自己炮兵崗位向前衝鋒的。再一看,朱支隊長也在跟著走……我們實在疲乏無力了,最後還是回到那草舍睡了幾個鐘頭……微明即起,我同支隊長走到孝陵衛,火勢大部已息……孝陵衛的居民不忍離開他們的焦土故居。對這些居民,我們予以安慰,向他們認過……我們決定這天……清理戰場、整理隊伍……同時向杭州、上海和聯軍總部作了報告,又發出許多作戰實情報導給《民立報》等報。
葛文有詳細的攻打天保城及進入南京時的事,我錄他一段與上海有關的事如下:
這裡要敘述一下滬軍都督府給我們的支援。當我們在初五、初六兩天忍飢熬寒苦戰之時,滬軍都督府參謀長黃郛想到天氣驟冷,恐怕出征戰友帶的衣服不夠,已叫他們的軍需處向商家購集了衛生衣四千多套,準備送前方,恰巧得著了勝利消息,他立將寒衣交給了浙軍兵站。次日他自己帶了少數衛兵,押送著都督府所備的犒軍款幾萬元和許多罐頭食物趕到南京犒賞,因此我們在入城時分外感到溫暖。
「天保城」是南京極重要地方,它俯瞰全戰場,是太平天國時數數肉搏的據點,得天保城即得南京。浙軍從初七日起已注意到這地點。因大道有敵人把守,浙軍是在幾個夜間暗抄難走的捷徑而攻下的。初十日下半夜三四點鐘天保城中彈起火,繼以浙軍衝鋒號聲,天明敵人樹了白旗,十月十一日晨浙軍完全占領了天保城,南京光復,一位忠勇的隊長葉仰高在此役戰死。葛文記當時幾輩以逸待勞的人,爭先入城,事近可笑,此風氣雖不無與革命全般有關,我這裡不再錄它了。
葛文記推舉大元帥準備北伐,及南北議和後事,我節錄如下:
革命軍既下南京,革命黨人內部問題不斷暴露……推舉大元帥一事,一部分人主張推黃興擔任,一部分人則主推黎元洪,我們浙軍中的將領主推黎的居多……朱瑞主張就很明朗。我們的司令部因設在省諮議局,來訪的人更是絡繹不絕,都想說服浙軍表示堅強主張,藉以增加自己勢力。袒黃興(亦即袒孫中山)、袒黎元洪一時鬧得不可開交。光復會分子反對同盟會日益露骨……鼓吹分家,我們成了此等人的對象。滬軍參謀長黃郛也曾來過南京……他先向我說服,我本來是最恨派系分裂的,黃郛對我講明當時必須推舉黃興的理由,他還希望我勸告朱瑞,要求朱勿在軍中續唱高調。朱本富理智,經過這番疏通,浙軍方面才沒很堅持下去。
黃興就任了大元帥,組織了大本營……各方就紛紛要求擴充隊伍,說要準備北伐……南京街上到處是部隊招牌。原浙江第二十一鎮也被擴改番號為第六師和混成一旅……朱瑞很穩健,他深深領會到第二十一鎮當年創建的艱難……滬軍都督府所屬部隊早已成師,被編為第二十三師,黃郛兼任師長。黃有浙江為後盾,事事好辦,軍官是浙江的老朋友們或是他們的部下,盡好的調來,士兵是浙江幫忙招的,而且武器裝備上海可以就地取材,所以他的一師成立較早,而且規模也很像樣……當總統府成立之後,大本營隸屬於總統府,要求調黃郛到大本營供職,但實際上滬軍都督府事多,陳其美不放,結果他掛上了兼大本營兵站局長的名義。因為北伐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兵站,黃郛每星期往來滬寧之間數次……我從浙軍被調兼兵站局的交通部長,副部長是黃慕松。
民國元年元旦,孫中山先生到南京就臨時大總統職,浙軍被派充儀仗隊去下關歡迎,以後又全部調至朝陽門外明孝陵,整隊拱衛臨時大總統,跟隨謁陵。南北議和告成,孫中山讓去臨時大總統,不久大本營解散……黃興任留守,處理已經參加革命的各省各地的軍事。那時最困難的就是部隊餉項問題。畢竟參加過革命的人,體念到祖國來日艱難,自願裁汰所部的很不少,也有因兵餉兩缺而自然消滅的。滬軍第二十三師……為提倡自願裁軍做個榜樣,在許多部隊還不肯決然裁兵的時候,就首先取消了這師。師長黃郛辭職離開了軍隊。
我於民元春……被浙江派赴北京參加軍界統一會。這個軍界統一會是袁世凱叫段祺瑞主辦的,專為牢籠羈縻當時各省的若干革命頭目和軍界有力人物而設的……招待之優誠所罕見。此會結束,代表回去時,都得了高官厚祿……我那時是二十多歲的青年,什麼世務也不懂……這年夏天,我就同周亞衛、裘紹三人辭去各種職務,進了北京陸軍大學。三個年輕光棍租住在西直門內柳巷的一所民房,自榜其門曰「三光學舍」,光復會的尹銳志、尹維俊二位敢死隊常到我們那裡去,後來周娶了銳志,裘娶了維俊,亦是革命佳話。
民元夏浙軍班師杭州後,朱瑞因我在攻寧戰役中既負責作戰,且保管陣中日記,曾叫我將經過詳細事實寫為記事,作為戰史資料,我就老老實實……寫了出來。朱看後希望我修改一番……但我也沒法修改得更好看。於是朱更請文筆好的人修改之後叫我再為訂正。我看了卻覺得去原文事實更遠……我不好意思再多說。後來修改本曾刊印了少數出來,但我的原本卻沒有還我,如今修改本或者可能在浙江方面找到一二,如能與五十年後的今日所追憶的此記互為參證,誠屬幸事。(一九六一年九月)
我引用葛文逾原文三分之一,為明了辛亥革命浙軍之攻打南京,浙軍之所以為浙軍,它與滬軍的關係,我不厭煩瑣。觀此可以知滬督所貢獻,不只在上海,而實有關全局。我再引《膺白故舊感憶錄》俞寰澄(鳳韶)先生文以結束此章,文曰:
我與膺白先生第一次識面,是在上海城內舊海防廳開會時。上海已經光復了,由李燮和主持軍事,過了三日,亂糟糟一無辦法。南京第九鎮(徐紹楨)舉義失敗,情勢危急,革命黨人與地方紳士,共同在海防廳開會,商量辦法,急切沒有頭緒。膺白先生忽由人叢中挺身出來,一番激昂慷慨的演說,決定組織都督府,推陳英士先烈為都督,大計遂定。那時英士先烈與膺白先生尚不十分相熟。後來組織參謀團,楊譜笙君與我,力推膺白先生為參謀長,把滬軍都督府組織起來,操練軍隊,會攻張勳於南京,由膺白先生計劃居多。
觀此,英士先生任滬軍都督,膺白任參謀長均是被推舉的。亂糟糟中組織起來,以成此一大重鎮。而英士先生與膺白,亦因這番共事而私交益厚,結金蘭之契,不是為私誼而互相推重的。膺白對於浙軍的供應更不必說,他自己正在切實練兵北伐,而毫不私心,舉上海僅有的全國最新式大炮,盡以與之浙軍。他往前線勞師之日,正是前線忍飢忍寒之時,是不待請求而自往。諸如此類,與後來他的首先裁兵,只有一個公的目標——為國家。我曾聽到過廿三師一位團長傅孟、一位獨立營長徐士鑣的談論說:「看看人家的隊伍不像隊伍,我們的真可愛呀,誰比得上我們的隊伍?」這已在廿三師解散以後。傅、徐二人是膺白在浙江武備同學,參與杭州光復,參與招募並訓練廿三師之事,其時他們已進入北京陸軍大學了。辛亥時,雖不免亦有為個人權利者,然天真而對著一個公的目標,為國家而克己者,洵不在少數的。
而陳英士先生、蔣先生與膺白,對於辛亥革命這段重要歷史,都是事先有很久的功夫,臨事有極大的努力,各發揮其蘊蓄的力量,而得此片段的成功。他們的友誼築基於愛國的目標上,故主張盡有時同有時不同,而友誼與愛國精神,始終如一。
(原載《傳記文學》第七卷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