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日夜 · 第一幕
第一場
大幕拉開,一塊螢幕已布置好,一封信投影在螢幕上,緩緩展開。信的書寫乾淨整齊,沒有半點潦草,著實讓人稱讚。
親愛的貢達小姐:
我不常看電影,但是我從未錯過你的片子。你身上有我難以形容的特質,這樣的特質我也曾有過,但那已經過去了太久。可我感覺你在替我保存著這樣的特質,也在替所有人保存著它。你一定明白它是什麼:當你還很年輕的時候,你意識到你活著是為了一個理想,這個理想是那樣遠大,以至於你如履薄冰地追尋,但是你耐得住等待,你樂於等待。然而時光流逝,想要的卻沒有到來。然後有一天,你發現你不能再等了。等待變成了一件愚蠢的事,因為你自己都不知道在等待什麼。當我面對我自己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我在等待什麼。但是當我面對你的時候——我知道了。
如果有一天,奇蹟降臨,你進入到我的生活。我會放棄一切跟你在一起,拜倒於你的石榴裙下,獻出我的全部生命,因為,你懂得,我仍是一個凡世的人。
誠摯的
喬治·S·佩金斯
加利福尼亞,洛杉磯,S.胡佛路
信件讀完後,關閉所有燈光。此時螢幕被撤下,燈光再次打開,舞檯布置成喬治·S·佩金斯的客廳。
這個房間普通到與其他成千上萬個家庭的成千上萬個房間沒有分別。房間的主人是平頭百姓,收入也只能說差強人意。
舞台中央靠後的位置有一扇朝向大街的玻璃門,屋子左側有一扇門通向其他房間。
此時正值夜晚,街上漆黑一片。佩金斯夫人站在房間中央,神情緊繃、憤怒。喬治·S·佩金斯這時剛剛把鑰匙插入房門,佩金斯夫人盯著門的方向,陰燃著怒火。佩金斯夫人像一隻被逮到籠子裡的鳥,身體已經乾枯得不成樣子,看起來從未有過青春年華。喬治·S·佩金斯身材矮胖、柔弱,頭髮是金色的,年逾四十。他吹著歡愉的口哨,興高采烈地走了進來。
佩金斯夫人:(沒有動,兇巴巴地)你回來晚了。
佩金斯:(興高采烈地)哦,寶貝兒,我這次晚回家可有很不錯的理由。
佩金斯夫人:(語速很快)是麼?但是你聽我說,喬治·佩金斯,你要盡一個父親的職責。我們兒子的數學又沒及格。如果一個父親對自己的孩子不聞不問,你覺得這孩子將來會有出息……
佩金斯:啊,親愛的,我們就放過那小子一次吧——來慶祝一把。
佩金斯夫人:慶祝什麼?
佩金斯:那麼你覺得當水仙花罐頭公司副經理的夫人怎麼樣?
佩金斯夫人:那當然不錯。不過我可沒盼著我有朝一日能如此平步青雲。
佩金斯:寶貝兒,你現在就是了。從今天開始。
佩金斯夫人:(稍顯懷疑地)哦。(朝內間喊道)媽媽!你快過來!
(史萊夫人從左側的門蹣跚地走進來。她很胖,一看就是一向憤世嫉俗的人,對一切事物都十分不滿。佩金斯夫人的話語中既有吹噓,也有嘲諷)
媽媽,喬治升職了。
史萊夫人:(挖苦地)真是難得啊。
佩金斯:不不,你沒有理解。我現在是副經理——(觀察史萊夫人的表情,發現她毫無反應,又心虛地補充道)——水仙花罐頭公司的副經理。
史萊夫人:哦?
佩金斯:(無奈地攤開雙手)好吧……
史萊夫人:我只想說,你升職的第一天就這麼晚才回來,我們都在等你吃晚飯,真不錯。
佩金斯:我……
史萊夫人:我們還好啦,用不著擔心!我真是沒見過哪個男人這麼不在胡他的家庭,一點都不在胡!(1)
佩金斯:真的很抱歉。我跟老闆去應酬了。我本應該打電話告訴你們的,可我不能叫他等我啊。是老闆請我去吃飯的,私人的。
佩金斯夫人:然後讓我一直乾等。我有件事要告訴你,是個驚喜,就是……
史萊夫人:你別告訴他,羅茜。才不要告訴他,他活該。
佩金斯:但是我本以為你們會理解的。我以為你們會很開心——(趕忙改口)——至少是驚訝,因為我現在是——
佩金斯夫人:——副經理!老天啊,我這輩子都要聽你念叨這個了吧?
佩金斯:(溫柔地)羅茜,我等了二十年了。
史萊夫人:孩子,這沒什麼可炫耀的!
佩金斯:很長很長時間了,二十年了。我為之費盡了心機和精力,我累了。但是現在可以輕鬆下來了……放下這一切……(突然很急切地)……明白嗎,放下這一切……(又回到現實,抱歉地)……我只是說,可以輕鬆一點。
史萊夫人:聽聽他這些胡言亂語!你掙多少錢啊,洛克菲勒先生(2)?
佩金斯:(自豪而不露聲色地)一百六十五美元。
佩金斯夫人:一周?
佩金斯:是啊,親愛的,一周。每周都拿這麼多。
史萊夫人:(驚訝地)這麼多!(做作地)哎,你還站著幹嗎?趕緊坐下吧。你忙了一天都累壞了。
佩金斯:(脫掉外衣)我把外衣脫了吧。今晚有點悶。
佩金斯夫人:我去給你拿睡衣。你千萬別著涼了。(從左側出去)
史萊夫人:我們得好好合計合計。一百六十五美元的周薪可能幹不少事兒,當然也有人一周花掉兩百美元的。不過,一百六十五美元可不是開玩笑的。
佩金斯:我在想……
佩金斯夫人:(拿著一件閃閃發光的條紋法蘭絨睡衣)穿上吧,寶貝兒,又好看又舒服。
佩金斯:(聽話地穿上)多謝……親愛的,我有個計劃……我計劃了很久了,每天夜裡我都在想著……計劃著……
佩金斯夫人:計劃?都不跟我商量商量?
佩金斯:哦,我只是自己瞎想罷了……我想……
(樓上傳來巨響,是扭打的聲音,一個孩子尖叫起來)
男孩:(在後台)不要!不,不要!你是壞人!
女孩:媽媽!
男孩:我要教訓教訓你!我要……
女孩:媽媽!他打我屁股!
佩金斯夫人:(一把推開左側的門,朝樓上喊道)給我安靜下來,馬上去睡覺,否則我就把你們的屁股打開花!(猛地把門關上。樓上的打鬧停止了,還有幾句輕聲的抱怨)我到現在都不懂,這世上有那麼多小孩子,可是我怎麼就攤上了這樣的。
佩金斯:求你了,我們今天不糾結這個好不好。我挺累的。我想說說……那個計劃。
佩金斯夫人:什麼計劃?
佩金斯:我在想……保守的話,我們可以去度個假……一兩年之內……去歐洲,比如瑞士或者義大利……(滿懷希望地看著她,看到她毫無反應地聽著,又繼續說)……那裡有連綿不絕的山脈。
佩金斯夫人:然後呢?
佩金斯:然後……還有很大的湖,還有終年積雪的山峰,還有美麗的日落景色。
佩金斯夫人:可是我們去那兒做什麼呢?
佩金斯:嗯……就是……休養生息。然後四處轉轉,差不多是那樣。純白的天鵝,漂浮的木舟,只有我們兩個人。
史萊夫人:只有你們兩個人。
佩金斯夫人:我跟你說,喬治·佩金斯,你就是天天想著怎麼能浪費錢。我呢,天天省吃儉用,當牛做馬,想著怎麼能省下哪怕是一分錢。天鵝嗎,好啊!但是你去瞧那些天鵝之前,我們必須得買個冰箱,我就說這麼多。
史萊夫人:還要買一個蛋黃醬攪拌器,還有洗衣機。而且,我覺得我們應該考慮買輛新車吧,原來的那輛簡直是個擺設。還有……
佩金斯:哎,你沒有理解。我不要買我們需要的東西。
佩金斯夫人:什麼?
佩金斯:我想要的是我們根本不需要的東西。
佩金斯夫人:喬治·佩金斯!你喝多了吧?
佩金斯:羅茜,我……
史萊夫人:(決絕地)我受夠你的胡言亂語了!喬治·佩金斯,你現在給我想清楚點。我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考慮。羅茜有個驚喜要告訴你。一個美麗的驚喜。羅茜,告訴他吧。
佩金斯夫人:我今天才知道的,喬吉(3)。你聽到一定會很開心的。
史萊夫人:豈止是開心,他聽到一定會樂不可支。你繼續說吧。
佩金斯夫人:嗯,我……我今天上午去醫生那兒了。我懷孕了。
(沉默。兩個女人笑得合不攏嘴,然而她們看到的卻是佩金斯受驚而扭曲的表情)
佩金斯:(聲音哽咽地)懷孕了?
佩金斯夫人:(高興地)是呀,我們的小寶貝。(佩金斯一言不發地盯著她)嗯?(他依然那樣盯著她)你這是怎麼了?(他沒有作聲)你不開心嗎?
佩金斯:(緩慢地、沉痛地)我們不能要這個孩子。
佩金斯夫人:媽媽!聽聽他在胡說八道什麼?
佩金斯:(一板一眼地、音調毫無變化地)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們不能要這個孩子。我們不會要這個孩子。
史萊夫人:你瘋了吧?你難不成是在想……想……
佩金斯:(無精打采地)是。
佩金斯夫人:媽媽!
史萊夫人:(暴怒地)你知道你在跟誰講話嗎?那是我的女兒,不是賣肉的風塵女子!一個人竟然能面對他的妻子……他的妻子……想到這些。
佩金斯夫人:你今天怎麼了?
佩金斯:我不是故意惹你。現在這樣的手術一點都不危險……
佩金斯夫人:媽媽你快讓他閉嘴啊!
史萊夫人:你到底從哪兒學來的這些?我們這些有文化的人都不該了解這些!你也許是從痞子和妓女那裡聽說的,但我們可是守法的人家!
佩金斯夫人:你今天怎麼了?
佩金斯:跟今天沒關係,羅茜。我不是今天才這麼想的……只不過是現在我的工作穩定了,我能夠好好照顧你和孩子們。但是再多一個小孩兒——羅茜,我總不能把他扔掉吧。
佩金斯夫人:我聽不懂你在胡謅些什麼。你現在這些收入除了多養個孩子之外還有什麼更好的去處嗎?
佩金斯:想想看吧,去醫院,看醫生,廉價的蔬菜湯,上學,麻疹。又要從頭開始,就這樣。
佩金斯夫人:你就這麼點責任感嗎!沒有什麼比家庭更加神聖、更值得讚美。我這輩子都在為你持家,你到底有沒有一點正派男人的責任心?我問你你還想要什麼?
佩金斯:羅茜,我不是不喜歡我現在擁有的這些。我很喜歡。只是……就像我身上的睡衣一樣。我很高興能有這件睡衣,又暖和又舒服,我挺喜歡的,我也很喜歡其他的一些東西。對,就是這樣,就到此為止。可是不應該到此為止,在這之外還應該有別的。
佩金斯夫人:哦,「我還挺喜歡的」!那是我為了你的生日特意買的上好的睡衣!如果你不喜歡,就去換一件啊。
佩金斯:羅茜,不是這麼回事!我只是想說,人不能為了睡衣而活,也不能為了其他類似的物件而活。這些東西,對人而言沒有意義——我是說內在的意義。人應該追求的是那些令他們感到敬畏的東西——畏之而樂之。比如說去教堂——不僅僅是去教堂。人需要仰視,仰視一個很高的地方——很高很高,羅茜……就是這樣,很高。
佩金斯夫人:如果你喜歡的是文化,我乾脆也加入月讀書友會(4)好了。
佩金斯:我就知道我跟你解釋不清!我現在只想說,羅茜,我們不能要那個小孩兒了,再養個孩子我真的受不了。如果我不做我要做的事情,我就會變老,但是我不要變老。不,老天,我不要現在就變老!就再給我幾年時間,羅茜!
佩金斯夫人:(淚流滿面)我再也不要聽到你跟我說這些了!
史萊夫人:(奔向她)羅茜,親愛的!別哭了,別哭了。(轉向佩金斯)看看你做了什麼?你要是再敢冒出一個不敬的詞,就有你的好看!你難道想弄死你的妻子嗎?想想那幫外國佬,他們流產成風,所以才會佝僂病盛行,一個個面黃肌瘦。
佩金斯:好吧,媽媽,那你這個是從哪兒聽說的呢?
史萊夫人:你倒反咬一口了是不是!
佩金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
佩金斯夫人:(一邊哭泣一邊說)不許跟媽媽這麼說話,喬治。
佩金斯:(歇斯底里地)但是我沒有……
史萊夫人:我明白了。我到現在算是明白了,喬治·佩金斯。現在啊,像我這樣的老女人,只配閉上嘴巴等著進墳墓吧!
佩金斯:(堅定地)媽媽,我希望你不要……(勇敢地)……挑撥離間、製造事端。
史萊夫人:喲?我還製造事端了?我對你而言不過是個負擔吧,對吧?好,我很高興我們今天能把這些挑明,佩金斯先生!我就這麼缺心眼地為這個家賣命,原來它不是我的家!這就是我得到的回報。好好好,我這就滾蛋,我這就從你面前消失。(沖向左側,摔門而去)
佩金斯夫人:(驚慌失措)喬治!……喬治,你要是不道歉,媽媽沒準真的就要離家出走了!
佩金斯:(突如其來地有了膽量)由她去。
佩金斯夫人:(極端詫異地看著他)你都到這一步了?你升職了之後就這副嘴臉?回到家就見誰咬誰,把媽媽一把扔在邊上?我也不能忍受了,我……
佩金斯:聽好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受夠了。她走了最好,這一天遲早要來的。
佩金斯夫人:喬治·佩金斯,你也聽好了!如果你明早之前不跟媽媽道歉,我這輩子就不跟你講一句話!
佩金斯:(厭煩地)這句話你說了多少次了?
(佩金斯夫人向左側的門跑去,出門後把門猛地摔上。佩金斯厭倦地坐著不動。此時,老式的鐘敲響了九點的鐘聲。他慢慢站起,關上了燈,把玻璃大門上的百葉窗合上。屋子裡很昏暗,只有爐火邊的一個檯燈亮著。他靠著壁爐,枕著自己的胳膊,疲勞地半臥著。門鈴響了,聲音急促、不安、鬼鬼祟祟。佩金斯站了起來,驚奇地看著大門。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走過去開了門。在觀眾還沒看到門外的人時,他極度震驚地大叫起來)
我的老天爺!!
(佩金斯讓開到一邊,凱伊·貢達就站在門外。她穿著特別平淡無奇的黑色套裝,很摩登,很嚴肅;她的帽子、鞋、長筒襪、手提包和手套都是黑色的。和她一襲黑衣相對的是她閃閃發光的淡金色頭髮,還有慘白的臉龐。她的臉很奇怪,眼睛讓人感到不安。她很高,而且出奇地瘦。她的動作不緊不慢,走起路來悄然無聲。她讓人覺得很不真實,讓人覺得不屬於現實世界。與其說她是個女人,還不如說她是個鬼魂)
凱伊·貢達:麻煩別出聲,讓我進來。
佩金斯:(結結巴巴地)你……你是……
凱伊·貢達:凱伊·貢達。(她走了進來,順手關上了門)
佩金斯:怎……怎麼會……
凱伊·貢達:你是喬治·佩金斯嗎?
佩金斯:是,是……我的天吶!……是我……
凱伊·貢達:我夜裡得藏在你這兒。外面很危險。我能待在這兒嗎?
佩金斯:這兒?
凱伊·貢達:是的,我要待一晚。
佩金斯:可是……那……你怎麼會……
凱伊·貢達:(從包里拿出他的信)我看了你的信。我覺得沒人會來這裡找我,我相信你會幫我的。
佩金斯:我……貢達小姐,你一定要原諒我,因為這樣足以……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沒說清的話……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需要幫助,你以後可以一直住在這兒,貢達小姐。
凱伊·貢達:(平靜地)謝謝你!(她把包隨手放在桌上,摘掉帽子和手套,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樣。他一直盯著她)
佩金斯:你的意思是說,他們真的在抓你嗎?
凱伊·貢達:警方。(補充道)因為謀殺。
佩金斯:我不會讓他們抓到你的,如果有任何事情我可以……(他止住了話頭,左側門後有逼近的腳步聲)
佩金斯夫人的聲音:(在後台)喬治!
佩金斯:怎麼啦……親愛的?
佩金斯夫人的聲音:剛剛誰按的門鈴?
佩金斯:沒有啊……親愛的,沒人。有人搞錯地址了。(他聽到腳步聲逐漸遠去,然後輕聲說)那是我妻子。我們還是小聲點比較好,她還好啦,但是……她肯定不能理解。
凱伊·貢達:如果他們發現我在這兒,你也會很危險。
佩金斯:我不在乎。(她的嘴角慢慢上揚,佩金斯指了指這個房間)用不著有什麼拘束。你可以睡在這個沙發上,我待在外面給你望風……
凱伊·貢達:不用了,我不想睡覺。你待在這裡吧,跟我一起,我們有不少事情可以聊。
佩金斯:是的,那當然……嗯……關於什麼呢,貢達小姐?
(她坐著沒有應聲。而佩金斯則坐在椅子的邊沿,整理他的睡衣,渾身都很彆扭。她期待地看著他,目光中好像有個無聲的問號。他眨了眨眼,清清嗓子,鼓起勇氣)
今天夜裡挺冷的。
凱伊·貢達:是啊。
佩金斯:這就是加利福尼亞的天氣……所謂的黃金西岸……白天陽光普照,但是很冷……而夜裡就變得更冷。
凱伊·貢達:給我支煙。
(他猛地從椅子上起來,掏出一盒煙,劃了三根火柴才燃著了一根。她往後靠了靠,點燃了菸捲,用兩根手指夾著)
佩金斯:(他無助地喃喃自語)我抽的就是這種,抽完嗓子不會難受,是的,是的。(他難為情地看著凱伊·貢達。他要告訴她的太多,磕磕巴巴地說了一大堆。最後他說)現在喬·塔克——我的一個朋友——喬·塔克改抽雪茄了,不過我不抽,從來沒抽過。
凱伊·貢達:你有挺多朋友嗎?
佩金斯:是的,當然,那當然。我也不想啊,但這不是沒辦法麼。
凱伊·貢達:你喜歡他們嗎?
佩金斯:我挺喜歡他們的。
凱伊·貢達:那他們喜歡你嗎?他們對你十分肯定,在街上碰到都要畢恭畢敬地跟你打招呼嗎?
佩金斯:嗯……差不多是。
凱伊·貢達:你多大年紀了,喬治·佩金斯?
佩金斯:我到六月份就四十三歲了。
凱伊·貢達:要是你丟了工作,流落街頭,你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你會一個人孤獨地在昏暗的大街上,朋友走過時都當你是空氣。你想尖叫,或者想衝上去跟他們講話,但是沒有人理睬,沒有人答話。這樣的日子不太好過,你覺得呢?
佩金斯:(聽得一頭霧水)怎麼會……我什麼時候會這樣呢?
凱伊·貢達:(平靜地)當他們發現我在這兒的時候。
佩金斯:(果決地)你不用擔心,沒人會發現你的。我也一點都不害怕。就算他們發現是我幫你找到的藏身之處又能怎麼樣呢?換了別人也會保護你的呀,所以有誰會反對我呢?他們為什麼要反對我呢?
凱伊·貢達:因為他們恨我,他們恨所有跟我站在一邊的人。
佩金斯:他們幹嗎要恨你?
凱伊·貢達:(淡定地)因為我是殺人犯,喬治·佩金斯。
佩金斯:要我說,我才不信。我連問都不會問,我不信。
凱伊·貢達:要是你說的是格蘭頓·塞爾斯的話……不,還是不要提他。我們不提他。儘管如此,我還是個殺人犯。比如我來了你這兒,然後我也許會毀了你的一生——你四十三年來積累下來的一切。
佩金斯:(低聲說)那無關緊要,貢達小姐。
凱伊·貢達:你經常去看我的片子嗎?
佩金斯:是的,經常去。
凱伊·貢達:你看完出來的時候很開心嗎?
佩金斯:是的,當然了……不不,我覺得也許不太開心。不對啊,我之前沒有想過……貢達小姐,如果我告訴你的話,你不要笑話我。
凱伊·貢達:不會的。
佩金斯:貢達小姐,我……我看完之後回家會哭。我把自己鎖在衛生間裡,抱頭痛哭,每次都是。我不知道為什麼。
凱伊·貢達:我早就預料到了。
佩金斯:為什麼?
凱伊·貢達:我跟你說了,我是一個殺人犯。我會殺死人們身上的很多東西,我殺死他們賴以為生的東西。但他們還是會來看我的片子,因為只有我讓他們意識到,他們希望這種東西被殺死,至少他們自認為是這樣。這就是他們全部的驕傲。
佩金斯:我恐怕沒有聽懂你說的,貢達小姐。
凱伊·貢達:你總有一天會理解的。
佩金斯:不過那是真的嗎?
凱伊·貢達:什麼?
佩金斯:格蘭頓·塞爾斯是你殺的嗎?(她看著他,輕輕一笑,聳聳肩)我只是在想你為什麼要殺他。
凱伊·貢達:因為我忍無可忍了,人的忍耐有時會達到極限。
佩金斯:這個我同意。
凱伊·貢達:(直勾勾地看著他)你為什麼要幫我?
佩金斯:我不知道……只是因為……
凱伊·貢達:你在信里說……
佩金斯:哦!我還以為你永遠都不會看那些垃圾。
凱伊·貢達:那些不是垃圾。
佩金斯:我相信你一定有很多很多,影迷,和來信。
凱伊·貢達:我喜歡那種自己對別人而言十分重要的感覺。
佩金斯:如果我信里說了太粗魯或者不太禮貌的話,你一定要原諒我。
凱伊·貢達:你說你不幸福。
佩金斯:我……我不是要抱怨,貢達小姐,我只是……覺得我的生活中缺失了很重要的東西。我不知道它是什麼,但是我知道我缺失了這樣東西。我只是不知道為什麼。
凱伊·貢達:也許是你期望這種缺失。
佩金斯:不是。(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堅定)不是。(他站起來,直直地看著她)我不是不幸福,你能看得到。事實上我是個很幸福的人——表面上看來。但是在我的靈魂中,卻總是有一種我從未有過的生活,一種從未有人有過的生活,但是我希望過上那樣的生活。
凱伊·貢達:既然你意識到了,為什麼不去過那樣的生活呢?
佩金斯:誰過上了那樣的生活呢?誰能做到呢?誰曾經有過……有過可能可以過上那樣的「最好」的生活呢?我們都在妥協,我們總是止步於「次好」的生活,就是這樣。但是……我們內心的上帝,它懂得另一種生活……「最好」的生活……可是這種生活從未實實在在地到來過。
凱伊·貢達:那麼……如果它到來了呢?
佩金斯:我們會抓住它,不會放手……因為我們的內心都有那個上帝。
凱伊·貢達:那麼……你真的希望你一直都保有你內心的上帝嗎?
佩金斯:(瘋狂地)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讓他們來吧,讓警察來吧,讓他們現在就來抓你吧,任由他們毀了這房子吧。這房子是我建的——然後我用了十五年才付清了建房子的花銷。他們要想抓到你,就必須先把這房子踏平。讓他們來吧,無論是誰……(左邊的門被猛地推開,佩金斯夫人沖了進來;她上身穿著一件很舊的燈芯絨睡衣,裡面是暗粉色的棉質睡袍)
佩金斯夫人:(倒吸一口氣)喬治!……
(凱伊·貢達立刻站了起來,看著他們兩個)
佩金斯:親愛的,別出聲!千萬別出聲……快進來……把門帶上!
佩金斯夫人:我覺得我聽到了說話聲……我……(她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佩金斯:親愛的……這位……貢達小姐,請允許我介紹——我的妻子。親愛的,這是貢達小姐,凱伊·貢達小姐!(凱伊·貢達抬起了頭,但是佩金斯夫人沒有任何反應,依然緊盯著貢達小姐。佩金斯歇斯底里地說)你能理解嗎?貢達小姐遇上了些麻煩,你聽說過的,報紙上說……(他沒有繼續講下去。佩金斯夫人沒有作聲。一片寂靜)
佩金斯夫人:(對凱伊·貢達說,裝作毫無情緒地)你為什麼來這裡?
凱伊·貢達:(平靜地)佩金斯先生會幫我解釋的。
佩金斯:羅茜,我……(停住)
佩金斯夫人:嗯?
佩金斯:羅茜,沒什麼可激動的。簡而言之,貢達小姐現在被警方通緝——
佩金斯夫人:哦。
佩金斯:——是因為一起謀殺——
佩金斯夫人:哦!
佩金斯:——所以她需要在這裡過夜。事情就是這樣。
佩金斯夫人:(不慌不忙地)你給我聽好,喬治·佩金斯:要麼她現在給我出去,要麼我現在出去。
佩金斯:你聽我解釋……
佩金斯夫人:我不需要聽任何解釋,我現在就把我的東西裝走,我也要把孩子帶走。我希望再也不會見到你。(她頓了頓,他沒有搭話)讓她出去。
佩金斯:羅茜……我不能那麼做。
佩金斯夫人:喬治,我們一直同甘苦共患難,對嗎?同甘共苦,十五年。
佩金斯:羅茜,只一夜而已……如果你知道……
佩金斯夫人:我不想知道。我不知道我的丈夫幹嗎要自找麻煩,風塵女子,或者是殺人犯,或者兩者都是。喬治,我一直對你沒有二心。我為你犧牲了我的青春年華。我給你生了孩子。
佩金斯:你說得都對,羅茜……
佩金斯夫人:這對我不公平。你仔細想想,你藏匿一個殺人犯會是什麼下場?再想想我們的孩子。(他沒有回答)還有你的工作,你剛剛升職。我們還要給客廳添置新的窗簾,綠色的那套,你最喜歡的。
佩金斯:是啊……
佩金斯夫人:還有你想去的那個高爾夫俱樂部,他們的會員個個都是社會名流,聲名顯赫,受人尊敬,清清白白,從不招惹是非。
佩金斯:(聲音弱得幾乎聽不到)不……
佩金斯夫人:你知道如果人們得知你干出這樣的事情,會有什麼後果嗎?
佩金斯:(尋求著凱伊·貢達的一個回應或者一瞥。他希望她能夠下個定論,然而凱伊·貢達無動於衷,好像這一切與她毫不相干。他問她,好像在哀求一樣)如果人們得知我這麼做,會有什麼後果?
(凱伊·貢達沒有回答)
佩金斯夫人:我來告訴你會發生什麼。沒有任何正派的人會跟你說話了,他們直接炒了你的魷魚,把你扔出水仙花公司!
佩金斯:(緩緩地、恍惚地重複著,像是遠處的聲音)……一個人孤獨地在昏暗的大街上,朋友走過時都當你是空氣……你想尖叫……(他盯著凱伊·貢達,睜大雙眼。她毫無反應)
佩金斯夫人:親愛的,你所擁有的一切都會化為烏有,卻換來了什麼?暗無天日的小巷,無所依靠的寒夜,被全世界鄙視、驅逐、拋棄!……(他沒有回應,也沒有看佩金斯夫人。他看著凱伊·貢達,然而眼神里已然是另一種神情)想想我們的孩子,喬治……(他定住了)喬治,我們一直生活美滿,對嗎?十五年啊……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沉默了很久之後,佩金斯把目光從凱伊·貢達身上一點點轉向了他的妻子。他的肩膀耷拉了下去,瞬間就已垂垂老矣)
佩金斯:(看著他的妻子)貢達小姐,我很抱歉,但是鑒於這樣的情況……
凱伊·貢達:(平靜地)我懂了。
(她戴上帽子,拎起她的包,拿起手套。她的舉止很輕,不緊不慢。她走到門口,經過佩金斯夫人的時候,她停下腳步,異常平靜地說)
抱歉,我弄錯地址了。
(她走了出去。佩金斯和他的妻子一起看著凱伊·貢達離開了視線)
佩金斯:(摟著妻子的腰)媽媽睡了嗎?
佩金斯夫人:我不知道。怎麼了?
佩金斯:我覺得我應該進去跟她說幾句,算是道個歉吧。她養孩子比較有經驗。
(幕落)
第二場
大幕拉開,另一封信投影在螢幕上。這封信的字很小,字跡潦草,有些亂糟糟的。
親愛的貢達小姐:
我信奉決定論,堅信我的職責是讓人類免於痛苦。我每天都看到這令人髮指的社會所導致的斷壁殘垣、苦海無邊,但是我從你的片子裡汲取勇氣,堅持我的理想,我意識到了人類所能達到的極樂世界。你所踐行的藝術挖掘出了我那被拋棄的兄弟姐妹們潛藏的能量。沒有人能夠選擇他自己的人生,沒有人選擇去過我們正深陷其中的黯淡無光的生活,我們是被迫的。人類的希望就在於跟從你,為你傾倒。
誠摯的
扎克·芬克
加利福尼亞,洛杉磯,春天街
燈光關閉,螢幕撤下,舞台上布置出扎克·芬克的客廳。這是一間裝潢已經破舊的平房,門設在右側,旁邊有一扇大窗,牆的中間有一扇通往臥室的門。此時已經入夜,儘管屋內有照明設備,但是並沒有打開,屋子靠一角的煤油燈照明。住戶馬上就要搬走了,所以兩個很破的大箱子和幾個紙箱散放在屋子的中間。壁櫥、衣櫃都大敞著,也被清得差不多了,各式各樣的衣服、書、盤子等等能夠想到的家什都混在一起堆在地上。
大幕拉開,扎克·芬克獨倚窗前,向外張望著;他大概有三十歲,身材頎長,深色的頭髮好似馬鬃,面色由於貧血而煞白,小鬍子打理得整整齊齊。他很不耐煩地看著窗外匆匆行過的路人,這時外面傳來了嘈雜的說話聲。他好像看到了一個人,於是大喊:
芬克:吉米,來來來!
吉米的聲音:(後台)嗯?
芬克:過來一下!
(吉米出現在窗外;他是個憔悴的年輕人,衣衫襤褸,眼睛浮腫,有血從他額頭上很深的傷口裡滲出來)
吉米:哦,芬克,是你啊。我還以為是個警察。你找我幹嗎?
芬克:你看到范妮了嗎?
吉米:范妮啊!
芬克:你看到她了嗎?
吉米:衝突剛開始的時候我瞅見她了。
芬克:她受傷了嗎?
吉米:有可能。衝突剛開始我就瞅見她了。她往窗戶里扔了個鉛錘。
芬克:到底發生了什麼?
吉米:警察扔了催淚彈。他們逮了好幾個我們的人,所以我們打起來了。
芬克:但是後來沒人看到范妮嗎?
吉米:去你的范妮吧!到處都有人浴血奮戰,壯烈犧牲,這一仗幹得漂亮!
(吉米跑走了,芬克從窗邊撤到了屋裡。他踱著步,神情緊張地看著手錶。街上的鬧聲減弱了,於是芬克繼續打包,敷衍了事地把幾樣東西扔進紙箱。大門突然被打開了,范妮·芬克走了進來。她不到三十歲,瘦高,生得有稜有角,髮型很邋遢,不怎麼有女人味。她穿平底鞋,一件男式大衣斜搭在她的肩膀上。此時她正倚著門框,頭髮蓬亂,臉色煞白)
芬克:范妮!(她沒有動)你還好嗎?發生了什麼?你去哪兒了?
范妮:(聲音沙啞、單調)有沒有紅藥水?
芬克:什麼東西?
范妮:紅藥水。(她甩掉她的大衣,她的衣服破了好幾處,胳膊受了傷;一隻前臂在流血)
芬克:天吶!
范妮:哎呀,你不要像個白痴似的站著!(忍痛走到壁櫥前,翻騰著裡面的東西,拿出來一個小瓶)別那麼看著我啊!沒什麼可一驚一乍的!
芬克:過來,我幫你。
范妮:沒事,我自己來。(在胳膊上塗了些紅藥水)
芬克:你那麼長時間都在幹什麼?
范妮:我在局子裡。
芬克:什麼?!
范妮:我們所有人,賓基·湯姆林森、巴德·米勒、瑪麗·菲爾普斯,還有好幾個,總共十二個人。
芬克:發生了什麼?
范妮:我們罷工抵制夜班。
芬克:然後呢?
范妮:巴德·米勒一開始把一個沒罷工的工人腦袋給打了,結果其實警察早有準備。比孚剛剛把我們保釋出來。有煙嗎?(她自己找到了一支煙,燃著了;她很緊張地吸著,並在談話的進行中不斷抽菸)下周上法庭,那個被打的工人好像是醒不過來了。所以你可以好好享受假期了,(苦笑著說)你才不在乎的,對嗎,親愛的?對於你來說,我不在這兒的話,你可以過些安穩日子。
芬克:這簡直令人髮指!我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我們有權……
范妮:是啊,是啊,那個叫什麼C.O.D的權利嗎?沒有錢都是他媽的狗屁。誰理你啊?
芬克:(煩躁地半仰在椅子上)太過分了!
范妮:那就別想了……(看了看四周)看起來你也沒打包多少啊,我們今天晚上怎麼把這些混賬東西都裝完?
芬克:著什麼急啊?都亂死了。
范妮:著什麼急?我們早上要是不搬走,他們就都當垃圾給扔了,扔到街上去。
芬克:這就夠受的了!你還上法庭!你還卷進這麼一檔子事兒!這怎麼辦啊?
范妮:好吧好吧,我來裝吧。(她開始搜羅東西,可連看都不看就滿腔怒火地把它們扔進紙箱)親愛的,你說我們是去大使館住還是去貝弗利日落賓館住?(他沒有回答。范妮又把一本書扔進箱子)我看貝弗利日落賓館不錯……我們要訂一間七居室的套房——你覺得七間住得下嗎?(他沒有作聲。范妮又把一堆內衣扔進了紙箱)對了,還得有個泳池。(把一個咖啡壺狠狠地扔進箱子)容納兩輛車的大車庫!我們把勞斯萊斯停進那個車庫裡!(扔飛了一個花瓶,它沒有落進箱子,在椅子腿上砸得粉碎。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他媽的!為什麼有人就那麼有錢啊!
芬克:(沒有動,懶洋洋地)親愛的,你這是幼稚的逃避主義。
范妮:哦哦哦,用詞不錯啊!我他媽最討厭的兩件事就是一張嘴就大放厥詞,還有天天擔心別人會不會看到自己的絲襪有個地方脫線。
芬克:幹嗎不把脫線的地方縫好呢?
范妮:親愛的,你閉嘴吧!要想諷刺的話你就給雜誌的編輯投稿好了——沒準什麼時候他們就收你的了呢。
芬克:沒那個必要吧,范妮。
范妮:不要自欺欺人了。你知道我們這類人可以用什麼詞來形容嗎?我確信至少可以形容我們倆。你知道嗎?你的那些詞彙裡面有這個詞嗎?失敗,就是這個詞。
芬克:親愛的,失敗是相對的。
范妮:對,是相對的。拿租金的數目和家財萬貫比,怎麼比?(她把一堆衣服扔進箱子)對了,你知道這是第五次了嗎?
芬克:什麼第五次?
范妮:我的老天爺,我們第五次被轟出出租屋了!我數過了,三年以來的第五次。我們基本上就是只能付第一個月的房租,然後賴到人家把我們轟走。
芬克:好萊塢的很多人都是這樣的生活方式。
范妮:你能不能假裝擔心呢——只是表現得禮貌一點。
芬克:親愛的,幹嗎要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感情?這是不公平的社會分配製度的必然結果,可是你現在在為此責備一個個體。
范妮:這可不是你原創的句子。
芬克:不是原創。
范妮:你從我的文章里剽竊的。
芬克:啊,是的。那篇文章啊,不好意思。
范妮:但它還是發表了啊。
芬克:對啊,你說得對。六年以前的事。
范妮:(抱起一堆舊鞋子)你在那以後還掙過一分錢稿費嗎?(把懷裡的東西倒進一個箱子裡)現在怎麼辦?我們明天怎麼辦?
芬克:世界上潦倒者成千上萬,你幹嗎這麼擔心這個個案?
范妮:(她剛要義憤填膺地回嘴,卻在黑暗中聳聳肩,轉身踏過幾個紙箱)真他媽混蛋!他們把我們轟走就夠可以,還把電給斷了!
芬克:(聳聳肩)私有財產。
范妮:我真希望煤油不要那麼難聞。
芬克:煤油只有窮人才用,但是我記得俄羅斯已經發明了一種無味煤油。
范妮:不錯,俄羅斯的東西都不會發臭。(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紙箱,箱裡裝滿了牛皮紙信封)這個箱子你打算怎麼處置?
芬克:裡面是什麼東西啊?
范妮:(念出信封上的字)都是你的一些文件。卡拉克社會研究所受託人……低能兒職業學校顧問……辯證唯物主義免費夜校秘書……工人大劇院顧問……
芬克:把工人大劇院的那些扔掉,我煩透他們了。他們寫信都不在抬頭寫我的名字。
范妮:(把信封扔在一邊)那剩下的怎麼辦?都裝起來,到時候你自己拿?
芬克:我當然會自己拿,否則該丟了。你幫我捆起來吧,好嗎?
范妮:(拿起一沓報紙來包裹那些文件。她突然被一則報道吸引住了,停了下來,仔細看了看)哎,這個好逗啊,關於凱伊·貢達的。
芬克:什麼報道?
范妮:晨報上的,那起謀殺案。
芬克:哦,那個啊,胡扯的,根本就不是她乾的。都是些小道消息。
范妮:(繼續包裹文件)那個塞爾斯很有錢的。
芬克:以前很有錢,不過現在不是了。我當時幫著塞爾斯能源的工人罷工的時候,就聽說塞爾斯早就大勢已去了。
范妮:不過現在又說塞爾斯能源東山再起了。
芬克:塞爾斯本人嘛,可能沒那麼幸運。他的繼承人可能會好些了吧。
范妮:(舉起一摞書)二十五本《鎮壓者必被鎮壓》——(低頭仔細看了看)——作者是扎克·芬克!……這個怎麼弄?
芬克:(尖銳地)你覺得呢?
范妮:天吶!你打算帶多少東西走?你覺得全美國能有二十五個人買你的大作嗎?
芬克:銷量並不是衡量一部作品好壞的標準。
范妮:當然不是,但至少是一個因素吧。
芬克:你難道希望我去迎合那些中產階級白痴的口味嗎,當一個資本主義的筆桿子?你開始退縮了,范妮。你要變成資產階級小女人了。
范妮:(發狂地)誰要變成資產階級小女人了?我幹的事情比你想乾的都多!我從來不給三流的出版社投稿。我在《國家雜誌》(5)上發表過文章!《國家雜誌》!如果我沒被你拽到這種泥潭一樣的……
芬克:范妮,你要知道,社會改革的第一道戰壕恰恰是在貧民窟的泥潭當中挖築而成的。
范妮:哦,我的老天爺,你醒醒吧。看看其他人啊,看看米蘭達·朗姆金,她是《通訊員報》的專欄作家,在棕櫚泉購置了房產!她上大學的時候可比我差得遠多了!所有人都覺得我有超乎常人的思想。(指了指房間)這就是一個人思想超乎常人的下場。
芬克:(溫柔地)親愛的,我理解。你累了,你被嚇壞了,我不責備你。但是,你應該知道,我們的工作要求我們放棄一切,放棄所有的個人利益和舒適的生活。我踐行了這一點,我放棄了自我。我希望有一天所有人聽到扎克·芬克的名字,都能以之為旗幟!
范妮:(也溫柔了下來)我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你得看看現實,扎克,人是自私的。
芬克:(好似在做夢一般)也許五百年之後,有人會為我作傳,書名就是《扎克·芬克——無私者》。
范妮:那我們被一個小小的房東轟得到處跑這一段一定顯得相當無厘頭!
芬克:那是當然。人得明白要放長線釣大魚,所以……
范妮:(突然仔細地聽著門外的動靜)噓!我覺得好像有人在門外。
芬克:誰?沒人會來這裡的,他們早都把我們拋棄了,他們把我們遺棄在……(敲門聲。二人面面相覷。芬克走到門邊)誰啊?(沒有回應,敲門聲再次響起。他憤怒地打開門)你到底想……(他馬上止住了,凱伊·貢達走進了房間;她穿著與上一場相同的衣服。他驚得倒吸一口涼氣)哦!……(他盯著她,一半是擔驚受怕,一半是難以理解。范妮往前走了一步,站住。沒有人講話)
凱伊·貢達:是芬克先生嗎?
芬克:(一通點頭)是的,扎克·芬克。是我……你……你是凱伊·貢達,對嗎?
凱伊·貢達:對,我得躲起來,警察要抓我。我沒有地方藏身,我能在你們這兒過夜嗎?
芬克:哦,我怎麼這麼倒霉!……不不,不好意思!
范妮:你想藏身在這裡?
凱伊·貢達:對,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
芬克:但是你怎麼會選……
凱伊·貢達:因為我在這裡就沒人能發現我,而且我讀了芬克先生的信。
芬克:(試圖控制自己)是啊是啊!我寫的信,我就知道你會在成千上萬的來信裡面看到我寫的那封。寫得不錯吧?
范妮:我跟他一塊兒寫的。
芬克:(大笑起來)真巧!我都不記得我什麼時候寫的了……這個世界真是神奇!
凱伊·貢達:(看著他)我被以謀殺罪通緝。
芬克:哦,不必擔心。我們不介意的,我們思想很開放。
范妮:(趕緊把百葉窗降下)你在這裡很安全。你不會介意……東西擺放得不太整齊,對吧?我們正在考慮搬家。
芬克:請坐吧,貢達小姐。
凱伊·貢達:(坐下,脫帽)謝謝。
芬克:我做夢都想不到可以這樣跟你講話,我有好多好多問題想問你。
凱伊·貢達:我喜歡被問各種問題。
芬克:他們說的格蘭頓·塞爾斯的事兒是不是真的?你知道的對吧?他們說他常常獸性大發,對女人……
范妮:扎克!你淨問這些不相關的……
凱伊·貢達:(淡淡一笑)他們說得不對。
芬克:我當然不是要譴責任何東西,我不在乎道德與否。我還有一件事情想問:作為一個社會學家,我很感興趣的是經濟狀況對一個人的影響。請問一個影星實際上掙多少錢?
凱伊·貢達:我這一期的合同好像是一萬五還是兩萬的周薪——我不太記得了。
(范妮和芬克交換了驚奇的眼神)
芬克:那你應該多捐些錢啊!我一直相信你是一個慈善家。
凱伊·貢達:我是慈善家?也許,不過我討厭慈善,討厭人性。
芬克:不是吧,貢達小姐!
凱伊·貢達:有些人是心懷理想地生活著的,這樣的人不多,但是確實有這樣的人。還有些人既有理想——還為人正直,這樣的人相當罕見。我喜歡這樣的人。
芬克:但是他必須得能擔負得起這些!每個人都為經濟條件所累。比如說,以一個影星的工資為例……
凱伊·貢達:(尖銳地)我不想跟你討論這個。(以一種近乎懇求的聲音)你不想問問關於我工作的事情嗎?
芬克:哦,對啊,有好多要問!……(突然很誠懇地)我好像沒什麼要問的。(凱伊·貢達仔細地看著他,微微一笑。他頭一次真誠而單純地補充道)人們不能……討論你的工作。我不能。(又補充道)我不會以看一個影星的眼光看你,我不會像看瓊安·圖道爾或者莎莉·斯惠妮或者其他什麼人那樣看你。倒不是因為你拍的那些故事實在垃圾——恕我直言,它們簡直是垃圾;而是因為其他的原因。
凱伊·貢達:(看著他)是什麼?
芬克:你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尤其是你的眼睛。你的眼睛。
范妮:(忽然變得急切)你好像不是人,不像我們周圍的人。
芬克:我們都夢想成為最完美的人類,但是其實沒有人目睹過這樣的存在。你是,而且你在向我們展示。你好像知道一個大秘密,這個秘密被世界遺忘,一個秘密以及一個希望。一個通體純淨的人,一個全能的人。
范妮:當我在銀幕上看到你的時候,我會覺得愧疚,同時我也會覺得自己變得年輕,獲得了嶄新的、驕傲的自我。我想像這樣舉起我的手臂……(她把手舉過頭頂,擺出勝利的、狂喜的姿勢;然後,尷尬地)不好意思,我們簡直是太幼稚了。
芬克:也許我們本來就很幼稚。但是在我們單調乏味的生活中,我們必須得握住每一束光亮,無論在何處,甚至是在電影裡。為什麼不從電影中汲取光亮呢?電影是最好的麻醉劑。你比任何一個慈善家都更多地拯救了那些最下層的人,你是怎麼做到的?
凱伊·貢達:(沒有看他)每個人都可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獨自去做這些。每個人都可以以一己之力、拼盡能量——然後這個人就開始需要幫助,於是便需要找到一個回應的聲音,一首讚歌,一個回音。我非常感謝你。(敲門聲。他們面面相覷,芬克鼓起勇氣向大門處走去)
芬克:誰?
女人的聲音:(在後台)扎克,我們能借點奶油嗎?
芬克:(憤怒地)去你媽的!我們沒有奶油。煩死了,這麼晚來擾民!(後台傳來低沉的罵聲,腳步聲退去。他回到了大家在的地方)天吶,我還以為是警察呢!
范妮:我們今晚不能讓任何人進來。這附近那些餓著肚子的流浪漢都指望著告發你——(她的聲音突然變化了,變得奇怪,就好像後面的詞是一不小心說漏嘴了一樣)——獲得賞金。
凱伊·貢達:你們沒有意識到你們把我藏起來的風險嗎?
芬克:他們要想抓你,就要先踏過我的屍體。
凱伊·貢達:你們不知道你們面臨著怎樣的危險……
芬克:我們不需要知道。我們只知道你的片子對我們來講有非同尋常的意義。范妮,對嗎?
范妮:(她一直站在一邊,此時她陷入了沉思)什麼?
芬克:我們知道貢達小姐的片子對我們來講有非同尋常的意義,對不對?
范妮:(毫無感情地)啊,是的……是……
凱伊·貢達:對你們有非同尋常的意義……你們不會背叛嗎?
芬克:人不會背叛他靈魂中最好的東西。
凱伊·貢達:嗯。
芬克:(看到范妮正在想別的事情)范妮!
范妮:(猛然驚醒)怎麼了?
芬克:你要不然跟貢達小姐說說我們總是……
范妮:貢達小姐一定很累了,我們讓她去休息吧。
凱伊·貢達:是啊,我有點累了。
范妮:(突然打起了精神)你可以睡在我們的臥室……對,你用不著覺得這樣不好,我們睡在外面的沙發也挺舒服的。況且,我們得幫你望風啊,這樣就不會有人進來了。
凱伊·貢達:(起身)非常感謝。
范妮:(舉起煤油燈)請不要介意,我們的電路出了點小問題。(帶路向臥室)這邊請。臥室里又舒服又安全。
芬克:晚安,貢達小姐。不要擔心,我們會幫你守著的。
凱伊·貢達:謝謝,晚安。(她跟范妮一起去了臥室,芬克打開了百葉窗,皎潔的月光射進屋子。他開始清理沙發上堆放的雜物。范妮回到了房間,把門從身後關好)
范妮:(低聲說)嗯,我們怎麼辦?(他張開手臂,聳了聳肩)奇蹟不會發生的!
芬克:我們還是小點聲為妙,她可能聽得到……(從臥室的門縫可以看到裡屋的燈被關掉了)我們還要不要收東西?
范妮:別管那些東西了。(他把箱子裡的被單和毛毯掏了出來。范妮站在一邊,倚著窗戶,默然看著他。然後她低聲說)扎克……
芬克:嗯?
范妮:我再過幾天就要上法庭,還有另外十一個年輕人。
芬克:(看著她,驚奇地)嗯。
范妮:我們不要自欺欺人了,他們會把我們全都關起來的。
芬克:是的。
范妮:除非我們有錢能賄賂他們。
芬克:是的,但是我們沒有錢,所以就別想了。(短暫的沉默,他繼續弄被單和毛毯)
范妮:(耳語道)扎克……你覺得她聽得到我們嗎?
芬克:(看了看臥室的門)她聽不到。
范妮:她殺了人。
芬克:嗯。
范妮:她殺的是一個百萬富翁。
芬克:是的。
范妮:我覺得他的家人一定很想知道兇手在哪兒。
芬克:(抬頭看著她)你說什麼?
范妮:我在想,他的家人會樂意付點錢來搞清兇手的藏身地點。
芬克:(走近她,威脅道)你個混蛋……你在想些什麼……
范妮:(一動不動)可能會賞五千美元吧。
芬克:(頓了一下)什麼?
范妮:可能會賞五千美元。
芬克:混蛋!你給我閉嘴,否則我宰了你!(沉默。他開始脫衣服,然後說)范妮……
范妮:嗯?
芬克:你確實覺得他們——會給五千塊?
范妮:當然了,連普通的綁架案都得這麼多。
芬克:算了吧,閉嘴!(他繼續脫衣服)
范妮:扎克,我會進監獄的。可能要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
芬克:是啊……
范妮:還有其他人也是一樣。巴德、賓基、瑪麗,還有別人。你的朋友,你的戰友。(他定住了)你需要他們,我們的事業需要他們,他們是先鋒隊,是中堅力量。
芬克:唉……
范妮:有這五千塊,我們就能請紐約最好的律師,他會幫我們打贏這場官司……我們也就不用搬家了,我們也就不用每天提心弔膽,你可以繼續你偉大的事業……(他沒有搭話)想想那些窮人、那些需要你幫助的人……(他還是不搭話)想想因為你而進了監獄的十二個人……我們十二個人就靠你一個,扎克……(他不搭話)想想你的千萬兄弟姐妹,他們就靠你一個。(沉默)
芬克:范妮……
范妮:嗯?
芬克:那我們應該怎麼做?
范妮:很簡單。我們趁她睡著的時候趕緊出去,去警察局帶著一隊警察回來,不難的。
芬克:如果她聽到了怎麼辦?
范妮:她不會聽到的,但是我們得抓緊時間。(她要往門那裡走,他攔住了她)
芬克:(耳語道)她會聽到開門的聲音的。(指了指打開的窗戶)我們走這裡……
(他們兩人從窗戶溜了出去,屋子裡寂靜無人。此時臥室的門開了,凱伊·貢達從裡面走出。她靜靜站了幾秒,然後穿過房間走出了門,沒有把門關上就匆匆離開)
(幕落)
第三場
螢幕上顯示出一封字體毛糙粗大、咄咄逼人的來信。
親愛的貢達小姐:
我現在還是一個不知名的藝術家,但是我知道我將來一定會家喻戶曉,因為我高舉著神聖的不敗旗幟——你。我的畫裡全都是你,你是我每一張畫布上站立的女神。我從未見過你的真身,但是我不必見你。我閉著眼睛就可以畫出你的臉,因為我的靈魂永遠倒映著你的光輝。
總有一天你會從人們嘴裡聽到我的名字。這只是我為你寫的第一篇頌詞,我是虔誠信仰你的牧師——
德懷特·朗格力
加利福尼亞,洛杉磯,諾曼底大街
燈光關閉,螢幕撤下,舞台上布置成德懷特·朗格力的工作室。這是間很大的屋子,裝潢俗麗誇張,破爛不堪。透過舞台中央後部的大窗戶可以看到暗色的天空和樹冠打下的陰影。房間的入口在左側,去隔壁的門在右側。在牆上、畫架上還有地上都擺放著各種畫作和素描。畫面上的人物都是凱伊·貢達,有頭像,有全身像,有穿著摩登服飾的,有穿著花紋裙子的,還有全裸的。
一些雜七雜八的人站滿了整個房間:身著各色服飾的男人和女人,他們的衣著從燕尾服和女式晚禮服到沙灘式的休閒裝和寬鬆的長褲,各不相同。這些人看起來都不怎麼體面,而且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端著一個玻璃杯——眾人都顯得微微有些醉意。
德懷特·朗格力在中央的沙發上舒展地臥著。他很年輕,面龐緊繃、黝黑,但是不失帥氣。他的頭髮蓬亂,烏黑髮亮。此時他正驕傲地微笑著,他的微笑是誘人的。優妮斯·哈蒙德站得離客人們較遠,她不時轉過身子看著朗格力,神情緊張。她是一個很漂亮的年輕姑娘,舉止文靜。她穿著一身合體的全黑裙裝,明顯比屋子裡其他人穿的要昂貴得多。
大幕拉開,客人們舉杯為朗格力敬酒,他們的說話聲從收音機吵鬧的音樂聲中撕扯般凸顯出來。
穿禮服的男人:為朗尼(6)乾杯!
穿毛衣的男人:為加利福尼亞的著名藝術家德懷特·朗格力乾杯!
穿晚禮服的女人:我們這些窮開心的失敗者為最棒的勝者乾杯!
窘迫的紳士: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偉大藝術家乾杯!
朗格力:(站起身,敷衍了事地揮了揮手)謝謝你們。
(每個人都飲下杯中酒,有人打碎了杯子,發出巨大的聲音。當朗格力從人群中走出來時,優妮斯走向他)
優妮斯:(向他舉杯,溫柔地耳語道)祝賀!我們為這一天夢想了太久了,親愛的。
朗格力:(漠不關心地轉向她)哦……哦,是啊……(機械地與她碰杯,連看都沒看她)
穿寬鬆長褲的女人:(對優妮斯大聲說)優妮斯,以後他就不歸你管了,再也不歸你管了。從現在開始——德懷特·朗格力屬於全世界!
穿晚禮服的女人:容我說一句,我不是說朗尼的成就不值一提,但是,儘管這已經是十年來最好的展覽了,可不過只是泡沫。除了幾張畫還算有想法,剩下的那些所謂藝術家搞出來的垃圾作品,還有膽量展出!
娘氣的青年男子:哦天吶!可不是這個道理!
穿禮服的男人:朗尼從中脫穎而出!十年一度的大獎得主!
朗格力:(毫不謙虛地)難道不是本應如此嗎?
窘迫的紳士:朗格力是個天柴(7)畫家!
娘氣的青年男子:當然了!超天才的!
(朗格力走到餐櫃處斟滿了酒。優妮斯站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優妮斯:(溫和地低聲說)德懷特,我還沒來得及祝賀你呢,我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祝賀你。我太開心了,我太為你驕傲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是你懂的……親愛的……你知道這個獎於我是多麼重要。
朗格力:(甩掉她的手,毫無感情地)謝謝。
優妮斯:我忘不了往昔,我忘不了你曾經落魄,我忘不了我們一起談未來……
朗格力:那些事現在就不必提了吧。
優妮斯:(苦笑道)是啊,不必了,我怕說起來沒有禮貌。(忽然失去了控制)我不能再壓抑我的內心了,我愛你。
朗格力:我知道。(走開)
金髮姑娘:(與穿寬鬆長褲的女人並排坐在沙發上)過來,朗尼!我得跟天才說兩句話啊。
朗格力:(忽然在兩個女孩兒中間坐下)你好。
穿寬鬆長褲的女人:(摟住朗格力的肩膀)朗格力,你的那幅畫看得我無法自拔,就是現在還掛在那兒的那幅。它讓我久久不能忘卻。
朗格力:(驕傲地)喜歡嗎?
穿寬鬆長褲的女人:豈止是喜歡。而且你起的標題也很帥,叫什麼來著?希望,信念,博愛?不不不,等等我想想。自由,平等,嗯……
朗格力:道德。
穿寬鬆長褲的女人:哦,對,「道德」。你這個標題有什麼深刻含義啊?
朗格力:不要試圖去理解它。
穿禮服的男人:那個女人!朗格力,你畫裡的那個女人!啊,她,絕無僅有!
穿寬鬆長褲的女人:白皙的臉,還有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可以直接參透你的靈魂!
穿晚禮服的女人:嗯,是啊,她叫什麼來著?
穿禮服的男人:凱伊·貢達,他一直畫她。
穿毛衣的男人:朗尼,你不打算畫點別的女人嗎?你幹嗎總是畫這一個?
朗格力:藝術家只創作作品,不解釋作品。
穿寬鬆長褲的女人:對了,貢達和塞爾斯的事兒真是逗死了。
穿禮服的男人:我賭她肯定沒殺人,她不會那樣做的。
娘氣的青年男子:想想看凱伊·貢達被處以絞刑的樣子吧!她的金髮被罩上頭套,能從外面隱約看到她的小鼻子。天啊,一定很好看!
穿晚禮服的女人:你有新題材了,朗尼。「絞架上的凱伊·貢達」。
朗格力:(暴怒地)你們都給我閉嘴!她根本沒有殺人!你們不許在我的地盤議論她!
(客人們沉默了一會兒。)
穿禮服的男人:我在想塞爾斯手裡到底還剩了多少錢。
穿寬鬆長褲的女人:報紙上說他正在擺脫頹勢,他跟加利福尼亞聯合石油還是什麼別的公司簽了個大單。不過現在好像也就那樣了。
穿毛衣的男人:不不,晚報上說他的姐姐正在努力地推進那個項目。
穿晚禮服的女人:不過警察呢?警察批准了嗎?
穿禮服的男人:誰知道。
穿晚禮服的女人:真逗……
穿毛衣的男人:哎,優妮斯,還有酒沒有?問朗尼不管用,他從來都不知道這些東西放在哪兒。
穿禮服的男人:(一把摟住優妮斯的肩膀)賢妻良母喲,藝術家的絕佳搭檔!
(優妮斯擺脫了男人的手臂,雖然不那麼唐突,但是很顯然她並不開心)
娘氣的青年男子:你們知道優妮斯還給他補襪子嗎?哦,我的老天爺,這是真事兒!我見過的,超好的!
穿毛衣的男人:幕後英雄啊,為他做好後勤,指引他前行,在不如意時給他鼓勵。
穿晚禮服的女人:(低聲對穿寬鬆長褲的女人說)不僅給他精神鼓勵——還有經濟支持。
穿寬鬆長褲的女人:真的嗎?
穿晚禮服的女人:我親愛的,這早都不是秘密了。你覺得他「不如意時」錢都從哪兒來?哈蒙德可是個小富婆。其實老哈蒙德早都把她轟走了,是的,不過她存了些私房錢。
娘氣的青年男子:是的是的,連社會名人錄里也沒有她的一席之地。但是她才不會在乎,一點都不在乎。
穿毛衣的男人:(對優妮斯說)怎麼樣了,優妮斯?還有酒嗎?
優妮斯:(猶豫中)恐怕……
朗格力:(站起來)恐怕她不同意我們再喝了,但是我們偏要喝。(他瘋子一樣地在櫥櫃裡翻找著)
穿寬鬆長褲的女人:哎哎,你們啊,天已經很晚了……
穿禮服的男人:就再喝一杯,然後我們就都回去了。
朗格力:哎,優妮斯,杜松子酒在哪兒?
優妮斯:(沒有作聲,打開一個柜子,拿出兩個酒瓶)在這兒。
穿毛衣的男人:哈哈!我都等不及了!
(眾人衝到酒瓶邊上)
穿禮服的男人:最後一杯了,然後我們就要各奔東西。來吧,再干一次杯!為德懷特·朗格力和優妮斯·哈蒙德乾杯!
優妮斯:為德懷特·朗格力的未來乾杯!
(眾人附和著,飲盡杯中酒)
眾人:(同時吵鬧著)朗尼,說兩句吧!……快來啊!……講兩句啊,朗尼!……哎呀來呀!
朗格力:(站到一把椅子上,有些不穩,講起話來故作真誠)藝術家一生最痛苦的事情就是成功。藝術家的本職工作是吹響號角去打一場沒有人願意去打的戰役,於是這個世界忽略我們,驅逐我們。藝術家懇求人們對藝術之壯麗唯美敞開大門,但是人們從未敞開過他們的人生之門……從未敞開……(好像要繼續說些什麼,但是他把他的手從一個表示絕望的手勢的位置放了下來,然後在無聲的悲情當中結尾)……從未……(掌聲,聲浪被一陣敲門聲打斷了。朗格力從椅子上下來)請進!
(門開了,女房東穿著一身髒乎乎的中式和服,怒氣沖沖站在門外)
女房東:(尖聲發著牢騷)朗格力先生,你們絕對不可以再鬧了!三更半夜的。
朗格力:滾出去!
女房東:住在315的女客人說再這樣她就要報警了!住在……
朗格力:你聽見我說的沒有!給我滾出去!你以為我必須得住這個混賬垃圾堆里嗎?
優妮斯:德懷特!(對女房東說)約翰遜女士,我們會安靜的。
女房東:對,你們給我小心著點!(她怒氣未消地離開了)
優妮斯:德懷特,我們真的不應該……
朗格力:別指手畫腳!從今天開始,我不許別人指手畫腳!
優妮斯:可我只是……
朗格力:你現在簡直是一個可惡的嘮叨婆!
(優妮斯緊盯著他,一動不動)
穿寬鬆長褲的女人:朗格力,你剛才那句話可能有點過分了!
朗格力:我現在特別煩那些都這麼大年紀了還多管閒事的人!偽善啊——偽善啊!
優妮斯:德懷特!你難道不覺得我……
朗格力:我特別清楚你怎麼想!你覺得你早就已經買到我了,啊?你覺得你可以用那些超市賬單換取我的人生嗎?
優妮斯:你說什麼?(突然尖叫起來)我聽錯了吧!
穿毛衣的男人:朗格力,別激動,你剛剛肯定是說錯了,你……
朗格力:(把他一把推開)你去死!不樂意的話你們都他媽給我去死!(對優妮斯說)至於你的話……
優妮斯:德懷特……不要……
朗格力:我偏偏要說!我偏偏要大家都聽著!(對客人說)你們覺得沒有她我就不能活嗎?我倒要讓你們看看!我們現在一刀兩斷!(對優妮斯說)聽見了嗎?我們現在一刀兩斷!(優妮斯一動不動地站著)我自由了!我要做大事情了!我要做你們做夢都想不到的事了!我會見到我唯一鍾愛的女人——凱伊·貢達!我等了這麼多年,我終於可以見到她了!這就是我活著的意義!沒有人可以阻撓我!
優妮斯:(她走到左側的門邊,拿起角落裡她的帽子和外套,再次轉向朗格力,悄聲說)再見了,德懷特……(離開)
(眾人又進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瞬間;穿寬鬆長褲的女人第一個打破了寂靜,她走過去拿起她的外衣,轉向朗格力)
穿寬鬆長褲的女人:我記得你剛剛畫了一幅畫叫《道德》。
朗格力:我可懶得聽你挖苦我……(穿寬鬆長褲的女人沖了出去,把門重重摔上)你們都去死吧!(對眾人說)你們都他媽給我出去!所有人!滾出去!
(眾人紛紛拿起自己的帽子和外套)
穿晚禮服的女人:我們被轟走了……
穿禮服的男人:還好啦,朗尼可能不太開心吧。
朗格力:(冷靜了些)我很抱歉,感謝你們。我可能只是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客人紛紛離開,朗格力不怎麼熱心地揮揮手)
金髮姑娘:(她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她遲疑了一下,試探著小聲說道)朗尼……
朗格力:出去!所有人都給我出去!(她離開了,剩下朗格力一個人茫然地環顧著工作室里的杯盤狼藉。敲門聲)給我出去!我誰都不需要!(敲門聲。他走過去猛地把門打開,凱伊·貢達走了進來。她一言不發地看著他,於是他不耐煩地問道)嗯?(她沒有作聲)你什麼事?
凱伊·貢達:你是德懷特·朗格力嗎?
朗格力:不錯。
凱伊·貢達:我要你幫我個忙。
朗格力:你怎麼了?
凱伊·貢達:你不知道嗎?
朗格力:我怎麼可能知道你發生了什麼?我都不知道你是誰。
凱伊·貢達:(頓了頓)凱伊·貢達。
朗格力:(看著她,哈哈大笑)喲!你怎麼不說你是特洛伊里的那個海倫(8)啊?或者杜巴麗夫人(9)?(她不作聲)你進來,說啊,你這演的是哪一出?
凱伊·貢達:你難道不認識我了嗎?
朗格力:(輕蔑地打量了她一下,手插著兜,笑道)哼,你跟凱伊·貢達長得還挺像,不過她的替身也跟她長得很像,好萊塢有好幾十個姑娘都長得和凱伊·貢達差不多。你是哪個啊?小姑娘,我不會雇你當模特的,我可能都不會給你試鏡的機會,所以你就死了心吧。快說,你來幹嗎的呀?
凱伊·貢達:你是真的沒有理解嗎?我現在很危險,我需要一個藏身之處。我想在你這兒藏一夜。
朗格力:你把這兒當什麼地方了,小旅店嗎?
凱伊·貢達:我真的沒有地方可去了。
朗格力:好萊塢有一家老旅店。
凱伊·貢達:我藏在這兒他們就找不到我。
朗格力:誰?
凱伊·貢達:警察。
朗格力:是嗎?那為什麼堂堂凱伊·貢達會來我這裡避難呢?(她拉開了她的手提包,但是又合上了,沒有作聲)我怎麼知道你就是凱伊·貢達?你能證明嗎?
凱伊·貢達:我不能,不過眼見為實。
朗格力:少廢話!你來幹什麼的?你把我當……(重重的敲門聲)怎麼回事?你們這都排好了?(他用力把門打開。一個穿制服的警察走進了房間,凱伊·貢達趕緊轉過身,背對著他們)
警察:(好脾氣地)晚上好。(無奈地看著他)剛剛有人舉報狂歡聚會啊?這怎麼?
朗格力:那是幫瘋子!警官,我們沒辦什麼聚會。剛剛我這裡有幾個朋友,現在他們都走了。
警察:(好奇地看著凱伊·貢達)哎,你別跟別人講啊,我覺得舉報什麼噪聲擾民的真是無理取鬧。照我看啊,年輕人熱熱鬧鬧的挺好的嘛。
朗格力:(好奇地觀察著警察對凱伊·貢達的反應)我們沒打擾到任何人。你還有什麼需要調查的嗎,警官,還有什麼嗎?
警察:沒有了,先生。不好意思這麼晚來打擾你。
朗格力:現在這兒真的只有我們了——(指了指凱伊·貢達)——我和這位女士。不過你還是可以進來看看。
警察:不不,先生,真的不用了。不用了。晚安。(退了出去)
朗格力:(等到警察的聲音消失在了樓梯中,他捧腹大笑,對凱伊·貢達說)看看,看看,這下你露餡了吧?
凱伊·貢達:什麼?
朗格力:那是個警察,如果你真的是凱伊·貢達的話,如果警方在追捕你,那他剛才幹嗎不把你逮捕了呢?
凱伊·貢達:他沒看到我的臉。
朗格力:他要是想看的話,他早看了。我真的不懂你演的是哪一出了。
凱伊·貢達:(走近一步,聚光燈打向她)德懷特·朗格力!你看著我!你看看你畫的這些畫!你難道不認識我了嗎?你所有的工作時間都與我為伴,你的大好年華都與我為伴,你都不記得嗎?
朗格力:別把我的作品扯進來,我的作品無論是與你的生活還是我的都毫不相關。
凱伊·貢達:我不明白,為什麼你的藝術里充滿了我,而你卻不願意幫助我?
朗格力:(表情肅穆地)聽好了。凱伊·貢達象徵著我為這個世界帶來的美,一種我們永遠只能遠觀的美。面對凱伊·貢達,我們只能稱頌,她遙不可及。我們只能不懈前行,但是我們永遠也到不了終點;我們只能嘗試,但是我們永遠也不能達到我們的夢想。這就是人生悲劇,但是我們以絕望為榮。你給我出去!
凱伊·貢達:我需要你的幫助。
朗格力:滾!
(她無力地垂著雙臂,轉身走了出去。德懷特·朗格力把門重重關上)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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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這裡,年邁的史萊夫人將英文中的「care two hoots」,即「不在乎」,誤用為「care two hoops」,而且重複強調了兩次。——譯註
(2)20世紀美國著名資本家,壟斷石油市場,成為全世界第一個全球首富,是富豪巨賈的代名詞。——譯註
(3)喬治的暱稱。——譯註
(4)二十世紀流行於美國的讀書俱樂部,其運行方式十分特殊,讀者須寄回讀後感才能獲得下期的廉價圖書。——譯註
(5)美國歷史最悠久的周刊,創刊於一八六五年,被稱為「左派的旗幟」。——譯註
(6)朗格力的暱稱。——譯註
(7)這位紳士發音不清,故如此。——譯註
(8)出自希臘神話中的特洛伊之戰,海倫本是斯巴達公主,被特洛伊搶走,於是斯巴達人為了奪回海倫與特洛伊爆發了戰爭。——譯註
(9)法國國王路易十五的最後一個情婦,得寵期間在幕後左右法國朝政,後在法國大革命中被送上斷頭台,她臨死時刻的遺言「再等一下」尤為著名。海倫和杜巴麗兩個人物家喻戶曉,在小說、戲劇、電影等許多體裁中都有演繹。——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