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日夜 · 序幕

安·蘭德 《一月十六日夜》
傍晚。「法羅製片工作室」,安東尼·法羅的辦公室。這間辦公室大而奢華,風格過度地現代主義,大概符合一個水平二流、預算又不被限制的室內設計師的品位。 辦公室的大門在舞台的右后角斜設。私密的小門設置在舞台前部的右側。窗戶在左牆。中牆掛一幅凱伊·貢達的海報;這是一個奇怪的女人,身材高挑,面色蒼白。海報上現出她的全身,她直立,雙臂在體側,手心向上。她的身體伸展而成的形狀讓人感受到一種心虔志誠的渴望,足以悍然不顧一切。正因為這種渴望,房間裡散發出本不屬於這房間的奇異氣息。「《禁忌的狂喜》——凱伊·貢達」的字樣在海報上尤為凸顯。 大幕拉開時,舞台上有克萊爾·皮默勒、索爾·索澤和比爾·麥克尼特三人。索澤已是不惑之年,身材矮小敦實。他背朝著房間,向窗外眺望著,眼神渙散,手指緊張地敲擊著玻璃做的窗格,發出單調的響聲。克萊爾·皮默勒年逾四十,身段纖長。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頗顯陽剛之氣,裝束富有異國情調。她深深陷在椅子裡,抽著一支安在長菸嘴上的香菸。麥克尼特總是兇巴巴的,雙腿伸直躺在軟椅上面,用火柴棍剔著牙齒。沒有人動彈,沒有人講話,也沒有人注視別人。沉默的氣氛中透出緊張和焦慮,只有索澤敲擊玻璃的聲音在打破寧靜。 麥克尼特:(突然爆發出叫喊)老天爺啊,行行好吧! (索澤緩緩轉頭看了看他,然後又轉了回去,不再繼續敲玻璃。沉默) 克萊爾:(聳聳肩)嗯?(沒人應聲)沒人有什麼想法嗎? 索澤:(厭煩地)閉嘴! 克萊爾:我覺得咱們這樣簡直毫無意義。我們討論點別的吧,好嗎? 麥克尼特:對,討論點別的。 克萊爾:(故作輕鬆地)我昨天看了《愛巢》(1),真的很精彩,簡直精彩至極!你們一定不能錯過埃里克殺死老男人的那段,之後他……(一聲來自別人的急促呼吸聲,她頓了一下)哎呀不好意思,嚇到你們了。(沉默,她只得勉強繼續)嗯,那我講講我的新車。可時髦了!太棒了,簡直是太棒了!我昨天開車飆到八十邁都沒事兒!他們說塞爾斯能源的這個新款……(她旁邊的兩個人被驚得不由自主倒吸一口涼氣。她看著兩張受驚的面孔)到底怎麼了啊? 索澤:聽著,皮默勒,天啊,皮默勒,別提它了! 克萊爾:它是什麼? 麥克尼特:那個名字! 克萊爾:什麼名字? 索澤:塞爾斯,我的老天爺! 克萊爾:哦!(順從地聳了聳肩)抱歉。 (沉默。麥克尼特把剔牙的火柴棍弄斷了,把斷成半截的木棍吐了出來,又變戲法似的掏出火柴盒,取出一根火柴,繼續剔牙。隔壁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他們都趕緊跑到了門口) 索澤:(急切地)是托尼!他會告訴我們的!他一定知道些什麼! (安東尼·法羅打開了門,但卻在進門前轉身和台下的某人交談了幾句。人到中年的他個子很高,身材魁梧,衣著講究,氣質高貴得令人不敢逼視) 法羅:(朝隔壁說)再試試聖芭芭拉。在打通她的電話以前千萬不要掛機。(他這才走進屋子,關上屋門)我的朋友們,你們有誰今天看到凱伊·貢達了嗎?(眾人重重嘆息,沮喪地哀嘆著) 索澤:好吧,就是這樣。我知道你也沒見著。可是我覺得你知道點什麼! 法羅:有點規矩,我的朋友們。我們還是冷靜為妙。法羅工作室希望每個人都做好本職工作,本職以外就不要多管。 索澤:算了吧,托尼!快告訴我們最新的消息是什麼? 克萊爾: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麥克尼特:我早都知道貢達要這樣做了。 法羅:請別慌。無論怎麼樣,都不要慌亂。我把你們叫到這裡就是要確定我們應對這個緊急情況的政策,要冷靜地、不慌不忙地……(他桌上的辦公室間對講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他立刻就把冷靜忘在腦後,一躍向前,按下按鈕,焦躁地說)餵?……你接通了?聖芭芭拉?……電話趕快給我!……什麼?!塞爾斯小姐不願意跟我講話?!……她無權這樣,這是在迴避!你告訴他們我是安東尼·法羅了嗎?……你確定你說清楚了?法羅電影的一把手?……(他的聲音變得低落而沮喪)我明白了。……塞爾斯小姐什麼時候離開的?……這就是在迴避。你過半小時再試。……然後試試能不能接通警長。 索澤:(絕望地)我早都告訴你了!塞爾斯小姐不會跟你講話的。如果連報社都不能從她嘴裡套出話來——我們肯定沒戲! 法羅:我們有點條理吧。面對這樣的緊急狀況不能沒有條理。沒有規矩,不成方圓。要冷靜。我說明白了麼?(他把他手裡一直擺弄的鉛筆掰斷了,緊張地)要冷靜! 索澤:他就是這樣冷靜的。 法羅:我們……(對講電話再次響起。他迅速跑過去)餵?……非常好!把他接過來!……(十分愉悅地)你好呀,警長!近來怎樣啊?我……(嚴肅地)你說你無話可說是什麼意思?我可是安東尼·法羅!……這個一般都很管用。你……我說,警長啊,我只問你一個問題,我覺得我有權得到回答。聖芭芭拉那兒有沒有出什麼案子?(低聲說)好的……謝謝。(掛斷電話,試著穩定情緒) 索澤:(焦急地)所以現在呢? 法羅:(無望地)他不說。誰都不說。(又轉向對講電話)德蕾克小姐?……你又試著撥貢達小姐家裡的電話了嗎?……你打她所有朋友的電話了嗎?……我知道她沒什麼朋友,但是那也要試試看啊!(剛要掛斷,他又補充說)撥米克·瓦茨的電話,如果你能找到那個混——如果你能找到他。他是最有可能知道的人! 麥克尼特:他也不會說的。 法羅:但是我們依然要做。管住你們的嘴。我說清了嗎?守口如瓶。無論是對自己人還是對外人,都不要回答任何問題。不要提到早報的那些報道,避開它們。 索澤:是報紙想要避開我們吧! 法羅:到現在為止他們還沒報道太多內容。只是傳言。無聊的街頭八卦。 克萊爾:但是現在全城盡人皆知!暗示、謠言、質疑。要我說,一定有人在故意散播這些。 法羅:我個人暫時還不相信那些謠傳。不過,我需要你們提供給我你們獲得的所有消息。按我的理解,你們昨天沒有一個人見到過貢達小姐對嗎? (眾人都無奈地聳肩、搖頭) 索澤:如果報社都找不到她——我們肯定沒戲! 法羅:她跟你們提到過她昨晚要和格蘭頓·塞爾斯共進晚餐嗎? 克萊爾:她告訴過誰任何事情嗎? 法羅:你們最後一次見她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她的行為有什麼異樣? 克萊爾:我…… 麥克尼特:我覺得有!當時我覺得很逗,就是昨天早上。我開車經過她在海邊的房子,看到她在海上,騎著摩托艇穿梭在礁石之間。我覺得我再看著的話就要被嚇出心臟病了。 索澤:老天爺!這違反了我們的合同啊! 麥克尼特:什麼?我被嚇出心臟病違反合同麼? 索澤:你想什麼呢!當然是貢達騎摩托艇啊! 麥克尼特:我試著制止她了啊!於是她終於攀到路上,渾身濕透了。「你這樣遲早得把小命丟掉。」我對她說。她直瞪著我,回答道:「我不在乎。」接著,她說:「沒有人在乎。」 法羅:她真的這麼說的? 麥克尼特:是的。「聽著,」我說,「如果你摔斷了脖子,我他媽才不在乎。但是你會在拍我下一部片子的中途得肺炎!」她用她那種挑釁的表情看著我說:「可能沒有下一部片子了。」然後她就徑直走進了她的房子,她那個該死的僕人把我攔在門外! 法羅:她真的說了這些?昨天? 麥克尼特:是的——去他媽的蕩婦!我從來都懶得導她的戲。我…… (對講電話響起) 法羅:(按下接通按鈕)餵?……誰?誰是古德斯坦和古德斯坦?……(爆發)告訴他們都給我去死!……等等!告訴他們貢達小姐從來都不需要什麼律師!告訴他們你壓根就不明白他們怎麼會覺得貢達需要律師!(憤怒地掛斷電話) 索澤:我希望我們從來都沒跟她簽過約!她一來這兒就給我們惹不少麻煩! 法羅:索爾!你忘了提你自己了吧?我們最偉大的明星! 索澤:我們在哪兒找到的她?在貧民窟!維也納的貧民窟!我們不辭辛勞換來了什麼?感激嗎? 克萊爾:她實在太不實際了。她沒有情感可言!簡直完全沒有!不講人性,不講情誼。實話說,我真的不懂他們看上了她的什麼! 索澤:每部片子五百萬!我就看見了這個。 克萊爾:我就不明白了,她怎麼就能博得那麼多人的鐘愛。她絕對無情無義。我昨天下午去她家——討論下一次的台詞。有什麼用呢?她不讓往劇本里加一個小嬰兒或者一條小狗。小狗是惹人喜愛的動物。我們在內心是兄弟姐妹,我們…… 索澤:皮默勒說得對。就是這個意思。 克萊爾:還有……(她突然停了下來)等等!有意思!我之前還真沒想到。她提到那頓晚餐了。 法羅:(迫切地)她說什麼? 克萊爾:沒等我們談完她就站起身,說她要換身衣服。「我今晚去聖芭芭拉,」她說。然後她補充說:「我才懶得做慈善大使。」 索澤:老天爺,她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克萊爾:我是不明白。所以我一直沒辦法讓她聽我的話,簡直就是沒辦法!我對她說:「貢達小姐,你是不是覺得你比其他人都要出類拔萃啊?」她竟然回答我了。「是啊,」她說,「我其實並不希望這樣。」 法羅: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克萊爾:我忘記了。我真的不知道貢達和格蘭頓·塞爾斯還有糾纏不清的事情。 麥克尼特:都老掉牙了。我認為她很久以前就和格蘭頓·塞爾斯一刀兩斷了。 克萊爾:他幹嗎和她在一起? 法羅:格蘭頓·塞爾斯——正如你所知,是一個為人輕率的傻帽。三年前他坐擁五千萬美金的家產。現在——誰知道呢?也許五千美金吧,也可能就剩五毛了。可是他花園裡照樣有水晶的泳池和希臘神廟,還有…… 克萊爾:……還有凱伊·貢達。 法羅:啊,是的,還有凱伊·貢達。貢達是他的一個昂貴的小玩意兒,或者說小藝術品,就看你怎麼看了。當然這個是兩年以前。現在不是了。我知道,在昨晚聖芭芭拉的那頓晚餐之前,她一年多沒見過塞爾斯了。 克萊爾: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爭吵嗎? 法羅:沒有。從來沒有。據我所知,那個傻帽幾次三番地向她求婚。貢達早就可以享用他、希臘神廟和油井之類的,只要她回贈秋波。 克萊爾:那她之後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法羅:沒有。什麼都沒有。事實上,她今天應該跟我們續簽合同。她之前明確答應我五點準時過來,結果…… 索澤:(突然用手抱住腦袋)托尼!那個合同! 法羅:合同怎麼了? 索澤:可能她再一次變卦了,不要續簽了。 克萊爾:那是慣用的姿態吧,索澤先生,只是姿態而已。她拍完每部片子都那麼說。 索澤:是嗎?要是你這兩個月像我們一樣跪在她屁股後面說盡甜言蜜語,你就開心了吧。「我不想再做了。」她說,「我的工作有什麼意義嗎?」每一部片子都是五百萬美金進腰包啊——有什麼意義嗎!「我值得做下去嗎?」什麼啊!我們一周給她兩萬美金,她卻在問值不值得做! 法羅:好了,好了,索爾。矜持一點。貢達五點鐘不一定不來。她太令人難以捉摸。我們一定不要用常人的方法分析她。對於她來說——什麼都有可能。 索澤:那麼,托尼,那個合同怎麼樣?她又堅持談什麼條件了……又包括了關於米克·瓦茨的條款嗎? 法羅:(嘆氣)不瞞你說,是的。我們又要寫進關於米克·瓦茨的條款。只要她還是我們的人,米克·瓦茨就要做她的私人發言人。不瞞你說,是這樣的。 克萊爾:她整天就召集些這樣的狐朋狗友。但是咱們都配不上她呀!如果她現在把自己的事情搞砸的話——我會開心的。是的,我會開心的!我不明白咱們現在為什麼要這麼擔心。 麥克尼特:我他媽才沒有擔心!我更願意導胡安·圖德的戲呢。 克萊爾:我也願意給莎莉·斯惠妮寫劇本。她那麼甜美,那麼…… (門突然被撞開。德蕾克小姐沖了進來,把門重重撞上,就像要擋住什麼人一樣) 德蕾克小姐:她來了! 法羅:(一躍而起)誰?貢達?! 德蕾克小姐:不是!塞爾斯小姐!弗雷德莉卡·塞爾斯小姐!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法羅:什麼?!在哪兒?! 德蕾克小姐:(呆呆地指著門)那兒!就在那兒! 法羅:我的天吶! 德蕾克小姐:她想見你,法羅先生。她要求見你! 法羅:快讓她進來啊!天吶你趕快讓她進來!(就在德蕾克小姐快要衝出去的時候)等等!(對眾人)你們還是出去吧!這是機密。(把他們趕到右側的便門) 索澤:(在出去的時候)你可一定要讓她告訴你啊,托尼!我的老天爺,讓她開口吧! 法羅:你們沒必要擔心! (索澤、克萊爾和麥克尼特從右側下台。法羅直奔向德蕾克小姐) 法羅:你站在那兒發抖幹嗎!快帶她進來啊! (德蕾克小姐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法羅匆忙坐下,故作鎮定。房門被猛地推開,弗雷德莉卡·塞爾斯走進來。她個子高挑,神態嚴肅,雖是中年但已滿頭花白。她穿著黑色的喪服,身體僵直) 德蕾克小姐:這是弗雷德莉卡·塞爾斯小姐,法…… 塞爾斯小姐:(把德蕾克小姐一把推開)法羅,你的工作室也太沒點兒規矩了吧!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德蕾克小姐閃到門外,帶上房門)有五個記者在大門那兒突襲我,一直跟到你的辦公室來。我猜晚報會有報道的,連同我內褲的顏色一起。 法羅:我親愛的塞爾斯小姐!近來如何呀?你來我這裡我真是感到萬分榮幸,蓬蓽生輝啊!你放心,我…… 塞爾斯小姐:凱伊·貢達在哪兒?我要見她,現在就見。 法羅:(看著她,顫抖著,然後說)塞爾斯小姐,你還是坐下說吧。請允許我對你弟弟的去世表示最沉痛的哀悼,他…… 塞爾斯小姐:我弟弟處事太不夠精明。(坐下)我早就知道他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法羅:(謹慎地)抱歉,我還沒來得及詳細地了解這個不幸是怎麼發生的。塞爾斯先生是怎麼去世的呢? 塞爾斯小姐:(銳利地看著他)法羅先生,你的時間很寶貴。我的時間也很寶貴。我來這兒不是回答問題的。事實上,我來這兒也不是來跟你講話的。我來找凱伊·貢達。這才是當務之急。 法羅:塞爾斯小姐,我們把話都說明白好了。我從早上很早的時候就開始聯繫你。你大概應該知道是誰開始傳播這些謠言的。你也一定意識到了這一切是多麼荒謬。貢達小姐昨晚恰好跟你的弟弟吃了晚餐。他今天早上被發現槍擊致死……十分不幸,我確實感到很惋惜,你要相信這一點。但是這樣就足夠懷疑一個像貢達小姐這樣的弱女子謀殺了他嗎?僅僅是因為他最後一次被別人看到的時候是跟她在一起? 塞爾斯小姐:而且她之後就失蹤了。 法羅:她真的……真的殺人了嗎? 塞爾斯小姐:無可奉告。 法羅:昨晚在你的住所還有別人嗎? 塞爾斯小姐:無可奉告。 法羅:但是,天吶!(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這麼說吧,塞爾斯小姐,我當然能夠理解你不能透露給媒體,但是你總可以私下裡告訴我吧?你弟弟是怎麼死的? 塞爾斯小姐:我跟警方供述過了。 法羅:可是警方連一個字都不願意告訴我! 塞爾斯小姐:他們這麼做一定有他們的原因。 法羅:塞爾斯小姐!你能不能換位思考一下我的處境!我有權知道。昨天晚上晚餐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塞爾斯小姐:我可沒監視格蘭頓和他的情人。 法羅:可是…… 塞爾斯小姐:你有沒有問貢達小姐啊?她是怎麼說的? 法羅:這樣吧,你不說——我也不說。 塞爾斯小姐:我沒要求你說。實際上我對你要說的內容一丁點都不感興趣。我想見貢達小姐。在我看來,這是為了她,也是為了你。 法羅:我可以給她帶個話。 塞爾斯小姐:你的伎倆有點過於幼稚了,老兄。 法羅:但是,老天爺,這都是什麼事啊?如果是你指控她謀殺,那麼你就無權到這裡來要求見她!而且如果她已經藏起來了,難道她不會像躲著別人一樣躲著你嗎? 塞爾斯小姐:如果她藏起來了的話,那就太不幸了。這可很不明智,相當不明智。 法羅:這樣吧,咱們交易一下。你先告訴我你知道的,我再帶你去見貢達小姐。但是我不能先帶你見她。 塞爾斯小姐:(起身)早就有人奉勸我說,電影界的人都是一肚子壞水。實在令人遺憾。你告訴貢達小姐,我已經仁至義盡,我的責任到此為止。 法羅:(跑過去追上她)等等!塞爾斯小姐!請等一下!(她轉向他)不好意思!原諒我!我現在……我現在千頭萬緒,你一定能理解我的感覺。我求求你了,塞爾斯小姐,想想這對我意味著什麼!熒屏巨星!全世界影迷的夢中情人!千萬人崇拜她,迷戀她,掀起一波波狂熱的浪潮。 塞爾斯小姐:我從來都不喜歡那種片子。從來都沒看過。那是傻瓜用來消磨時間的東西。 法羅:如果你看了她的影迷來信,你大概就不那麼想了。你以為只有些無所事事的女郎或者學生給她來信嗎?像那種老套的垃圾玩意兒?不是。凱伊·貢達的信可不是這麼回事。有大學教授寄來的,還有的來自作家、法官和政府的頭頭腦腦!從農民到外國影迷,所有人!真的是非同一般!在我的經歷當中,這樣的情況還真是前所未有。 塞爾斯小姐:真的嗎? 法羅:我不知道她對他們做了什麼——但是她一定做了什麼。她對於他們來說已經遠遠超越一個影星的意義了——她是女神。(他趕忙糾正自己的話)哦,原諒我這樣說。我明白你對她怎麼看。當然,我們都知道貢達小姐並非無可指責。她事實上很不討人喜歡…… 塞爾斯小姐:我倒覺得她是個挺迷人的女孩。就是有點無精打采,可能是維生素攝入不足吧。(突然轉向他)她幸福嗎? 法羅:(看著她)你為什麼問這個? 塞爾斯小姐:我覺得她不幸福。 法羅:塞爾斯小姐,其實這也是我一直以來問自己的問題。她確實有些怪癖。 塞爾斯小姐:確實。 法羅:但是你沒有恨她入骨,以至於想方設法要加害於她吧? 塞爾斯小姐:我一點也不恨她。 法羅:那麼就看在老天的分上,幫我挽回她的名聲吧!無論如何你也一定要告訴我發生了什麼。我們要趕緊制止那些流言蜚語!趕快制止它們吧! 塞爾斯小姐:老兄,你再這樣我就生氣了。最後一次問你,你到底能不能讓我見貢達小姐? 法羅:抱歉,這恐怕不太現實,而且…… 塞爾斯小姐:那麼我只好說要不然你是一個蠢貨,要不然就是你也不知道她在哪兒。無論是哪種都實在令人遺憾。祝你好運吧,再見了。 (塞爾斯小姐此時在大門口,舞台右側的小門猛地被撞開。索澤和麥克尼特衝進來,米克·瓦茨在兩人中間也被拽了進來。米克·瓦茨個子很高,大概有三十五歲,金黃色的頭髮蓬亂不整。他的臉像惡棍一樣凶相畢露,卻有著一雙嬰兒般的藍色眼睛。他明顯是喝醉了) 麥克尼特:你要的米克·瓦茨給你帶過來了! 索澤:你猜猜我們在哪兒找到他的?他在……(看到塞爾斯小姐,他頓了一下)啊,真是抱歉!我們以為塞爾斯小姐已經走了! 米克·瓦茨:(掙脫拉著他的二人)塞爾斯小姐?!(晃晃悠悠地走向她,憤怒地)你跟他們說了什麼? 塞爾斯小姐:(漠然地看著他)那麼你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米克·瓦茨:你到底跟他們說了什麼? 塞爾斯小姐:(傲慢地)我什麼都沒有說。 米克·瓦茨:管好你的嘴!管好你的嘴! 塞爾斯小姐:我當然會。(離開房間) 麥克尼特:(暴怒地轉向米克·瓦茨)為什麼啊,你個醉鬼! 法羅:(介入進來)等等!發生了什麼?你們在哪兒找到的他? 索澤:就在樓下的宣傳部!想想看啊!他徑直走進來,後面跟著一群記者,直接撲向他,給他灌酒—— 法羅:哦我的老天爺! 索澤:——然後這就是他打算交給媒體去報道的!(索澤把他手中攥著的紙團攤開,念道)「凱伊·貢達不是你們想像中的賢良女人。她根本不打高爾夫,沒有領養過孩子,從未捐助過流浪馬醫院。她沒有孝敬過她親愛的老母親——她根本沒有親愛的老母親。她不是你我一樣的常人,也從未是過。她一丁點都不是你們這些雜種晝思夜想的那個女神!」 法羅:(撓頭)他們聽懂了嗎? 索澤:你覺得我是傻子嗎?我們及時把他從人群中拽出來了啊! 法羅:(走近米克·瓦茨,奉承地)坐下吧,米克,坐下吧。好孩子。 (米克撲通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一動不動,眼睛盯著半空) 麥克尼特:你現在要是准許我揍這個王八蛋一下,他保准開口。 (索澤用胳膊肘使勁捅了捅麥克尼特叫他閉嘴。法羅走到櫥櫃旁,找出一個玻璃杯和一個玻璃酒瓶,斟滿一杯) 法羅:(在米克·瓦茨身前跪下,把那杯酒遞給他,表現出很關切的樣子)米克,來杯酒嗎?(米克·瓦茨依舊一動不動,一聲不吭)今天天氣還不錯呢,米克。天氣不錯,但是有點熱。確實很熱。跟我一起喝一杯嗎? 米克·瓦茨:(以一種毫無起伏的聲調)我什麼都不知道。給我喝酒也沒有用。去死吧。 法羅:你說什麼? 米克·瓦茨:我什麼都沒說——這就是我想說的所有東西。 法羅:你很能喝酒的對吧?我看你有點渴了。 米克·瓦茨:關於凱伊·貢達,我一無所知。我都沒聽說過她……凱伊·貢達。名字很有創意嘛,是吧?我有次去懺悔,很久以前了——他們跟我講罪惡的救贖。如果你們想被救贖的話,喊「凱伊·貢達」可幫不上你們的忙。多做做禱告——你們的心靈會重返聖潔。 (眾人面面相覷,無奈地聳聳肩表示沒有聽懂) 法羅:我插一句嘴,米克,我真的不會給你灌酒喝了,但是你吃點什麼吧。 米克·瓦茨:我不餓。我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體會過飢餓的感覺了。但是她很飢餓。 法羅:誰? 米克·瓦茨:凱伊·貢達。 法羅:(急切地)那你知道她的下一餐是在哪裡嗎? 米克·瓦茨:在天堂。(法羅絕望地搖搖頭)在一個種滿白百合的藍色天堂。很白很白的百合。只是她永遠也找不到。 法羅:我不懂你的意思,米克。 米克·瓦茨:(慢慢移動目光,第一次直視法羅)你不懂?她也不懂。懂了也沒有用的。試著挖掘這一切是徒勞的,因為你越去挖,手上就沾上越多的土,多得你擦都擦不完。世界上沒有足夠的毛巾來擦乾淨那麼多土。毛巾不夠。這是最大的問題。 索澤:(不耐煩地)瓦茨,你一定還是知道些什麼。你最好還是跟我們聯手。想想看,你已經被東海岸和西海岸的每一家報社拒絕了—— 米克·瓦茨:——還有兩個海岸中間的每一家。 索澤:——所以如果貢達遭遇什麼不測,你可就沒工作了,除非你現在幫助我們來…… 米克·瓦茨:(無情地)你覺得如果不是為了她,我會跟你們這幫差勁的雜種待在一起嗎? 麥克尼特:老天,我真他媽為他們對貢達那個王八蛋的看法感到震驚! (米克·瓦茨轉過身,兩眼惡毒地緊盯著麥克尼特) 索澤:(試圖和解)好了,好了,米克,他不是那個意思,他是開玩笑的—— (米克·瓦茨緩緩站了起來,神態有些做作,不慌不忙地走向麥克尼特;米克一個大巴掌扇在對方的臉上,麥克尼特痛苦地摔倒在地。法羅衝過去,把被嚇壞的麥克尼特扶了起來。米克·瓦茨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雙臂無力地耷拉著) 麥克尼特:(仍倒在地上,抬起頭)那個混蛋…… 法羅:(試圖讓麥克尼特冷靜下來)有點規矩,比爾,有點規矩。控制你的…… (門再次猛地被撞開,克萊爾·皮默勒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 克萊爾:她來了!她來了! 法羅:誰?! 克萊爾:凱伊·貢達!我恰好看到她的車在街角轉彎! 索澤:(看看他的手錶)老天爺!真的是五點整!難以置信! 法羅:我知道她會來的!我知道的!(沖向對講電話,大喊道)德蕾克小姐!把合同拿過來! 克萊爾:(拽拽法羅的袖口)托尼,你一定不要告訴她我剛剛說了什麼。我一直是她最好的朋友!我為了讓她開心可以犧牲一切!我一直都…… 索澤:(抓起一個電話)接通宣傳部!快點! 麥克尼特:(沖向米克·瓦茨)我剛剛是開玩笑的,米克!我只是在開玩笑。不要當真,好嗎? (米克·瓦茨沒有動也沒有看他。瓦茨是舞台上一片混亂中唯一一個一動不動的人) 索澤:(在電話里喊道)喂,是米格力嗎?……把報社都叫來!叫他們給我預留頭版頭條的位置!待會兒再跟你解釋!(掛電話) (德蕾克小姐走了進來,抱著一大摞法律文件) 法羅:(坐在他的桌子後面)德蕾克小姐,就放在這兒吧!謝謝!(腳步聲慢慢逼近)微笑,各位!微笑!不要讓她感覺到我們剛剛…… (眾人都服從法羅的安排,除了米克·瓦茨,所有的眼睛都看著那扇門。門開了,泰倫斯小姐踏過門檻走了進來。她顯得一本正經,但是長得頗丑,像一隻小蝦米) 泰倫斯小姐:貢達小姐在嗎? (眾人嘆息) 索澤:老天爺! 泰倫斯小姐:(看著受驚的眾人)怎麼了? 克萊爾:(上氣不接下氣)你……你是開著貢達小姐的車來的嗎? 泰倫斯小姐:(好像自尊心受傷了一樣)當然了。貢達小姐五點在這裡有約,我覺得作為她的秘書,我有必要過來告知法羅先生,貢達小姐很有可能無法守約。 法羅:(無精打采地)看起來是的。 泰倫斯小姐:我還有一件怪事要問你們。工作室里有沒有人昨晚去過貢達的住處啊? 法羅:(表示出極大的興趣)沒有。怎麼了,泰倫斯小姐? 泰倫斯小姐:那就真是奇怪了。 索澤:怎麼了? 泰倫斯小姐:我真的不明白了。我問了她的僕人,他們都說沒有拿。 法羅:拿什麼? 泰倫斯小姐:如果沒有任何人拿的話,那麼貢達小姐昨晚一定回過家。 法羅:(急切地)泰倫斯小姐,你什麼意思? 泰倫斯小姐:昨天她去聖芭芭拉之前我還看到在桌子上。但是今天早上我進她的屋子的時候卻沒有了。 法羅:什麼東西沒有了? 泰倫斯小姐:六封貢達小姐的影迷來信。 (眾人失望地嘆息) 索澤:噢!呸! 麥克尼特:我還以為是什麼呢! (米克·瓦茨毫無徵兆地突然大笑起來) 法羅:(憤怒地)你在笑什麼? 米克·瓦茨:(小聲地)凱伊·貢達。 麥克尼特:哦我的老天,快把這個醉醺醺的混蛋給我扔出去! 米克·瓦茨:(沒有看任何人)你們的追求不錯!可惜只有絕望的人才這樣做。我們為什麼要有希望?我們為什麼明知道否認希望的存在可以讓我們活得更好,卻還要追逐希望?她為什麼要追逐希望?她為什麼註定被傷害?(猛地站起,狂怒而憎恨地環視四周)你們他媽的都不會有好下場的!(衝出去,門砰地關上) (幕落) ———————————————————— (1)一九五一年美國喜劇電影,由約瑟夫·紐曼導演。——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