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日夜 · 第二幕

安·蘭德 《一月十六日夜》
第一場 螢幕上投影著一封來信,書寫華麗得讓人眼花繚亂,用的是一種過時的字體。 親愛的貢達小姐: 有些人也許會說我寫這封信給你是一種褻瀆,但是當我落筆的時候,我不覺得我是一個罪人。因為當我在熒幕上看到你的時候,我發覺我們在為了同一項事業而奮鬥,是的,我和你。也許告訴你會嚇你一大跳吧,我是一個虔誠的福音派教徒。而當我告訴人們生命的神聖意義時,我感覺到,你身上有我追求的「真理」,只是我用言語無法表達。貢達小姐,我們,殊途同歸。 克勞德·伊格那提亞斯·希克斯謹上 加利福尼亞,洛杉磯,斯羅森大道 燈光關閉,螢幕撤下。大幕拉開時,舞台上還一片漆黑,克勞德·伊格那提亞斯·希克斯的教堂在黑暗中隱約可見。人們只能依稀看到房門的輪廓,在舞台的右側,這扇門面向一條同樣沒有燈光的大街;房間的其他部分因為黑暗都看不清。一個發光的十字架在牆面中間閃閃發亮,恰好照亮了克勞德·伊格那提亞斯·希克斯的面部和肩膀,他看起來在距離地面很高的地方(事實上他站在講道壇上,但是因為四周很黑暗,人們看不到講台)。他高瘦、枯槁,一襲黑衣。他的髮際很高。此時他的手臂揮舞著,朝黑暗作著演講。 希克斯:但即便是我們中最黑暗的部分,也有莊嚴的曙光,這是每一個貧瘠的靈魂必被恩賜的甘露。所以人所受的苦難,那些生命的悲戚和苦痛,都來自對這團火光的背叛。我們都背叛了它,我們都逃不過懲罰。我們都……(有人在右側房門附近的黑暗中打了個噴嚏,希克斯停了下來,驚恐地問道)誰啊? (他按下開關,打開了台子兩側兩盞蠟燭形狀的電燈。我們現在能夠看清教堂的樣子了。這是一間狹長的倉庫,牆壁和屋樑都沒有漆過。房間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木頭長凳都年頭很久了,面對講台一排排碼放著) (愛希·圖梅修女站在舞台右側,靠著門。她身材矮墩,差不多有四十歲。她的金黃色捲髮披在肩膀上,顏色淡得好像已經褪色了一樣。她戴著一頂粉色帽子,帽檐以鈴蘭花裝飾。除此之外,她還身著一條天藍色披肩) 愛希·圖梅:(莊嚴舉起右臂)讚美主!晚上好,希克斯修士。請繼續,不要打擾到你了。 希克斯:(驚恐地、憤怒地)怎麼是你?你為什麼要過來? 愛希·圖梅:我走在大街上就聽見你的聲音了——你神聖的嗓音,儘管你的肚子蠻大的——哦哦,我真的不想打斷你。我只是碰巧路過,進來看看。 希克斯:(冷漠地)請問你需要幫忙嗎? 愛希·圖梅:你接著排練吧,你的布道很有感染力,相當棒。就是有點老套,不夠新潮,希克斯修士。我就不會這樣布道。 希克斯:我好像沒問你的建議啊,圖梅修女。而且我很想知道,你不請而來,到底有何貴幹? 愛希·圖梅:讚美主!我是傳播佳音的信使。的確,我有個大想法想跟你說說。 希克斯:那我可要把醜話說在前頭,我們從來就沒有什麼共同的興趣。 愛希·圖梅:是啊,是啊,希克斯修士,你說得真是太對了。所以我猜你一定會喜歡我下面的提議。(舒舒服服地坐在了一條長凳上)事情是這樣的,修士:一山容不得二虎。 希克斯:圖梅修女,這是我聽你說過的第一句真理。 愛希·圖梅:這附近的人沒法支撐兩個教會,這就好比一淵不兩蛟。 希克斯:修女,那我是不是可以認為你良心發現,打算搬出我的地盤了? 愛希·圖梅:誰?讓我搬走?(嚴肅地)天方夜譚,希克斯修士,你根本不知道我的教會所擔負的神聖使命。走進教堂的大門,迷失的靈魂即刻得到拯救——哦,讚美主!……(尖利地)不,修士,我付你錢,你走人。 希克斯:你說什麼?! 愛希·圖梅:其實我不用這樣做的,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但是我覺得這樣做是一勞永逸的辦法。這是我的地盤。 希克斯:(激動地)你難道以為我的「永真教堂」是你可以買下來的嗎? 愛希·圖梅:好了,好了,希克斯修士,我們想開一點。先不提交易的事兒,但是事實是,你現在大勢已去,修士。 希克斯:我跟你說…… 愛希·圖梅:你這裡才有多少人?最多的時候三五十人吧?可是每天晚上都有兩千多人到我的教會去,追尋主的光輝!兩千多雙眼睛,我親自數過!我今天午夜召集了布道——「天使之夜」——我預計有三千人到場。 希克斯:(挺起胸)每個男人都會經歷磨難,磨難考驗著他為人們獻身的決心。我不是有意挑釁,但是我把你當作惡魔的使臣,我的教堂之所以屹立不倒,就是要在這裡…… 愛希·圖梅:好了,我清楚,我二十年前就知道。但是修士,時代變了,現在沒有人需要你了。你還活在中世紀呢吧——哦,讚美主! 希克斯:我的教義對我而言足夠之好。 愛希·圖梅:也許,也許。但是對於你的顧客而言,並非如此。就好比說你這教堂的名字吧:「永真教堂」。這都什麼時代了,才沒有人會過來呢。瞧瞧我起的是什麼名字?「開心小教堂」。這樣的名字一下就把人們吸引住了,修士。他們於是蜂擁而入。 希克斯:我不想跟你討論這個問題。 愛希·圖梅:你想想看,你剛才排練的那段,內容讓人昏昏欲睡。一點不假。這樣的台詞不能再用了。比如我上次布道的時候——「精神加油站」,修士啊,好好學著點!我在我的講台後面——(她站起來走到講台處)對對,就是這兒——建了一個加油站。高高的機器是用玻璃和金子打造,標上「純潔」、「禱告」或者「禱告和信仰的混合」。然後再畫上穿白色制服的男孩子——每個都英俊瀟灑——他們有金色的翅膀,戴著寫有「『教義』石油公司」的帽子。這才叫創意! 希克斯:這簡直是瀆神! 愛希·圖梅:(邁到講台上)講台——(看看她的手指)——你的講台落滿灰塵。希克斯修士,這可不好!我的講檯布置成了金色的小轎車,(想到了什麼)我就對我的信徒們說,當你的人生道路遇到了荊棘,你的油箱裡需要裝滿「信念」的汽油,你的輪胎需要充滿「博愛」的空氣,你的水箱裡需要灌滿「節制」的聖水,你的電瓶也要充滿「正義」的能量。你還要小心那些狡詐的繞行路標將你引入歧途,讓你墮入地獄!(恢復了她正常的語氣)聽聽,是不是相當有衝擊力!讚美主!你知道嗎,台下的人群情激昂,掌聲如雷!然後他們走過做成油箱形狀的捐款箱時,我當然就不用擔心啦! 希克斯:(竭力遏制自己內心的憤怒)圖梅修女,我要你現在就從我的講台上下來! 愛希·圖梅:(往下走)咱們長話短說,修士,我給你五百塊,你捲鋪蓋走人。 希克斯:五百塊錢你就想騙走永真教堂? 愛希·圖梅:五百塊怎麼了?你就知足吧。五百塊都能買輛二手車了。 希克斯:二十年來,我沒有把任何人從教堂里請出去過。現在我要第一次這麼做。(他用手指著大門) 愛希·圖梅:(聳聳肩)那你自己看著辦吧,修士。記住,上帝有眼,但是他看不到這一切。……要是像你說的那樣,我這一夜就惴惴不安去了?(舉起手臂)讚美主!(出門離開) (就在她離開時,依茲瑞的腦袋在門後偷著往裡看了看。依茲瑞年紀輕輕,是個傻大個) 依茲瑞:(小聲呼喊著)哎,希克斯修士! 希克斯:(嚇了一跳)依茲瑞!你幹嗎呢?進來。 依茲瑞:(怯懦地走了進來)哇,比看戲都好玩兒哎! 希克斯:你剛剛偷聽了沒有? 依茲瑞:哇!剛剛那是愛希·圖梅修女嗎? 希克斯:是的,依茲瑞,你要保證不把我們的對話傳出去。 依茲瑞:不會的,先生,我發誓。(敬畏地看了看門)哇,剛剛那個修女真能說! 希克斯:不許這麼說,圖梅修女是個壞女人。 依茲瑞:明白了,先生……哇,但是她的頭髮卷卷的真好看! 希克斯:依茲瑞,你信奉我的教義嗎?你願意來這裡禱告嗎? 依茲瑞:嗯,先生……克魯姆普家的雙胞胎說,圖梅修女那裡好像有個飛行機(1)呢,這是真的呢! 希克斯:(歇斯底里地)孩子,你聽我說,為了你的靈魂……(他停住了,凱伊·貢達走進房間) 凱伊·貢達:希克斯先生? 希克斯:(眼睛盯在她身上不動,聲音沙啞地)依茲瑞,你快走。 依茲瑞:(嚇壞了)是的,先生。(趕快跑了出去) 希克斯:你不會就是…… 凱伊·貢達:是我。 希克斯:我為什麼能有如此榮幸…… 凱伊·貢達:因為一起謀殺。 希克斯:你是說那些謠傳都是真的? 凱伊·貢達:你要是不願意我連累你,你可以現在把我轟走。甚至你可以叫警察都沒關係。不過你必須現在決定。 希克斯:你在尋找藏身的地方嗎? 凱伊·貢達:就藏一個晚上。 希克斯:(走向敞開的大門,關門,上鎖)這扇門二十年沒有關過,不過今天晚上要鎖上了。(他把鑰匙交給她) 凱伊·貢達:(驚奇地)你為什麼把鑰匙給我? 希克斯:直到你把門打開,這扇門都會一直鎖著。 凱伊·貢達:(她笑了,把鑰匙放到了包里,然後說)謝謝。 希克斯:(堅決地)不,不要謝我。我不想讓你待在這裡。 凱伊·貢達:(困惑地)你——不想? 希克斯:但是你是安全的——如果這就是你所需要的安全的話。我把這個教堂交給你了,你想待多久待多久。你可以自己決定。 凱伊·貢達:你不是想讓我藏身於此嗎? 希克斯:不是。 凱伊·貢達:(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然後走到一條長凳前坐下,細細打量他。她不緊不慢地說)那你想要我做什麼呢? 希克斯:(矗立在她面前,挺胸抬頭,神態肅穆)我把重擔交給你了。 凱伊·貢達:我擔不起。 希克斯:威脅你的那些人現在找不到你了,但是這樣有多大意義呢? 凱伊·貢達:那麼你不想救我嗎? 希克斯:我想拯救你,但不是幫你逃脫警方的追捕。 凱伊·貢達:那是逃脫什麼? 希克斯:逃脫你自己。(她死死盯著他,目光匯聚在他的眼睛上,沒有作聲)你犯下了滔天罪行,你謀殺了一個活生生的人。(指指房間)這樣的一個地方——或者任何一個地方——還保護得了你嗎? 凱伊·貢達:不能。 希克斯:你的罪行是洗不掉的,所以就不要僥倖了。放棄吧,投降吧,懺悔吧。 凱伊·貢達:(緩緩地說道)我要是投降了,他們就會要了我的命。 希克斯:如果你不那麼做,你自己就會要了你的命——你會喪失你永生的靈魂。 凱伊·貢達:所以我需要選擇其中之一嗎?我難道不是只有死路一條嗎? 希克斯:總是有選擇的,總是這樣。 凱伊·貢達:為什麼? 希克斯:人世間的歡愉要靠天堂里的懲罰來償還,但是如果我們選擇受難,我們就能獲得永久的幸福。 凱伊·貢達:那麼我們來到人世,就是為了受難而來的嗎? 希克斯:苦難越多,我們的靈魂越聖潔。(她低下了頭)你現在要做出莊嚴決定,你要依照自己的意願,接受你的苦難。你會聲名狼藉,你會名聲掃地,你會深陷囹圄,但是懲罰會指引你走向光輝! 凱伊·貢達:此話怎講? 希克斯:你會進入天堂。 凱伊·貢達:我為什麼希望進入天堂? 希克斯:如果你知道生活之極美尚存——你為什麼不想踏入這樣的美好呢? 凱伊·貢達:我為什麼不想在此時此刻享用這樣的美好呢?就在人世間。 希克斯:我們的世界是缺憾的,是暗無天日的。 凱伊·貢達:何謂缺憾?缺憾是天成的呢?還是人為的呢? 希克斯:人世是無足輕重的。所以在人世無論遇上了怎樣的美好,我們都要犧牲它——這樣我們在天堂才能獲得更多的美好。(她沒有看他,於是他停下來看了她一會兒;接著他的聲音變得富有感情,他輕聲說)你知道你現在有多美嗎。(她抬起頭)你永遠都不能理解,我望穿秋水,看著銀幕中的你。我會犧牲自己,保證你的安全。縱使是千刀萬剮,我也不會讓人動你的一根頭髮。我現在要你走出這扇門,去迎接你的苦難。這便是我的犧牲,我已經把我最珍貴的東西放棄了。 凱伊·貢達:(柔和地低聲說)當你我都作了犧牲,這會給世界帶來什麼改變呢? 希克斯:在我們之後,那些病痛中的靈魂會看到前路的光亮,他們將不會在絕望的泥沼中徘徊。他們也會學會犧牲。你的名氣會使得你的懺悔成為經典,舉世聞名。你會拯救來到這裡的凡人們,還有普天下那些在貧民窟中生存的螻蟻們。 凱伊·貢達:就比如剛剛來這裡的男孩兒嗎? 希克斯:對,就比如那個男孩兒。他只是一個象徵而已,他也將犧牲。 凱伊·貢達:(慢慢地說道)那我需要去做什麼呢? 希克斯:坦白你的罪行,向公眾懺悔,向眾人說出真相,讓全世界聽到! 凱伊·貢達:就在今晚? 希克斯:就在今晚。 凱伊·貢達:但是這麼晚了,也找不到「眾人」了。 希克斯:是很晚了……(絞盡腦汁想著)聽著,現在很多人都聚集在一個罪惡的教堂,在六個街區以外。那是一個恐怖的地方,屬於一個據我所知最卑鄙的女人。我帶你過去,我們會給她一個大禮物——她從未想像過的轟動效果。你向她的信徒懺悔,她會攬走這個功勞,她會因此出名。唉,她真是不值得獲得這樣的榮譽。 凱伊·貢達:那麼,這個也是犧牲的一部分麼? 希克斯:當然是。 (凱伊·貢達站了起來。她走到門口,用鑰匙打開鎖,推開門。然後她朝希克斯轉過身去,把鑰匙扔到他的臉上。他被砸了一下,而她卻跑了出去。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垂頭喪氣) (幕落) 第二場 螢幕上依舊投影一封信,字體清晰、幹練、講究。 親愛的貢達小姐: 我擁有人生在世所渴求的一切。我什麼都經歷過了,所以感覺好像剛看完一場三流垃圾電影,行走在髒亂的小巷。我沒有選擇死亡的唯一原因,就是因為我的生活已經如同墳墓般空虛,死亡對於我來說已經不很新奇。我任何時候都可以迎接死亡,沒有人——甚至包括現在寫下這些字的人——都不會覺得有任何不同。 但是在我離開人世之前,我希望盡我未盡的願望,我將向你致以我最終的敬意。在你身上,我看到我想要的世界。將死之人向您致意(2)! 迪特里西·馮·伊斯哈齊 加利福尼亞,貝弗利山,貝弗利日落賓館 燈光關閉,螢幕撤下,舞台上是迪特里西·馮·伊斯哈齊的套房中的會客廳。房間很大,奢華到極致,裝潢摩登、簡約。一扇寬敞的大門設在左牆,右牆靠舞台前部的地方有一扇較小的門通往臥室。透過左側的大窗戶,可以俯瞰公園的夜景。右側靠後部有壁爐。屋裡亮了一盞檯燈。 大幕拉開,迪特里西·馮·伊斯哈齊和拉蘿·詹斯一同推門進來。迪特里西·馮·伊斯哈齊四十出頭,身材高瘦,似乎由於穿了一身禮服而顯得顯赫高雅。拉蘿·詹斯則是一個不一般的女人,把自己隱藏在一件華麗的睡袍和貂毛圍巾里,她步履蹣跚地走著,精疲力竭地倒在舞台後部的沙發上。她伸展著雙腿,顯出倦怠的嬌媚。迪特里西·馮·伊斯哈齊默不作聲地跟在她身後。她示意他幫她把圍巾拿走,但他沒有靠近,也沒有看她。她聳聳肩,把圍巾向後一甩,從她赤裸的胳膊上滑了下來。 拉蘿:(懶洋洋地看著她身邊桌子上放的表)才兩點啊……親愛的,我們真的沒有必要那麼早走……(伊斯哈齊裝作沒有聽見,不作聲。他並不持敵意,但是很冷漠。他走到窗邊,倚著窗陷入了沉思,對拉蘿毫不理睬。她打了個哈欠,點上一支煙)我想回家……(沒有回應)我說我想回家……(賣弄風情地)當然了,如果你堅持……(伊斯哈齊不作聲。她聳了聳肩,坐得更舒服了些。她一邊看著自己吐出來的煙霧,一邊慢慢地說)瑞吉,我們必須得回熱水鎮(3)去。這次我會放在暗黑酋長那兒的。很有把握……(伊斯哈齊不作聲)對了,瑞吉,我司機的工錢昨天就該給了……(轉身看著他,有點不耐煩)瑞吉? 伊斯哈齊:(突然回過神,猛地轉過身,禮節性地答道)親愛的,你剛剛說了什麼? 拉蘿:(不耐煩地)我剛剛說,我的司機的工錢昨天就該給了。 伊斯哈齊:(相當心不在焉地)哦,好,我知道了。我會弄的。 拉蘿:瑞吉,你怎麼了?不就是我輸了點錢嗎? 伊斯哈齊:親愛的,不是的。你晚上玩兒得挺開心的,我也很開心。 拉蘿:不過你現在肯定覺得我不是玩輪盤賭的好手。如果我們沒有這麼早回來的話,我一定可以贏回來的。 伊斯哈齊:我錯了,我剛才太累了。 拉蘿:而且,一千零七十塊算什麼? 伊斯哈齊:(站著看她。他突然淺淺一笑,像是做了一個決定。然後他伸手從兜里掏出一個賬本,遞給她)你可以看看這個。 拉蘿:(滿不在乎地接過本子)這是什麼啊?銀行給的? 伊斯哈齊:看看在銀行里……還剩多少。 拉蘿:(低頭看本子)三百六十美元……(一目十行地瀏覽完所有存根)瑞吉!你竟然是從這個賬戶里劃的那張一千塊的支票!(他笑著,默默點頭)你明早必須立刻從別的賬戶上把錢匯過來。 伊斯哈齊:(不緊不慢地)我已經沒有別的賬戶了。 拉蘿:你什麼意思? 伊斯哈齊:我沒有錢了,我的所有錢都在你那裡了。 拉蘿:(她懶散的模樣煙消雲散)瑞吉!你開玩笑的吧! 伊斯哈齊:親愛的,我沒有開玩笑。 拉蘿:但是……但是這可不是鬧著玩!這……這不可能!我們會……預先知道的啊……我們應該知道的。 伊斯哈齊:(鎮定地)我是知道的,我兩年來一直知道。但是不到最後一刻,運氣是不會消失的。我們總有東西可以變賣、抵押、借貸,總有人樂意借給我們錢。但是現在情況變了,我們現在一無所有。 拉蘿:(愕然)可……可錢都去哪裡了呢? 伊斯哈齊:(聳聳肩)我怎麼知道?剩下的那些東西,內在的東西,你人生起步之初的那些東西,又去哪兒了呢?開銷?十五年真的是一段不短的時間。從奧地利被驅逐出來的時候,我的口袋裡有數百萬家產,但是剩下的——剩下的,我想,當時就已經消失了。 拉蘿:聽起來很美!可我們該怎麼辦? 伊斯哈齊:我不知道。 拉蘿:但是明天…… 伊斯哈齊:明天,迪特里西·馮·伊斯哈齊伯爵會被要求解釋一筆壞賬。可能會。 拉蘿:都到這個時候你還笑得出來!你覺得這很好玩嗎? 伊斯哈齊:我覺得很神奇……第一位迪特里西·馮·伊斯哈齊伯爵在耶路撒冷的城牆下戰死。第二位在城堡的斷壁殘垣中咽氣,至死對國家忠貞不渝。最後一位迪特里西·馮·伊斯哈齊伯爵在通風不佳的賭場開了一張空頭支票……這真的很神奇。 拉蘿:你說什麼呢? 伊斯哈齊:我在說一件怪異的事情——靈魂的墮落。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靈魂卻一步一步離你遠去,就好比你的褲兜漏了個洞,硬幣從裡面掉出去一樣,閃閃發光的小硬幣,閃亮的,發著光的,再也找不回來。 拉蘿:我不能理解你說的!怎麼變成我的事了? 伊斯哈齊:我仁至義盡了,拉蘿。我警告過你。 拉蘿:但是你不能像個白痴似的袖手旁觀,任由事情…… 伊斯哈齊:(溫柔地)不瞞你說,我希望事情像現在這樣。幾個小時以前我全是麻煩事,就像一張密實的大網,我太累了,我不想去解決這些紛繁的問題。現在我解脫了。我解脫了,因為我無能為力了。 拉蘿:你難道一點都不在乎嗎? 伊斯哈齊:如果我還在乎的話,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恐懼。 拉蘿:所以你現在很恐懼嗎? 伊斯哈齊:我倒想呢。 拉蘿:那你為什麼不做點什麼呢?打電話給你的朋友們啊! 伊斯哈齊:親愛的,他們的反應一定跟你一樣。 拉蘿:你倒怪起我來了! 伊斯哈齊:我沒有怪你啊,我反倒感謝你呢。你讓我的未來變得簡單了很多——如此簡單。 拉蘿:哦天吶!那我怎麼還能開得起凱迪拉克?還有我記到你賬上的珠寶首飾?還有…… 伊斯哈齊:還有酒店的錢,花工的錢,還有上次開派對的開銷,以及給克萊特·多賽買的貂皮大衣。 拉蘿:(一躍而起)你說什麼?! 伊斯哈齊:親愛的,你真的認為你是……唯一? 拉蘿:(怒視著他。她幾乎要尖叫起來,但是她笑了,痛苦地、挑釁地笑著)你覺得我真的在乎嗎——現在我還會在乎嗎?你難道認為我現在會倒在你懷裡哭嗎,你現在就是一個一無是處的…… 伊斯哈齊:(輕聲說)那麼難道你不認為你現在應該回家嗎? 拉蘿:(憤怒地系上圍巾,衝到門口,猛地轉身)你想清楚了給我打電話。我會接你電話的——你最好明天就打。 伊斯哈齊:如果我還在這裡的話——明天。 拉蘿:什麼? 伊斯哈齊:我說,如果我還在這兒的話——明天。 拉蘿:我不懂你什麼意思,你是說你要逃跑還是別的什麼。 伊斯哈齊:(肯定地)還是別的什麼。 拉蘿:你少來這齣!(出門,把門猛地砸上) (伊斯哈齊一動不動地站著。忽然他輕輕戰慄,像是在平復心情,而後他聳聳肩,回到了右側的臥室里,沒有關門。此時電話鈴響,他走出來,正裝外衣換成了整潔的休閒夾克) 伊斯哈齊:(接起電話)餵?……(驚奇地)都這麼晚了有人來找?她叫什麼?……她不願意透露名字?……好吧,讓她上來吧。(掛斷。他點起一支煙,有人敲門,他微笑著)請進! (凱伊·貢達推門進屋。他臉上的微笑不見了,一動不動。他站起來,看著她,兩支手指夾著煙放在嘴邊。他唯一的動作是一甩手腕把菸頭丟在了一邊——然後冷靜地深深鞠躬) 貢達小姐,晚上好。 凱伊·貢達:晚上好。 伊斯哈齊:你剛剛是戴了面紗還是墨鏡? 凱伊·貢達:什麼? 伊斯哈齊:希望樓下的夥計沒有認出你來。 凱伊·貢達:(突然笑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副墨鏡)我戴了墨鏡。 伊斯哈齊:好主意。 凱伊·貢達:什麼? 伊斯哈齊:你過來藏身,主意不錯。 凱伊·貢達:你怎麼知道? 伊斯哈齊:因為只有你會這麼做,因為只有你會敏感地意識到我給你寫的信是我一輩子唯一一封真誠的信。 凱伊·貢達:(看著他)真的嗎? 伊斯哈齊:(毫不掩飾地打量著她,很平常地說)你比電影裡看起來高——而且看起來很不真實。你的頭髮比我想像的還要金黃,聲音也高一些。可惜的是片子裡都看不出你口紅的深淺。(語氣變了,溫柔地、自然地)我是你的忠實影迷,就讓我們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吧,忘記這些煩心的事情。 凱伊·貢達:你真的願意我待在這裡嗎? 伊斯哈齊:(看看房間)這個地方還是挺舒服的,小風透過窗戶吹進來。雖然樓上的人有的時候有些吵鬧,但他們平時還是不會打擾到鄰居的。(看著她)我可能忘記告訴你,你能光臨我真是太開心了。我很少遇到這樣的事情,我都不習慣了。 凱伊·貢達:(落座)謝謝。 伊斯哈齊:你為什麼謝我? 凱伊·貢達:為你忘記告訴我的事。 伊斯哈齊:你知道嗎,是我得謝謝你。不僅僅是感謝你光臨,而且要感謝你在眾多夜晚中選擇了今晚來。 凱伊·貢達:為什麼? 伊斯哈齊:也許你活著就是為了拯救我。(頓了頓)很久以前——不不,這樣說是不是很奇怪?——差不多只是幾分鐘以前——我打算自殺。不,你不要那樣看著我,這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已經徹底漠然了,漠然面對死亡,甚至於漠然面對自己的漠然。然後你來了……我也許可以把這當作恨你的理由。 凱伊·貢達:我覺得是的。 伊斯哈齊:(突如其來的激情,讓人無法預料)我不想重拾希望,我早已戒掉希望。但是現在我又看到希望了,因為你的到來,因為我經歷了這世上獨一無二的事。 凱伊·貢達:你說你忘記告訴我你見到我很開心了,那你還是最好不要說吧。我不想聽。我總是聽到人這樣說,但是我不相信這樣的話。而且我也不覺得我今晚就會相信。 伊斯哈齊:其實你一直是相信的。這是一種無法治癒的疾病——相信人性的光明。我想讓你否認它,我想讓你毀掉內心對它的饑渴,讓你不再追求除了乾癟朽爛之外的任何東西,因為旁人都以世間的乾癟朽爛為生。但是我做不到,因為你做不到。這是你身上的詛咒,我也同樣。 凱伊·貢達:(怒火中燒地懇求道)我不想聽! 伊斯哈齊:(坐在座椅扶手上,溫柔地輕聲說)當我還是孩子的時候——當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我以為我的前途無量,我為我的光明未來感到激動萬分……(聳聳肩)每個人的童年都是這樣。 凱伊·貢達:每個人? 伊斯哈齊:幾乎是這樣,儘管不完全是。 凱伊·貢達:(突然精神崩潰地,急切而信任地)我很小的時候見到過一個人。他站在山頂的一塊巨石上,張開雙臂,身體後仰。他就像天地間的一張大弓。他一動不動地站著,緊繃著,像一根弦,彈奏著這世間從未有過的狂喜之聲……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是我知道這是我想要的生活……(她的聲音漸漸消失) 伊斯哈齊:(急切地問)然後呢? 凱伊·貢達:(聲音變了)然後我回到家,我母親把晚餐端上桌。她很開心,因為烤肉的汁很多。然後她祈禱,感謝上帝的恩賜……(一躍而起,憤怒地轉向他)你不要聽我說話!你不要那麼看著我!……我試過否認,我也覺得我應該閉上眼睛,承受這一切,過和常人一樣的生活。我努力讓自己和旁人一樣,我努力讓自己忘記這些。我承受了所有,所有。但是我忘不掉那個在巨石上的人,我忘不掉! 伊斯哈齊:我們永遠都忘不掉。 凱伊·貢達:(急切地)你理解我說的了?不是只有我如此?……天吶!我一定不是唯一的一個!(突然輕輕地說道)那麼你為什麼要放棄? 伊斯哈齊:(聳聳肩)別人為什麼要放棄?因為我所追求的永遠不會到來。我得到的是什麼?賽艇、賽馬、賭場,當然還有女人——全都是彎路——全都是一時的快樂。這些不是我想要的。 凱伊·貢達:(溫和地)你確定嗎? 伊斯哈齊:我沒有機會改變。但是如果它真的會到來,如果我有一點點機會,一個最後的機會…… 凱伊·貢達:你確定嗎? 伊斯哈齊:(盯著她,毅然決然地走到電話旁,拿起了聽筒)我找哥拉斯頓2-1018……喂,卡爾?……是關於巴拿馬女皇號上的兩間特等艙,你之前跟我說的——你還想轉給別人嗎?是的……是的,我需要……早上七點半?……到時見……我明白……謝謝。(掛斷電話。凱伊·貢達疑惑地看著他。他鎮靜地對她說)巴拿馬女皇號早上七點半駛離聖佩德羅(4),去巴西。巴西不會引渡嫌疑犯。 凱伊·貢達:你想做什麼? 伊斯哈齊:我們一起逃吧。我們都犯法了——我們。我現在有奮鬥目標了,我的前輩如果看到我一定會嫉妒的。因為我現在的追求就是這個世界,真實、鮮活、近在咫尺。他們一定不懂我。這是我們的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凱伊·貢達:你還沒有問我願不願意走呢。 伊斯哈齊:我不用問。如果我需要問的話——那麼我一定沒有權利拉上你一起走了。 凱伊·貢達:(淡淡一笑,然後說)我想告訴你。 伊斯哈齊:(定住了,真誠地看著她)你說吧。 凱伊·貢達:(盯著他,她的眼神里充滿了信任,她的聲音小得好像耳語)我願意跟你走。 伊斯哈齊:(與她對視;然後好像故意掩飾互相的誠意一樣,看了看錶,隨意地說)我們還有幾個小時。我去把壁爐點上吧,這樣我們就能暖和點。(他一邊走向壁爐,一邊開心地說)我要帶上一點東西……你也拿上在船上需要的吧……我沒有太多錢,但是我在黎明前可以弄到幾千塊……我不知道從哪裡要,現在還不知道,但是我會弄到的……(她在火旁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在她腳邊,看著她)巴西的太陽很毒,希望不會曬傷你的小臉蛋。 凱伊·貢達:(興高采烈地,像少女一樣)我總是被太陽曬傷。 伊斯哈齊:我們要在叢林裡蓋一個房子。不過我覺得砍樹是個尷尬的事兒——我沒有砍過樹。我會學會的。然後你要學做飯。 凱伊·貢達:我一定會學的。如果我們需要,我什麼都會學的。我們的生活從頭開始,我們的日子要從世界的起源開始過起——我們的世界。 伊斯哈齊:你不害怕嗎? 凱伊·貢達:(溫柔地笑著)我很害怕。但是我也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 伊斯哈齊:我們要辛勤地工作,你的手……你的手也不會像今天這樣白皙……(他捧起她的手,又趕緊放下。他突然變得很嚴肅、很做作)我只是你的建築師,你的侍從,你的看門狗——我不會覬覦我不應得的東西,除非到了那一步。 凱伊·貢達:(盯著他)你在想什麼? 伊斯哈齊:(心不在焉地)我在想明天的黎明,我在想我們的未來……很遠很遠…… 凱伊·貢達:(開心地)我想住在海邊,或者在河畔。 伊斯哈齊:你的房間伸出去一個大陽台,下面就是波光粼粼的水面,可以看日出……(不情願地)晚上,皎潔月光瀉進房間…… 凱伊·貢達:我們不要有鄰居……沒有……方圓幾里都沒有人……沒有人會看我……更沒有人花錢看我…… 伊斯哈齊:(低聲說)我不會讓任何人看你的……清晨你可以在海里游泳……碧綠如翡翠的海水……黎明的第一束陽光照在你的身上……(他站起來,彎腰在她耳邊低語道)然後我會把你抱回家……抱到山上……(他抓住她,瘋狂地親吻她的嘴,她很順從。他捧起她的臉,親昵地輕輕笑著)這就是我們即將迎來的生活,對不對?你不用再裝了。 凱伊·貢達:(困惑地)你說什麼? 伊斯哈齊:為什麼要裝得像兩個大人物一樣呢?我們跟別的男女一樣。(又貼到她臉上要吻她) 凱伊·貢達:放開我!(她把他推開) 伊斯哈齊:(放肆地笑著)我放開你,你去哪裡呢?你無處可逃!(她懷疑地緊盯著他,神情驚愕)這麼說吧,遲早都要來的,那麼是今天還是以後,有什麼區別呢?我們為什麼要搞得這麼複雜?(她沖向門口,被他一把抓住。她尖叫,卻被伊斯哈齊的手捂住)你別亂動!不許喊!……你這是殺頭的罪啊——否則……(她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小聲點!……我憑什麼在意你以後怎麼看我?……我為什麼要在乎明天? (她掙脫出來,跑到門口,逃走了。他站著一動不動。他聽到她的笑聲,洪亮、放肆、漸行漸遠) (幕落) 第三場 螢幕上投影著一封信,字體有稜有角、歪歪斜斜。 親愛的貢達小姐: 我在抬頭裡寫了你的名字,其實這封信是寫給我自己的。 我一邊寫一邊想,讀這封信的女人是世界尚存的唯一證明,也是唯一有膽量擔起這一責任的人。她不是那種發幾個小時的呆,空想著偉大的榮耀,然後立刻回歸到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現實生活的人。她無時無刻不在追尋這樣的榮耀。她的生活不被詛咒困擾,不被妥協所累,她的生活是一首讚美詩。 只要我知道這樣的一個她存在,我就可以什麼都不要。所以我在給你寫這封信,儘管你可能不會看到,或者即便看完卻一頭霧水。我不知道你是誰,我在給我想像中的那個你寫信。 強尼·道斯 加利福尼亞,洛杉磯,緬因大街 燈光熄滅,螢幕撤下,舞台上是強尼·道斯的閣樓。房間破敗不堪,天花板低矮、傾斜,髒乎乎的牆面上有些地方石膏已經剝落,顯露出斷裂的橫樑。這種家徒四壁的景象甚至讓人覺得這裡無人居住,好像屬於另一個奇異的、不可捉摸的世界。右側的牆邊有一張窄窄的行軍床;屋裡還有一張破桌子,椅子就拿幾個箱子湊合。左側舞台的後部有一扇半掩著的門。中間的牆上是一扇大窗子,被窗格隔成棋盤狀的一塊一塊。透過窗戶可以俯瞰洛杉磯的天際線,在摩天大樓暗影的夾縫間,露出黎明的淡粉色天空。大幕拉開,舞台上空無一人,漆黑一片。觀眾基本上看不到房間,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窗外的景象。窗外的景致占了舞台的主要部分,所以觀眾沒有注意到房間,好像舞台上只有城市和天空。(在這一場中,天空逐漸變亮,粉色的曙光帶越來越寬、越來越高。) 台階上傳來腳步聲。門縫裡投射出顫顫巍巍的微光。門開了,凱伊·貢達走了進來。她身後跟著莫那亨夫人,是一位年邁的女房東。莫那亨夫人把蠟燭放在桌上,因為爬樓梯而氣喘吁吁,她疑神疑鬼地打量著凱伊·貢達。 莫那亨夫人:就是這裡了。 凱伊·貢達:(掃視房間)謝謝。 莫那亨夫人:你是他的家屬,對嗎? 凱伊·貢達:不是。 莫那亨夫人:(充滿敵意地)是啊,我早都猜到了。 凱伊·貢達:我之前都沒有見過他。 莫那亨夫人:我只是想告訴你他不是什麼好人,他是個孬種,一點不假。他從生下來就沒幹過正事兒,從來不交房租,但凡找到一個工作,不出兩周准被炒魷魚。 凱伊·貢達:他什麼時候回來? 莫那亨夫人:隨時——或者永遠都不回來,我就知道這麼多。他整夜都在閒逛,天知道他在哪兒。他就是個走街串巷的閒散遊民,回來的時候還醉醺醺地像個……哦他還真不會醉醺醺的,因為他不喝酒。 凱伊·貢達:我會等他的。 莫那亨夫人:隨你便啦。(機靈地看了她一眼)莫非你要給他個工作干? 凱伊·貢達:沒有,我沒有雇他。 莫那亨夫人:他又被開除了,三天之前。在這之前他是個酒吧的服務員,相當不錯的工作。他干長了嗎?當然沒有,就像他當蘇打水銷售員或者路易漢堡店的夥計一樣,他又被炒了魷魚。他不靠譜,我只好這麼跟你說了,我了解他,比你了解他。 凱伊·貢達:我一點都不了解他。 莫那亨夫人:我也不能怪他的老闆什麼,因為他確實是個怪胎。他不笑,從來不會逗人開心。(鬼鬼祟祟地)你知道路易漢堡店的老闆跟我說什麼嗎?他說,「自負的小混混」。他還說,「有他准沒好事」。 凱伊·貢達:路易漢堡店的老闆真這麼說? 莫那亨夫人:那可不。(鬼鬼祟祟地)你知道嗎?他上過大學呢,就這個孩子。你看看他現在做的這些工作,真是讓人想像不到,但是他真上過大學。天知道他在大學裡學了啥,不過肯定沒學好。而且……(住口,側著耳朵聽,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他回來了!沒有人會搞到這麼晚才回家的。(走到門口)你好好想想吧,沒準你能幫幫他。(離開) (強尼·道斯進了房間,他不到三十歲,身材高瘦。他面容憔悴,顴骨凸出,嘴邊帶著狠相,目光炯炯。他看著凱伊·貢達,直直地站著。他倆你看我,我看你) 強尼:(聲音里沒有驚恐或是遲疑,毫不慌張、不緊不慢地)晚上好,貢達小姐。 凱伊·貢達:(她仍然盯著他,她的聲音反而聽起來十分驚訝)晚上好。 強尼:請坐吧。 凱伊·貢達:你不想讓我待在這兒。 強尼:你已經在這兒了。 凱伊·貢達:你沒有問我為什麼來。 強尼:你已經來了。(坐下) 凱伊·貢達:(她突然走近他,用手捧起他的臉)怎麼了,強尼? 強尼:沒什麼——真的。 凱伊·貢達:看來你見到我不太開心。 強尼:我知道你會來的。 凱伊·貢達:(她走到一邊,疲乏地坐在行軍床上。她看著他,微微一笑;她的笑容既不開心,也不真誠)大家都說我是個明星,強尼。 強尼:是的。 凱伊·貢達:他們說我擁有一個人想要的一切。 強尼:你認為是這樣嗎? 凱伊·貢達:不。可你是怎麼知道的? 強尼:你怎麼知道我知道? 凱伊·貢達:你說話的時候總是這樣毫不畏懼,是嗎,強尼? 強尼:不,我總是畏懼,經常畏懼。我也經常不知道該說什麼——不過現在還好。 凱伊·貢達:我是個壞女人,強尼。你聽說的關於我的一切傳言都是真的。一切的一切——乃至更多。我來是要告訴你,你不要認為我是像你信中所說的那樣的人。 強尼:你來是告訴我,我在信里寫的一切都是真的,一切的一切——乃至更多。 凱伊·貢達:(輕輕地苦笑著)你真是不開竅啊!我不會怕你的……你知道我一周掙兩萬美元嗎? 強尼:嗯。 凱伊·貢達:你知道我有五十雙鞋和三個管家嗎? 強尼:差不多。 凱伊·貢達:你知道我的片子紅遍了全世界的每個角落嗎? 強尼:嗯。 凱伊·貢達:(暴怒地)不要再那麼看著我!……你知道影迷每年花好幾百萬美元來看我的電影嗎?我不需要你再回答我了!我的影迷足夠多了!我對於他們來說非常重要! 強尼:你對於他們來說什麼都不是。你自己心裡是清楚的。 凱伊·貢達:(用近乎憎恨的眼神看著他)我以為我清楚——一個小時以前。(轉身面對著他)你為什麼不請求我給你些什麼呢? 強尼:你覺得我應該請求你給我什麼? 凱伊·貢達:你為什麼不請我在電影界給你找個工作之類的呢? 強尼:我唯一需要你給我的東西,你已經給我了。 凱伊·貢達:(看著他,乾笑著,她的聲音變了,是她從未有過的大眾化的聲音)聽著,強尼,我們不要再互相隱瞞了。我跟你攤牌吧。我殺了人,窩藏嫌犯風險很大。你為什麼不把我轟出去呢?(他坐著不回答)為什麼呢?你不能那樣做嗎?那麼好,看著我,我是你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你為什麼不跟我上床呢?為什麼呢?就現在啊,我不會反抗的。(他毫無反應)你連這個都不會做嗎?那好,你知道我的懸賞金是多少嗎?你為什麼不報警,把我交給警察呢?那麼多錢夠你用一輩子。 強尼:(溫柔地)我覺得你不幸福。 凱伊·貢達:(走到他身邊,跪下)救救我,強尼! 強尼:(在她面前跪下,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溫柔地)你為什麼來這裡? 凱伊·貢達:(抬起頭)強尼,如果你們去看我的片子,傾聽我的台詞,然後崇拜我——誰又可以讓我傾聽?誰可以讓我傾聽,讓我的生命得以延續?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夠親眼看到我所創造出的榮耀,因為我創造的只是幻象。我要那些幻象成真!我想要知道還有其他人也在追逐同樣的東西!否則,為了一個不可能的願景不斷地眺望、奮鬥、燃盡生命又有什麼意義呢?一個人的靈魂需要燃料,要不然它的能量可能會耗盡。 強尼:(他站了起來,把她領到行軍床前坐下,自己站在她面前)我只想告訴你:只有少數人看懂了你的片子。這些人賦予了生命真正的意義。其他人——其他人就是你看到的,凡夫俗子而已。你肩負著責任。你要活下去。你只需要活在這世上,讓他們看到你可以存在在這世間。你要奮鬥下去,儘管一切都是徒勞的。我們不能把世界讓給其他那些人。 凱伊·貢達:(溫存地看著他)你是誰,強尼? 強尼:(驚恐地)我?……我——什麼都不是。 凱伊·貢達:你從哪裡來? 強尼:我曾經也有父母和家庭,但是我不記得了……我不記得在我身上發生過的事。我的過去不值得記住。 凱伊·貢達:你有沒有朋友? 強尼:沒有。 凱伊·貢達:你有沒有工作? 強尼:有……不,沒有。我三天之前被解僱了,我差點忘了。 凱伊·貢達:你以前住在哪兒? 強尼:很多地方,我數不清了。 凱伊·貢達:你會憎恨你身邊的人嗎,強尼? 強尼:不會,我從不在意他們。 凱伊·貢達:你的夢想是什麼? 強尼:不知道。有夢想又能怎麼樣呢? 凱伊·貢達:那麼活著又能怎麼樣呢? 強尼:我覺得不能怎麼樣。但這是為什麼呢? 凱伊·貢達:因為人們沒有夢想。 強尼:不對,因為人們只有夢想。 凱伊·貢達:你是不是很不幸福? 強尼:沒有吧……你不要再問我這樣的問題了。我沒法給你一個合適的回答。 凱伊·貢達:有一位偉人曾經說過:「我愛那些只知道為沒落而生活的人。」(5) 強尼:(輕聲說)我覺得我就不應該降生在這世上。我沒有抱怨。我不懼怕,我也不後悔,但是我總是想死。我不想改變這個世界——我也不想融入它,不想融入世界如今的面貌。我不曾擁有你手中的武器。我甚至不曾擁有尋找武器的願望。我想平靜地、自願地離去。 凱伊·貢達:我不要聽你這樣說。 強尼:總有些東西讓我不得不繼續活著,總有些東西必須在我離開人世之前到來。我希望經歷屬於我自己而不屬於任何人的一刻,這一刻應當與別人的快感無關。這是癲狂的一瞬,純粹、絕對,以至於不應該存在……他們從未給予我生命,所以我總是希望我能選擇死亡。 凱伊·貢達:不要那麼說。我需要你。我在這裡。我不會讓你死。 強尼:(頓了頓,用怪異的眼神看著她,他的聲音乾癟、平淡)你?你是個殺人犯,一個會被逮捕,然後送上絞刑架的殺人犯。 (她驚訝地看著他。他走到窗前,站著向外看。窗外,天空已經明亮了起來,太陽即將升起。光線在摩天大樓的黑色剪影之間形成光暈。他沒有轉身便突然問道) 你真的殺了他? 凱伊·貢達:我們還是不要提這個了吧。 強尼:(沒有轉身)我知道格蘭頓·塞爾斯,我在聖芭芭拉的高爾夫俱樂部當過他的球童。他不太好相處。 凱伊·貢達:他很不幸福,強尼。 強尼:(轉過身來)有人在旁邊嗎? 凱伊·貢達:你說什麼? 強尼:你殺他的時候。 凱伊·貢達:我們一定要討論這個嗎? 強尼:我必須得知道。有人看到你殺他嗎? 凱伊·貢達:沒有。 強尼:警方有證據證明是你殺的人嗎? 凱伊·貢達:不能,除非我招供。但是我不會招的,我也不會對你承認的,至少現在不會。不要再問我了。 強尼:懸賞金是多少錢? 凱伊·貢達:(愣了一下,用奇怪的口吻說)你剛剛說什麼,強尼? 強尼:(一字一頓地)我剛剛問你,懸賞金是多少錢?(她盯著他)算了。(他走到門口,把門推開,喊道)莫那亨夫人!過來! 凱伊·貢達:你要幹什麼?(他沒有理睬,也沒有看她。莫那亨夫人慢吞吞地走到門口) 莫那亨夫人:(氣憤地)你這是要幹啥? 強尼:莫那亨夫人,你認真聽。你下樓用你的電話報警,讓他們立刻過來。告訴他們凱伊·貢達在這兒。你明白了嗎?凱伊·貢達。快去吧。 莫那亨夫人:(驚愕地)明白了,先生……(慌張地離開) (強尼關上門,朝凱伊·貢達轉過身去。她試圖沖向門口,可桌子恰好在二人之間。他打開抽屜,掏出一把槍) 強尼:別動。(她定住了。他退到門口鎖上門,她無力地站著) 凱伊·貢達:(目光落在別處,語調平淡、毫無生氣地)把槍放下吧,我跑不掉的。(他把槍塞進口袋,倚著門站住。她背對著他坐下) 強尼:(輕聲說)我們還剩下三分鐘。我現在覺得我們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也不會再發生什麼了。世界在一分鐘以前停止了,而三分鐘之後它會繼續運轉下去。但是當下——當下的這個暫停是屬於我們的時間。你在這裡,我看著你。我看到了你的眼睛——還有人們曾追逐的一切真理。(她重重垂下頭)現在世界上沒有別人,只有你我。你的身旁,只有這個世界,你呼吸著它的空氣,你消融在其中,你聽著我說的話,沒有醜惡,沒有痛苦……我從來不知道感激。但是現在我想對你說的一切都匯成三個字:謝謝你。你離開的時候,要記住我的這句感謝。你要記住——無論這裡會發生什麼……(她抱頭抽泣著。他站起身,仰著頭,閉上眼睛) (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強尼和凱伊·貢達一動不動。沉重的敲門聲。強尼轉身把門鎖打開,開門。警長帶著兩名警官走了進來。凱伊·貢達站起來,面對著他們) 警長:我的老天爺!(他們驚愕地看著她) 警官:我還以為又是謊報軍情。 警長:貢達小姐,很高興見到你。我們都快被搞瘋了,因為…… 凱伊·貢達:把我帶走吧,隨你們處置。 警長:(向前一步)我們不得不…… 強尼:(輕聲地、有力地命令道,眾人都看著他)離她遠點。(警長停了下來。強尼轉向警官,指著桌子說)坐,拿紙拿筆。(警官看看警長,警長困惑地點頭。警官聽話照做)照我說的寫:(一字一頓地口述,毫無語氣)我,強·道斯,承認在五月五日的夜裡蓄意謀殺了加利福尼亞州聖芭芭拉的格蘭頓·塞爾斯。(凱伊·貢達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已經連續三個晚上沒有回家,房東希拉·莫那亨可以作證。她也可以證明我五月三日被阿罕布拉賓館辭退。(凱伊·貢達笑了起來。那是世界上最輕巧、最愉快的笑聲)我一年前曾經在格蘭頓·塞爾斯手下工作,是在聖芭芭拉的格林戴爾高爾夫俱樂部。我身無分文,走投無路,於是我計劃在五月五日晚上以公開我掌握的信息為把柄敲詐格蘭頓·塞爾斯。我拿槍頂著他,可他還是不滿足我的要求,所以我開了槍。從聖芭芭拉回來的路上,我把槍扔到海里銷毀了。我沒有其他同夥,沒有任何人牽連其中。(補充道)你寫完了嗎?拿給我看。(警官把供詞遞給他,他簽了字) 警長:(不能理解他看到的一切)貢達小姐,這是怎麼回事? 凱伊·貢達:(歇斯底里地)不要問我!我現在不能回答這個問題!不要跟我講話! 強尼:(把供詞交給警長)你現在可以放貢達小姐走了。 警長:你等等,別著急。我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解釋。你是怎麼進入塞爾斯家的?你又是怎麼逃走的? 強尼:你現在知道的內容就足以判我死刑。 警長:你開槍的時候是什麼時間?而且貢達小姐現在為什麼在這兒? 強尼:你知道的夠多了。你知道的足夠保證貢達小姐不受牽連,我都招了。 警長:對,但是你必須能夠證明。 強尼:它會站住腳的——即便我不去證明,尤其是在我不在這裡進行證明的情況下。 警長:不錯嘛,那跟我們走一趟吧。走。 凱伊·貢達:(向前一步)等等!你們必須得聽我說,我有話要說。我…… 強尼:(後退一步,從兜里掏出槍,朝眾人晃晃)你們都不許動。(對凱伊·貢達說)不要動,不要說話。 凱伊·貢達:強尼!你瘋了吧!不要,親愛的!把槍放下。 強尼:(舉著槍,對她微笑道)我聽到你說的了。謝謝你。 凱伊·貢達:我還有話沒跟你說!你不知道!我不會有事的! 強尼:我知道你不會有事的,你一定不會的。後退。不用害怕,我不會傷害任何人的。(她照做)我要你們看著我。你們以後可以跟你們的孫子孫女說,你們看到了你們再不會見到、他們也無法見到的奇蹟——一個終極快樂的人!(把槍口對著自己,開槍,倒地) (幕落) 第四場 凱伊·貢達住處的門廳,屋頂很高,大而無當,風格簡樸、摩登。廳里沒有配置任何家具,也沒有裝飾。後部是突起的長方形平台,平行地將房間分成兩個部分,從平台上延展出來三級寬台階與地面相連,高聳的方柱從台階後部直伸至房頂。右側靠前的牆上有通向其他房間的門。正面後牆由玻璃板製成,正門在牆的正中。房子外面怪石嶙峋,石頭之間有條蜿蜒曲折的窄徑,透過石頭可以隱約看到沙灘,一望無垠的湛藍大海、落日黃昏的火紅天穹盡收眼底。門廳里光線很暗,只有落日的餘暉。 大幕拉開,米克·瓦茨正坐在最高的一級台階上,彎著身子湊近一位相貌溫文爾雅的管家。管家坐在較低一級台階上,身軀僵直,彆扭地端著一個托盤,托盤裡有一個斟滿酒的高腳酒杯。米克·瓦茨的襯衫領扣沒有系,領帶也鬆脫著,頭髮蓬亂。他緊緊攥著一張報紙,神情鎮靜。 米克·瓦茨:(繼續說話,顯然已經說了很久。他語氣沒有抑揚,態度坦誠)……然後皇帝把他們都叫到寶座邊上,說:「我受夠了。我受夠了這個王國,這裡的人民沒有一個配得上我來統治。我受夠了我光澤全無的王冠,它沒有照射出這片土地應有的光輝。」……你瞧,他就是一個很愚蠢的皇帝。有些人吶喊、尖叫,就像皇帝一樣,然後撞牆自盡;另外的人踟躕向前,像逐影子的狗,明知道影子是虛幻的,還是追趕著,追到心臟被挖空,爪子滲出血來……然後皇帝臨終時對他們說——哦,這是後來的事了,這個時候皇帝已經快要死了——他說:「這將是了結,但是我不會放棄希望。不會有了結,只要我永遠……永遠不放棄希望。」(突然看了一眼管家,好像剛剛看到他一樣,指著他,用一種完全不同的聲音問道)你他媽在這兒幹嗎? 管家:(起身)我可不可以說,先生,你一個小時十五分鐘之前就開始說話了? 米克·瓦茨:真的嗎? 管家:是的,先生。所以,請原諒我,我只是隨意地坐在這裡而已。 米克·瓦茨:(驚訝地)我的老天,你一直坐在這兒! 管家:是的,先生。 米克·瓦茨:啊,那你來這兒是幹什麼的? 管家:(把托盤舉得近些)你的威士忌,先生。 米克·瓦茨:哦!(伸手去拿酒杯,但是他停了下來,晃晃被攥成一團的報紙,突然問道)你看這個了嗎? 管家:是的,先生。 米克·瓦茨:(一把掀翻托盤,托盤翻倒在地,杯子摔得粉碎)快滾蛋!我他媽才不想喝威士忌! 管家:是你要我送來的,先生。 米克·瓦茨:那也給我滾蛋!(管家彎腰拾起托盤)滾出去!別來煩我!出去!我今天晚上不想看到任何賤人在這裡晃來晃去! 管家:是,先生。(從左側出去) (米克·瓦茨把報紙展平,看了看,又惡狠狠地把它揉成一團。他聽到門口的腳步聲,立刻轉過身去。弗雷德莉卡·塞爾斯在門外,匆匆邁向門口;她手裡拿著一份報紙。還沒等她來得及按響門鈴,米克·瓦茨已經走到門口,打開門) 塞爾斯小姐:晚上好。 (他沒有作聲,閃身讓她進來,關上門,默默站著,打量著她。她環視四周,目光停在了他的身上,神色不安) 米克·瓦茨:(一動不動)怎麼? 塞爾斯小姐:這是凱伊·貢達的住處嗎? 米克·瓦茨:正是。 塞爾斯小姐:我可以見她嗎? 米克·瓦茨:不可以。 塞爾斯小姐:我是塞爾斯小姐,弗雷德莉卡·塞爾斯小姐。 米克·瓦茨:我不在乎你是誰。 塞爾斯小姐:那你能不能告訴貢達小姐我在這兒?如果她在家的話。 米克·瓦茨:她不在家。 塞爾斯小姐:你預計她什麼時候回來呢? 米克·瓦茨:無可奉告。 塞爾斯小姐:天吶,簡直是荒唐! 米克·瓦茨:確實。你最好給我出去。 塞爾斯小姐:先生你說什麼?! 米克·瓦茨:她隨時可能回來,我知道的。現在我們沒什麼好說的。 塞爾斯小姐:天吶,你知不知道…… 米克·瓦茨:我知道的比你知道的多。我要告訴你的是你根本幫不上忙。所以你現在不需要見她。 塞爾斯小姐:我能知道你是誰以及你在說什麼事嗎? 米克·瓦茨:我是誰不重要。我在說——(把報紙展平)——這個。 塞爾斯小姐:對,我也看了,我不得不說這報道莫名其妙,而且…… 米克·瓦茨:莫名其妙?豈止是莫名其妙!是荒謬至極!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把控住情緒,淡淡補充道)當然了,我也只看到了冰山一角。 塞爾斯小姐:你聽我說,我必須要把這事情搞個水落石出,否則這可就要亂套了…… 米克·瓦茨:是已經亂套了。 塞爾斯小姐:所以我得…… (凱伊·貢達從外面回來,衣著與之前幾幕相同。她很平靜,但是很疲憊) 米克·瓦茨:你回來了!我就知道你會這時候回來的! 凱伊·貢達:(用平緩的語氣輕聲說)晚上好,塞爾斯小姐。 米克·瓦茨:貢達小姐,這是我兩天來第一次可以鬆口氣!想不到我見到你會這麼開心!但是你得能理解…… 凱伊·貢達:(漠不關心地)我知道。 塞爾斯小姐:你得能理解,事情的驚人轉變實在超乎我的預料。你有理由躲著任何人,但是你沒有必要躲著我。 凱伊·貢達:我沒有躲著任何人。 塞爾斯小姐:那你去哪兒了? 凱伊·貢達:我出去了一趟而已,跟塞爾斯先生的死無關。 塞爾斯小姐:但是當你聽到那些荒唐的傳言說是你殺了人的時候,你應該趕緊來找我啊!那天晚上我囑咐你,不要跟任何人透露我弟弟遇害的細節,我並沒有假定你有嫌疑。我一直在儘可能聯繫你,請相信我,我沒有散布關於你的傳言。 凱伊·貢達:我從來都沒有那樣認為。 塞爾斯:我想知道是誰散布的那些荒誕之辭。 凱伊·貢達:我也想知道。 塞爾斯小姐:所以我表示誠摯的歉意。你一定能明白,我從一開始就覺得我有責任說出真相,但是你也明白我為什麼一直沒有開口的機會。然而,現在一切都塵埃落定了,於是我來找你,我現在沒有什麼顧慮了。 凱伊·貢達:(漠然地)十分感謝。 塞爾斯小姐:(轉身對米克·瓦茨說)小伙子,你可以告訴你那個扯淡的工作室,貢達小姐並沒有謀殺我弟弟。你讓他們看他寫的絕命書,明天報紙上會登出來的。他說他不願再活下去了,因為他的事業已經敗落,而且他愛的唯一一個女人拒絕了他的求婚。 凱伊·貢達:我很抱歉,塞爾斯小姐。 塞爾斯小姐: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對米克·瓦茨說)聖芭芭拉警方知道一切詳情,但是他們讓我必須守口如瓶。我必須得封鎖住我弟弟自殺的消息,因為我在談判一樁兼併案…… 米克·瓦茨:兼併加利福尼亞聯合石油。你不想讓他們知道塞爾斯公司的窘況。不錯的主意。我猜你現在已經把事情搞定,把加利福尼亞聯合騙到手了。祝賀。 塞爾斯小姐:(驚愕地對凱伊·貢達說)這個古怪的小伙子怎麼什麼都知道? 米克·瓦茨:看起來好像是的,對吧? 塞爾斯小姐:那麼,你究竟為什麼要讓大家都懷疑是貢達小姐殺了人? 凱伊·貢達:塞爾斯小姐,你難道不覺得這是不讓大家搞清真相的最好辦法嗎?已經過去了。這是過去的事了,過去的事情都讓它過去吧。 塞爾斯小姐:那是當然。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我完全被搞糊塗了。我覺得你可能可以解釋。(指指報紙)就是這個。這個莫名其妙的故事……我沒有聽說過這個男孩兒,他飲彈自盡……還有那個不可思議的供詞……這是怎麼回事? 凱伊·貢達:(淡定地)我不知道。 米克·瓦茨:什麼? 凱伊·貢達:我也從來沒有聽說過他。 塞爾斯小姐:那麼我只能認為這是個惡作劇,一定是有個心理變態的…… 凱伊·貢達:正是,塞爾斯小姐。一個心理變態的人。 塞爾斯小姐:(頓了頓)差不多了,貢達小姐,晚安。我會馬上把我的聲明發給報社,為你正名。 凱伊·貢達:謝謝你,塞爾斯小姐。晚安。 塞爾斯小姐:(轉身向門)祝你好運。在這次的不幸中,你表現得相當好,容我一句感謝。 (凱伊·貢達鞠躬還禮,塞爾斯小姐出門) 米克·瓦茨:(惡狠狠地)嗯? 凱伊·貢達:米克,你回家好嗎?我特別累。 米克·瓦茨:你過得…… 凱伊·貢達:路上給工作室打電話,告訴他們我明天簽合同。 米克·瓦茨:你過得不錯吧!你覺得挺好玩的對嗎!我算是受夠了! 凱伊·貢達:明早九點工作室見。 米克·瓦茨:我受夠了!天吶,我要辭職! 凱伊·貢達:你自己都知道你不會辭職的,米克。 米克·瓦茨:真他媽混蛋!你也知道,是吧!我幹嗎要一直給你當牛做馬,而且還要繼續給你當牛做馬呢?我幹嗎要一直遷就你的那些鬼主意呢?我幹嗎明知道你沒有殺人,還要去散布你謀殺的謠言呢?就因為你要弄清一個什麼事情嗎?那麼,你弄清了嗎? 凱伊·貢達:嗯。 米克·瓦茨:你弄清了什麼? 凱伊·貢達:我的上一部片子有多少人看?你還記得那個數字嗎? 米克·瓦茨:七千五百六十萬零三百一十二人。 凱伊·貢達:對,米克,七千五百六十萬人都恨我。他們因為他們眼中的我而恨我,因為我象徵著他們的背叛。我對於他們而言什麼都不是,我只值得被羞辱……但是還有剩下的三百一十二——或許只有那一十二個人。還有一些人崇尚最高的可能,他們不願止步於某處,不願以其他東西為生……我明天是為這些人簽合同的。我們不能把世界讓給其他那些人。 米克·瓦茨:(把報紙遞到她眼前)那這是怎麼回事? 凱伊·貢達:我已經告訴你了。 米克·瓦茨:那你就是個殺人犯啊,凱伊·貢達!你殺了那個男孩兒! 凱伊·貢達:不,米克,我沒有殺他。 米克·瓦茨:但是那個蠢蛋覺得他得救你的命! 凱伊·貢達:他確實得救我。 米克·瓦茨:什麼意思?! 凱伊·貢達:他自尋短見,我得以生存。事情就是這樣。 米克·瓦茨:你難道沒有意識到你做了什麼嗎? 凱伊·貢達:(目光穿過他的身體,不緊不慢地)米克,他該感激我的。 (幕落) ———————————————————— (1)依茲瑞想說「飛機」,但是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故自己胡編了一個單詞。——譯註 (2)此處為拉丁語,引自蘇維托尼烏斯所著《羅馬十二帝王傳》一書。——譯註 (3)西班牙語地名,因只加利福尼亞州就有眾多以「熱水」為名的地方,故具體是其中哪個不可考證。——譯註 (4)美國港口。——譯註 (5)斷章取義自德國哲學家尼采所著《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