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園文集 · 卷六 記 書 後跋

俞廷舉 《一園文集》
重建啟聖祠記 嘗考學校,唐太宗貞觀二十一年,從房玄齡議,停周公,立孔子專廟,此專祀之始。宋太宗建隆三年,封叔梁紇齊國公、顏氏魯國太夫人、干官氏孔子妻鄆公夫人,此追封之始。明世宗嘉靖十年,立啟聖祠祀叔梁紇,此啟聖祠之始。我朝雍正元年,追封孔子五代木金父公為肇聖王、祁父公為裕聖王、防叔公為詒聖王、伯夏公為昌聖王、叔梁公為啟聖王,名之曰「崇聖祠」,此崇聖祠之始也。東西二配,並及顏、曾、思、孟四聖之父;東西從祀,並及朱、程、周、張、蔡五子之父,意美法良,何其厚歟!此以見聖賢不求名而名,自遠不言利而利更大,不唯一已與天地同壽,即父與祖亦皆與天同壽,天之報施聖賢人又何如此之厚乎哉!彼世之艷稱仙人者,謂一人登仙,全家俱拔地升天,此一時荒唐之說,過此湮沒無聞;那能如此有目共見,有加無已,百世不祧,千古不朽者哉!此更見子思生前至誠,與天地參,凡有血氣莫不尊親等語,為不虛也。從此普天之下有孔子廟,即有崇聖祠。所謂敬其人,即敬其所自出之祖、父,猶之溯河源者必及其崑崙而後快。此朝廷寵榮之大典,亦天下一定之理也。乃蜀之葭萌不然。葭萌為川北孔道,缺苦途沖,地瘠民貧,人多廢馳。乾隆辛亥,舉攝篆茲邑。初謁廟,問之固無五代崇聖祠,即一代啟聖祠,皆雲傾頹已久。及觀大成殿後,懸崖萬丈,高岸為谷,無可立祠之處。其啟聖祠牌位,一切皆置大成殿後地下,無禮無義,褻瀆極矣,見之竦然。即卜基於聖廟之旁,高岡之上,背山面江,率諸生修建,不日成之。爰是擇吉奉各神位於中,以免褻瀆,庶於心稍安,於職無愧雲。然而道旁觀者皆曰:「前人不一,邕目所未睹軟?何其置若罔聞耶!」此以見官斯土者,當各盡其道,不可以缺苦途沖為辭;而生斯土者,亦當各盡其道,不可以地瘠民貧為辭也。是為記。 重修凌雲書院記 桂溪舊有書院,歲久傾圮。壬子,嘉平代庖茲邑,見其基址跼促,舍宇狹隘,廢瓦頹垣,心甚傷之。癸丑春,捐廉以倡,率紳士另建之。相基度址,後逼山岡,前臨街衢,擴而充之,非愚公移山之力不能於是。叩石墾壤,辟後山十數丈建上座,繡闥雕甍,明窗淨几,拓如也。兩側置長房三間,一暗兩明,名曰「書舫」,儼如也。前修過亭,疏欞繡柱,隔以紗廚,閒坐其間,一觴一詠,沁如也。亭之前講堂五間,洞開軒敞,講學會課,裕如也。堂前墁石甬道,闊丈餘,長數十丈,坦如也。左右添學舍齋房四十間,為諸生下帷處,几案器具、廚灶溲廁,罔不畢備,井如也。繞院布以走廊,周旋逶迤,曲盡其致,東西前後足跡所到,雨不沾濡,晴不曝炎,蔭如也。內外隙地,雜植花木,薈蔚青蔥,藹如也。再前則新建二門三間,輝煌壯麗,可容駟馬,巍如也。外則頭門,仍其舊額曰「凌雲書院」,聯雲「馬帳風清一派弦歌吹夜月,龍門浪暖滿天煙雨噴春雷」,講堂之上顏曰「明體達用」。德者體也,才者用也,有體無用不失為君子,有用無體未免為小人;惟體用兼該,才全德備始為完人。聖賢之道千言萬語,明體達用四字盡之矣。復書朱子白鹿洞教條揭之楣間,並跋其後以示規勵。聯曰「士可希賢堯舜之道,盡於孝弟五倫,外別無真士;文以闡聖夫子之言,雅在詩書六經,內方是大文」。後過亭一聯曰「學古始入官,笑俗吏風塵肯構肯堂,猶將文教興三里桂溪地輿僅東南北三里;循名當核實,望多士弦誦希賢希聖,極做人物第一流」。上座額其堂曰「心績雙清」。又一聯雲「志伊尹之所志,學顏淵之所學;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西課士亭大書余觀風駢體告示一道,並朱子論定程董學則與滄洲精舍諭學者,以及高提「學洞十戒」、張延平「十可惜說」與余平昔教士敦品之文,嚴申法禁之條,暨不許糟踏作踐之禁,隨時隨事曉諭,各示無數。四壁竟無隙處,皆本聖賢至理名言,先品行而後文藝,三令五申,不憚煩瑣,苦口婆心,言近旨遠,教人之道至矣、盡矣。後之人守其教以教之,認真不倦,蘇湖安定,不難再見今日。計工三閱月,費金一千有奇,肯構肯堂,美輪美奐。過者喜之,皆稱其廣大精微,甲於一路。余觀風月課以及歲科兩童子試,皆在其間,恆與諸生講作人居心之道,讀書窮理之功,一時士習文風頗為之變。甲寅仲春,余補授營山,行將卸篆去,首事紳士請記於余。余曰:「有其地不可無其人。今書院僉稱大觀,可為美矣;有其美而無人知所以保其美,則歷久必壞,不亦辜負此美也乎?」眾曰:「如之,何則可?」余曰:「一聘大邦名師,本地者不延,以收人品學問之益;二廣學田膏火,以引多士來學之心;三購書籍,以為多見多聞之助;四修小公館,以杜差務挪移之苦,舊歲余交金二百與眾稔士,令修小公館,後竟因循未造,又為別項動銷,惜哉;五禁作踐,以免敗壞折毀之虞;六積餘金,以作修葺培補之費。六者具,書院之久安長治,與人才之霞蔚雲蒸,可以操券獲矣,美何如之?然是說也,所費不費,非里中之踴躍樂輸,與本任之久道化成不能。餘五日京兆,有志未逮。今將去矣,是不得不望諸後之賢人君子。 一園記 石村易退而難進者也。一生善病,嘗買山於白石村之上流,以為歸隱之地,築別墅曰「一園」。四面松竹參天,清流繞戶,亭台池館,其景不一。園之前有池,廣十畝,日「藕紅塘」。上有堤,長數十丈,遍栽楊柳,曰「柳堤」。池中有亭,曰「釣亭」。亭畔有小艇,曰「不繫舟」。由園而進,頭門三間向北,曰「紅樹山莊」。流水一灣,映帶左右,左曰「群芳深處」,右曰「根香圃」,中曰「大雅堂」。堂則洞開軒敞,文人騷客聚匯之所,冠婚喪祭講禮之堂。由堂而上,曰「天尺閣」,高與雲齊,縱目看山,一覽眾小。堂之左大廳五楹,曰「駐雲」,對面一亭,曰「四香」,皆詩酒觴月之藪,亦金樽檀板之場。廳之左平地數畝,亂石林立,如笏如筍,如人如物,不一而足,統名之曰「萬笏朝天」。中有船房向南。後曰「雪航」,萬山羅列,可以玩山,亦可以玩雪;前曰「梅舫」,周遭梅花百樹,臘月開時,紅白相間,爛漫繽紛,第一奇觀。余朝夕坐臥其中,飲酒賦詩,香入肺腑,何異大羅天上。左芭蕉一帶,曰「綠海」;右隙地一片,曰「小有天」,西霞返照,饒有餘妍。由「小有天」而下則箭道,游衍習藝之所,射圃也。有亭曰「似亭」,四面皆水,潺湲之聲不絕於耳,大有「子在川上」之趣。下有池,曰「洗墨」,中有一石,高五尺,立水中,剔透玲瓏。旁則一溝流水,兩岸桃花,曰「桃花流水」。其水自似亭而來,達群芳深處而出,橫過紅樹山莊而去,穿花繞樹,曲折無窮。白樂天詩云「最愛一泉新引得,清冷屈曲繞階流」是也。由梅舫而上,土坡高下不一,綠竹萬竿,曰「琅玕疊翠」。右書屋數間,前植碧桃,曰「碧桃書屋」,子侄讀書肆業處也。逶迤而後,青山一帶,喬木蔥籠,萬松薈蔚。一水繞乎其後,廣數十畝,較前更闊,頗似乎湖,曰「南湖」,殆留以作第二園者也。堂之右,雙松對峙,黛色參天,曰「臥松軒」,余讀書下榻之所,夏秋居也;對面向南,曰「南薰館」,冬春居也。一冬一夏,各異其地,課子讀書,即在於此,非至戚好友,不能一至。由軒而上,曰「萬卷樓」,藏書之所,凡先人手澤與一己宦遊所購之書,無不聚此。李永和曰「大丈夫擁書萬卷,何假南面百城」,此之謂也。軒之右曰「學稼齋」,餘暇時與農人野叟問桑麻,課粳稻,量晴較雨,共劇談處也。由齋而出,即「根香圃」,圃內有井,日「甘泉」;上有亭,日「甘泉亭」;又有池,日「蓼紅」,抱瓮灌園處也。圃外一峰獨立,高數仞,關鎖門戶,即此地之水口山是也。入此園者,必由此峰下洞口而來。登斯峰也,山環於上,水繞於下;外而望之平疇廣袤,眼界一空;內而望之半壑半邱,一塵不染,若天之特設此一地,以位置此一人者。 一園記(二) 天地之道,為物不貳。如天一於高則為覆,地一於卑則為載;日一於陽則為晝,月一於陰則為夜;春一於溫則為元,夏一於熱則為亨,秋一於涼則為利,冬一於寒則為貞。亘古如斯,一定不易者也。如使二三不一,天忽而卑,則何以覆?地忽而高,則何以載?日忽而陰,則何以成晝?月忽而陽,則何以成夜?春夏忽而寒涼,則何以生物?秋冬忽而溫熱,則何以殺物?上下倒置,四時乖戾,有逆無順,尚得曰天地、日月、四時者乎?人道亦然。三才之中人居其一。五倫之中各有其一。如君一於仁,則成其為君;臣一於忠,則成其為臣;父一於慈,則成其為父;子一於孝,則成其為子;兄一於友,則成其為兄;弟一於恭,則成其為弟;夫婦一於敬,則成其為夫婦;朋友一於信,則成其為朋友。此一定不易之理,即所謂一也。如五性之中,仁一,義一,禮一,智一,信一;四維之中,禮一,義一,廉一,恥一,此又人生缺一則不可者。《大學》之道,格一,致一,誠一,正一,修一,齊一,治一,平一,此皆所調一也。是以一道同風,天下無外叛之患;一心一德,國家無內顧之憂。一之為一,顧不重哉?至於夫子之道,在於一忠一恕;堯舜之道,在於一孝一弟;學問之道,在於一求放心。自天子以至於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本。此又惟精惟一,滴滴歸源,萬殊一本者也。然而非專心致志、主一無適則不能。故《詩》、《書》、《易》、《禮》,各通一經,可以致用;士、農、工、商,各執一業,可以成名。人而一其志,則三軍不能奪匹夫;人而一其心,則寸衷可以貫赤日。一於孝,則天下無不可事之父母;一於弟,則天下無不可事之長上;一於勤,則鉅鐵可以變細針,太行可以成平地,為名者可以得名,為利者可以得利;一於儉,則富貴者可以保其長富貴,而貧賤者亦不至於長貧賤;一於讀書,則庶人之子可以為卿相;一於力田,則匹夫之家可以望千倉;一於忍,則張公九世可以同居;一於讓,則虞芮二君可以歸國。富貴功名,守以一謙;聰明才智,守以一愚。夫如是,則亦何往而不利哉?若人不知此,朝三暮四,暮三朝四,不秀不實,生無一善足稱,死無一長可取;與夫言偽行奸,踰閑盪檢,外竊一概虛名,內無一毫實行,機械變詐,無所不為;此所謂人心叵測,變幻不一,牛馬襟裾,見然人面者也,能無愧哉?此一之字所以為萬物之始,而為入德之門也。餘一園成,子弟請記,余遂揭其命名之義如此,以為子弟箴規。 一園記(三) 或曰:「子之別業,廳堂、樓閣到處不一;其所風花雪月,四時不一其景,何以謂之『一園』?」 余曰:有一物,即有一宜;有一宜,即有一用;用得其宜,雖不一猶一也。如藏書、玩山、摩雲、望月,莫宜於樓閣、亭舫,則樓閣亭舫一也;聚會、嘯傲、看花、飲酒,莫宜於廳堂軒館,則廳堂、軒館一也;肆業莫宜於書屋,則碧桃書屋一也;學射莫宜於亭,則似亭一也;垂釣莫宜於台,泛湖莫宜於舟,則釣台不繫舟皆一也。如是樓閣、廳堂、亭台、軒館等處,無不各得其一,是烏可以不謂之一也?天下之景物無窮,吾人之身心則一。或而在樓,則樓之中有一我也;或而在閣,則閣之中有一我也;或而在亭、在台,則亭台之中亦有一我也。推而至於廳堂、軒館、齋舫、書屋,無在不有一我,則園之為園,又何嘗見其不一哉?然隨在有一我,即隨在有我之一樂。或而釣水弋山,則水之中我之樂一也;或而吟風弄月,則風月之中我之樂一也;或而讀書飲酒,或而栽花種竹,則書酒、花竹之中我之樂一也;或而敲棋煮茗,或而舞劍彈琴,或而焚香學射,則琴棋、劍矢、爐香、茗碗之中,我之樂亦無不一也。推而至於或開東閣,或臥北窗,或與兄弟對床,或與友朋剪燭,或課子侄讀書,或看園丁種菜、農人耕田,則我之樂皆無不一也。然其中更有一最樂者:余自幼失恃,繼母在堂,前迎養至蜀。適丁外艱歸,往來風波險阻之中,為瞿塘、灩澦驚駭乍起。復再四奉迎,堅不肯往,致余不能版輿奉母,亦恨事也。茲幸解組歸來,母子一堂,菽水承歡,林泉娛志,晨昏定省,無時或間,夫豈非人生一大樂哉?至於園裡風光,四時皆春,無日不花,尤為得意。每當晴日和風、皓月良夜、百花爛熳之時,偕二三子弟奉老母游嬉其中,如在錦繡之城,而有蓬壺之趣,山水清音,天倫至樂,雖萬鍾千駟何以易此?夫如是無拘無束,耳不聞車馬之聲,目不睹風塵之色,優遊林下,逍遙自得,則今日之身始成為吾一人之身,今日之心始成為吾一人之心矣。不然,僕僕道途,日馳逐於富貴利達之場,翻雲覆雨,正不啻以一人之身變而為千萬人之身,一人之心變而為千萬人之心,求其一也,詎可得乎?斯園也,殆又收天下之良辰美景、賞心樂事,而歸之一人者也。謂之為一,豈虛語哉? 一園記(四) 或曰:「子之一園,得毋以第一自命乎?」 曰:非也。一園者,自成一家之謂也。天下事唯自成一家,則獨立門戶,庶不依傍他人而為人奴隸。君子上達,小人下達,即此分耳。然其入門,則在於「求已」二字。蓋己者,天下之至一也,若人則判然二矣。故君子求諸己,即一之謂也;小人求諸人,則失其一矣。何也?以人而言,天下至親莫如父子。吾見有父不能靠其子者矣,有子不能靠其父者矣;吾又見有父不能顧其子,子不能顧其父者矣。親者尚然,況外人乎?古人云「求人不如求己,靠己不必靠人」,真名論也。今人不知自立,東奔西馳,動轍求人,只以人之有力者為太山,而不知皆冰山也。唯其如此,故每於「理」之一字,只知責人,不知責已;而於「欲」之一字,又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何其相反如是哉?此皆由「知之不能至於一真,守之不能至於一固」也。若君子則不然。方寸之內,寧靜至一,不為外物所動,惟以理之可求者盡諸己,而以欲之不可求者聽諸天。窮不失義,達不離道,出處一轍,無入而不自得。此明體達用之學,有一無二之道,我之所謂「一」者如此。若雲第一,則吾豈敢?海剛峰曰「人不必為天下第一品官,當為天下第一品人」。程明道初讀書時,即以聖人自待;範文正做秀才時,便以天下已任。此希聖希賢,即「第一」之謂也。若雲富貴利達、宰相狀元,此世俗之見,豈正人君子之論哉! 書《李太白集》後 余讀孔子書,至「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未嘗不深惑之。人生斯世,不務美名於生前,而求佳名於身後,此無益之事也。今讀白集,不覺爽然自失矣。 白,狂士也,戲萬乘若僚友,視儔列如草芥。較轢公卿,嘲哂豪傑,殆有白眼不可一世之概。工部詩云「世人皆欲殺」,其生前之為人所惡,而不容一刻留於天地間可知。且一生鬱郁不得志,東奔西竄,顛沛流離,卒老死於當塗令李陽冰家。香山詩云「但是詩人多薄命,就中淪落不過君」。噫!亦甚苦矣。然自身後今日觀之,一則曰「天上長庚星」,再則曰「謫仙人」,三則曰「醉中仙」,四則曰「詩中仙」。西蜀人以為蜀產,隴西人以為隴西產,山東人以為山東產。在會稽以為會稽人,在潯陽以為潯陽人,流夜郎人又以為夜郎人。山東徂徠山有竹溪六逸堂;任城有太白酒樓與浣筆泉;浙江天台山有太白書堂;江南望江縣有太白值雪山與太白書堂;宿松縣有太白讀書台與對酌亭;九華山龍女泉有太白書堂;黃山香泉溪滸有太白醉石;婺源縣有太白渡;當塗縣青山麓有太白宅與太白墓;采石磯亦有太白墓並捉月亭;五松山有太白書堂;吾粵藤縣東有李白岩;懷遠下石門有太白岩;湖廣施州有太白問月亭;武昌有李白讀書堂;漢陽九真山南有太白湖;靖州會同縣東有太白涼山,又有白社山。一匡山也有白讀書堂,即杜子美贈白詩云「匡廬讀書處,頭白好歸來」之所。在江西則以為在南康府江州;在山東則以為在濟南西北;在蜀則以為在漳明縣北大匡山,又以為在江油縣南小匡山。群相附會,眉州象耳山有白讀書台,嘉定凌雲山有太白樓,江油縣有白台,平武、漳明二縣皆有太白讀書台,潼川有太白濯筆溪,夔州萬縣有太白岩,曹石倉西有太白祠。記雲事在有無,語類不經,人心愛之,誇詡為真,樹若曾倚其色敷榮,泉若曾酌其聲清泠。普天之下,無不藉太白生其地、居其地、過其地為榮,何令人愛慕一至此哉?試問昔日生居之李白,與今日死後之李白,夫豈有二李白者乎?生前皆欲殺之,而死後盡欲生之;生前一刻不能容之、留之,而死後竟能千古以長留之。由是一人生前,悠悠之口尚足為定評哉?此無他,一人生同其時有所好,即不能無所惡;凡為君子所喜者,即難免小人之所惡。物各類聚,一定之理。況有高世之德,則訕謗者伺其隙;有超人之行,則嫉妒者窺其釁。讒言三至,慈母不親,此先生之所以見放而終身不得志於時也!自至後世,訕謗嫉妒之人滅,是非可否之理明,心平氣和天下之公論出矣。天下之公論出,而人至無一善之可稱,則其人生前之可愧,夫豈可勝道者哉?人不求當於後世之公論,而徒邀一時之聲華富貴,此即高將軍、楊太尉之流,皆太白之所奴隸視之者,豈止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哉?噫! 書韓昌黎《原毀》後 從古君子小人,判如天淵,冰炭不投,理也、勢也。如好聲色貨利者,即非道學;好放蕩無禮者,即訾謹愨;好鑽營奔競者,即詆恬淡;好諂媚諛佞者,即惡正直,此一定之理。加以妒賢忌能,助邪害正,以及道高毀來,德修謗至,群小之口,爍金銷骨,更無所不至。如管蔡之於周公,武叔之於孔子,臧倉之於孟軻,涑水眉山之為黨籍,周程朱張之為偽學。大聖大賢皆所不免,況其他乎?此又一定之勢,不必慮也。如慮其毀,非同流合污不可。夫小人也,而可同乎哉?與其同而為小人之所好,固不若異而為小人之所惡也。昔端木氏以「鄉人皆好、皆惡」問,而夫子斷以「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最為至公至當之論。蓋邪正原不兩立,善者好而不善者惡,君子小人之界限始清。否則皆好不惡,不幾等於鄉愿之同流合污,又何以成其為君子哉?此「毀」之一字,即不善之惡,所以在凡百君子尤不能免者也,何虞之有?昔韓昌黎傲骨峻崢,睥睨一世,其人落落難合。觀《進學解》,曰:「公不見信於人,私不見助於友;跋前躓後,動輒得咎。暫為御史,遂竄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見治。命與仇謀,取敗幾時。」其在當時為小人所毀者,豈少也哉!是以有《原毀》之作。然而至今學為諸儒之冠,文起八代之衰,從祀廟廷,千古不朽;而向之毀之者不知煙消火滅,早已化為烏有矣,寧不大可悲哉!小人之口又何傷於君子乎!此正所謂「君子樂得為君子,小人枉了為小人」也。欲為正人君子者,不可不知此 又曰:吾嘗讀魯論「眾好之,必察焉;眾惡之,必察焉」。 真聖人精一執中之論,最為平允者也。毋論他人,即以孔子言,初為魯相時,民謗之曰「裘而鞞,投之無戾;鞞之麛裘,投之無郵」,毀也;及三月,政成化行,民誦之曰「袞衣章甫,實獲我所;章甫袞衣,惠我無私」,譽也。何前後之不同也?鄭子產為政,初,輿人誦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疇而伍之;孰殺子產,吾其與之」,毀也;及三年,又誦之曰「我有子弟,子產誨之;我有田疇,子產殖之;子產而死,誰其嗣之」,譽也。又何前後之不同也?毀其可盡信不察乎哉!昔齊威王召即墨大夫,語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毀言日至。吾使人視之,田野辟,人民給,官無事,東方以寧。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譽也。」封之萬家。召阿大夫語之曰:「自子守阿,譽言日至。吾使人視之,田野不辟,人民貧餒;昔日趙攻鄄絹,子不救;衛取薜滕,子不知。是子厚幣事吾左右以求譽也。」是日,即烹阿大夫及左右嘗譽者。於是群臣莫敢飾詐,務盡其情,齊國大治。此察之之明徵也。嗟夫!使無齊威明察,則阿大夫得志,而即墨危矣。哀哉!操用人之權者,更不可不知此義。 書鄭鷓鴣、崔鴛鴦、謝蝴蝶、袁白燕詩後名之成不成,有幸有不幸耳。如鄭、崔、謝、袁四子,夫豈非名成之幸者乎?以尋常之佳句,而擅美於一時,流名於後世,竟無有核其實而指其非者,豈昔日之名較今日為易成,昔人之目較今人為不刻也哉?如目不刻而名易成也,竟令人有恨我生後之慨矣。然而當世之詠鷓鴣、鴛鴦與蝴蝶、白燕者,應未嘗乏人也,何以鷓鴣等名,不聞加美於彼,而偏歸美於四子也?此四子之幸也。然而四子幸,而當世之不幸者多矣。當世之不幸者多,而後世之不幸者更多矣。嗚呼!吾為四子幸,吾實為古今人悲矣。雖然,茫茫天地,古往今來之凡濫得名於人間者,又豈徒四子為然哉! 書查中丞《卜硯銘》後 物之貴賤得失,天也。宋亡,謝文節公變姓名逃之閩,賣卜於建陽市,斯時之硯亦甚微矣哉。厥後,文節北去,硯埋橋下。永樂丙申,橋為水圮,人易其亭為先生祠措地,始得之。則硯之不肯為人所用,而天之留以有待也,明矣。令中丞一旦得之,且得之死友周月東身後之所贈,且得之死友之子能善承父志,不憚數千里而送之粵,不亦千古奇事也哉!由是自天津之粵,自粵復之燕,自燕之蜀、之楚,中間大梁、秦、晉,河聲岳色,凡中丞宦遊所至之地,竟亦無不至焉。不脛而走,硯亦幸矣。矧月夕花朝,居游與共,巨公名士題詠爭夸,相契相重之篤,無逾隋珠趙壁。嗚呼!硯至今日可謂得其主矣。 說者曰:「硯,塊然一石也,烏足重?所重者文節之忠義,不仕元耳;重其人,故石亦如之。不然,銅雀、香姜何異鴝鵒、蕉葉之品題哉?」說者又曰:「是硯也,始自文節,君臣之倫有之;既而月東之子能從父命,父子之倫有之;月東以物許友,至死而卒不肯食言,朋友之倫亦有之。一物也,而君臣、父子、朋友之倫具焉,硯不亦巨珍矣乎?」是二說余皆善之,然而猶未盡焉。一物之生必有一物之用,用失其時固為可悲,用得其時即為可慶。是硯也,初為文節賣卜之使,既為文節卻聘之書,忠魂正氣,千古如在,誰曰不然?然此皆逋臣逸士,無可奈何之事,豈硯素心之所願,又豈文節素心之所願乎?使當日文節而處文、武、成、康之世,得位如周公,日懸此硯,以著周官、周禮、豳風、爾雅,使天下萬世群受其福,硯未有不欣然滿志者。夫如是,龍逢夷齊,豈敵皋硯夔、稷契之休哉?今中丞以名儒受聖天子知,位列封疆,當重熙累洽之朝,際風動時雍之世,撫綏全楚,用舍自我,統四州九邑之大,興利除弊,進賢退不肖,凡有關於筆墨者,無不唯硯是用。斯時之硯有利即興,有弊即除,有賢即進,有不肖即退,經濟事功,曩所望之文節而卒不可得者。今皆於中丞得之,硯不為之大吐氣揚眉也哉?然猶未已也,將見彌綸參贊,調燮輔相,入修堯典舜典之紀,出為慶雲爛漫之詩,則澤及天下,實濟生民,有不止一粵、一蜀、一楚,而硯之用更有大於今日者,是又烏可以不言已也。由是則硯之重,豈止與玉帶生並垂不朽也哉! 書張菊知《新西廂》後 古人著書,無論巨細,恆以忠孝節烈等事諷世,淫辭邪說一概不道。此勸善懲惡之微權,亦仁人君子存心之正道也。古詩云「萬惡淫為首」。王實甫以元稹負心王魁之《會真記》,演為西廂才子佳人,已屬不堪;而又不知刪改,將張生崔鶯之事,直寫浪子蕩婦,醜態百出,成何局面。此巴里曲也,有何足奇?乃金聖歎出,狂悖獨甚,全不知人品心術,謂非淫書,公然以桑間濮上之音為美,大批特批,天花亂墜,推為六才子,直與左、莊等書並稱,教天下人人盡讀,何其小人而無忌憚,拂人之性如此耶?此真孟子所謂「小人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足以殺其軀」者。後聖嘆哭廟大辟刑,世之狂且無知,奉為玉律金科,家弦戶誦,群起效尤,恬不知恥,以致舉國若狂,此皆作者、批者邪說煽惑人心所致,大壞天下世教民風,真千古之罪人也。昔胡靜園侍御,以《西廂》、《水滸》誨盜誨淫,奏請禁毀,大為有見,奉旨准行。何世之藏書家於《水滸》猶知畏懼,獨此毫無忌憚,淫風之流毒甚矣哉!余少時亦喜看各種傳奇,獨此不懌,每閱不能終卷而罷。丙辰春,吾友張菊知自山右寄到所刻《新西廂十六曲》,改邪歸正,大翻前案,以挽頹風。余時任朗池,正軍需旁午,百忙中開卷讀之,不禁拍案叫絕,先得我心。然而作者固佳,范秋塘之批亦妙,視實甫與聖嘆,其香臭不啻天上人間,可稱二絕。蓋此書一出,天下如夢方醒,大有關世教人心,真苦海之慈航、渡世之金針也,安得天下梨園而盡演之?茲因前後敘跋中徒責元稹與王實甫,而未深責批者之金聖歎,亦漏網也,故補之。 《靜遠樓詩集》自跋 餘生多病,日在茂陵秋雨之中。詩文一道最苦不能勞心,每欲痛戒以免招病。然性之所近,欲罷不能,屢戒屢犯,亦見獵心喜之過也。丁巳,臥病錦城之修竹軒,命表侄謝履道揀其生平所作,得十卷,分為數集。一日《飛雲草》,弱冠該書桂林秀峰之作。桂林有飛雲洞,余與野塘、北溟、芬谷、桂水五人結社會文之所,故以名篇。凡已卯以前,皆附於此。此二十前後詩也。一曰《咽綠草》,家居讀書之作。余靜遠樓側有咽綠山房,凡往來桂林、臨源之什,皆附於此。然自戊子第後,一病十年,禮闈未赴,日寢食於《靈樞》、《素問》之中,奚暇及此。此二十三至三十五中間詩也。一曰《水雲草》。丁酉冬,計偕北上,買舟由江淮入都,往來煙波水雲之中所作,凡在都、在陸皆附其間。此三十五至三十九詩也。一曰《浣花草》,辛丑出仕西蜀之作。 成都有浣花溪,杜工部草堂之地。一行作吏,此事遂廢。查鐵橋方伯名士風流,一見垂青,不以俗吏見待,諸事委以筆墨,追隨亦園詩酒之會,殆無虛日。既又委纂修《四川通志》,得與錢塘名宿沈澹園觀察共筆硯者半年,更為詩文知己。故余詩云「文章經濟有誰知,查沈風流並足奇;不是二公青眼逮,入川以後竟無詩」是也。然自乙己丁外艱歸,制中絕口不道,服闋之後告病三載,六年來經營二親喪葬,日究心堪輿諸書,奔走山巔水湄,更無心及此。越辛亥,重度西川,僕僕風塵,前後十年,雖公餘之暇亦不廢我嘯歌。然未能免俗,聊復爾爾。此四十五十以來詩也。一曰《紅牙草》,則平昔所填之詞,並附於末。余之為詩如此而已。然一生病困,左朘右削,大半皆疲癃殘疾之作。今老矣,倘天假以年,則將來歸山,或月下花間,或良朋好友一觴一詠,得《歸田草》一編以續厥後,未始非餘生之所樂也。 四香亭跋 湯若士曰:「不亂財,手香;不淫色,體香;不誑訟,口香;不嫉害,心香。常奉四香戒,於世得安樂。」此至理名言也。昔書屋成,曾書此自警。一時不知者,謂楊釗有四香閣,不宜與蕕同器。余曰:楊之四香,沉、檀、麝、乳,欲也、利也;余之四香,手、體、心、口,理也、義也。其名雖同,其實則異。君子小人,判若天淵,何同之有?即以同論,孟子所謂「雞鳴而起,舜跖之分」,亦正在此同中見異耳,庸何傷?茲一園成,仍書此以名吾亭,並跋於後,以明義利之辨。俾吾子侄知所適從,而觀者亦不致以夫子之貌,有類陽虎云爾。然是亭也,四面皆花,生香不斷,即謂之「四面花香」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