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園文集 · 一園外集

駢體 賀外叔劉敬亭育子文 敬亭先生者，金貂壓座，代有聞人；黃雀投環，世遺隱德。干戈俎豆，英威少擅曹彬，緩帶輕裘，儒雅今推羊祜。加以河淵為量，天地為心。太傅從容，了無倉皇之色；少師談笑，曲盡故舊之歡。碎玉盞而弗驚，唾素顏以何拭？謝幼輿之一邱一壑，瀟灑無羈；種明逸之半酒半琴，清閒自得。人有詬己，不問呼名；婢或污衣，但言爛手。帶返於僧欄楯上，金還於延慶寺中。此所以偷兒感恩，懼遺德之不傳於後；相士知微，卜陰騭之大啟於來者也。詎人生難定，天道何知。東野有子皆殤，西河無眸不喪。森森玉樹，早歲凋零；茁茁瓊枝，先期剝折。千秋亭下，空歌腸斷之辭；四望車中，難釋魂銷之意。夷甫來山公之吊，昌黎喻孟氏之書。月榭風台，不見呼兒之語；疏簾畫幛，徒聞喚女之音。先生固遭此而傷神，益因茲而修德。當乙酉之大荒也，千錢斗米，一飯千金；鳥凍銜悲，魚涸茹怨。堂空灶冷，家家多吞紙之人；面鵠形鳩，處處有披風之客。田間痛苦，淚灑竹斑；道上流亡，血堆鵑赤。先生則餉錢濟眾，散絹助親。伯夏梁公，米致四城門外；君雲樊叟，券焚萬紙人間。吉甫以米粥濟貧，純仁以麥舟助葬。鬱林太守，親戚廣受周施；東漢尚書，乞丐大填門戶。孤兒嫠婦，多賴此以全生；水郭山村，恆因斯而延命。然而先生壽鄰百半，景已桑榆；頭上青絲半添銀色，眼中赤子多亂金花。瞻花木之榮枯，來時無幾；感春秋之歲月，去日苦多。視楊公添點之期，韓子作箴之候，亦未有不銷沉黯淡，彷佛傍徨。不知天道無私，惟仁是眷；人誠有格，積善致祥。今者玉燕來投，靈禽飛集。竇家五桂，分得一枝；王室三槐，植來一樹。渥水產麒麟之骨，丹山生威鳳之毛。西域國中，久長七枝秀草；異人夢裡，爭投五色明珠。王衍則瓊樹瑤林，稽康則龍章鳳彩。恪兒聰穎，藍玉流名；沈子風神，青箱作字。碧梧枝上，喜有雛棲；白鶴鳴中，欽多子和。恍惚趙家之璧，去而復還；依稀合浦之珠，歸而終聚。豈以帝心渺渺，盡如伯道無兒；詎謂人眼茫茫，不識禹鈞有子也哉。舉謬以玉潤，叨愛冰清；才遜仲宣，漫致中郎。倒屐學慚洗馬，競勞博士解驂；既御李而瞻韓，恆攀稽而交呂。佳音甫至，霽色頓開。嵩岳降神，知蒼穹之有報；熊羆致夢，識因果之非虛。於是展烏絲闌，排紅絲石；調勻龍劑，橫縱貂毫。紗窗春水之間，浣腸吐髒；夕照綠楊之下，蛙鼓蟬鳴。幸非林甫荒唐，錯寫弄獐之字；聊謂太真風雅，來聽英物之啼。 觀風文 六經四子，聖賢心性之書；五典三墳，古今學術之要。著仁、義、禮、智之語，此中之微妙何窮；講忠、孝、廉、節之修，自昔之躬行足重。內聖外王之學，皆本誠身、中和、位育之功。總由慎獨，期固貴敦其踐履，豈僅竊取乎緒餘。然而詞章乃二酉之華，文學亦四科之選。潘江陸海，五色羅胸；謝月宋風，萬花在手。倚天拔地，百斛之鼎獨扛；聳壑昂霄，五鳳之樓特起。青銅黃綃，毫間生風雨之聲；白戰紅栽，紙上弄煙雲之色。麒麟筆健，鸚鵡才高。歷蘭台蓬觀之雄，文皆爛日；極石鏡鐵崖之盛，氣可沖天。顧爾西蜀，詩禮名邦，人文望地。眉山聳翠，毓秀非常；錦水揚波，鍾靈特異。沉香亭畔，才夸太白之詞；長信宮中，價重相如之賦。談元問字，載酒而登楊子之亭；辨日言天，驚人而讓秦公之座。三蘇二魏，文章與性理爭輝；四張五王，道德共事功並著。張叔文則長安博士，陳伯玉則海內文宗。升庵之父子無雙，堯叟之弟昆第一。猗歟何其盛哉！若營邑夙稱文藪，代有偉人。雍沿之珠玉，翩翩聲騰御苑；於紹之風霜，凜凜名振烏台。耿介廉隅撫字，群推文哲；醇謹博學居官，共慕唐臣。陳菊人兄弟聯登，賢良並著；羅俞復祖孫繼美，茂績尤昭。龔璽則孝友克敦，王縉則心胸高曠。往哲何多，時賢詎少？余廿載匡居，一行作吏；性雖剛介，雅愛斯文；人是風騷，偏耽正學。四海交遊有道，盡皆佳士名流；一生著作頗多，不尚淫詞艷語。茲當下車伊始，視事方新；百治未張，大端先舉。請因簿書之暇，用申講課之儀。望驥足於長安，誰驂八駿；辨劍光於延浦，冀獲雙龍。懸樽酒以論文，期登壇而執耳。奮威鳳祥麟之質，踝躞而來；逞方珪圓璧之材，聯翩以至。纂華林之鉛槧，筆掃千軍；綜元圃之綈緗，詞流三峽。淵源翻玉浪，橫吞明月驪珠；麗藻燦銀河，直織天孫雲錦。劘賈壘，短曹牆，才涵千古；薰班香，摘宋艷，文號一家。奪造化之機，飛上廣寒宮而脩月；鑒混沌之手，煉成五色石以補天。然而文藝波瀾，史經根柢；既湧泉以瀉水，亦溯流而窮源。命意貴真，戛戛乎陳言之務去；遣詞宜正，巍巍乎名論之不磨。體效瞿唐，毋蹈蛇神牛鬼；理宗濂洛，詎為月露風雲。龍畫壁間，俾可點晴飛去；寶逢山里，莫教空手歸來！ 七星岩賦以眾星環北斗為韻 蓬萊方丈，仙境無雙；奇水佳山，桂林獨眾。攢一枝於天半，虎踞龍蟠；標五嶺於雲中，翔鸞舞鳳。風生疊彩之山，霞照飛雲之洞。伏波人杳，山色猶青；獨秀天高，星光可弄。金莖玉樹，層層露拔地之峰；畫檻雕欄，處處插撐天之棟。爰有岩高八桂，名命七星。閶闔為門，別具坤乾之景；風雲作戶，自排星宿之亭。依稀北半墜來，不使一星歸去；彷佛竹林散後，尚留七子成形。一帶層巒，虹消雨霽；千尋聳翠，鵠峙鸞停。溪繞林邊，近接波光之碧；樓高柳外，遠邀山色之青。放懷於禪林古寺，極目於鷗渚鶴汀。若夫門開峭壁，洞入重關。秉燭游來，鳥道羊腸溪路險；持戈前去，蛟騰鳳翥海天寬。凡游洞者，必燃火執戈前導方可。內劇有天地，奇形怪狀不一。大小教場，內有大教場小教場，講武屯兵之地；再三洞府，內有第一洞天，第二天門，第三天門，成仙作佛之壇。嶺號摩天，誰人敢過？門名跳鯉，神物必先。仰天柱之嵯峨，銅皮鐵骨；俯仙床之平盪，霧鎖雲環。獨龍過江，不許俗人一至；東方發白，只容高士孤攀。內有摩天嶺、鯉魚跳龍門、撐天柱、仙人床、獨龍過江、東方發亮等名。既無形之不備，復有象而難傳。或老僧而曬衲，或漁父而掛冠；或獅子滾球而跳躑，或淨瓶插柳以翩翻。內有和尚曬袈裟、漁翁掛帽、獅子滾繡球、淨瓶插柳等名，不一而足。烏跡蟲形，無非篆籀；蛇神牛鬼，儘是巉岩。山內看山，居然天外；洞中生洞，迴絕人間。此皆寰區之奇奇怪怪，今古之斑斑斕斕者也。然而岩後岩前，山南山北，剔透玲瓏，崚嶒男則。西山日晚，紅斜竹葉之村；東嶺月明，白壓梨花之色。春來則桃杏為園，秋至則芙蓉為國。飛來鳥語數聲，眼睆枝頭；聽去樵歌一部，鼓吹耳側。識神人於姑射，即斯便是圓嶠方壺；訪至道於崆峒，到此何須璇房瓊室。是以騷人逸士，狂吟不憚千言；酒客詩仙，醉飲直當五斗。元章以怪石為師，靈運以奇山為友。仿東山之高致，不消挾妓以游；望北固之清標，自可凌雲而走。安得孫登大嘯，響振群山；若教李白來棲，目空萬有。鳴呼！星辰煥彩，固徵璧合珠聯；山水清音，自是天高地厚。 麟超鳳翥，骨騰肉飛——沈澹園 灑脫寫來，天然韶秀，自是身有仙骨。至中間洞內一段，光怪陸離，更為刻切。不浮點綴生色，真鍊石補天之手。 ——梅文宗原評 此石村少年應古學試作也。文宗梅拔為超等第一，逢人說項，許為鼎甲中人。時超等三人，一餘兄野塘，一左曙樓，皆余飛雲社中好友，一時傳為佳話。然此等應試之作，駢儷之詞，石村不存久矣。一日，石村子弟偶搜遺稿，得之親友家，以為才藻繽紛，亦不可棄，僉請附之《外集》，以志一時文字知己之感，故存之。 ——朱芬谷 病中賦 仆古之愚者，天之小人，庚寅一病，四載未痊。癸巳暮春，僑居里之江灣而靜攝焉。境愈進而愈窮，人日病而日苦。侘傺無聊，窮愁莫遣，遂不禁命管城子而為之賦曰： 閔予小子，天不成全；苦海愁城，頻年寢處；疾病患難，時刻熬煎。四載坐藥籠，歸地參苓為茶飯；百計求生路，波濤風浪獨連牽。對除夕而送窮，但見揶揄之鬼；望長門而賣賦，誰來買字之錢。鬻釧供醫，內子之妝奩已盡；向人告匱，楊朱之風習特偏。故樂天有行路之難，不在山水；而魯公有錢神之論，受盡轉旋者也。然而行不愧人，雖原思貧病而何害？人能聞道即顏子，短夭以奚憐可恨。大橈造命，竟至屈子呼天！縱黃楊之遇閏必卮，何明珠之至望難圓。一生壯懷，因此消磨殆盡；百年虛願，忍教筆墨不傳。倘斯文將喪，因果有緣，我身之後也，不願戴烏紗而為官，也不願跨白鶴而為仙，但願生長吉人之家，得為桑者之閒。貌是嵇康，秋水為神玉為骨；才同子建，詞源如海筆如椽。上有慈父慈母，下有妻賢子賢。棠棣則蛟龍麟鳳，竹林則瑚璉璵璠。家在西湖，宅近青山同謝眺；人居南阮，門垂綠柳似陶潛。既無俗擾，復無病纏。一生藥不沾唇，那知本草湯液；四海醫不入座，誰夸岐伯軒轅。植桑麻以供衣，園無荒蕪之稅；種秫粳而足食，戶有膏腴之田；家室無饑寒之累，門庭乏車馬之闐。聚鄴侯之牙籤，得見古人千載；上築晉公之綠野，已忘今我一漚邊。或而一壺酒、一卷書，醉臥北窗之下；或半綠蓑、半青笠，耕耘南畝之間；或而野服葛巾，山中宰相陶宏景；或而芒鞵竹杖，洞裡真人葛稚川；或而放鶴聽鶯，石橋楊柳半塘寺；或而焚香煮茗，修竹梨花金氏園；或而弄月吟風，闌烏絲而繕句；或而高山流水，坐白石以彈弦。更快者，同居十里盡名流，諸生個個王恭柳；相契一時皆快士，從事人人瘐果蓮。於是泉石膏盲，對鹿麋而成趣；煙霞痼疾，睹花鳥以生妍。不汲汲於富貴，不戚戚於顛連。逍遙自得，靜以永年；天若有情，如吾願焉。 謝言志詩表 為甘肅冒賑也，代查方伯作 欽惟我皇上，心符天地，念切痌瘝。崇教化而大經綸，四十七年之乾剛獨斷；重農桑而蠲賦稅，億萬百姓之泰運頻逢。但金穰木飢，天時不無青變；而堯水湯旱，聖世亦有災傷。是以安不忘危，遇歲荒而修十二條之政；囟尤思富制國，用而定三十年之通。此遺人廩人之成規，抑民溺已溺之素志。乃弊隨事起，恤民反以剝民；利令智昏，本色變為折色；一時之官箴頓壞，千古之法網難逃。 天日高懸，無微不照；雷霆廣播，有犯必誅。殲一惡而萬國畏威，興利不如除弊；驅四凶而群黎沾福，正義猶是育仁。然聖慮精詳，睿思遠大。人心如面，詎乏諱災靳賑之虞；髦歲愈勤，豈貽因噎廢餐之患。賑則如舊，無忘後我之思；欺不可為，時凜前車之鑑。所勘災地，務受實恩；如遇劣員，即予重罪。既五申而三令，復寧濫而毋遺；誠察吏之良謀，實愛民之至意也。臣恭承御製，敬頌綸言。聽天語之洋洋《周南》、《大雅》，凜德音之秩秩《堯典》、《虞書》。剔吏弊以救群生，恩威並用；拯民飢而清積習，源委皆澄。著之篇章，激濁揚清之旨；發為吟詠，紫庭黃竹之辭。帝德如天高而能覆，臣心似水靜則常清。唯暗室之無欺，庶大廷之可對。臣誠惶誠恐，無任感激，仰體之至。 謝知遇論表 為興工作也。代查方伯作 欽惟我皇上，功隆參贊，學懋緝熙。法乾健而闡坤珍，雲爛日華之盛；簡帝心而建皇極，禮明樂備之休。正地平而天成，自家黻而國黼。但見輝煌壇廟，雲罍與玉瓚交馨璀璨；宮廷朱鳥，共黃龍並麗禁城春滿。百官粉署銀台上苑，雲連三島瓊樓玉戺。奉孝思於禋祀，寢陵之松檜齊輝；美嘉德於陪都，帶礪之河山永壯。行宮耀日，刻玉披圖，紺宇干雪，慈雲法雨渠疏；川浚千堤，柳色皆青，海宴河清，萬里煙光一碧。凡茲製作，悉亮天工；所在經營，愈諧民願。度支有道，朝廷無府庫之傷；閭巷不驚，黎庶獲生安之慶。誠經天而緯地，實利用以綏民。乃聖語謙，宸衷遠到。當豫大豐亨之日，彌小持盈保泰之心；際重熙累洽之朝，亦懷馭朽陟深之懼。懋修於階陛堂簾之上，敬畏時間；箴銘乎盂盤几杖之間，戰兢曰摯。臣等恭承御製，敬繹天章，穆穆皇皇；禮園書圃，乾乾惕惕。聖城賢關，求有過於無過之中，寡過檢身之道；出一知於眾知之上，致知格物之功。儼然貞觀之辭十二篇，皆成帝范；宛是虞廷之訓十六字，允著心傳。何幸躬逢其休，自恧無辭；以贊所有，感激微悃。謹繕摺叩謝天恩，伏乞皇上睿鑒。謹奏。 雪月風花聚一宵疊韻詩序 歲維庚子，時正元宵。人因瑞雪叢中，舟阻仙桃鎮上。是夜也，江天雪霽，素月移來；山水冰清，彤雲飛去。笙歌闐巷，家家艷李穠桃；珠玉盈堤，處處瓊樓瑤。冰柱雲屏之下，火樹銀花；燈光月色之中，落梅飛絮。潘花梁雪，雜錯成章；謝月宋風，蟬聯合賦。矧逢烏衣子弟，玉樹芝蘭；白傅風流，青衫詩酒。米家輕舫，人人書畫盈船；長吉錦囊，個個珠璣入彀。聯翩江上，無殊李郭之舟；照耀星前，盡道荀陳之會。集雪月風花之景，薈萃一宵；檢徐劉應阮之才，爭驅一地。仆宋人燕石，楚子山雞；掃雪烹茶，曾聞韻事；吟風弄月，強作解人。奔走長安，猶是成都司馬；往來湖楚，依然吳下阿蒙。幸天涯到處可親，凡才子相逢如故。聽歌畫壁，共羨旗亭；樽酒論文，何妨雪夜。彩毫凍斷，誰來呵凍朱唇；寶鼎香殘，不用添香紅袖。三杯月下，深慚佳客之名；四疊風前，敬謝主人之酒。 歸田詩序 宋玉多愁，文園善病。頻年煮藥，未救五窮；逐日尋方，難醫二豎。生憂太瘦，長居飯顆之山；飲畏傷人，不到酒泉之郡。 余因病戒酒三十年。鹿麋之性，只可岩居；蒲柳之姿，何堪仕路。詎小丑跳梁，大兵征剿。霓旌霜戟，時隨濤浪而來；雨餉雲師，日逐雷霆以至。仆朝驅驛路，濛霧飽霜；夜渡郵亭，披星戴月。聽風聲而膽怯，余最畏風，誰築避風之台；對雨景而心傷，竟為病雨之客。勞來嘔血，余因勞得一血病，非關長吉苦吟；睡去怔忡，不止相如消渴。磨礱殆盡，憔悴難堪；每懷覆悚之虞，時切履冰之懼。爰是據情引告，解綬投簪。布襪芒鞋，不作風塵下吏；繩床藥灶，竟為泉石閒人。愧元亮之歸田，未栽五柳；校歐陽之致仕，尚早十年。重尋鷗渚之盟，甘老洛陽之社。從此山間林下，無非天地之恩；弄日吟風，儘是朝廷所賜。感而有作，情見乎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