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園文集 · 卷二 論

俞廷舉 《一園文集》
孔子刪詩不刪鄭衛論 或曰:「思無邪。」夫子以蔽三百,善矣。然刪詩不刪鄭衛,何也?余曰:詩有善、有惡,即有法、有戒。《集注》曰:「詩之善者可以感發人之善心,惡者可以懲創人之佚志。」其所以不刪鄭衛者,即示人懲創之意,原以為戒,非以為法,猶《春秋》書亂臣賊子以示誅罰是也,豈以鄭衛之詩為善而不刪哉?按夫子並未刪詩,《池北偶談》雲「孔子但正樂,使各得其所而已,未嘗刪詩」。觀自衛返魯云云可見。且一則曰「詩三百」,再則曰「誦詩三百家」語,對哀公問郊,亦曰「臣聞誦詩三百,不可以一獻」,知古詩本來有三百篇,非孔氏自刪定也。如經自定,孔子對君豈敢遽謂為「誦詩三百」哉。又《左傳》列國卿大夫燕饗賦詩,率皆三百篇中之詩多在孔前,其非夫子手刪瞭然可見。輔廣亦謂司馬遷言古詩三千傳聞之誤,與《偶談》所見略同,則孔子刪詩不刪鄭衛之說,殆後世之訛傳也。蓋天道福善禍淫,人情崇正去邪,此理千古一轍。如使孔子刪詩,必刪鄭衛。何也?書不雲「放鄭聲、惡鄭聲之亂雅樂」乎?既惡且放,誰曰不刪?彼藉口者,何其所見之不廣哉! 香奩無題詩論 詩發乎情,止乎禮義。溫柔敦厚,詩之本意也。思無邪,詩之大旨也。歷代詩人多有於房帷兒女私情,言之津津,桑間濮上,載之詩話。余見之不能無遺議焉。 近世子弟輕薄,每遇宮體、宮怨、宮詞,閨怨、閨情、香奩及《玉台新詠》、《情史》等詩,未有不寶之如珠玉,奉之如師保者,以為前人尚不能無,我輩何樂不為!故凡淫邪之詩,非盈篋即累牘,且以此居然自謂為風雅。間有不為者,群起而非之,以為迂腐。是真舉國若狂,而偏指不狂以為狂者也。不知以鬚眉丈夫之身,而作婦人女子之語,寫婦人女子之情,其亦有恥無恥也耶? 昔孔子於群居終日,言不及義,深痛其難。古人謂評論女色、談人閨閫,皆大損陰險,無恥下流所為。由二說觀之,則凡以婦人女子之事托諸筆墨,待月西廂之詞載之篇章,其心尚可問哉?夫以目之所成、心之所欲不可問,竟大書特書,問之於世,而獨不畏賢人君子之所丑,其病狂喪心可知;亦足見風俗之惡,習染之污,何無一挽回也。有為之說者曰:「如李義山之無題等詩,不得志於君臣朋友,而寄遙情於婉孌,結深怨於蹇修,以序其忠憤、無聊、纏綿、宕往之致,豈亦得謂之淫邪乎?」曰:非也。彼忠憤無聊者,心也;而婉孌者,辭也,心不可見而其辭顯。然淫邪者也,天下後世之人,豈盡讀其辭而想其心者哉?讀其辭而不想其心,開卷只閱其淫艷之語,掩卷誰揆諸至苦之衷。故後世之讀義山無題等詩類,以才人浪子目之;解錦瑟詩者,皆指為令狐青衣而言;即愛厥詩者,亦不過以為房帷昵媒之詞,與玉台、香奩例稱而已。欲其效法忠憤、無聊、纏綿、宕往之致者,百無一二;而不欲其效尤於房帷、昵媒之詞者,竟遍天下矣。如子言義山縱無淫邪之心,而實開後人以淫邪之心。此作俑之罪魁也,謂之淫邪,誰曰不宜?古人謂小說傳奇家,不以忠孝廉節之事風世,而以才子佳人之事諷世,實足以亂天下之人心,傷天下之風化者,即此意也。紀曉嵐宗伯曰:「大凡風流佳話,即是地獄根苗。」可不畏歟?不然天下後世淫邪之徒,艷語淫辭,而皆藉口於托芳草以怨王孫,借美人而喻君子以塞責者,此風伊於胡底哉? 宰我冉有從祀文廟論 自古庠序、學校之設,皆所以明人倫。人倫者何?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是也。而其中之最大者,莫如君父。故曰「邇之事父,遠之事君。」聖門仁義、忠孝之訓久矣,豈及門未之聞乎?禮父母三年之喪,達乎天子無貴賤,一也。短喪之說,下愚恥言,而宰予以期為久,已為不可;至夫子語以「食稻衣錦,於汝安乎?」而宰我公然曰「安」,其人愛親之薄,毫不知昊天罔極之恩,此可見矣。季氏身為大夫,魯臣也;冉求為季氏宰,亦魯臣也。四分公室,季獨居二,富過周公,其不臣甚矣。而冉求為之家臣,不能匡救諫止,反為聚斂附益,其人見利忘義,目無魯君,此可見矣。禮義由賢者出,二子如此,焉得謂之賢哲哉。其有愧於子貢之師死廬墓六年,閔子之辭費必在汶上多矣。雖有言語,政事之長,不足取也。後世以之從祀廟廷,列在十哲之中,何也?如以為聖門弟子,名列四科置之不論,此為循名而不核實,如舍其短而取其長,此為捨本逐末,均於理不順。然夫子於二子,一曰不仁,一曰「非吾徒」,「鳴鼓而攻」,其為深惡痛絕明矣。即屏之門牆之外,降之兩廡之間,夫子未嘗不韙也。且今之聖廟即古之辟雍,學校是也,以不知君父人,高置十哲之上,其何以明倫而以訓天下後世之為人臣、人子者哉?然而天下大矣,人才廣矣,此心同、此理同,自古及今,豈無見及此者?當其人祀時,盈廷公議,凡在禮臣、諫官必有駁者。如其言之,則所論未嘗不是,何以不從?如其未言,則《春秋》責備賢者之辭多,何二子獨恕而倖免耶?此皆不可解也,闕疑以俟知者。 文廟遷移論 壬辰作 清湘文廟昉於宋慶曆四年,舊基在城東北隅。紹興十三年,郡守高楫始建於鳳凰山,即今地,後皆從之。至明盛,人文疊起,甲於一粵,內而相國、鼎甲、尚書、侍郎,外而督撫,不一而足;等而下之,在所不齒。考其時皆在鳳凰山翔鳳樓前,未聞有所更變也。至我朝雍正四年,人惑於風水之說,遷之翔鳳樓下。伊時科甲聯翩,人文亦盛。降及近今少衰,然不過甲榜與顯宦乏人,而乙榜民社猶未見其凋零也。說者遂歸咎於文廟之太下,乾隆甲申,群起為之遷上,復明時之故址焉。壯麗軒敞,盛稱鉅觀,僉謂前明之盛可以再見。詎庚寅榜發,領鄉薦者一;辛卯隨即脫榜,止副車一,自有明來未有如斯之陋者也。一時議者又歸咎新建太上,群欲移下。在諸君子之心非不謂善,但以愚見窺之,萬無此理,試言之。 從來天下文風之盛,由於人,不由於地。毋論芝草無根,醴泉無源,賢才不擇地而生,豪傑不待人而起。即以吾州人物言之,前明之盛,如大學士蔣文定伯仲崛起,以名進士而位極人臣;直御史曹心洛父子忠孝,為有明一代偉人,間氣所鍾,誰雲無之。然讀其所著《湘皋集》、《忠諫錄》等書,學問淵博,未有不由人工而成者也。舒尚書子探花宏志、張尚書孫太史昌徹,年皆未弱冠而入清華玉筍之班,雖其人未享大年,然閱其傳皆雲博極群書,下筆萬言立就,未聞不學而獲者也。即吾先人陳氏一門,余先人本姓陳,出繼於俞,當時人文科甲,尤為一州之冠。如長史公號南賓,侍郎公諱琬,中丞公諱瑤,都憲公諱珩,司馬公諱,主客公諱邦,余親血祖,太僕公諱邦修諸人,皆以名進士為一代名臣。今讀其集,無不學問淵邃,根底深厚。而我主客公其學尤醇。自幼閉戶該書,不窺園林,講明理學,所著有《遵周錄》、《太極圖辨解》、《率性篇》、《靜齋漫稿》等集行世。及致仕林下,杜門不出,以斯文自任,一時名人無不出其門下,如從弟太僕公,皆其所成立者。時提學殷顏其堂曰「正學清操」。太僕公,郡志載:其少孤,究心經史,於天文、地理、律歷諸書,無所不博。又論劾奸相嚴嵩等疏。夫如是,則其家之人品、學問,顧何如哉?矧明三百年間,士大夫咸聚族於城,彼此鼓勵;良師益友不無多見、多聞之助。所以人才蔚起,卓然為一邦之光者,此也。是有明之盛,皆人力之贔員,非文廟之風水明矣。若我朝昔時之盛亦然。凡世家巨族,莫不重聘名師,家弦戶誦。每宿一村,咿唔之聲達旦。遇鄉榜發,吾邑居其大半。會試捷南宮、入館選者,蟬聯不絕。是以衡文者僉稱全為人文之藪焉。是昔日之顯達,亦無不從學問中來也。降至今日,大謬不然,如是而望科甲不衰得乎?由此觀之,所盛在此,所衰在彼。吾州今昔之變遷,實由人事讀書之勤惰,不關文廟地運之低昂更明矣,何遷移之云云哉! 如諸君子不忍其衰,欲救其病,則吾州之大,曩有文廟而無書院,固缺陷也;今有書院而無名師,尤缺陷也。此數句今增改定。維今之計,無如鳩眾捐金,置學田,廣膏火,多購古書頒於其間,以免孤陋寡聞;更重聘大邦有人品學問名師,以為多士楷模;而本地不學無術之士與外薦來之官親師友,虛應故事者,概不得濫竽。如是正本清源,認真訓誨,聚生徒於中,朝夕而磨之,歷久不衰,則庶乎其有瘳焉。不然,徒計較於文廟之低昂、風水之有無,猶之業南畝者,不盡力於三時耕耘種作之間,而徒祈神賽社,求豐年於秋獲,此必不可得之事也。嗟夫!人不自立,隳惰自甘,縱起孔子於今日,亦不能鑿其心而開其孔;矧數尺之地所奉此一虛位,其能為之力哉!此在人不在地之說,仆所以不容己而先為之辨也。餘論列左。 是一篇勸學文。——自記 此一篇言理,慷慨而談,酷似昌黎《諫佛骨表》。——羅筠莊 文廟遷移論(二) 文廟,大典也。唐太宗貞觀四年,詔天下郡邑皆立孔子廟,此州、縣立廟之始。蓋報其正人心、息邪說、格致誠正、修齊治平、垂教萬世之功,亦維持天下後世綱常名教之道,並非培風水、邀科名,為一州、一縣求福之地也。聖人一生,渾然天理,私慾淨盡,大行不加,窮居不損,蔬食飲水而樂在中,不義富貴而如浮雲,豈以後世建廟崇祀為重哉?又豈屑與後世作風水科名之計哉?此必無之事、必無之理,不待智者決矣。 今以朝廷崇祀大典,而作世人科名、風水之謀;以世人科名、風水之謀,而敢對之大聖大賢之前,望之禮門義路之內;毋論冰炭不投、緣木求魚,其毫無忌憚、不誠不敬甚矣。利令智昏,何其愚也!吾人讀書窮理,義利之分不可不辨。孔子曰:君子喻義,小人喻利。孟子曰:欲知舜與跖之分,無他,利與善之間也。宋儒皆訓云:義利之辨,不必截然兩途,判如天淵。即同一事,凡無所為而為之,即謂之義;有所為而為之,即謂之利。君子小人,舜跖之分,即在於此,不甚遠也。如修文廟崇祀聖人,義也;而曰為一州風水起見,則有所為而為,即以利言也。以利言,名雖崇祀聖賢之公,而實則自圖一州科名之私,假公濟私,有名無實。問之聖人,問之本心,君子乎?小人乎?舜之徒乎?跖之徒乎?明理之君子自必有以辨之。夫聖人萬世之師也,聞其風而觀感興起者,上也;望其宮而起敬起畏者,次也;至過其宮而不知敬畏,只作富貴利達之計者,下矣。昔文文山少時人聖廟,曰生不俎豆其間,非夫也。後卒為宋一代忠義名臣,流芳百世。凡百君子胡不於仁義道德、有益於得者求之,而偏於富貴功名、無益於得者求之,何其不讀書窮理哉?甚矣!聖賢之道不明,而科舉之舉誤人也。 此一篇言理,指出文廟與風水顯然兩途。義利、理欲,判如水火冰炭,絕不相投,斷不可混而為一。此格物致知功夫,亦正本清源道理,知此自不為風水所感矣。煌煌正論,有功聖門不小。——羅筠莊 文廟遷移論(三) 從來辟雍尊嚴之地,與清廟明堂並重,即朝廷亦不敢輕言變置。今之文廟,古之辟雍是也,普天下之莫不尊親、莫不崇祀,一草一木不敢妄動,所以昭誠敬而見慎重也。若遷改,則非傾頹敗壞不可。 今吾州文廟新修未至十年,規模闊大,煥然一新,毫未傾頹,即在守慎重百世不遷之例。吾聞旱乾水溢變置社稷壇者有之,未聞科名不利變置文廟。蓋旱澇,社稷神之所管也,典守者不得辭其過。若科名,則非文廟所管。以非所管之事,而行變置之法,有是理乎?如此目無聖人,竟不知文廟為何地、聖人為何神?直下同於民社,罪莫大焉。使聖人所居之位坐臥不安,改上改下,不無播遷之苦;倏來倏往,竟同兒戲之行。無禮無義極矣,豈朝廷崇祀之道哉?且一改於雍正,再改於乾隆年間,今又效尤,至再至三。何許子之不憚煩人,亦孰不欲富貴,而獨於富貴之中有私壟斷,獨不懼見惡於孟子乎?此固由惑於風水,隨聲附和而成,亦未有不由吾鄉唯諾成風,無人規諫而至。使當甲申有人曉以大義,從中諫止,則當年必不作此無益之舉,又何至今日群起攻擊,如此之速乎哉?然而科名固非可求而得,亦難歷久不衰。如又袖手旁觀、群以緘默為高,則今日所行,無非昔日所為。將來科名倘不如願,勢必又行拆毀遷改。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如此輾轉效尤,得罪聖賢,此風伊於胡底?此不得不望六鄉老成正直紳士,父誡其子,兄誡其弟,同心協力勸止,庶是非之道明,而邪惡息矣。 此一篇言理,直辟遷改變置之非。蓋遷改即變置是也。末望賢紳士共勸,亦一片苦口婆心。而明理之君子,皆不得辭其責焉。——筠莊 文廟遷移論(四) 天下文廟已壞而復修者,聖人之功臣也;未壞而擅改者,聖人之罪人也。 何以言之?蓋文廟壞,外則觀望不雅,內則聖賢不安,從而修之,煥然一新,俾神位各得其所,安居妥貼,絲毫不敢驚動,此之謂敬,故曰功臣。若未壞,則聖賢一切在此,皆得其所,相安無事,最為妥貼。今因科名不利,群起擅改別地,勢必拆毀。一經拆毀,大失觀瞻,其害無窮。如拆毀鄉賢、名宦、孝子、節婦四祠,則四祠之牌位安置何地?其得罪一也。如拆毀兩廡,則兩廡先賢、先儒之牌位,安置何地?其得罪二也。等而上之,如拆毀大成殿,則大聖與四配、十哲之牌位,安置何地?其得罪更大,三也。後之啟聖宮亦然,其得罪四也。縱使一時設法借居他所,終不免位置失宜,苟且褻瀆,豈如現成之安然自得者乎?上下四旁無不得罪,故曰罪人。且工程浩大,百工雜亂,穢污不堪。一月廟未造成,即令聖賢諸位受一月穢污褻瀆之苦;一年廟未造成,即令聖賢諸位受一年穢污褻瀆之苦,寧不惡哉?神與人,一理也。譬如諸君子平日安居此屋,最為妥貼;一旦我因求名求利,而曰君其遷移別所,君其肯甘心俯首樂從乎?此必不能之事也。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況鬼神哉?事不干己,為一州科名之利而挺身出頭,為首遷改,甘得罪於聖賢,一切之眾未邀其福,先獲其罪,可謂智乎?言念及此,誰不寒心!而諸君子公然為之,總由好勝一偏之見,只知富貴之是,不知道義之非;只知改新求名之利,不知毀舊得罪之害。此真所謂人皆曰予知驅而納諸罟,獲陷阱之中而莫知避,抑何愚也!諺云: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仆一生直道待人,知無不言,幸在旁觀之列。願效忠告之言,伏乞熟思而深察之,幸甚! 此一篇言理,直辟拆毀舊廟之非,褻瀆聖賢之罪,不敬莫大於此。暮鼓晨鐘,發人深省。——章笠山 文廟遷移論(五) 人生富貴、貧賤、窮通、得喪,皆有定數。孔子曰「得之不得,有命」。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孟子曰「莫非命也,順受其正」。人命當興,即匹夫瞽瞍之子,而亦為天子;人命當衰,即天子帝堯之子,而不能有天下。故曰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致者,命也。 如今之科目得失、遲早,自呱地一聲,早已註定,豈容人後起強為。毋論古人,即以本朝而論,如溧陽相國史文靖公十八歲時,父因典試江右,命其不許應試。公不遵,竟赴北闈,即舉京兆,十九登進士,入翰林,後至六部尚書、八省總督,位極人臣,壽八十二而終。此科名之早而最盛者也。蓋不如是之早,則一切官階何由而至?若遵父命不應試,則年京兆何由而舉,進士、翰林何由而聯捷哉?此皆有鬼神使之,大數使然,非人力也。如長洲宗伯沈文愨公,學問淵博,為一時名士,應早發矣,乃遲至六十六歲始舉於鄉,聯捷成進士,人館選,不十年而亦至侍郎,致仕加尚書銜,在籍食俸,壽九十七而終。此科名之晚而亦盛者也。然前此何以如此之困,後此何以如此之亨?此皆有命,不可強也,豈關文廟乎?蘇子曰「富貴如花,時至自茂」。此李蕭遠所以有運命之論,劉孝標所以有辨命之說也。 若一州之大,一人有一人之命,眾人有眾人之命,參差不齊,此各人之墳山風水使然,何得一例而歸咎文廟哉?如謂辛卯吾全脫榜,即歸咎文廟不宜遷上,獨不思在下不遷,屆期而能不脫榜乎?蓋其人必先生而後發達,吾全辛卯榜上之人,天與地皆未生,到此如何不脫?此又一定之理數也,其於文廟上下奚涉哉?夫一州氣運當興,即無文廟亦興;一州氣運當衰,即日遷月改亦衰。此理甚明,何其執迷不悟耶?然科名一途,人品、陰德為上,文章次之。如《丹桂籍》、《科場要言》諸書,無不勸人修德砥行,從未有勸人造文廟求風水之一語,此可以知其謬矣。古人云「智者之家,問之於人;愚者之家,問之於神」,此之渭也。是以大聖大賢如孔孟,一生不遇,為命所困,而卒安之若素,不怨不尤,樂天知命,何其無入而不自得也。人不知命,則見利必趨,見禍必避,不知冥冥中自有主宰,強者雖日趨利而不能得,弱者雖日避禍而不能免,豈少也哉?故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今試問諸君子,文廟從此改下而即能保其無日不盛者乎?從此改下而即能保其永不脫科者乎?諸君子必曰不能。既曰不能,則權不在我,而仍在天,與遷上者何異?何若不改者,聽天由命之為安然自得也哉!況天道循環,盛極必衰,衰極復盛,安知後來者之不居上乎?願諸君子深思而長計之。 此一篇言數而末歸重修德,樂天知命即是君子,居易俟命,道理名論,不磨一字千古文章。——笠山 文廟遷移論(六) 風水之說,余閱古大家書,但有陰陽二宅。陰以卜葬,陽以卜居,皆為一人一家私事而言,從無有公家文廟為天下省垣、郡縣大風水之說。此不知出於何經何典,真邪說也。術士惑人,不過偶爾適逢其會,藉此欺人,亦唯愚者信之耳。如欲執此為憑,擇地而建,一州文廟風水之好,即發一州;一府文廟風水之好,即發一府;推而至於一省,天下無不皆然,則天下應一律矣。何以參差不齊,有盛有衰,有發有不發耶? 山左,聖人之邦。揆以親親之義,科名鼎甲應甲天下,兗州應甲各府,曲阜應甲各縣。何以至今不聞?此可見聖人大公無我,重天爵而薄人爵,即故土子孫漠不關心,況天下耶!此文廟風水之說荒唐無稽,不攻自破矣。吾州文廟,今昔所建皆在鳳凰山,同一地也,何以盛於前明衰於本朝?何以盛於國初而衰於今日?如謂在上者為孤露,則前明在上即今地,何以反盛?如謂在下者為限藏,則雍正遷下,以下又不及國初?蓋天道循環,日月中昃,盛極必衰,盈虛消長,自然之理。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是也。今欲遷改文廟,即圖一州人士富貴科名,世世子孫弗替,有是理乎?如前遷上者,欲復明時之舊,不惟不能,反致脫榜,已為前車之鑑,此可以爽然自失矣。如曰地理之說亦不可,無此必見真識,定龍真穴的卜得其所而復發福,從未聞無地而發福者。郭景純《葬經》雲「葬乘其止」。止者,脈止於是而不行之義,蓋謂龍穴沙水皆止於此。其氣聚而不散,守而不走,其地方結;若行龍身上,則走而不守,斷不結地,此一定不易之理。今文廟龍脈自後而來,即直下繞州署而去,既下結州署,即不能上結文廟,此有目共見者也。今其地上下一片,皆屬行龍;行而未止,並不結穴;即為無地,福從何來?其今昔之盛衰,皆適逢其會耳,遷上遷下,何益之有哉?昔人既誤於前,今何必再誤於後!勞民傷財,此斷斷不可者也。古人曰「地理不若天理之可憑,禍福無不自己求之」。如圖其盛,則唯有如藍田呂氏鄉約,一曰德業相勸,二曰過失相規,三曰禮俗相交,四曰患難相恤。凡我六鄉紳士,以此四者共相勸勉,共敦古道,不必同流合污,不必求神邀福,閉戶讀書,各安義命,一切富貴功名聽之於天。如此則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源遠流長,富貴功名不求自至,又何待遷移為哉?管見如此,予豈好辨哉?予不得已也。 此一篇言地理,直辟術士風水荒唐無稽之謬,罪無可逭。中間指出無地一段,更為剴切詳明。末歸天理,積善勸人,居易俟命,最得立言之旨。然天下術士邪說甚多,不獨一州為然。安得天下有權位者,盡將此論刻石各文廟前,俾天下人人共曉此義,其於世道人心不大有裨益乎?羅筠莊《石村諸論》,作於乾隆壬辰、丙申年間。時因辛卯脫榜,眾以文廟不利,群欲遷下,正在議論洶洶,王草亭諸公勸石村作文止之。石村見義必為,不避嫌怨,一揮數篇,書告同鄉。越乙未秋,州尊陳到任,又以太高為言,而一時好事紳士群起附和,勢在必行。但謹愿者皆以為於理不順,勞民傷財,更為不願,咸望石村再為文止之。石村遂作書與州尊陳萬二公,皆以為至理名言,其議遂寢。此雖孟子不得已好辨之功,亦見一時賢士大夫從諫如流之妙也,可稱兩美。——內弟謝植本識 文廟考試論 孔子為萬世師表,自古帝王恭敬尊奉,無不執弟子禮,北面事之,況下焉者乎?師與君,一也。禮下公門式路馬,所以廣敬也,文廟何獨不然?是以普天之下,頭門外皆立下車馬碑。其地整齊嚴肅,平日兩學封鎖看守,不許閒人妄入褻瀆。即凡文武官,非春秋釋奠與朔望行香,不得擅至。至則公服,必恭必敬,謦欬無聲,未聞喧譁騷擾者也。今吾州不然。凡遇歲科試童子日,竟以此為考棚。三更官未到時,生童畢齊,擁擠喧譁,毫無禮法。及官到後,內則書吏唱名,役人喝大聲疾呼;外則嗚鑼擊柝,終日聒耳不休。童子或坐兩廡,或坐大成殿上,衣冠不正、邊幅不修者有之,放蕩無忌、手舞足蹈、履聲橐橐者有之,暑天袒裼裸裎者亦無不有之。一日之長,數百之眾,大小便皆在其中,穢污極矣。夫以聖賢居處之宮,俎豆馨香之地,而竟使數百人紛紛褻瀆,穢污其間,有是理乎?此不待智者而知其非矣。且覆試不一,凡遇考試一日,聖賢即受一日喧譁騷擾、穢污不堪之害。試畢一切案凳,堆滿兩廡先賢、先儒之前,成何局面?種種不敬,莫大於此。此不知何人作俑,後竟習焉不察也。昔遽伯玉夜過君門,下車無聲,不為冥冥墜行,況此昭昭者哉!伏望賢明刺史,惟以聖賢為重,誠敬為心,革除此弊,永遠禁止,不許後人效尤。俾聖賢在天之靈,得以安慰,妥協一切,整齊嚴肅,不致喧譁騷擾,以昭誠敬而肅觀瞻,豈不美哉!豈不快哉! 時因親友談及遷改一事,余告以三十年前,魯有《遷移論》數篇諫阻,見乎?眾曰:「見。至理名言,誰曰不宜?但邇來文廟又不宜作考棚,遇冬臘試時,山高風冷,亦於試者不便。不若聽其遷下,為得君毋阻焉。」余曰:「凡事有當言者,有不當言者。如文廟遷移,不當言也,則不必言;若考試本屬褻瀆,此當言也,無妨公呈,懇其禁止,斷無不允者也,何必默默而反藉此為辭哉。」故並及之。 地理論 地理,理而已矣。士君子讀書窮理,當辨是非邪正。古今來地理之書,汗牛充棟。自晉、唐諸名家外,偽作猥多,無識者一為邪說所中,則病入膏肓,不可救藥。此不可不為之辨也。 何為正?如巒頭之書,秦之《青烏經》,郭之《葬經》,卜之《雪心賦》,楊之《疑龍經》、《撼龍經》、《倒杖篇》,楊曾之《黃囊經》,范之《黑囊經》,蔡之《發微論》、《穴情賦》,吳之《望龍經》、《道法雙譚》,廖之《撥沙經》、《九星篇》、《入式歌》即《淺天機》,劉之《堪輿寶鏡》,張之《趨庭經》,謝之《堪輿管見》,皆地理之正宗,不可不讀也。何為邪?如理氣之書《天機》、《金篆》、《催官》、《玉尺》、《海角》、《青囊》、《天玉》、《元珠》、《夾竹梅花》、《理氣三訣》、《地理原真》、《五種秘竅》《鉛彈子》第一此書不堪,離講砂水可笑等書,一則假名偽造,一則以偽傳偽,皆地理之邪說,斷斷不可讀也。推而論之,凡言形勢巒頭者,皆可讀;凡言天星、卦例、方位者,皆不可讀也。地理之道,只有巒頭,並無理氣;理氣即寓於巒頭之中,非巒頭之外又有理氣。沈六圃《理氣辨》曰:「離形何理,舍勢何氣。」又曰:「大抵此道論入門,從巒頭入者,中庸平實,日進於高明;從理氣入者,譚空說鬼,日流於卑下。」誠哉是言也! 當今士大夫家,從不留心青烏,一旦親歿,委之庸流,無異委之溝壑。而今之業此者,大半皆庸夫俗子、星盤理氣之流。與之坐譚,可以忘倦;與之登山,無異青盲。而受其愚者,反以為理氣異而巒頭庸,理氣細而巒頭粗,抑何下也!《易》曰:「俯以察於地理。」所謂察者,目力是也。地之形勢、真假、向背,全憑乎察。《詩》所謂升虛望楚、陟巘降原,皆察也。若理氣,羅盤不過用以格方位,其於穴之是非、真贗,毫不能察,何益之有?是以地理用察,羅經用格,地理形勢之理,與羅盤方位之理,判然兩途,豈可混而為一哉?孟子曰:「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余曰:「理氣之言不息,地理之道不彰。」此宛陵孟天其《地理條辨三十則》所以不容,已而作也。又有種模稜兩可之人,謂「巒頭是體,理氣是用,不可偏廢」。如徐試可《天機會元》可謂淵博,然巒頭、理氣並載,是非參半,邪正不分,亦屬駁雜。葉九升《地理大成》內《山法全書》一種,分門別戶,其於巒頭,無體不備,井井有條,可稱大觀,余愛之重之。奈末附「理氣」一卷,又《「六經」注》以催官、玉尺、青囊,與葬經並重,不辨邪正,理氣三訣又多謬談。在二子自以為體用兼該,不知擇焉,不精語焉,不詳前後,議論自相矛盾,殆所謂不醇者也。理有未窮,故其知有未致如此。 近今書之醇者,惟沈六圃《地學》、孟天其《雪心賦辨訛正解》二書,最為地理正眼法門。沈之《地學》只以「龍穴砂水」四字分門,他無一語,精潔之至。其間穴暈桑氣,串脈淺深,發前人所未發;末以「理氣辨」終之,嘻笑怒罵,勝於斧鉞;而其圖精細詳明,尤為千古所未有。孟之《雪心賦辨訛正解》亦只講「龍穴砂水」四字,而所注廣大精微,更補原賦所不逮;末附以《地理條辨三十則》,發盡巒頭之蘊,辟盡理氣之謬,暮鼓晨鐘,發人深省,婆心苦口,度世金針。是二書醇乎其醇者也。韓子曰「孟子之功不在禹下」,吾於天其先生亦云。但此三十則雖已刊行,惜乎附於賦後,人未免泛常視之。金陵倪化南《地學形勢》采以壓卷,刊之簡首,俾學者開卷瞭然,入門知有正宗,不致打入魔道,深為有見。世之欲明此道者,當先讀沈、孟二書,尤當先取《理氣辨》並《條辨三十則》,熟讀而深思之,真知而篤好之,然後極覽群書,胸有定見,自不為邪說所惑矣。朱子云:「看山第一是巒頭,有了巒頭穴可求;若是巒頭不齊整,縱合天星也是休。」此千古不易之定論也。然巒頭之道貴得真傳,約其有「龍穴砂水」四字盡之。何謂龍?五星、九星、六府星、應星、間星、變星,枝幹剝換,格局胎伏化氣,以及生死、強弱、順逆、進退之類是也。何謂穴?天機、九星、窩鉗、乳突、球檐、葬口,乘金相水,穴土印木,以及蓋粘倚撞,吞吐浮沉,倒杖暈法之類是也。何謂砂?蟬翼、牛角、龍虎、案朝、官鬼、禽曜,以及侍衛、夾耳、擺列之類是也。何謂水?蝦須蟹眼、金魚天池、衛龍三合、三堂隨龍,城郭以及順逆、橫斜之類是也。此外曰局,順、逆、橫、斜四者而已。然而山本靜也取其動,水本動也取其靜。四者之中,龍穴為舉,砂水次之。然穴較龍為難。《葬經》曰「葬乘生氣,靈城精義」,曰「點穴須求三靜一動,認氣須要百死一生」。楊松筠之《一粒粟總索》,吳景鸞《道法雙譚》之穴法,劉伯溫之《書總索後》,披肝露膽穴情;孟宛陵之《生氣辨》,沈六圃之《穴暈十五篇》,皆穴法之剴切詳明者。學者思而得之,道在是矣。然穴之難,不難於穴,而難於認脈、串脈。沈六圃雲「行龍之脈,山脊牽連」,俗人皆知;惟入穴之脈,雖老於此道者,未必知也。蓋穴之真的全在串脈,而功之精細全在下手,此「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之旨也。今之地師多貪大龍大局,不講穴法。即講穴,只知窩鉗乳突,不知認脈串脈,故所點皆假穴。穴假則又藉口隱怪以欺人,不知今人常且不知,安可語怪?古人云「有怪穴,無怪龍;有怪穴,無怪砂水」,此至當不易之理。又廖金精《怪穴辨惑歌》曰:「大抵奇形並怪穴,只把龍身別認得。龍真穴便真,此訣值千金。假龍無穴不堪安,莫作怪穴看;若將藉口亂安墳,誤盡世間人。用怪不能當守拙,緘口休談說;要知怪穴有真元,須遇異人傳。」此「怪」之一字,所以斷不可輕信也。 天下事,求人不如求己,信耳不如信目。古人云:「為人子者,不可不知地。」吾人慾求吉安親,不必聽從野師,只宜熟讀巒頭諸書,先將龍穴、砂水之理與法瞭然胸中,以為之體;然後親山林、覆古墳,以為之用。得一穴芟盡草木,依古人規矩法度,偕同人斟酌再四。雖於依稀仿佛之中,必求確憑確據之處,內外四應,一絲不易,件件合法。然後以楊救貧之「倒杖法」倒之,沈六圃之「穴暈法」求之,孟天其之「深淺法」葬之,置一切理氣邪說不言。如此則未有不得吉穴以安親,未有不受福蔭以綿子孫者。不然,逞一己之臆見,舍古人之成規,與夫好談亥艮,耳受腧受,淨陰淨陽,則未有不自害以害人者。至於大地鬼神守之,惟有大德者福至自遇,非人力所可強求,亦非術士所能操其柄。人不知修德以天理為憑,而徒貪心大地,日作非分之求,其亦不知自量也。夫余之管見如此,然而此道精微,安所得名師而從之、異人而問之之為快也哉! 三大幹論 遍天下皆山也,然莫不有起有止、有祖有宗、有干有枝、有散有聚。其脈胳條理,莫不各有貫串,並非雜亂無章也。欲知山之所始,當觀水之所來。試以天下大勢言之。 黃河發源於星宿海,須彌為天下群山之祖。天下地輿如傘,須彌如傘頂,如人身之脊樑;四肢分行南北東西,為世界葛溪雲。須彌山是天地骨中鎮,天心為巨物,四肢分行四,世界惟有南龍入中國是也。其西北一肢,由須彌發脈,歷崆峒入沙漠,東盡於三韓、遼東、朝鮮。楊松筠《撼龍經》所謂「西北崆峒數萬程,東入三韓隔杳冥」是也。其分枝入中國,為古河西四郡,與山西、直錄皆是。又雲「河北之龍,起自崑崙」,至白登西一枝為壺口、泰岳;次一枝南出為析城,又西為雷首;又次一枝為太行;又次一枝為恆山;又次一枝為燕然山,盡於平灤、碣石。《山經》雲「崑崙山腳出闐顏,只只都是破軍山;連綿走入瀚海北,風俗強悍人粗頑」是也。此為北干。其南行一枝起須彌至番南山,與南干分由番中,上雪山,開大帳,南盡麗水,北底朔方近萬里。中以西傾山為頂,穿武都,由終南東出,漸為平地。中平數千里,東起泰山,盡於登萊。一枝由淮南盡于海門,左界黃河,右界川江,前抵長江。《撼龍經》所謂「黃河九曲為大腸,川江曲屈為膀胱」是也。若中國之甘肅、陝西,四川之川西、川北、川東三處,與河南、山東、湖廣之湖北、江南之江北皆是。又雲「中干龍起自西傾,行隴右,過鳳翔、長安」。《經》云:「行行退卸大散關,百二山河在此間;大纏大護到函谷,水出黃河如玦環。」一枝出熊耳為嵩岳、汴梁,出兗州為泰岳。《經》云:「黃河在北大江南,雨水夾流氣不絕;行到青齊忽起峰,兗州東嶽插天雄;分枝劈脈鍾靈秀,聖賢多在魯邦中。」一枝盡於登萊,一枝盡於滄棣。此為中干。其又南行,一枝由番南山分枝,上雲嶺,轉黔中,由桂嶺、庾嶺東至建嶺;乃轉而北,度廣信之常山,達徽北之黃山;乃更東下至天目,順結杭州,逆結江寧,其干梢盡於江陰。如中國之雲南、貴州、湖南、廣西、廣東、江西、福建、浙江、江南皆是。又雲「南干脈起自岷山」,繞行而西南,轉至雲南之境,又越夜郎,逾桂嶺至零陵為九疑山,入桂連過大庾嶺,出南雄,由汀州從邵武抵廣信,走徽州,東行為天目山。一枝為錢塘,一枝分入海門。楊公云:「海門旺氣連閩粵,南龍支交相接;此是海門南脈絡,貨財文武相交錯。」又一枝為建康,盡江陰。一枝自靈山逆奔,盡鄱湖。此為南干。所謂天下三大幹是也。然其實只有二干,蓋中南共一干而分北干,則另出者也。若以天下一本言之,又只有一干,蓋中居中方可謂之真大幹;南北二龍分居左右,只可謂之大枝。以形勢皆居其偏,猶人之左右手足,皆為人所用,而非腹心可比者也。然有三大幹龍,即有三大幹水,黃河、長江、鴨綠江是也。今以輿圖考之,長江與南海夾南條幹,龍盡於東海之南;黃河與長江夾中條幹,龍盡于海之東;黃河與鴨綠江夾北條幹,龍盡於遼東。然皆始於西北星宿海,而同會歸於東海,所謂「天下無水不歸東」是也,抑所謂「山水發源於西北,財賦盡美於東南」是也。此三大幹分布九洲,北干為冀之分,中干為雍、豫、徐、兗、青之分,南干為梁、荊、揚之分。五嶽恆山在北干,衡山在南干,唯西嶽華山、中嶽嵩山、東嶽泰山俱在中干。金仁山曰:「天地常形條理,各有脈絡貫通。惟泰山在北絡、中絡、南絡之外,特起東山,橫亘左右,以障中原,為中國表鎮。」或又云:「泰山系北龍從遼東下海,起登萊,結泰山,以作山西外水口之杆門。」章槐墅雲「泰山龍脈,國初遣人從長白山蹤至旅順山口,龍脈入海,從諸島直接登州,起福山而達泰山」,鑿鑿可據。袁子才曰「余雖未至旅順,然山左往來,不惟岱嶽位震面兌,即觀汶、泗二水源流,亦皆自東而西」,則泰山不從中干發脈,又一確證。詩曰:「兩條汶泗朝西去,一座泰山渡海來;笑殺古今談地者,分明是夢未曾猜。」如此,則泰山系北干似乎可憑。然海中奔洪,究屬渺茫;人非目睹,終難深信。沈六圃曰:「古黃河原行河間等處,山東一脈本屬中干,自周平時河遷而南,今南遷合淮而山東之地脈斷,青兗數千里皆與北干相連,用為京師左翼矣。」其說似乎近是。至於垣局,唯北干、中干有,而南干則無。《撼龍經》所謂「天下尋輔知幾處,河北河南只三四;更有中南太華龍,出沒為垣盡如此;南來莫錯認南嶽,雖有弼星垣氣弱」是也。普天之下,唯中干居天下之中,中有黃河,左有鴨綠江,右有長江,三大合水以為隨龍之水;又左有北干,右有南干,兩大幹龍以為龍虎城郭護纏。前有東南海以為大明堂,中有平原數千里以為中明堂,是山皆拱,無水不圍,得局得垣,莫此為盛,所謂「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是也。故長安、洛陽為自古帝王之都,此天下第一大正結,即天下第一大局,天下第一大太極圈也。乃張鳳藻不知地理,謂「中國形勢,如人之右手覆掌,北干如右手大拇指,中干如食指,南龍如中指,雲貴廣西如無名指、小指,以山西省為居中建極」,不啻囈語,何其謬也!若湖廣之荊州、四川之成都,雖沃野千里,局勢寬敞同在中干;然偏在一隅,不得垣局,故蜀荊為三分十國之一,其非一統明矣。至於京師,古以遼東、山西為左右翼,後因黃河沖斷地脈,而又以山東為左翼,山西為右翼;北枕燕然,南襟河濟,王氣所鍾,故自金、元、明以至我朝皆建都於此,其地之得垣可知。然以局法、水法推之,鴨綠江繞其後,黃河與川江、長江疊繞於前,三大幹水襟帶迴環,周匝無遺。其局之橫抱得水,更勝於中干之秦豫矣。朱晦翁云:「冀州有個大風水,山脈從雲中發來,東以泰山、西以華山為左右龍虎,前以嵩山為案,黃河為明堂水,淮南諸山為第二重案,江南諸山及五嶺為第三、四重案。」袁了凡《群書備考》與徐氏《人子須知》皆謂即幽燕京師,以幽州原在冀州分出也。而《琢玉斧注釋》謂指堯都平陽而言,以山西平陽之脈從雲中來,京師順天之脈不從雲中來,其說獨異。唐子鎮曰「北龍燕京為枝,結堯都為正結」,此在北龍一枝則然,若以天下一統言之,則中干秦、豫二省為正結,北干冀、幽二州皆枝結也。況晉省偏在一隅,不落平原,局不中正,形勢顯然,烏得以之為居中建極哉。大地必有大局,帝都必有垣局,垣局必落平原,此一定之理也。幽燕雖僻處直省之東北一隅,然其開拓平原數千餘里,與豫省同居一大局之中,得局得垣,是以皆為帝王之都。不過結作有枝幹、正副之分耳,故曰垣局惟中干北有是也。若南干江南之建業雖為六朝建都之所,浙江之臨安雖為南宋建都之所,然皆偏在一隅,不能如河北、河南之局落平原,寬廣無涯,悉得三垣。故其時南北紛爭,天下分裂,不能一統,此可見矣。故曰垣局南干無是也。三干之原委大小如此,沈六圃曰「形象之學不過為士民卜居葬」,此三大幹例為京都、省會,俱已用事,談之何益?不知天下事,有子孫必有祖宗,溯流窮源,數典豈可忘祖?知大幹之性情,則小干之性情可得而推;知大幹之形勢,則天下萬枝萬干之形勢可得而曉。凡地須識大交會、大包裹,大地城郭九重,至於九重之外,猶有重複者。此要眼睛大,不致廣大不足以知之。堪輿家論龍,而不知天下之大幹,則所見者近而不遠,所究者淺而不深,所知者狹而不廣。是以聖賢之道,先博後約。古人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學者於此安可變瞳如豆,坐井觀天,只識一砂、一水,遂可以言地理哉? 漢高祖、先帝論 自天子以至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身之所切,莫大於父母兄弟;身之所修,莫先於孝弟。有子曰:「孝弟也者,其為人之本歟。」孟子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又曰:「瞽瞍殺人,皋陶執之。舜視棄天下如敝屣,竊負而逃海濱而處,終身欣然,樂而忘天下。」《禮》曰:「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人倫之道,孰有大於君父、兄弟也哉?此堯舜、禹湯、文武、周孔治天下之道,千古一定不易者也。況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及其長也,無不知敬。此無他,天性使然。有發於不容己者,豈強而為之哉? 楚漢之爭天下也,漢之父太公久為項王執去,從未聞漢急切救回。及楚與漢俱臨廣武,兩軍相守,數月不下。項王患之,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漢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使他人處此則必痛哭流涕,只有急下棄地救父一策。乃漢王則談笑而道之曰:「吾翁即君翁,必欲烹而翁,則幸分我一杯羹。」此何言哉?使項王竟烹之,其何以異於自烹其父哉?其人之無人心如此,尚得謂之人乎?孔子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此所以兵追墜子女孝惠、魯元車下,至再至三;韓彭俎醢,殺戮功臣若草芥;愛戚姬立趙王如意而易太子,致有人彘之禍。真無所不為,無所不忍者也,豈帝王之度哉?其所以能得天下者,不過天意使然,豈彼之力哉? 先帝以匹夫起義而復漢世,其與關、張非真有同胞手足之情也。然其生平,名雖君臣,恩同兄弟,友愛之篤不啻骨肉。及其王漢中、帝成都,而三分天下也,雖非一統,然亦可為富貴矣。古雲「富易交,貴易妻」,人之恆情,況帝王乎!乃關公之失荊州為孫權害,先帝痛之,憤不顧身,竟傾國之兵,親自伐吳,以報兄弟之仇,任孫權請和、退荊州與孫夫人而皆不許。何其重兄弟輕天下、棄妻子如草介哉?此真所謂天下之大丈夫也,豈高祖忍心害理所可及其萬一哉?其不幸兵敗猇亭,崩於永安,天也,豈先帝之過哉?故人至性厚,雖異姓兄弟不啻同胞;至性薄,縱生身父母無異陌路。嗟夫!人生天地,孝弟二字,其可不講乎哉?乃後世之論史者,不於此大本論人,而沾沾以成敗論,真小兒之見也。即蘇氏父子論高祖,老泉以其能用平、勃,東坡病其易太子而不能保趙王如意,皆枝葉皮毛之論,而不知帝王治天下之大道者也。孟子曰:「人而亡親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又曰「不揣其本而齊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於岑樓」,此之謂也,烏足與論世哉! 駁蘇子瞻諸葛武侯論 三代以下,人臣出身之正,事君之忠,無有過武侯者。處則先主三顧後而始出,儼然一三聘之伊尹,何其正也!而其才識卓越,早定於隆中一對。出則事下愚之後主,而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何其忠也!而其赤心不二,終見於出師兩表,前後一貫,言行相符。程子謂其有王佐才,有儒者氣象,洵知人哉!子瞻不達時務,妄逞議論,謂以仁義、詐力雜用而取天下,為孔明之所以失;又謂劉表之喪,先主在荊州,孔明欲襲殺其孤,先主不忍;其後劉璋以好逆之,至蜀不數月,扼其吭、拊其背而奪之國,其與曹操異者幾希!此其言似是而實大非,苟非明理通達之士,鮮不為其所惑,此不可以不大辨特辨。 夫荊州用武之地,益州沃野千里,天府之國,皆自古英雄所必爭也。當漢末時,曹操踞有中原,孫權踞有江東,而先主地無立錐。天下之大,其未取者僅荊、益二州,殆天留以與先主者也。武侯未出草廬,隆中之對,即以跨有荊、益為辭,是荊、益在所必取,早已胸有成竹,並非到荊見其孤而始襲,到益悖其好而始取也。此三分一定之局,千古不易之論,雖聖人復起不易吾言,何得以取荊、益為非義哉?且先主曾與董承共受獻帝衣帶密詔,日以誅曹為事者也,其取荊、益正天子之所樂聞,而非表、璋據險自固者比也。倘舍此不取,其何以為措足立身之地?其何以興漢討賊?其何以不負天子之密詔乎?表與璋,皆天子一刺史,漢室之臣子也,其地並非世守之國。而先主以左將軍領豫州牧,位在表、璋之上,其在荊不過羈旅相投,共圖討賊,非與表有君臣之分也,何得謂之與操無異哉?至璋迎先主入蜀,按陳壽志事在建安十六年,為破張魯,且因先詣曹操不禮後,始詣先主,皆為懼禍而來,並非實心好意。此其時孔明並不在行也耳,即會而欲掩璋者法正、龐統,非孔明也,而先帝不忍也。明年曹操攻孫權,權求救先主,先主遣使告璋去,其意何嘗在取蜀也?自張松書與先主及法正,曰今大事垂手可立,如何釋去?松兄肅發其謀,於是璋斬松,嫌隙始構;並不給軍食,所至關隘皆以兵守,不通文書。斯時先主進退維谷,其勢不得不取,此璋自取之也。進圍成都事在十九年,孔明於是年始奉詔來蜀,相隔四年之久,何得曰「至蜀不數月,扼其吭、拊其背、奪其國」哉?《禮》曰:「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時至漢獻,亂賊蜂起,而操其首魁也。在表、璋父子以同姓之親,擁荊、益之眾,應群起討賊如光武之滅王莽,方不愧親親臣子之義。乃各據一郡,只圖自固,從不知勤王討賊大義;又不奉天子命,皆父死子繼,敢於檀專郊天祀地,等於天子,其為亂一也。而且劉琮雖孤,時已降操,即為漢之叛臣。劉璋,焉子也。焉聞董扶益州有天子氣,惑其言即謀之益;及到益,又使其子與馬騰通謀,引兵襲長安;久廢貢獻,遽造輿服法物,窺竊神囂,實叛臣也。璋立,屢致敬曹操,又受操命為振威將軍。是父與子,皆漢之叛臣,死有餘辜。《春秋》曰「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其取之理也,誰曰不然?且不取荊、益,轉盼即為操有,不惟漢不能興、賊不能討,即先主性命皆喪操手,此又時也、勢也,皆斷斷不可緩者。而謂孔明受先主三顧之恩,委託討賊之重,而可不階尺土,不取荊、益,徒以煦煦為仁,孑孑為義,一籌莫展,坐以待斃,有是理乎?至謂孔明如仗信義,雖無措足之地,而天下固為之用,尤為無稽。夫自古信義孰有如孟子哉?其以齊王,猶必以齊有千里之地與四境之民,而後可為。故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茲基,不如待時。若滕小國,則只雲有王者起,必來取法,不敢言王,觀此則地與時勢其可少乎?且蘇子亦烏知仁義、忠信哉?夫取荊、益而後可以興漢滅賊者,大義也;以同姓不忍而不取者,小信也;執同姓之小信,而忘君父之大義,此不知輕重者也。如伊尹,孟子稱其一介不取、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何其後又取人之天下哉?然天下後世卒不以為非者,亦以其理與時勢皆不得不如是耳。天下事有經、有權,有常、有變,不可一概論也。孔子曰:「可與立,未可與權。」又曰:「君子時中,當其可之謂時。」如堯、舜時當可禪,舜、禹受之不為泰;桀、紂時當可伐,湯、武伐之不為逆;太甲時當可放,伊尹放之不為篡;管叔時當可誅,周公誅之不為忍。猶之三國,荊、益時當可取,孔明取之不為過,其義一也。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此之謂也。若蘇子所云,殆宋襄之仁,尾生之信,執一賊道,烏足與之言仁、義、忠、信者哉?觀其首以仁義、詐力雜用而取天下,為孔明之所以失;既又以操死,丕、植兄弟不睦,而欲捐金十萬,仿陳平之故計,作反間之奸謀,使其大臣骨肉內自相殘,是又舍仁義而言詐力矣。夫明取人之天下不能,而徒暗用詐力,使其手足骨肉相殘,不仁不義極矣,其不與曹操異者安在?責人如彼,自行如此,何其前後悖謬、自相矛盾如是哉?況其說必不可行:曹丕奸不亞父,固非項羽之愚可比;而曹植文學之士,素無飢天子之心,觀其《責躬》、《應沼》二詩,情真語摯,斷不至弒父與君,何得奮其智謀如其所算哉!此皆書生之見,雜霸之學,不知權衡膠柱鼓瑟者也。王弇州譏之,以為蘇子書生,不識理勢,且又不讀書,不考時事,真快論也。而吾猶以為義有未盡,語有未詳,故特補而再辨之。 老子舌存齒亡論 老子「舌存齒亡」之說——舌者,柔也;齒者,剛也。剛不如柔,後世奉為保身之法。不知黜剛尚柔,此守雌之見,不可為訓也。 《易》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日仁與義。"二者原不可偏廢也。剛陽,德也,即仁與義之謂,君子之道也;柔陰,氣也,以順為正,妾婦之道也。孔子曰「吾未見剛者」,未聞「吾未見柔者」。孟子曰「其為氣也,至大至剛」,未聞「其為氣也,至小至柔」。方正學《戇窩記》云:「士之可貴者在氣節,不在才智。」漢汲長儒、吳張子布輩,皆負氣自高,直言倨色,不少屈抑以取合當時,視人君之尊不為之動,遇事輒面諍其短無所忌,此皆流俗所謂戇人也。而朝廷恆倚之,以為重人望而憚之,以其氣節之足尚也。國家可使數十年無才智之士,而不可一日無氣節之臣,此言剛之不可無,一也。霍無崖《與王晉溪書》曰:「今之人,大率取依阿軟媚者,習遂成俗。故凡遇直率者,即群咻曰其人粗鄙;遇恬靜者,即群咻曰其人立異;遇豪傑者,即群咻曰其人肝膽難測,皆擯而不用。其用者必軟熟無氣,易駕馭、聽驅使者也。此輩人太平時極見忠厚可托;不幸事變,卒至委身寇廷,而倒戈內向皆是也。此言柔之不可用,二也。如慮其太剛則折,古人百折不回之謂何?白香山《折劍詩》曰:「我有鄙介性,好剛不好柔;勿輕直折劍,猶勝曲全鉤。」然而柔曲又何能盡全也!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豈剛柔之人所能操其柄哉?李蕭遠《運命論》曰:「凡希世苟合之士、蘧戚施之人,俯仰尊貴之顏,逶迤勢利之間。意無是非,贊之如流;言無可否,應之如響。以窺看為精神,以向背為變通。勢之所集,從之如歸市;勢之所去,棄之如脫遺。潔其衣服,矜其車徒;冒其貨賂,淫其聲色。脈脈然自以為得矣,蓋見龍逢、比干之亡其身,而不思飛廉、惡來之滅其族也;蓋知伍奢之殺於始,而不戒費無極之誅於終也;知伍子胥之鏤於吳,而不知太宰嚭之誅于越也;蓋譏汲黯之白首於主爵,而不懲張湯牛車之禍也;蓋笑簫望之跋躓於前,而不懼石顯之絞縊於後也。」此言剛亡而柔亦未嘗不亡,三也。 由是觀之,則老子「柔存剛亡」之說,豈可為定論哉?天下事只論理之是非,不論人之剛柔存亡。如其理是,雖剛亡何害?如其理非,雖柔存何益?古今來奇男子,寧為王陵死,不為賈充生;寧為袁粲死,不作褚淵生者,豈少也哉?況剛亡者忠孝節義,流芳百世,千古如生;柔亡者讒諂諛佞,遺臭萬年,一敗塗地。天淵不同,何辨之不早辨哉?不然只論柔存,不論是非,一味阿諛取容,柔軟媚世,如五代馮道,身為將相,歷事五朝,竟以壽終,此豈非柔存者乎?然寡廉鮮恥,天下後世唾罵不堪,謂身既事十主,女亦妃九龍,無異刀斧,而彼猶自號「長樂老」,豈理也哉?昔孔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此之謂也。宗老子何若宗孔子之為無偏、無弊也哉? 雜論 飛雲山房一日試一新聿,柔靡不堪用,棄之。越數日,於友案頭偶用一聿,勁健非常,縱橫如意。問厥所自,則即余曩所棄者也,收置房中,累月大用之。噫!何其前不堪用而今竟大可用也耶?友曰:「毋亦所處有時勢之不同,而歷練磨礪有淺深、久暫之分者乎?歷練淺,則鋒穎未開;磨礪久,則精力自健。」既健且開,誰曰不然?然試想其棄之之時,此聿豈料今日之復為我所用也哉?即我當其棄之之時,又豈料此聿今日之可為我大用也哉?使無今日,幾令我自失一大可有用之物矣。悲夫! 雜論(二) 鳥之中有所謂畫眉者,貴賤子弟,咸設曾繳網之,置以雕籠,飼以厚味。問其何為?曰:「為其善鳴也,為其善斗也。」夫鳥之不善鳴、不善斗,而不獲人以厚味飼之者,多矣。斯鳥如是,不居然一有用之物哉!然而殊自苦矣。當其處深山大澤也,棲松竹,宿梧桐,啄香粒,飲清泉,食與居悠然自適。間有得意,春晴秋爽之會長鳴之;有不平,風雨晦明之際大鳴之;哀怒喜樂不一其時,亦不一其鳴。其斗也,或戰芳草綠楊之畔,或戰落花流水之間,羽翼無所縛,進退隨乎已,遊刃有餘。鳴與斗,誰其強之?誰其迫之?一自入之樊籠,則有鳴不能盡其意,有斗不能盡其力。縱使鳴之盡意,斗之盡力,亦人自強之,人自迫之。欲其如在深山大澤中,隨我鳴、隨我斗,其可得乎?然此時一身卒不能不鳴、不能不鬥,而又不敢不鳴、不敢不鬥。夫終其身至於不敢不鳴、不敢不鬥,則必至於因鳴而死、因斗而死而後已。嗚呼!物之具善鳴、善斗者,何如此之累也耶?彼山之中有不善鳴、不善斗而得以悠悠自適,終其天年,而不為人網羅牢籠者,夫豈非鳴之不善、斗之不善之適足以為福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