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四十四章

亨利·詹姆斯 《一位女士的畫像》
格米尼伯爵夫人常常感到非常厭倦,用她自己的話來說,是厭倦得想自殺。然而她沒有自殺,她跟命運進行著相當英勇的搏鬥,因為命運使她嫁給了一個無情無義的佛羅倫薩人。他堅持住在他出生的城市,他在那裡有些聲望,那就是善於輸錢,卻不善於贏得別人的感謝。甚至那些贏了他錢的人,也不喜歡這位格米尼伯爵。他的名字在佛羅倫薩多少還有一點價值,可是正像過去義大利各邦的地方貨幣一樣,一到半島的其他部分就無法流通了。在羅馬,他只是一個呆頭呆腦的佛羅倫薩人,這就難怪他不大願意訪問那個城市,他的一舉一動在那裡都會背上愚蠢的名義,怎麼也解釋不清。可是伯爵夫人的眼睛卻老是盯著羅馬,她一輩子最遺憾的事便是在那兒沒有一幢公館。她覺得她不大有機會到那裡去,這是她的恥辱。儘管佛羅倫薩的貴族,根本沒到過羅馬的大有人在,這卻不能使她聊以自慰。她一有機會就去,這就是她能說的一切。也許並不是一切,只是她說她能說的一切。事實上,關於這件事,她能說的話多得很,她還常常列舉種種理由,說明她為什麼恨佛羅倫薩,希望在聖彼得大教堂的腳下度過自己的一生。不過這些理由跟我們沒有多大關係,它們歸結起來不過一句話:羅馬是「永恆之城」,而佛羅倫薩不過是一個美麗的小地方,跟其他城市大同小異。顯而易見,伯爵夫人要把永恆的觀念跟她的尋歡作樂聯繫起來。她相信,羅馬的社會生活充滿樂趣,那兒整個冬季你都可以在晚會上遇到名流學者。在佛羅倫薩卻沒有一個知名人士,至少一個也沒聽到過。自從她的兄弟結婚之後,她的不滿更是大為增加。她相信,他的妻子的生活比她的豐富多彩。她不像伊莎貝爾那麼有知識,不過她的知識用在羅馬還是綽綽有餘——當然,她對那些廢墟和古墓,也許甚至那些紀念碑和博物館,那些宗教儀式和風景,都一竅不通,但除此以外,她一切都懂。關於她的弟媳婦,她聽到了不少傳說。她完全知道,伊莎貝爾過得逍遙自在。確實,她只親眼見到過一次,那就是她應邀在羅卡內拉宮作客的時候。那是她兄弟結婚後的第一個冬季,她在那兒住了一星期,遺憾的是只此一遭,以後她再也沒有接到邀請。奧斯蒙德不歡迎她,這她知道得很清楚,但不管怎樣,她還是可以去,奧斯蒙德怎麼想,根本不在她的話下。只是她的丈夫不讓她去,而且錢老是不湊手。伊莎貝爾是非常文雅的,伯爵夫人從一開始就喜歡她的弟媳婦,她對伊莎貝爾個人的優點的嫉妒,沒有蒙住她的眼睛。她始終認為,與其跟自己這樣愚蠢的女人打交道,不如跟聰明的女人打交道,愚蠢的女人永遠不會理解她的智慧,聰明的——真正聰明的——女人卻永遠會理解她的愚蠢。在她看來,儘管在外表和一般作風上,伊莎貝爾和她有天淵之別,她們仍有一塊共同的地方,最後她們還是會走到一起來。它並不大,但很堅固,她們兩人一接觸到它,都會知道。還有,她跟奧斯蒙德夫人在一起,心裡總有一種又驚又喜的感覺,因為她相信,伊莎貝爾總有一天會「輕視」她,可是她又發現,這個行動始終沒有到來。她老是問自己,它會在什麼時候開始,好像在等煙火,四旬齋,或者歌劇季節一樣,這倒不是她把它看得怎麼了不起,她只是奇怪,是什麼擋住了它的路。她的弟媳婦一向對她平等相待,她既不輕視,也不重視可憐的伯爵夫人。事實上,伊莎貝爾根本不想瞧不起她,正如她不想對一隻蚱蜢進行道德評價一樣。然而她對這位姑奶奶也不是毫不理會的,她不如說還有一點怕她。她對她感到奇怪,覺得她非常特別。在她看來,伯爵夫人好像缺少了靈魂,只有一個漂亮得少見的軀殼,表面很光滑,還有一張鮮紅的嘴巴,你把它搖一下,裡邊便有個東西咕隆咕隆響起來。這咕隆聲顯然就是伯爵夫人的精神基礎,那是一顆小小的、活動的核在她身體裡打滾。她太古怪,不值得輕視,又太不正常,不能跟別人相比。伊莎貝爾倒願意再請她去玩玩(邀請伯爵是不用考慮的),但是奧斯蒙德自從結婚以後,不惜公開表示,艾米是最糟糕的一種傻瓜——這種傻瓜的傻勁兒是跟天才一樣沒法控制的。另一次他還說,她是沒有心肝的。跟著他又解釋道,她把它送掉了——把它當結婚蛋糕,切成一塊塊送人了。沒有得到邀請,當然也是伯爵夫人無法前往羅馬的一個原因,但是在本書現在涉及的這個時期里,她突然接到了邀請,要她到羅卡內拉宮去住幾個星期。這提議來自奧斯蒙德本人,不過他在信上叮囑他的姐姐,她必須準備保持安靜。這句話包含的意思,她有沒有完全領會,我不敢說,但是對這樣的邀請,她是什麼條件都願意接受的。何況她還有個疑團需要解決,因為上次的訪問留給她的印象之一,便是她的弟弟找到了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在他們結婚以前,她曾為伊莎貝爾叫屈,甚至認真考慮過——如果伯爵夫人的任何想法談得上認真二字的話——要請她多加小心。但是她終於沒有干預,而且不久便放心了。奧斯蒙德仍像以往一樣傲慢,然而他的妻子也不會輕易就範。伯爵夫人的測量不一定十分準確,但她認為,如果伊莎貝爾挺起腰板來,她會是兩個人中更高的一個。現在她還不知道的是,伊莎貝爾有沒有挺起腰板來。要是有人能把奧斯蒙德比下去,她當然會心花怒放。 在她動身去羅馬的前幾天,僕人向她呈上了一張名片,名片上只簡簡單單印著幾個字:「亨利艾塔·斯塔克波爾」。伯爵夫人把手指尖頂在額角上,她想不起她認識一個叫亨利艾塔的人。於是僕人報告道,那位小姐要他轉告,如果伯爵夫人想不起這個名字,那麼她一見面就知道了。果然,她跟客人見面之後,便想起她在杜歇夫人府上,見過這麼一位女記者,那是她認識的唯一的女作家。這是說,唯一的當代女作家,因為她那故世的母親也是一位女詩人。她立即認出了斯塔克波爾小姐,尤其因為斯塔克波爾小姐的外表絲毫也沒有變。伯爵夫人的心腸是相當好的,她覺得這麼一個體面的人來拜訪她,是她的光榮。她心想,斯塔克波爾小姐是不是為她的母親來找她的——也許她聽到了美國的柯麗娜的大名。她的母親跟伊莎貝爾的朋友完全不同,伯爵夫人一眼就看得出來,這位小姐現代化得多,她獲得了一個印象:女作家的特性(職業特性)有了進展,尤其是在一些遙遠的國家中。她的母親經常穿一件緊身的黑絲絨衣服(啊,那些老式衣服!),肩膀從那裡膽怯地袒露出來,肩上披一塊羅馬圍巾,還在一綹綹光潤的鬈髮上戴一頂金黃色桂冠。她講話嬌聲嬌氣,心不在焉,帶有她的「克里奧爾」[1]祖先(這是她向來直認不諱的)的口音。她老是長吁短嘆,毫無進取心。但是伯爵夫人可以看到,亨利艾塔始終把紐扣扣得緊緊的,髮辮梳得光光的。她的外表顯得生氣勃勃,富有事業心,她對人幾乎總保持著真誠的友好態度。不可能想像她會唉聲嘆氣,心不在焉,以致把一封沒有地址的信投進郵筒。伯爵夫人不能不感到,《會談者報》記者比美國的柯麗娜活動能力強得多。亨利艾塔說明,她來拜訪伯爵夫人,是因為她是她在佛羅倫薩認識的唯一的人,她訪問外國城市時,希望比淺薄的遊客看到更多的東西。她認識杜歇夫人,但杜歇夫人到美國去了,而且即使她在佛羅倫薩,亨利艾塔也不想去拜訪她,因為杜歇夫人不是她所喜歡的人。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是呢?」伯爵夫人問,樂得眉開眼笑的。 「不錯,我喜歡你超過我喜歡她,」斯塔克波爾小姐說,「我仿佛記得,我以前見到你的時候,你是非常有趣的。我不知道那是碰巧,還是你的一貫作風。不管怎樣,你的話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後來我把它用在我的文章中了。」 「天哪!」伯爵夫人喊了起來,呆呆地看著她,有些吃驚,「我真不知道,我講了什麼值得一提的話!我真希望我能早一點知道。」 「那是關於婦女在這城市裡的地位的話,」斯塔克波爾小姐指出道,「你對這問題提供了不少情況。」 「婦女的地位是很不舒服的。你是不是這個意思?你把它寫了出來,登到了報上?」伯爵夫人說,「啊,你得讓我瞧瞧啊!」 「你要的話,我寫信回去,讓他們把報紙寄一份給你,」亨利艾塔說,「我沒有提到你的名字,我只說一位有身份的夫人。然後引述了你的觀點。」 伯爵夫人立即把身子往後一靠,伸起握緊的兩手,「我很遺憾,你沒有提到我的名字,你知道嗎?我倒是喜歡看到我的名字登在報上。我忘記我的觀點是什麼了,它們太多啦!但它們並不使我覺得害臊。我跟我的兄弟不同——你大概認識我的兄弟吧?他認為把名字登在報上是不體面的,如果你引述他的話,他一輩子也不會饒恕你。」 「他可以放心,我永遠不會提到他,」斯塔克波爾小姐說,口氣顯得溫和而冷淡。接著她又道:「這是我要來找你的另一個原因。你知道,奧斯蒙德先生娶了我最好的朋友。」 「可不是,你是伊莎貝爾的朋友。我正在想,我還知道你些什麼呢。」 「我很高興你知道這點,」亨利艾塔說,「可是你那位兄弟卻不願意知道這點。他企圖破壞我跟伊莎貝爾的關係。」 「那可不成。」伯爵夫人說。 「這正是我要談的事。我就要到羅馬去。」 「我也要去!」伯爵夫人喊道,「我們可以一起走。」 「那太好了。我寫文章談我的旅途見聞時,一定把你寫進去,你是我的旅伴呢。」 伯爵夫人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走到沙發那兒,坐在客人旁邊,「說真的,你得把報紙寄給我!我的丈夫不喜歡,但他永遠不會知道。而且他不認得字。」 亨利艾塔的大眼睛變得更大了,「他不認得字?我能把這事寫進我的通訊嗎?」 「寫進你的通訊?」 「《會談者報》的通訊。那是我的報紙。」 「你要寫就寫,還可以連他的名字也寫上。你要不要住在伊莎貝爾那裡?」 亨利艾塔抬起頭來,默默地瞧了女主人一會,「她沒有邀請我。我寫信給她,說我要去,她回信說,她可以替我在一家公寓裡訂一個房間。她沒有說明理由。」 伯爵夫人非常注意地聽著。「那是奧斯蒙德的主意。」她意味深長地說。 「伊莎貝爾應該反抗,」斯塔克波爾小姐說,「我想她恐怕已經變得多了。我早對她說過她會變的。」 「聽到這話我很遺憾。我還以為她能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呢。為什麼我的兄弟不喜歡你?」伯爵夫人坦率地問道。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他不喜歡我,我還不要他喜歡呢。我不能要求每一個人都喜歡我,有些人如果喜歡了我,我倒會覺得自己有了問題。一個記者不得罪許多人,就做不好工作,他知道他的職業要求他這樣。一個女記者當然也是這樣。但我沒想到,伊莎貝爾會那樣。」 「你是說她討厭你嗎?」伯爵夫人問。 「我不知道,我得把事情弄清楚。這就是我要到羅馬去的原因。」 「我的天,這是多麼傷腦筋的事!」伯爵夫人喊道。 「她寫給我的信有些變了,很清楚,她跟過去不同了。要是你了解什麼,」斯塔克波爾小姐繼續道,「我希望你先告訴我,讓我可以決定我的方針。」 伯爵夫人把下嘴唇向前一撇,輕輕聳了聳肩膀,「我知道得很少,我跟奧斯蒙德不常見面,也不常通信。他對我恐怕也像對你一樣不歡迎。」 「然而你不是一個女記者啊。」亨利艾塔想了想說。 「得啦,他的理由多得很。不過我是他們請去的,我得住在他們家裡!」伯爵夫人笑得幾乎合不攏嘴,這種得意勁兒使她暫時忘記了斯塔克波爾小姐的失望。 不過這位小姐的反應很平靜。「她哪怕請我去住,我也不去。我是說,我認為我不會去,不過我很高興,我還沒有作出決定。這是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我不甘心給人從她身邊攆走,我又覺得住在她屋裡很不舒服。公寓對我也蠻合適的。但問題不僅僅在這裡。」 「羅馬這時候是最美的,」伯爵夫人說,「現在各種知名人士都聚集在那裡。你聽到過沃伯頓勳爵嗎?」 「聽到他?我跟他熟得很呢。你認為他是個知名人士?」亨利艾塔問。 「我不認識他,不過聽說他是個非常闊氣的老爺。他在向伊莎貝爾獻殷勤呢。」 「向她獻殷勤?」 「我是這麼聽說,詳細情形我不知道,」伯爵夫人輕描淡寫地說,「但伊莎貝爾,你是不用替她擔心的。」 亨利艾塔心事重重地看著她的同伴,但暫時沒說什麼。「你什麼時候去羅馬?」她突然問。 「恐怕得過一個禮拜。」 「我明天就得走,」亨利艾塔說,「我想我不能等你了。」 「哎喲,那太可惜了,我正在做一些衣服。我聽說,伊莎貝爾那邊客人很多。但我會在那兒看到你,我會上你的公寓去拜訪你。」亨利艾塔靜靜地坐著——她沉浸在思索中。伯爵夫人又突然嚷了起來:「哎喲,要是你不跟我一起走,那你不能描寫我們一起旅行啦!」 斯塔克波爾小姐好像對這種考慮毫不關心,她在想另一些事,不久她就把它講了出來:「你講的關於沃伯頓勳爵的話,我有些不大理解。」 「不理解?我不過說他風流瀟灑罷了。」 「你認為向一個有夫之婦獻殷勤是風流瀟灑嗎?」亨利艾塔問,口氣空前的明確。 伯爵夫人愣住了,然後大笑了一聲。「毫無疑問,凡是有教養的男人都在那麼做。你結了婚就知道啦!」她說。 「單憑這一點,我就不想結婚,」斯塔克波爾小姐說,「我要的是我自己的丈夫,不想要任何別人的丈夫。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伊莎貝爾犯了……犯了……」她沒說下去,還在考慮她的措詞。 「犯了過錯嗎?沒有的事,我想,還沒有。我只是說,奧斯蒙德非常討厭,我還聽說,沃伯頓勳爵老在他們家裡。你大概感到很氣憤吧?」 「不,我只是很擔憂。」亨利艾塔說。 「咳,你對伊莎貝爾的態度可不值得恭維!你應該對她有些信心。我告訴你,」伯爵夫人立即又說,「如果你覺得需要,我可以把他弄走。」 斯塔克波爾小姐起先沒有回答,只是眼神變得更嚴肅了。過了一會兒,她才說道:「你沒理解我的話,我並沒有你猜想的那個意思。我不是怕伊莎貝爾會有那種事。我只是怕她並不幸福——那才是我需要了解的。」 伯爵夫人把頭扭來扭去,做出了不少姿勢。她顯得有些不耐煩,用揶揄的口氣說:「那倒是很可能的,不過從我來說,我要知道的是奧斯蒙德是不是幸福。」斯塔克波爾小姐開始使她感到有些厭煩了。 「如果她真的變了,根源一定就在這裡。」亨利艾塔繼續說。 「你會知道的,她會告訴你。」伯爵夫人說。 「咳,她也可能不告訴我——這正是我所憂慮的!」 「不過如果奧斯蒙德心情不愉快,照他過去那副樣子,我可以說我是看得出來的。」伯爵夫人回答。 「這不關我的事。」亨利艾塔說。 「可跟我關係大得很!如果伊莎貝爾不幸福,我為她很難過,但我也無能為力。我講的話可能使她更難過,我沒有什麼可以安慰她的。誰叫她嫁給他呢?要是她肯聽我一句話,她就會撇開他。不過,要是我看到她把他弄得束手無策,我一定會寬恕她!要是她聽任他把她踹在腳下,我甚至不會可憐她。不過我認為,這不大可能。我估計情況是,她很傷心,但至少她也使他很不好過。」 亨利艾塔站了起來,這些在她看來,自然是非常可怕的前景。憑良心說,她並不希望看到奧斯蒙德先生不幸,事實上,他也不可能成為她馳騁想像力的主要問題。總的說來,她對伯爵夫人感到失望,她的胸襟那麼狹隘,然而粗俗的習氣倒不少,這是她沒有料到的。「如果他們彼此相愛,那會好一些。」她用勸導的口氣說。 「那不可能。他不可能愛任何人。」 「我相信情況是這樣。但這只能使我更加替伊莎貝爾擔心。我決定明天動身。」 「伊莎貝爾當然不缺少忠實的朋友,」伯爵夫人說,笑得眉飛色舞的,「我宣布我不想可憐她。」 「也許我並不能幫助她。」斯塔克波爾小姐說,仿佛覺得還是不抱幻想的好。 「不管怎樣,你可以抱些希望,也許你還幫得了忙。我相信,這是你從美國來的目的。」伯爵夫人突然又說。 「是的,我應該關心她。」亨利艾塔平靜地說。 女主人站在那兒對著她微笑,不僅那對明亮的小眼睛,連那個鼻子都好像在笑似的;紅暈湧上了她的兩頰。「啊,那非常好,c』est bien gentil![2]」她說,「那就是人們所說的友誼吧?」 「我不知道人家怎麼說。我認為我應該來。」 「她非常愉快,她非常幸福,」伯爵夫人繼續道,「她有別人跟她在一起。」於是她情不自禁地說了起來:「她比我幸福!我像她一樣不愉快——我的丈夫非常壞,比奧斯蒙德壞得多。可我沒有朋友。我以前有過,但全都走了。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男人或女人,會為我做你為她做的事。」 亨利艾塔感動了,在這痛苦的傾訴中流露了人的天性。她凝神看了她的同伴一會兒,說道: 「你聽著,伯爵夫人,你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我可以等幾天,跟你一起動身。」 「你不用擔心,」伯爵夫人回答,立刻改變了聲調,「只要你在報上給我寫幾句就成了!」 然而在離開以前,亨利艾塔還是不得不讓她明白,她不能弄虛作假,把沒有的事寫進她去羅馬的旅途見聞中。斯塔克波爾小姐是一絲不苟、實事求是的記者。辭別伯爵夫人後,她直向亞諾河走去。在這條黃澄澄的河流旁邊那個陽光燦爛的碼頭上,有一排漂亮的旅館,那是遊客們都很熟悉的。事先她已打聽清楚,從佛羅倫薩市內前往那裡的路徑(對這類事,她是很靈敏的),因此她可以毫不猶豫地穿過通向聖三一橋的小廣場,然後向左轉,朝維基歐橋的方向走去,停在俯瞰著那美麗的橋面的一家旅館門前。她掏出小筆記本,從裡面取出一張名片和一支鉛筆,略想了想,寫了幾個字。我們是有權從她背後偷看的,我們偷偷一瞧,可以看到那是一句簡單的話:「今晚有要事面談,請勿外出。」接著,亨利艾塔又加了一句,說她明天就得去羅馬。她拿著這張小小的便條,向門房走去,後者這時正站在門口。她問他,戈德伍德先生在不在屋裡。門房像所有的門房那麼回答道,他出去大約有二十分鐘了。於是亨利艾塔拿出名片,請他在他回來時交給他。她離開了旅館,便沿著碼頭,向烏菲齊宮威嚴的門廊走去。到了那裡,她馬上來到著名的畫廊的入口處。進去以後,她沿著高高的樓梯到了樓上。長長的走廊一邊鑲嵌著玻璃,陳列著一些古代的半身雕像,另一邊便通向各個陳列室。走廊上現在空無一人,只見冬日明朗的光線照得大理石地板閃閃發光。這個畫廊非常冷,在仲冬季節是很少遊客的。看來,斯塔克波爾小姐對藝術美有濃厚的興趣,這是我們以前還沒發現的,不過她有自己的愛好和欣賞的目標。其中之一便是「聖壇」[3]內柯勒喬的一幅小小的畫——神聖的嬰兒躺在一堆乾草上,聖母跪在他旁邊,向他輕輕拍手,孩子快活得咿咿呀呀喊叫著。亨利艾塔特別愛好這親切的場面,認為這是全世界最美的畫。這次她從紐約前往羅馬途中,只能在佛羅倫薩逗留三天,儘管這樣,她還是提醒自己,在這三天中,她必須再去欣賞一下她心愛的這幅藝術品。她對美的各方面都懷有崇高的觀念,其中包括許多認識上的價值。她正要轉身走進聖壇,恰好一位先生從裡邊出來,她一看到他,便「啊」了一聲,站在她面前的是卡斯帕·戈德伍德。 「我剛到你的旅館去過,」她說,「我留了一張名片給你。」 「承蒙你來看我,我很感謝。」卡斯帕·戈德伍德回答,仿佛他真的很感謝她似的。 「我不是為了要你感謝才來看你的。以前我也去找過你,我知道你不喜歡見我。但我有一點事要跟你面談。」 他對她帽子上的扣子端詳了一會兒,「你要講什麼,我一定洗耳恭聽。」 「你不喜歡跟我講話,」亨利艾塔說,「但我不想跟你計較,我不是為了使你高興才跟你談的。我留了個字條,要你來找我,但既然在這裡遇到了你,可以就在這裡談。」 「我剛要離開,」戈德伍德說,「不過當然,我可以等一下。」他很客氣,但並不熱情。 不過亨利艾塔也從未指望得到熱情的接待,而且她心裡很急,無暇計較他的態度,只要他肯聽就成了。但她還是先問他,這兒的畫他都看過沒有。 「我要看的都看了,我已來了一個鐘頭。」 「我不知道,柯勒喬的那幅畫你看了沒有,」亨利艾塔說,「我是特地來看它的。」她走進了聖壇,他沒精打采地陪著她。 「我想我看過了,但我不知道是不是你指的那一幅。我記不清那些畫——尤其是那一類的。」她指出了她心愛的那幅畫,於是他問她,她是不是想跟他談柯勒喬的畫。 「不是,」亨利艾塔說,「我要講的事可沒有這麼有趣!」這間小小的明亮的屋子裡,藝術珍品琳琅滿目,屋裡除了他們兩個,只有一個管理員在梅第奇的維納斯像附近蹀躞著。「我希望你答應我一個要求。」斯塔克波爾小姐繼續道。 卡斯帕·戈德伍德的眉頭有一點皺了,但他對自己這種不太熱心的神色,並不覺得不好意思。他的臉比我們過去看到的老多了。「我相信,那是我不大喜歡的事。」他說,聲音還很響亮。 「是的,我想你不會喜歡。要不然,就不必我來要求了。」 「好吧,你講出來聽聽。」他說,那是一個意識到自己通情達理的人的口氣。 「你可以說,我向你提出要求是沒有特別理由的。確實,我只知道一個理由,這就是如果你要我做什麼,我一定很樂意幫助你。」她那溫和而嚴正的口氣顯得非常誠懇,毫無討好的意味。她的同伴儘管表面上還是那麼冷酷,心裡不能無動於衷。這個人在有所感動的時候,也很少通過一般的方式流露出來。他既不臉紅,也不左顧右盼,也不忸怩不安。他只是把目光死死盯著對方,似乎在加緊思考問題。因此亨利艾塔繼續平靜地講下去,沒有意識到自己已取得的有利地位。「確實,現在已到了合適的時候,我應該說,如果我給你招來過煩惱——我有時想,這是有過的——那麼這是因為我知道,我願意為你忍受煩惱。我打攪過你,這沒有疑問。但我也願意為你承擔麻煩。」 戈德伍德遲疑了一下。 「你現在就是在自找麻煩。」 「是的,我是有一些。我要求你考慮一下,從根本上說,你到羅馬去是不是合適。」 「我就知道你要說的是這話!」戈德伍德喊了起來,態度很直率。 「那麼你已經考慮過了?」 「當然考慮過,仔細考慮過。我各方面都想過了,要不然,我就不會跑這麼老遠的到這兒來了。我在巴黎待了兩個月,就為了這個,那時我一直在考慮這件事。」 「恐怕你已經照你的意思作了決定。你認為這麼辦最好,因為你不能擺脫這件事。」 「你的意思是說對誰最好?」戈德伍德問。 「自然首先是對你自己,其次是對奧斯蒙德夫人。」 「咳,這對她沒什麼好處!我不想自欺欺人。」 「問題是:這會不會對她有害處?」 「我看不出這會對她有什麼影響。我對奧斯蒙德夫人說來等於零。但我不妨告訴你,我要親自去找她。」 「我知道,這是你去的目的。」 「當然這樣。難道還有更好的理由嗎?」 「這麼做對你有什麼好處?這是我需要知道的。」斯塔克波爾小姐說。 「那正是我無法奉告的,也正是我在巴黎所考慮的。」 「它會使你更加不滿。」 「你為什麼說『更加』?」戈德伍德問,顯得很嚴峻,「你怎麼知道我現在不滿意?」 「好吧,」亨利艾塔說,稍微躊躇了一下,「我看你從沒為別人考慮過。」 「你怎麼知道我考慮什麼?」他大聲說,臉漲得通紅,「我現在考慮的就是到羅馬去。」 亨利艾塔默默地望著他,露出憂鬱的、然而也是充滿希望的臉色。「好吧,」她終於說,「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是怎麼想的,因為它一直壓在我的心頭。當然,你會認為這不關我的事。但是根據那個原則,那麼一個人應該什麼也不管。」 「你對我很好,你的關心使我非常感激,」卡斯帕·戈德伍德說,「我要到羅馬去,但我不會使奧斯蒙德夫人受到危害。」 「也許你不會造成危害,但是你能幫助她嗎?——真正的問題在這裡。」 「難道她需要幫助嗎?」他慢條斯理地說,用尖銳的目光瞅了她一眼。 「大多數女人是永遠需要幫助的。」亨利艾塔說,謹慎地迴避作正面的答覆,她的概括也顯得比平常缺乏說服力。「如果你到羅馬去,」她又說,「我希望你像一個真誠的朋友,而不是一個自私的人!」於是她轉身走了,開始欣賞那些名畫。 卡斯帕·戈德伍德沒有動,站在那裡望著她從屋子裡繞過去。隔了一會兒,他才向她走去。「你在這兒大概聽到了她什麼,」他隨即說道,「我想知道你聽到了什麼。」 亨利艾塔一生從沒信口胡謅過,雖然按照目前的情況,這麼做似乎是合適的,她在躊躇了一會兒之後,還是決定不公然這麼辦。「是的,我聽到了一點,」她回答,「但由於我不希望你到羅馬去,因此我不想告訴你。」 「隨你的便。我自己會看到的,」戈德伍德說。然後有些前後矛盾似的,又說道:「你聽到她很不幸!」 「算了,這是你不會看到的!」亨利艾塔喊道。 「我希望不。你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預備坐傍晚的車。你呢?」 戈德伍德有些遲疑不決,他不願跟斯塔克波爾小姐做伴,一起到羅馬去。他之所以不願意,跟吉爾伯特·奧斯蒙德的理由,性質是不同的,但他的態度同樣鮮明。這與其說是對斯塔克波爾小姐的不滿,不如說是對她的優秀品質的一種肯定。他認為她為人厚道,光明磊落,從理論上說,他對她的身份也不抱任何偏見。在他看來,女記者是一個先進國家的天然結構的一部分,雖然他從不閱讀她們的通訊,但他認為,它們對社會進步多少有些作用。然而正是她們這種地位的卓越性質,使他希望斯塔克波爾小姐不要自以為是。因為她老是自以為是地認為,只要提起奧斯蒙德夫人,他隨時會表示歡迎。在他來到歐洲六個星期以後,他們在巴黎碰面的時候,她便是這樣,一有機會,就不厭其煩地提到這件事。他其實根本不想提到奧斯蒙德夫人,他不是經常在想她,這是他自己完全知道的。他是最沉默寡言,最不願意多講話的人,可是這位喜歡問長問短的女作家,老是想把她的燈照到他靈魂中最隱蔽的深處去。他希望她不要管得那麼多,他甚至不顧態度粗魯向她表示,希望她不要來找他。然而,儘管這樣,他現在想的卻不是這些——這證明他的不滿跟吉爾伯特·奧斯蒙德的不滿,性質上有天壤之別。他希望立即到羅馬去,但他情願單獨行動,一個人坐夜車走。他討厭歐洲的火車車廂,在那裡人們接連幾個鐘頭擠在一起,跟素不相識的人膝蓋對著膝蓋,鼻子對著鼻子,使你越來越討厭他,恨不得馬上把車窗打開。雖然在夜裡情況甚至更糟,但在夜裡至少可以睡覺,從夢中的美國客廳式車廂去尋找安慰。但斯塔克波爾小姐既然決定明天動身,他就不宜搭乘夜車,否則未免是對無人陪伴的女人的一種侮辱。他又不能讓她先走,除非他願意再等幾天,而這使他受不了。下一天就動身是不成的。她使他發愁,使他無計可施,而跟她一起在歐洲的火車車廂里度過一天,又使他憂慮重重。然而她是一個單獨旅行的女人,他挺身而出為她做伴,是義不容辭的。這不應有任何懷疑,也是明擺著不得不照辦的事。他悶悶不樂地沉默了一段時間,雖然毫無向女人表示殷勤的俠義心腸,也只得用十分明確的口氣宣告道:「既然你明天走,我當然也一起走,也許我還能對你有些幫助。」 「好,戈德伍德先生,這正是我所希望的!」亨利艾塔安詳地回答。 * * * [1] 克里奧爾人是指出生在拉丁美洲或美國墨西哥灣沿岸各州的白人移民的後裔。 [2] 法文:這實在太可愛了。 [3] 「聖壇」是烏菲齊宮內收藏名畫和雕像的著名陳列室。